許宏博院長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
他說：“樂語啊，你還是經(jīng)驗不足，需要沉淀?！?/p>

我看著桌上第三次競聘失敗的批復文件，又抬頭看了看他身后的職稱公示欄。沈偉誠的名字剛剛貼上去，墨跡還沒干透。

辦公室的鐘滴答走著，整整十分鐘，我一句話沒說。

然后我解開了白大褂的扣子。

布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。我把這件穿了十二年的白大褂從身上扯下來，輕輕放在他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。

轉身拉開門時，我聽見許宏博終于放下了茶杯。

他說：“你想清楚?！?/p>

我沒回頭，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。
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門鈴響了。我以為是送水的，穿著拖鞋去開門。

門外站著六個人，清一色的深色西裝，在晨光里站得筆直。他們身后停著三輛不同醫(yī)院的公務車。

最前面的男人上前一步，遞出一份燙金的聘書。

他說：“呂醫(yī)生，早該來拜訪您了?！?/p>

01

手術臺上無影燈的光有些晃眼。

我左手持鑷，右手握針，針尖穿過主動脈壁時幾乎聽不見聲音。血管鉗穩(wěn)穩(wěn)固定著撕裂的血管邊緣，我的動作很慢，慢得像在繡花。

“血壓？”

“85/50，呂醫(yī)生?！?/p>

“升壓藥維持，注意尿量。”

我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，有些悶。巡回護士湊近看了看監(jiān)護儀，又看了看我額頭的汗。她拿起紗布想幫我擦，我搖了搖頭。

汗滴進眼里有些刺痛，但我不能動。

這是今天第二臺主動脈夾層手術?；颊吡邭q，早上買菜時突然倒地，送來時已經(jīng)昏迷。CT顯示主動脈從根部一直撕裂到髂動脈，像破舊水管里剝落的內襯。

“吸引器?！?/p>

血被吸走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里很清晰。我換了個角度，繼續(xù)縫合。針線在血管壁上穿行，每一針的間距都是兩毫米，不多不少。

這是我在邊境救援隊學的。

那年我三十二歲，主動報名去了西南邊境的醫(yī)療援助隊。在臨時搭建的帳篷手術室里，沒有現(xiàn)在這些精密設備。止血鉗是老式的，縫合線只有兩種型號，連電刀都經(jīng)常斷電。

有個戰(zhàn)士被彈片傷了主動脈，血止不住。老隊長說試試吧，反正等不到轉運了。

我在煤油燈下做了四個小時手術，用的是自己琢磨的連續(xù)褥式縫合法。后來那個戰(zhàn)士活了，老隊長拍著我的肩膀說，你小子這手藝，回去能救不少人。

現(xiàn)在我有最好的設備，最齊的藥品，最干凈的層流手術室。

可有些東西，反而沒有了。

“縫合完畢，準備開放血流?！?/p>

血管鉗松開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監(jiān)護儀。血壓曲線緩緩上升，從60跳到80，再到100。心率從140慢慢降回110。

麻醉醫(yī)生長舒一口氣：“穩(wěn)住了?！?/p>

我放下器械，退后一步。腿有些麻，站了六個小時。器械護士開始清點紗布和器械，巡回護士遞來手術記錄單。我簽了字，字跡有些歪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下午三點……”

護士小聲提醒，話沒說完。我知道她想說什么，下午三點，職稱評審結果公示。

我點點頭，走出手術室。

走廊很長，日光燈管嗡嗡響著。幾個住院醫(yī)聚在護士站旁邊說話，看見我過來，聲音低了下去。他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復雜，像在看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東西。

沈偉誠從另一間手術室出來，白大褂穿得筆挺，連褶皺都恰到好處。

他迎面走來，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笑容。

“老呂，剛下臺？聽說又是夾層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厲害啊，咱們院就你敢接這種?！彼呐奈业募绨?，手心溫熱，“下午那個……別太在意，職稱嘛，遲早的事。”

他的手在我肩上多停了兩秒。

我說：“謝謝沈主任?！?/p>

他笑得更開了：“還沒公示呢，別亂叫?！?/p>

然后他走了，腳步輕快。我看著他轉過走廊拐角，白大褂的下擺微微揚起。

洗手池的水很涼。我一遍遍搓著手，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血跡。鏡子里的男人眼窩深陷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看起來比四十歲老得多。

楊玉琴昨晚說，女兒學校的留學咨詢會下周開。

她說的時候沒看我，低頭摘著菜。菠菜葉在水里一片片浮起來，綠的有些發(fā)暗。

“老師說雅思考到7分就有希望，但學費……”

水聲嘩嘩的，她把菠菜撈起來，瀝水。我說知道了，年底獎金應該還行。她沒接話，廚房里只有切菜的聲音，篤篤篤，很規(guī)律。
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科室群消息。

“恭喜沈偉誠醫(yī)生晉升主任醫(yī)師……”

后面跟著一串鼓掌的表情。我關掉屏幕，水龍頭的水還在流。鏡子上蒙了層水汽，我的臉模糊成一團。

02

回到家已經(jīng)晚上八點。

客廳的燈亮著，但沒人。餐桌上扣著兩個盤子，掀開一看，青椒肉絲和炒白菜，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我放進微波爐加熱，轉盤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響。

