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周啟明第一次注意到自己那根比食指長出一大截的無名指,是在一場酒氣熏天的飯局上。
一個滿面紅光的客戶搭著他的肩膀,說這是天生的富貴相,晚年運(yùn)道好得不得了。
周啟明當(dāng)時笑著干了一杯,心里比喝了蜜還甜。
可十年過去,這根手指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眼球里。
每當(dāng)夜里被賬單和電話驚醒,他都會攤開手,在臺燈下反復(fù)端詳,這根曾許諾他富貴晚年的手指,如今看起來更像一個陰魂不散的、帶著嘲諷的幽靈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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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里總流傳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它們像是夏天傍晚黏在皮膚上的濕氣,無孔不入,你拍不掉,也擦不干。關(guān)于手指長短的說法,就是其中之一。
它不是什么白紙黑字的秘密,更像是一種在酒桌上、茶水間、麻將館里,借著三分醉意和七分閑散,悄悄傳遞的身體密碼。
說法很簡單。你伸出手,攤平,看看你的食指和無名指。
要是你的無名指,比食指長,那么恭喜。
按照老輩人的講法,你這人天生膽子大,敢闖,做事果決,像一頭下了山的豹子,看準(zhǔn)了獵物就撲。
這種人,年輕時候吃點虧不算什么,路子越走越寬,到了晚年,家底厚實,不受罪。
要是食指比無名指長,那也不賴。
說明你性子穩(wěn),走一步看三步,像個老龜,不求快,但求穩(wěn)。一輩子可能發(fā)不了橫財,但細(xì)水長流,晚景也能落個安穩(wěn),衣食無憂。
這個說法像野草一樣,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瘋長。
寫字樓里的白領(lǐng),會在午休時偷偷比較。工廠里的工人,會在抽煙的間隙,吐著煙圈,瞅著自己沾滿機(jī)油的手。
沒人說得清源頭。有人說,是某個公園里擺攤算命的瞎子傳出來的。也有人說,是聽一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講的。
流傳最廣,也最讓人信服的版本是,這話,出自一位“高僧”之口。
具體是哪座廟,哪位高僧,沒人知道。越是神秘,就越是權(quán)威。
那模糊的“高僧”形象,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僧袍,捻著佛珠,眼神洞悉一切,給這個簡單的身體觀察,蒙上了一層關(guān)于命運(yùn)的、金燦燦的玄光。
有意思的是,這股從民間巷弄里飄出的玄妙煙氣,竟然在幾千公里外的西方實驗室里,找到了它的“科學(xué)”倒影。
科學(xué)家們不談“運(yùn)勢”,他們用冰冷的數(shù)字和理性的術(shù)語,將這個現(xiàn)象命名為“2D:4D手指比例”——也就是食指(2nd digit)與無名指(4th digit)的長度比值。
這個比值,不由你后天決定。
它在你還是一個胚胎,蜷縮在母親子宮里的時候,就已經(jīng)被刻下了。
決定這一切的,是一種叫“睪酮”的激素。
胚胎時期,你接觸的睪酮水平越高,你的無名指就會長得越長。反之,睪酮水平低,食指則可能更長,或者與無名指長度相仿。
這聽起來像是一段枯燥的生物課本。但接下來的研究,開始讓事情變得微妙起來。
大量的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和行為學(xué)實驗,指向了一些有趣的關(guān)聯(lián)。
低2D:4D比值,也就是無名指更長的人,在統(tǒng)計學(xué)上表現(xiàn)出一些共性。
他們似乎更擅長數(shù)學(xué)和空間構(gòu)建,在足球、籃球這類需要瞬間判斷和空間感的運(yùn)動中,更容易成為頂尖選手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的風(fēng)險偏好更高。面對一個高風(fēng)險高回報的投資選項,他們比食指長的人,更傾向于選擇“搏一把”。
而高2D:4D比值,食指更長的人,則在語言能力、精細(xì)記憶方面,表現(xiàn)出微弱的優(yōu)勢。
他們天性中更厭惡風(fēng)險,做決定前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安全保障,傾向于選擇更穩(wěn)妥的路徑。
科學(xué)止步于此。它只提供數(shù)據(jù)和可能性,冷靜地告訴你,睪酮影響了你的手指,也可能影響了你的某些性格傾向。
但人們總喜歡往前再走一步。
性格決定行為,行為決定選擇,無數(shù)個選擇累加起來,不就成了所謂的“命運(yùn)”和“運(yùn)勢”嗎?
