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仲夏的一天清早，汽笛聲劃破了京漢鐵路的寧靜，專列緩緩駛出豐臺站。按理說，這是毛澤東難得的“休假”時刻，可他的行囊里卻塞滿了黃色的水利圖紙。黃河，依舊是那條讓他徹夜難眠的大河。

兩個月前，中央幾位老同志一合計：新中國已成立快三年，抗美援朝也出現(xiàn)轉機，主席日夜操勞，是該休口氣了?？墒牵鎸@份好意，他只搖頭：“真要讓我清閑，就給我?guī)滋鞎r間，去黃河邊看看?！贝蠹肄植贿^，只得同意，并囑咐沿線軍政部門做好接待。于是，才有了這趟特殊的考察之行。

列車第一站在齊魯大地停下。許世友聞訊奔到站臺，一身灰布軍裝，行個軍禮就要請主席住下。毛澤東本想“車到人不下”，看看黃河再走，可架不住山東群眾執(zhí)意請他吃頓“黃河鯉魚”，最終爽快答應暫歇一宿。那天傍晚，他們登上濼口大壩，黃河在腳下滾滾東去，夕陽把水面染得赤紅。主席指著遠處一片發(fā)白的土地皺眉發(fā)問：“那片荒地怎么全是堿霜？”隨行干部解釋，這是黃河倒灌，小清河多年未疏，導致十幾萬畝良田鹽堿化。毛澤東低頭沉思，片刻后說：“莊稼漢沒地種，談什么建設！”一句話，把眾人心里攪得直發(fā)緊。

有意思的是，當夜飯桌上，毛澤東突然問許世友：“你可知道‘濟南’二字的來歷？”許世友打仗沖鋒是把好手，說起地名淵源卻摸不著門道，只得靦腆作答：“請主席賜教?！泵珴蓶|笑笑，提起古濟水、聊到西漢濟南國，三句話就把兩千年歷史翻了個篇。眾人驚嘆之余，更明白了這位老人為何總愛跑基層——山河里有血脈相連的故事，田野里有老百姓的冷暖，治國理政的答案往往就藏在泥土與河流之間。

第二天一早，隊伍向南挺進開封?；疖噭偼?，毛澤東不進賓館，也不去會場，徑直走進城西的一個小村。烈日當空，他卻蹲在場院，同幾個農(nóng)婦閑話收成；又捧起一把黃土，讓風吹散指縫，“得讓它流進莊稼地，別讓它改道鬧災?！北缓顾傅闹猩窖b上，泥點星星地晾成了斑斑印記。

午后，開封地委書記吳芝圃陪同，前往城北的龍亭公園。那座明清舊城臺階高聳，石階兩旁草木蔓生。剛踏上平臺，一尊暗綠的銅像便映入眼簾：孫中山先生雙手交疊胸前，面北而立。毛澤東駐足良久，仿佛與老先生默默對視。忽然，他伸手拍了拍胸前一處凹痕，再朝下摸去，眉頭越蹙越緊，只見青銅胸襟處一個個彈孔清晰可見。沉默片刻，他轉身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這是誰干的？”滿園蟬噪戛然止歇，風里只剩那四個字的余韻。

吳芝圃低聲答：“主席，是鬼子。三一九年占領開封，他們挨槍練靶，打成這樣?！闭f完，嘆了口氣。毛澤東的手指在彈孔邊沿輕輕摩挲，久久未語。幾分鐘后，他才開口，語氣緩而堅決：“記住，孫中山打不倒，中國人也打不倒。這樣做的賬，終要有人算。”

這番話不長，卻讓在場的干部士兵背脊一陣發(fā)燙。對很多人而言，孫中山仿佛已成教科書里的偉人，可在毛澤東眼中，那位引燃辛亥革命星火的“國之先驅”仍活在當下。二十一年前，也是在五月，北京西郊的香山碧云寺，毛澤東帶隊紀念五四，熱情洋溢地評價孫先生“為民族獨立揭開了新篇章”。如今，站在彈痕累累的銅像前，他不允許任何人玷污這段記憶。

當天晚上，毛澤東召集開封地委、河南省政府和黃河水利委員會的負責同志談話。屋外的蟬鳴不斷，屋里燈火通明。毛澤東攤開地圖，用鉛筆在花園口、濼口和桃花峪之間劃出粗線：“黃河治不好，河洛百姓不得安寧。先把小清河挖通，再辦幾座泵站，把高洼地翻過來?！闭f到興處，他干脆卷起袖子，向身邊的水利專家俞鴻鈞比劃：“水從這里分，沙在這兒沉，關鍵是要砸‘懸河’這個黑碗?！?/p>

夜已深，有人提醒主席休息，他擺手：“這趟出來就是為黃河，不把辦法理順，睡也睡不踏實?！弊罱K，會議紀錄厚厚一疊，其中一條特別醒目：修繕孫中山銅像，保留彈孔，設立說明，讓后人記得侵略者的罪行，也記得先賢的初心。

幾天后，考察團折回北京。毛澤東在列車上打開隨身的小本，在扉頁寫下八個字：“治黃興利，造福萬民”。這句話沒拿來做標語，而是在年底的中央水利會議上，被他當作開場白說給全體代表聽。1954年成立的黃河水利委員會、1955年開工的三門峽工程，某種程度上都與那年夏天的實地踏察有著直接關聯(lián)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那座挨過日軍機槍的銅像，后來由河南省文物部門整修一新，只把大部分彈孔保留下來，用透明罩加以標識。當?shù)乩先顺Ｕf：“那是歷史的眼睛，提醒咱別忘了前人，也別忘了侵略者的槍口?！?/p>

彈痕尚在，黃河已換新顏。歲月翻頁，人們或許記不清1952年那場酷暑里的細節(jié)，卻常常提起毛主席暴喝“這是誰干的”時的怒意——那既是對褻瀆先賢的不容，也是一位革命者在黃河岸邊許下的莊嚴諾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