楊玉琴從書房出來，手里拿著紅筆和試卷。

“吃了沒？”

“還沒，剛熱上?！?/p>

她點點頭，坐到我旁邊。微波爐的數(shù)字跳到零，叮一聲。我把菜端出來，米飯有些硬，應該是中午剩的。

“今天……”

“沒成?！蔽艺f。

她握著紅筆的手緊了緊，筆尖在試卷上戳了個紅點。然后她放下筆，起身去廚房。我聽見倒水的聲音，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輕響。

她推過來一杯水，在我對面坐下。

“許院長怎么說？”

“還是那句話，經(jīng)驗不足。”

微波爐的余溫散在空氣里，菜又涼了。我扒了兩口飯，青椒炒得有點老，肉絲柴。楊玉琴的廚藝其實很好，但最近半年，飯菜總是火候不對。

“老許他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是不是有什么別的考慮？”

我不知道。許宏博是我?guī)熜?，比我早十年進醫(yī)院。我剛來的時候，他手把手教我寫病歷，帶我上手術。第一次獨立主刀，他站在旁邊看了全程，結束后說不錯，手很穩(wěn)。

三年前他當上院長，我們還在他家吃過飯。他夫人燒的紅燒肉，楊玉琴夸了好久。

“可能是我真的不夠格?！?/p>

我說完這話，自己都不信。楊玉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懂。她教書二十年，看過太多學生，也看過太多評比。有些事，不需要明說。

“樂樂打電話了，說想報個雅思班。”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兩萬八，六十個課時?！?/p>

我嚼著米飯，數(shù)了數(shù)卡里的余額。工資一萬二，加上手術補貼，好的時候能到兩萬。房貸五千，生活費三千，給父母寄兩千。剩下的，零零散散存了三年，也才二十萬。

留學一年至少要三十萬。

“報吧?！?/p>

“可錢……”

“我想辦法?！?/p>

她沒再說話，起身去洗碗。水聲嘩嘩的，我把剩下的飯吃完，一粒不剩。陽臺的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，帶著樓下炒菜的油煙味。

手機又震了，是曾老師。

我的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停，還是滑開了。

“樂語啊，睡了嗎？”

“還沒，老師您說?！?/p>

曾萬福是我醫(yī)學院的老師，也是帶我入行的師父。他退休八年了，心臟裝了三個支架，但聲音還洪亮。

“聽說今天又沒評上？”

消息傳得真快。我說是，讓老師擔心了。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，很長的氣，像要把肺里的東西都嘆出來。

“許宏博這孩子……我以前覺得他挺明白的?！?/p>

“是我還欠缺?！?/p>

“欠缺什么？”曾老師聲音提高了些，“你那套吻合術，救了多少人？邊境那幾年的經(jīng)驗，全院誰有？樂語，有些話我本不想說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我等著，聽見電話里有電視的聲音，大概是戲曲頻道，咿咿呀呀的。

“算了，你自己琢磨吧?！彼f，“我就是告訴你，下個月學會的年會，你的論文入選了。好好準備，到時候不少外地專家來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在黑暗里。

客廳沒開燈，只有廚房透出一點光。楊玉琴還在洗碗，她洗得很慢，一個碗沖好幾遍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她總說我這人太直，不懂轉彎。

可有些彎，轉了就不是自己了。

書房里，我打開電腦。

桌面上有個文件夾，叫“邊境資料”。

里面是幾百張照片，帳篷手術室，簡陋的設備，還有那些傷員的臉。

有個十八歲的小戰(zhàn)士，腿被炸斷了，手術時一直說班長我疼。

我給他用了最后一支嗎啡。

后來他活下來了，給我寄過一張照片，穿著假肢站在田埂上，笑得很燦爛。他說呂醫(yī)生，我種了一片油菜花，黃澄澄的可好看了。

那支嗎啡是我從自己配額里省下來的。

許宏博知道這事，當時他說我違反規(guī)定。但病人活了，他也沒再追究。

現(xiàn)在他說，這些經(jīng)驗不算經(jīng)驗。

03

第四次競聘通知貼出來時，科室里沒什么反應。

大家該查房查房，該手術手術。只有幾個年輕醫(yī)生多看了兩眼公示欄，小聲議論著什么。見我過來，他們散了，像受驚的魚。

我繼續(xù)寫病歷，鍵盤敲得噠噠響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3床病人問明天能出院嗎？”

護士小張?zhí)竭M頭來。我說再觀察一天，血壓還沒穩(wěn)。她點點頭，卻沒走，站在門口磨蹭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那個……呂醫(yī)生，您這次答辯準備講什么呀？”

她問得小心翼翼。我說還是那些，病例分析，技術創(chuàng)新。她哦了一聲，手指絞著護士服的下擺。

“沈主任昨天在護士站說，他準備了新的科研項目，跟大學合作的?！彼曇舾×耍斑€說……說這次肯定要上?！?/p>

鍵盤聲停了停，又繼續(xù)響。

“知道了，去忙吧。”

她走了，腳步很輕。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病程記錄，字密密麻麻，像螞蟻。有個地方寫錯了，該寫“患者自覺癥狀好轉”，我打成了“自決”。