一個天生敢于冒險的人,在年輕時更容易抓住風(fēng)口,也更容易摔得粉身碎骨。一個天性謹(jǐn)慎的人,或許會錯過暴富的機(jī)會,但也避開了許多足以致命的陷阱。
這么一來,科學(xué)和玄學(xué),像兩條從不同源頭出發(fā)的河流,竟然在“晚年運(yùn)勢”這個看似虛無縹緲的湖泊前,遙遙相望了。
科學(xué)給了民俗一個聽起來足夠硬的“核”,而民俗,則給了科學(xué)一個足夠吸引人的“殼”。
周啟明就是這個“殼”里,被悶得快要窒息的人。
他四十八歲,一家不大不小的貿(mào)易公司副總。他的無名指,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比食指長出了半個指節(jié)。
按照任何一個版本的說法,他都該是那個奔著“富貴晚年”去的豹子。
二十年前,他也確實是。
那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,揣著幾千塊錢就敢南下闖蕩。
別人不敢接的單子,他接。別人不敢墊的款,他墊。憑著一股狠勁和那根長長的無名指所代表的“決斷力”,硬生生在行業(yè)里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車子從桑塔納換到奧迪,房子從城中村搬進(jìn)高檔小區(qū)。飯局上,總有人端著酒杯,指著他的手,說周總這手一看就是干大事的。
周啟明嘴上謙虛,心里熨帖。他相信這個。他覺得自己的成功,是命里注定的。
可那股“勢”,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,就斷了。
市場像個翻臉無情的女人,前幾年還對你百般討好,一夜之間就冷若冰霜。以前靠關(guān)系和膽量就能拿下的單子,現(xiàn)在要拼價格、拼技術(shù)、拼賬期。
公司里,年輕人帶著各種他聽不懂的新模式、新玩法沖了進(jìn)來,把他那套老經(jīng)驗襯得像出土文物。
家里的空氣也是悶的。妻子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崇拜地看著他,眼神里更多的是對信用卡賬單的憂慮。兒子大學(xué)畢業(yè),雄心勃勃地要去創(chuàng)業(yè),賠了個底朝天,還欠了一屁股債,每天關(guān)在房間里打游戲。
他開始失眠,大把掉頭發(fā)。高血壓的藥片,和維生素片混在一起,成了每天的必修課。
他不再是那頭下山的豹子了。他覺得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老獸,能聞到危險的氣味,卻無處可躲,只能煩躁地來回踱步,把自己的毛都蹭掉了。
那根長長的無名指,成了對他最大的諷刺。
“晚年運(yùn)勢好”,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,在他的焦慮上來回地割。他想不通,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。命里注定的東西,怎么說變就變了?
他開始在網(wǎng)上瘋了一樣地搜索。從“2D:4D手指比例”的學(xué)術(shù)論文,到各種風(fēng)水命理的論壇,他都翻了個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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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學(xué)的解釋太冰冷,無法安慰他。論壇上的說法又太雜亂,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解讀。
他需要一個權(quán)威的答案。一個能一錘定音的答案。
他想到了那個傳說中的“高僧”。
找到“高僧”的線索,來得十分偶然。
一次飯局,還是那個十年前夸他手相的客戶,酒喝多了,說起這手指長短的說法,源頭其實很具體。
“不是什么瞎傳的,就是靈隱山上的慧云禪師?!笨蛻舸蛑凄?,含混不清地說,“那老和尚厲害得很,十幾年前很多人找他看。后來嘛,嫌煩,就躲起來了,誰也找不到了?!?/p>
靈隱山,城郊的一座荒山?;墼贫U師,一個只存在于傳說里的名字。
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,像一道光,瞬間劈開了周啟明心里的迷霧。
他覺得,這是老天爺在給他指路。
他跟公司請了假,說是去外地考察項目。妻子問他去哪,他含糊其辭。他不想跟任何人說,這像他最后一塊遮羞布。一個年近半百的大男人,要去山里找一個和尚問自己的命,說出去太丟人。
他開著那輛陪他多年的奧迪A6,上了高速。
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,高樓變成田野,田野又變成連綿的山。他的心,也跟著窗外的景色,一點點沉靜下來。那種在城市里時時刻刻被人追趕的窒息感,淡了一些。
靈隱山比他想象的要野。車只能開到山腳下一個破敗的村子。往上,全是崎嶇的山路。
他換上了一雙新買的登山鞋,開始往上爬。
柏油路很快就沒了,變成了被雨水沖刷得坑坑洼洼的土路??諝饫飶浡还沙睗竦?、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味道。
這對周啟明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氣味。他習(xí)慣的是雪茄、高檔香水和五星級酒店地毯的味道。
山路比他想的要難走得多。沒爬多久,他就氣喘吁吁,昂貴的襯衫被汗水浸透,緊緊地貼在發(fā)福的背上。有好幾次,他都想掉頭下山。
可一想到公司那攤子爛事和家里那張愁眉苦臉的臉,他就咬著牙,繼續(xù)往上。
他向遇到的零星山民打聽慧云禪師。山民們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個怪物。
“慧云禪師?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咯?!币粋€扛著鋤頭的老農(nóng)說,“那小廟早沒人啦,老禪師聽說云游去咯,誰知道在哪?!?/p>
周啟明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他花了大半天時間,終于在半山腰找到了那個所謂的“小禪院”。
說是禪院,其實就是幾間破敗的土房,院墻塌了一半,院子里長滿了及膝的野草。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鎖。
一切都和老農(nóng)說的一樣。
希望,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噗地一聲,沒了。
周啟明靠在倒塌的院墻上,點了一根煙。煙霧繚繞中,他感到一陣巨大的荒謬和絕望。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,竟然會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。
他把煙頭狠狠地摁在泥地里,準(zhǔn)備下山。
下山的路上,一陣口渴讓他幾乎邁不動步子。
他看到不遠(yuǎn)處,就在那破敗禪院的旁邊,居然有一間小小的茶寮。幾根木頭撐起一個簡陋的棚子,門口掛著一塊寫著“山泉茶”的木板。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,正坐在棚子下,用一把蒲扇,不緊不慢地扇著一個小泥爐。
周啟明走了過去,聲音沙啞地要了一碗茶。
老人沒說話,從爐子上提起一個黑乎乎的鐵壺,給他倒了一碗渾黃的茶水。
茶很粗,帶著一股煙火氣,但解渴。
周啟明一口氣喝完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不知怎么的,他鬼使神差地開了口,把自己的來意和困惑,對著這個陌生的老人,和盤托出。
他講了自己的手,講了那個關(guān)于“晚年運(yùn)勢”的說法,講了自己的公司和家庭,講得語無倫次。
老人一直安靜地聽著,手里的蒲扇搖得不緊不慢。
等周啟明說完了,茶寮里陷入了一片寂靜,只剩下爐火偶爾發(fā)出的噼啪聲和山里的風(fēng)聲。
周啟明有些尷尬,覺得自己太多話了。
老人抬起眼,那雙眼睛渾濁,但深處似乎藏著一點銳利的光。他的目光在周啟明伸出的那只手上掃了一下。
那只手,保養(yǎng)得還算不錯,但因為常年應(yīng)酬,顯得有些浮腫。
老人呷了一口自己的茶,慢悠悠地開口。
“城里傳的話,傳偏了?!?/p>
周啟明精神一振,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。
老人說:“慧云禪師當(dāng)年住在這,來看他的人,是多。他也確實會看手。但城里人傳的話,只傳對了一半,也傳錯了一半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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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啟明急切地追問:“哪一半錯了?”
老茶農(nóng)放下手里的茶杯,用干瘦的指節(jié),在斑駁的木桌上叩了叩,發(fā)出“篤,篤”兩聲。
他抬起頭,眼睛盯著周啟明的眼睛。
“禪師說,無名指長,是天定的‘勢’,就像這山里的溪水,生來就該往下流。這是改不了的?!?/p>
周啟明點點頭,這話他愛聽。
“但是,”老人的話鋒一轉(zhuǎn),“這股‘勢’,是能奔騰入海,匯成大江大河,還是半路上就滲進(jìn)泥潭,變成一灘臭水,看的不是你的指頭長短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周啟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