刪掉重打。

手機亮了一下，是女兒。

“爸，雅思班我報了，周末開始上課。媽說錢是你出的，謝謝爸?！?/p>

后面跟著個笑臉表情。我看著那個笑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回：“好好學，錢的事別操心?！?/p>

放下手機，窗外的天陰了。要下雨，云層壓得很低。辦公室的鐘指向十一點半，該去吃飯了，但不想動。

許宏博的辦公室在走廊那頭。

有時候我會路過，門開著一條縫。他總在打電話，或者看文件。有一次我看見沈偉誠在里面，兩人都笑著，沈偉誠遞過去一個文件袋。

很普通的牛皮紙袋，但封口處鼓鼓的。

那次沈偉誠升了副主任醫(yī)師。

我搖搖頭，把這些念頭甩出去。不該這么想，許宏博不是那樣的人。我們認識二十年了，他送我女兒滿月禮，是套純銀的長命鎖?，F(xiàn)在還收在柜子里。

可那個袋子……

走廊傳來腳步聲，是許宏博。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，沒穿白大褂?？匆娢遥_步頓了頓。

“樂語，吃飯去？”

“一會兒去?！?/p>

他走過來，站在我辦公室門口。陽光從側面打進來，他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尤其是眼角。五十五歲，他老得比實際年齡快。

“競聘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？”

“還在整理。”

“嗯?！彼c點頭，手插在西裝褲兜里，“這次評審委員會換了兩個人，都是省里來的專家。你好好表現(xiàn)，把邊境那些案例多講講，有特色。”

他說得很誠懇，眼神也真誠。

我說好，謝謝院長提醒。他拍拍我的肩，走了。手掌的重量留在肩膀上，很久才散。

食堂的菜今天有紅燒排骨，但我打了青菜和豆腐。楊玉琴說我血脂偏高，得注意。坐下沒多久，沈偉誠端著盤子過來了。

“老呂，這兒沒人吧？”

“坐?！?/p>

他坐下來，盤子里有排骨、雞腿，還有份蒸魚。他吃得很快，但動作斯文，不像我總把飯粒掉桌上。

“答辯定了下周三，你知道嗎？”

“剛看到通知?！?/p>

“我準備講講微創(chuàng)瓣膜置換的新術式，去年做了二十多例，成功率百分百?！彼麏A了塊排骨，“你呢？”

“主動脈手術的應急處理，邊境經(jīng)驗?！?/p>

他筷子停了停，排骨掉回盤子里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種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，浮著一層亮光。

“也挺好，挺有特色的?！?/p>

飯吃完了，他擦擦嘴，突然說：“對了老呂，聽說你女兒要出國？”

“還在準備?！?/p>

“費用不小啊。”他站起身，端著盤子，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盡管說。我跟幾個留學中介熟，能打折?！?/strong>

我說謝謝，不用了。他點點頭，走了。餐盤放進回收處的哐當聲很響，震得我耳膜疼。

下午還有臺手術，是個二十歲的女孩，先天性心臟病。我洗手的時候，看見鏡子里自己的眼睛。血絲很多，像地圖上的河流。

女孩被推進來時很安靜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
我說別怕，睡一覺就好了。她點點頭，小聲說醫(yī)生，我想考美院，手不能抖。

麻醉藥推進去，她閉上眼睛。

手術刀劃開皮膚時，我在想，如果這次再評不上，該怎么辦。

楊玉琴沒說，但我知道她夜里睡不著，翻來覆去。

有一次我假裝睡著，聽見她小聲嘆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嘆出來。

血管鉗夾住出血點，血止住了。

我甩甩頭，把雜念甩出去。手術臺上不能分心，一分心就會出事。這是曾老師教的，他說醫(yī)生手里握著人命，得像捧著瓷器一樣小心。

可瓷器碎了能補，人死了不能復生。

04

周三早上，我五點半就醒了。

天還沒亮，窗外灰蒙蒙的。楊玉琴還在睡，呼吸很輕。我悄悄起身，去廚房倒了杯水。冷水下肚，胃縮了一下。

答辯材料攤在書房桌上，整整三十頁。病例照片，手術錄像，數(shù)據(jù)統(tǒng)計。邊境那幾年的資料，我挑了最有代表性的幾個案例。

有個戰(zhàn)士被鋼筋貫穿胸腔，送來時血壓都測不到了。我在野戰(zhàn)醫(yī)院給他做了開胸，徒手按壓心臟四十分鐘，最后活了。

錄像里能看見帳篷在漏雨，水滴在無菌單上。

我關掉電腦，換衣服。西裝是結婚那年買的，現(xiàn)在穿著有點緊，肩膀處繃著。楊玉琴說去買套新的吧，我說沒必要，又不去喝喜酒。

她當時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

醫(yī)院里很安靜，早班護士在配藥，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。我走到行政樓，評審室在五樓。電梯緩緩上升，鏡面里映出我的臉。

胡子刮得很干凈，但臉色不好。

沈偉誠已經(jīng)在門口了，他穿了套新西裝，深藍色，料子很挺?？匆娢?，他笑笑，說早啊老呂。他手里拿著個平板電腦，屏幕亮著，是PPT的封面。

很精致，有醫(yī)院logo。

我的U盤里只有PPT文件，連封面都沒有。

八點半，門開了。評審委員陸續(xù)進來，五個本院領導，兩個省里專家。許宏博坐在中間，面前擺著名牌和茶杯。他低頭整理文件，沒看我。

“開始吧，誰先來？”省里專家說。

沈偉誠站起來：“我先吧，各位老師?！?/p>

他講得很流暢，PPT一頁頁翻過。數(shù)據(jù)，圖表，對比分析。他聲音洪亮，手勢自然，講到關鍵處還會停頓，等評委點頭。

我坐在下面，手心里有汗。

輪到我了。我把U盤插進電腦，文件夾打開。第一個案例就是鋼筋貫穿傷，視頻開始播放。帳篷，漏雨，簡陋的設備。戰(zhàn)士的呻吟聲很小，但聽得見。

評委們看著屏幕，有人皺眉。

“這是……在什么地方？”

“邊境野戰(zhàn)醫(yī)院，2015年?！?/p>

“設備這么簡陋，能保證無菌嗎？”

“用酒精和碘伏反復消毒，感染率控制在3%以下。”

我調出數(shù)據(jù)表，但屏幕反光，字有些看不清。許宏博喝了口茶，茶杯放回桌上時，聲音很輕。

講完案例，我總結邊境經(jīng)驗對應急手術的幫助。說到一半，許宏博抬手了。

“樂語，等一下。”

我停下來。他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

“這些案例很有價值，體現(xiàn)了你的奉獻精神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評審主任醫(yī)師，我們更看重的是在規(guī)范化醫(yī)療體系下的綜合能力。”

“邊境條件特殊，很多操作……怎么說呢，非常規(guī)。”

“而主任醫(yī)師，需要的是能夠指導年輕醫(yī)生，按規(guī)范流程開展工作的能力。”

他說話時一直看著我，眼神很平靜。其他評委有的點頭，有的翻看我提交的材料。有個省里專家問：“這些應急手法，有形成標準化流程嗎？”

我說正在整理。

“那就是還沒有。”專家在紙上記了一筆。

沈偉誠坐在旁邊，低頭看自己的材料。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，很快又壓平了。

答辯結束，我走出評審室。走廊的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，有點涼。沈偉誠跟出來，在我身后說：“老呂，講得挺好的，真的?！?/p>

我沒回頭。

下午照常手術，是個二次開胸的病人。粘連很嚴重，分離時滲血多。我做得比平時慢，每一刀都格外小心。器械護士遞來的鉗子，我接過來時手滑了一下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您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。”

汗從額頭滴下來，落在無菌單上，洇開一個小點。我想起許宏博的話——“非常規(guī)”。

那年邊境發(fā)洪水，道路斷了，補給送不進來。麻醉藥用完了，有個戰(zhàn)士要截肢，硬是用局麻做的。他咬著毛巾，疼得渾身發(fā)抖，但沒喊一聲。

手術做完，他嘴里的毛巾被咬穿了。

這算非常規(guī)嗎？算。但在那種情況下，還有什么選擇？

下班時天黑了，路燈一盞盞亮起來。我走到停車場，看見許宏博的車開出去，尾燈紅紅的，像兩個眼睛。沈偉誠的車跟在后面，兩輛車一前一后，轉彎不見了。

手機響了，是曾老師。

“答辯完了？”

“完了?！?/p>

“怎么樣？”

我沒說話。他在那頭嘆了口氣，說知道了，來我家吃飯吧。我說不用了，累了。他說累更要來，你師母燉了湯。

湯是蓮藕排骨湯，燉得奶白。師母給我盛了一大碗，說多喝點，看你瘦的。曾老師坐在對面，摘下老花鏡擦著。

“許宏博今天說什么了？”

我復述了一遍。曾老師聽完，把眼鏡戴回去，鏡片后的眼睛瞇著。

“規(guī)范……體系……”他哼了一聲，“他當年評主任醫(yī)師，用的那個課題，數(shù)據(jù)有多少水分，當我不知道？”

“老師……”

“我不是說你不該評?！彼麛[擺手，“我是說，有些人自己走歪了，就看不得別人走正路。”

湯很燙，我小口喝著。師母又給我夾了塊排骨，說吃吧吃吧。排骨燉得很爛，肉從骨頭上脫下來。

“樂語，你知道許宏博的女婿是誰嗎？”

我抬起頭。

“沈偉誠去年結的婚，娶的是許宏博夫人的侄女?！痹蠋熉f，“親上加親啊。”

勺子掉進湯碗里，濺起幾滴。我愣著，耳邊嗡嗡響。師母瞪了曾老師一眼，說你說這些干什么。

“孩子得知道。”曾老師說，“不然他還以為是自己不行?！?/p>

湯漸漸涼了，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膜。我看著那層膜，想起很多事。沈偉誠突然升副主任，許宏博對他格外照顧，還有那個牛皮紙袋……

“為什么告訴我這些？”

“因為你該知道了?！痹蠋熣酒饋?，背著手走到窗前，“我教了一輩子書，最看不得人才被埋沒。你那些邊境經(jīng)驗，是拿命換來的，憑什么不算經(jīng)驗？”

窗外有貓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嬰兒哭。

我離開時，曾老師送我到門口。他拍拍我的肩，手很瘦，但有力。

“下周學會年會，好好講。讓外面的人看看，咱們醫(yī)院藏著什么寶貝?！?/p>

05

年會前一天，我熬夜修改PPT。

楊玉琴起來上廁所，看見書房燈還亮著，推門進來。她穿著睡衣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。

“幾點了還不睡？”

“馬上就好?！?/p>

她站在我身后，看著電腦屏幕。上面是那個十八歲戰(zhàn)士的照片，油菜花田里，他笑得很燦爛，假肢的金屬桿在陽光下反光。

“這孩子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？”

“在家鄉(xiāng)開了個小賣部，結婚了，孩子去年生的?！?/p>
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搭在我肩上。

“明天好好講?！?/p>

她回臥室了，我繼續(xù)改。把案例順序調了調，數(shù)據(jù)重新核對一遍。凌晨三點，終于弄完。關上電腦，黑暗一下子涌過來。

躺下時楊玉琴翻了個身，背對著我。我知道她沒睡著，呼吸聲不對。但我太累了，眼睛一閉就沉下去。

年會在一家酒店的會議廳，來的人很多。省內各大醫(yī)院的心胸外科醫(yī)生都來了，還有北京上海來的專家。我在簽到處領了胸牌，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
曾老師也來了，坐在前排。他看見我，招招手，讓我過去坐。我說不用，后面挺好。他也沒勉強。

沈偉誠坐在第三排，正跟幾個年輕醫(yī)生說話。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，沒打領帶，看起來很隨意。但那隨意是精心設計過的，我能看出來。

九點開始，第一個講者就是沈偉誠。

他講微創(chuàng)瓣膜置換，PPT做得精美，視頻清晰，數(shù)據(jù)漂亮。講完掌聲很熱烈，有人提問，他回答得流利。下臺時，幾個專家還拉著他多聊了幾句。

我的順序在上午最后一個。

主持人念到我名字時，會場有些躁動。有人小聲議論，大概是在說三次沒評上的事。我走上臺，插U盤，打開文件。

第一頁就是那張油菜花田的照片。

“各位老師，今天我想講的不是新技術，也不是大數(shù)據(jù)?！蔽议_口，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，有點陌生，“我想講講，在沒有條件的時候，怎么做手術?！?/p>

會場安靜下來。

視頻開始播放，野戰(zhàn)醫(yī)院，簡陋的設備，漏雨的帳篷。傷員一個接一個抬進來，血跡斑斑的軍裝。我講解每個案例的處理方法，為什么那樣做，結果如何。

講到鋼筋貫穿傷時，臺下有人舉起手機拍照。

講到最后，我放了一張對比圖。左邊是野戰(zhàn)醫(yī)院的條件，右邊是我們醫(yī)院現(xiàn)在的手術室。同樣的手術，不同的環(huán)境。

“我想說的是，醫(yī)生的價值，不應該被設備定義。”

掌聲響起來，比剛才給沈偉誠的還要響。曾老師在臺下點頭，一下一下，很用力。幾個省外專家交頭接耳，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。

我下臺時，有人攔住我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我是省人民醫(yī)院的老陳，留個聯(lián)系方式吧？”

“我是醫(yī)科大附院的，您那套吻合術，能來我們醫(yī)院做個演示嗎？”

名片一張張遞過來，我口袋里塞滿了。沈偉誠在不遠處看著，臉上還帶著笑，但眼神有點冷。許宏博也在，他跟幾個領導說話，偶爾往這邊瞥一眼。

中午自助餐，我被圍住了。幾個年輕醫(yī)生問邊境的事，問那些應急手法。我一一解答，說到具體操作時，有人拿出手機錄音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這些應該寫進教材?！?/p>

“是啊，現(xiàn)在年輕醫(yī)生太依賴設備了?！?/p>

曾老師端著盤子走過來，拍拍我的背：“看見沒，是金子總會發(fā)光?！?/p>

我笑笑，夾了塊西蘭花。盤子里的菜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我吃得很快，下午還有分會場報告。沈偉誠坐在另一張桌子，跟他坐一起的都是本院的人。

他們說話聲音不大，但笑聲傳過來。

下午的報告更順利，講完又有幾個人來要聯(lián)系方式。會議結束已經(jīng)五點半，我收拾東西準備走，一個男人叫住我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稍等?！?/strong>

他五十歲左右，個子不高，戴著金絲眼鏡。名片上寫著“博愛醫(yī)院副院長，謝洪波”。

“謝院長好?！?/p>

“別客氣?！彼π?，“您的報告我全程聽了，非常好。特別是血管吻合那部分，我們醫(yī)院最近正好遇到幾個復雜病例，想請教您?！?/p>

“互相學習?！?/p>

他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“呂醫(yī)生，方便借一步說話嗎？”

我們走到走廊盡頭，窗外是酒店的后花園，沒什么人。謝洪波開門見山：“我們醫(yī)院在擴建心胸外科，缺個帶頭人。待遇方面，可以給到您現(xiàn)在三倍?！?/p>

我愣住了。

“您別誤會，我不是說您現(xiàn)在醫(yī)院不好。”他語速很快，“但人才應該去更能發(fā)揮價值的地方。我們雖然是民營醫(yī)院，但設備全是進口最新的，病源也充足?！?/p>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急，您考慮考慮?！彼诌f過來一張名片，“這我私人電話，隨時打給我?！?/p>

名片握在手里，邊緣有點割手。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三倍，那是什么概念？女兒留學的錢夠了，房貸可以提前還清，楊玉琴不用再為買菜錢算計。

回到會場取包，曾老師還在。

“博愛醫(yī)院的老謝找你了？”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盯上你不是一天兩天了?！痹蠋熀吡艘宦暎八麄冡t(yī)院挖了不少人，給錢是真大方。但你要想清楚，民營醫(yī)院有民營醫(yī)院的問題。”

“什么問題？”

“患者群體不同，手術難度也小些。你在那兒待久了，手藝會不會退步？”曾老師看著我，“當然，錢多是真的?！?/p>

開車回家路上，我一直在想這件事。等紅燈時，我給楊玉琴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我買回去?！?/p>

她沒回。

到家時天已經(jīng)黑了，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，我跺了好幾腳才亮。掏出鑰匙開門，屋里沒開燈，但電視開著，藍光一閃一閃。

楊玉琴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對著我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她沒動。我走過去，看見茶幾上攤著幾張紙。拿起來一看，是職稱評審的公示文件。我的名字不在上面，沈偉誠的排在第一個。

“今天貼出來的？”

“下午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嚇人。

我放下文件，想說什么，但說不出來。廚房里冷鍋冷灶，她沒做飯。我說我去做吧，她突然站起來。

“呂樂語?！?/p>

我站住。

“我們離婚吧?！?/p>

電視的光照在她臉上，明明滅滅。她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清楚：“我累了，真的。我不想再看著你這樣了。”

“玉琴……”

“女兒要留學，我們要養(yǎng)老，父母年紀大了。這些你都不想想嗎？”她聲音開始抖，“三次了，三次你都評不上。是，你技術好，你救人厲害，可然后呢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發(fā)干。

“許院長今天找我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他說會給你安排個行政崗位，不用上手術，工資漲一點。我說好，謝謝院長?！?/p>

“你沒問我。”

“問你？問你你會同意嗎？”她轉過身，臉上有淚痕，“呂樂語，你不是二十歲了。四十歲的人，該現(xiàn)實點了?！?/p>

客廳的鐘滴答走著，像在倒數(shù)什么。我站了很久，腿有點麻。最后我說：“讓我想想?！?/p>

“想多久？再想三年？”

我沒回答，走進臥室。衣柜鏡子里的人很陌生，眼睛通紅，頭發(fā)亂得像草。我拉開抽屜，最里面有個鐵盒子。打開，是那套純銀長命鎖。

女兒滿月時許宏博送的。

鎖很輕，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我蓋上盒子，放回去。躺到床上，天花板有片水漬，形狀像地圖上的某個島嶼。

楊玉琴沒進來，她在客廳坐了一夜。

我也一夜沒睡。

06

第二天我照常上班，眼睛腫著。

早交班時，沈偉誠看了我好幾眼。交班結束，他走過來：“老呂，沒事吧？臉色不太好?！?/p>

“沒睡好。”

“哦?！彼c點頭，“對了，院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。”

行政樓的走廊鋪著地毯，腳步踩上去沒聲音。許宏博的辦公室門關著，我敲了敲，里面說進來。

他坐在辦公桌后，正在看文件。見我進來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?！?/p>

我坐下。他繼續(xù)看文件，看了大概一分鐘，才放下。然后他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每個動作都很慢，像在拖延時間。

“樂語啊，昨天的年會我聽了，講得不錯?！?/p>

“謝謝院長?！?/p>

“省里幾個專家都夸你，說咱們醫(yī)院臥虎藏龍?！彼α诵?，但笑容沒到眼睛，“這是好事，給醫(yī)院爭光了?！?/p>

我等著他說“但是”。

“但是啊，”他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“職稱評審，有評審的規(guī)矩。委員會綜合考慮，覺得沈偉誠在科研和教學方面，確實更全面一些?！?/p>

“我明白?！?/p>

“你不明白。”他搖搖頭，“樂語，你是我?guī)煹埽艺嫘臑槟愫?。你那些邊境?jīng)驗，放在年會上講講可以，但職稱評審要看的是長期、穩(wěn)定的臨床貢獻。”

“我每年手術量全科第一?！?/p>

“手術量是重要，但質量呢？并發(fā)癥率呢？教學帶教呢？科研論文呢？”他一連串問下來，每個問題都像石頭砸過來。

我答不上來。并發(fā)癥率我最低，但教學和科研，確實不如沈偉誠。他帶了三個研究生，發(fā)了五篇SCI。我?guī)У亩际且?guī)培生，論文也只有年會那種。

“所以委員會認為，你需要更多歷練?！痹S宏博靠回椅背，“尤其是管理能力。我考慮了一下，想調你去醫(yī)務科當副主任，先鍛煉兩年行政。”

醫(yī)務科。不用上手術，整天處理投訴和文件。

“我還是想留在臨床。”

“樂語！”他聲音提高了一點，“你怎么就不懂呢？這是為你好。行政崗位晉升快，待遇也好。你女兒不是要留學嗎？那邊工資高30%?！?/p>

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想從里面找出一點愧疚，一點不忍。但我只看見平靜，深潭一樣的平靜。他是真的覺得，這是在為我好。
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？”

“那你就繼續(xù)當副主任醫(yī)師?！彼麛倲偸郑暗麓卧u審是什么時候，得看名額?？赡苋辏赡芪迥??！?/p>

五年后我四十五歲。

心臟外科醫(yī)生的黃金年齡是三十五到五十歲。過了五十，手會抖，眼睛會花，站不了那么長手術。我今年四十，還有十年。

可五年后，就只剩五年了。

“院長，邊境那幾年，真的不算經(jīng)驗嗎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沒想到我會問這個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種長輩對晚輩的、寬容的笑。

“算，當然算。但那屬于特殊經(jīng)歷，不能等同于常規(guī)臨床經(jīng)驗。評審有標準，我們得按標準來?！?/p>

標準。又是標準。

我站起來，腿有些軟。桌上擺著第三次競聘失敗的批復文件，紅頭文件，蓋著醫(yī)院的章。我拿起來，紙張很輕，但壓手。

“許師兄。”

我叫了他師兄，不是院長。他抬起眼皮。

“這上面寫我‘臨床經(jīng)驗尚有不足，需進一步積累’。我主刀過兩千多臺手術，救過的人，可能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?！?/p>

“樂語……”

“邊境那三年，我睡在帳篷里，吃壓縮餅干。有次泥石流，差點被埋。這些都不算經(jīng)驗的話，什么算？”我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放得很輕，“坐在辦公室里喝茶，算嗎？”

他臉色變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什么意思?！蔽医忾_白大褂的扣子，一顆，兩顆。布料摩擦的聲音很響，“就是覺得，這衣服穿著沒意思了?！?/p>

白大褂脫下來，我把它疊好，放在桌上。疊得很整齊，袖子對折，衣領撫平。這件衣服我穿了十二年，洗得發(fā)白了，領口還有塊洗不掉的碘伏痕跡。

許宏博站起來：“呂樂語，你想清楚！”

“想清楚了?！?/p>

我轉身拉開門。走廊的光涌進來，刺得眼睛疼。他的聲音在身后追過來：“出了這個門，就別想回來！”

門關上了，把他最后一句話關在里面。

我走過行政樓的長廊，走過大廳，走出玻璃門。陽光很好，曬在臉上暖洋洋的。停車場里，我的車落了一層灰。

上車，發(fā)動。后視鏡里，行政樓的玻璃幕墻反著光，像一面巨大的鏡子。我看不清里面，里面也看不清我。

手機開始震動，一個接一個?？剖业?，同事的，護士長的。我沒接，調了靜音。開到半路，曾老師打來，我接了。

“你真辭了？”

他在那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。然后他說：“也好。那兒容不下你?！?/p>

“老師，我是不是太沖動了？”

“是沖動?！彼f，“但人活著，總得沖動幾回。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
車開進小區(qū)時，天已經(jīng)暗了。我把車停好，坐在車里沒動。樓上家里的燈亮著，楊玉琴應該回來了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，說她丈夫把鐵飯碗砸了。

手機又震，是陌生號碼。我掛掉，它又打來。第三次，我接了。

“呂醫(yī)生嗎？我是博愛醫(yī)院的謝洪波。聽說您今天……離開中心醫(yī)院了？”

消息傳得真快。

“那太好了！”他聲音里的興奮壓不住，“明天早上，我?guī)讉€同行去拜訪您。您在家吧？”

“謝院長，我還沒……”

“見面聊，見面聊！”他掛了電話。

我握著手機，手心出汗。抬頭看家里的窗戶，燈還亮著。楊玉琴的身影在窗簾后晃了一下，又不見了。

我該上去了，可腿像灌了鉛。

07

那一夜楊玉琴沒跟我說話。

她給我留了飯，在微波爐里。我熱了吃，她就在客廳批改作業(yè)，紅筆劃得唰唰響。女兒從房間出來倒水，看了我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最后還是問了：“爸，你真辭職了？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累了?！?/p>

她站在那兒，端著水杯。十八歲的女孩，已經(jīng)比我高了，眉眼像她媽。她說哦，然后回房間了。關門聲很輕，但像砸在我心上。

我洗完澡出來，楊玉琴已經(jīng)睡了。背對著我這邊，被子裹得很緊。我躺下，盯著黑暗，腦子里像過電影。手術臺，無影燈，許宏博的臉，謝洪波的名片。

凌晨四點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
六點半，門鈴響了。我以為是做夢，翻了個身。門鈴又響，這次更急。楊玉琴推我：“去看看，誰啊這么早?！?/p>

我穿上拖鞋去開門。

門外站著六個人。

清一色的深色西裝，站得筆直。晨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，在他們肩頭鍍了層金邊。最前面的是謝洪波，他手里拿著個文件夾，看見我，笑了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早啊。沒打擾您休息吧？”

我愣住了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楊玉琴穿著睡衣出來：“誰啊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她也愣住了。

“這位是嫂子吧？您好您好?！敝x洪波很自然地打招呼，“我們是幾家醫(yī)院的代表，來拜訪呂醫(yī)生。”

另外五個人也點頭致意。

樓道很窄，六個人一站，幾乎堵死了。樓下有鄰居上來，看見這陣仗，好奇地探頭看。我趕緊說：“進來說吧。”

家里小，六個人進來更擠。沙發(fā)只夠坐三個，另外三個站著。楊玉琴去倒水，杯子不夠，用了幾個碗。她全程沒說話，但臉色很白。

謝洪波先把文件夾遞給我。

“呂醫(yī)生，這是我們博愛醫(yī)院的聘書。年薪一百二十萬，配車配房，科室主任職位，人事權、采購權全歸您。”

一百二十萬。我現(xiàn)在年薪四十萬。

我還沒說話，另一個人開口了：“呂醫(yī)生，我是仁濟醫(yī)院的。我們出一百五十萬，外加科研成果轉化提成。我們跟醫(yī)科大有合作，您可以直接帶研究生?！?/p>

“我們是省人民醫(yī)院分院，雖然年薪一百萬能給到，但我們平臺大，病源復雜，對您技術提升有幫助。”

“呂醫(yī)生，考慮一下我們私立醫(yī)院，時間自由，手術自選，年薪不低于一百三十萬。”

聲音一個接一個，像拍賣會。楊玉琴端著水站在廚房門口，手在抖。碗里的水晃出來，灑在地上。
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聘書一份份遞過來。燙金的，彩印的，厚的薄的。我接過來，放在茶幾上，一份疊一份。很快堆起一摞。

“各位……”我終于找到機會開口，“我很感謝，但這事太突然了，我需要時間考慮?！?/p>

“理解理解?！敝x洪波馬上說，“這樣，我們把材料都留這兒，您慢慢看。有任何問題，隨時打電話?！?/p>

他們又待了十分鐘，說了些客套話，終于走了。門關上，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茶幾上那摞聘書，在晨光里泛著光。

楊玉琴走過來，拿起最上面那份。翻開來，數(shù)字寫得很清楚：1,200,000。她看了很久，手指在那個數(shù)字上摩挲。

“這是……真的？”

“應該是。”

她放下聘書，又拿起另一份。一份份翻過去，數(shù)字一個比一個大。翻到最后一份，她抬頭看我，眼睛紅了。

“你昨天怎么不說？”

“我沒想到會這樣?！?/p>

“一百五十萬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女兒留學的錢夠了，房貸可以還清了，你爸的透析費也不用愁了……”

她說著，眼淚掉下來，砸在聘書上，洇開一個小點。我走過去想抱她，她躲開了，用手背擦眼淚。

“你早就知道有這么多醫(yī)院要你？”

“我不知道?！?/strong>

“那你還……”她沒說下去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。你還忍了三年，受了三年氣，看了三年臉色。

我坐下來，看著那摞聘書。它們代表的東西太多了，多到我一時消化不了。尊嚴，價值，錢。還有自由，不用再看誰臉色的自由。

“家門口是不是很熱鬧？”他聲音帶著笑。

“您又知道了？”

“謝洪波昨天就給我打電話了，問你的情況。我說人剛辭，你們趕緊去，別讓別人搶了?！彼D了頓，“樂語，這是個機會。你該去個能施展的地方。”

“我有點亂。”

“亂就對了。”他說，“好好選，別光看錢?？雌脚_，看病人，看你能不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
掛了電話，楊玉琴已經(jīng)平靜下來。她把聘書一份份理好，按薪資高低排好。然后她坐下，看著我。

“你想去哪家？”

“省人民醫(yī)院分院那個，平臺好?！彼f，“但博愛醫(yī)院錢最多。私立醫(yī)院時間自由，你可以多陪陪女兒，在她出國前?！?/p>

她已經(jīng)在考慮了，冷靜地，現(xiàn)實地。這才是她，我娶了十八年的女人。

“玉琴，”我說，“如果我說，我想再等等呢？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看了我很久，嘆了口氣：“呂樂語，你四十歲了，不是十四歲。機會不會一直等你?！?/p>

我知道。我當然知道。

但心里就是有個疙瘩，解不開。許宏博的話還在耳邊——“你還需要沉淀”。我真的不夠好嗎？真的只是因為他們有關系，我就輸了？

我想證明，但不知道向誰證明。

下午，又有兩家醫(yī)院打來電話。我約了他們下周見面談。掛了電話，我開車出門，沒目的，就是開。路過市中心醫(yī)院時，我放慢了速度。

大門還是那個大門，門診樓人來人往。我在這兒工作了十二年，閉著眼睛都能走進去。我知道哪個電梯最快，哪層樓的熱水最燙，手術室哪盞燈有點閃。

保安看見我的車，招了招手。我下意識想抬手回應，又停住了。他已經(jīng)不是我的同事了。

手機又震，這次是科室電話。我猶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
“呂醫(yī)生！您快回來！有個病人，主動脈瘤破裂，許院長的岳父！”

是護士長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
“沈主任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