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實初哥哥，你為什么要撒謊？”
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里，像一片即將碎裂的薄冰。

他跪在那里，始終沒有看她。

高座上的那個人，那個她喚作四郎的夫君，

臉上是一片沉靜的冰海。

然后，她聽見他說。

那幾個字，像墓碑一樣砸下來。

“微臣……有罪?！?/strong>

信任，原來是這樣一回事。

它碎的時候，

你甚至聽不見響聲，只覺得整個世界，

忽然就空了。

也冷了。

那年杏花微雨，你說你是果郡王，或許，從一開始，一切就是記憶設(shè)下的一個局。后來我時常想起那個午后，碎玉軒的日光懶洋洋的，落在廊下的青苔上，光影被窗格切成細(xì)碎的方塊，在地面上緩緩移動，日子過得慢，像是被拉長了的糖稀。那時候，我總覺得時間是有形的，是可以觸摸的。

玄凌，也就是后來人們口中的皇上，那時總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，不帶隨從，就那么從花影里走出來，像個富貴人家的閑散公子。他會坐在我身邊，不說朝政，只聊些尋常話。比如他問我，家鄉(xiāng)的枇杷熟了沒，味道是不是還和記憶里一樣酸甜。他會饒有興致地看我做女紅，評價我繡的并蒂蓮“有幾分拙趣”。再比如御膳房新做的“藕粉桂糖糕”，他記得，我愛吃那個，每次來都會讓蘇培盛提上一食盒，還叮囑要溫?zé)岬摹?/p>

他說，宮里頭悶，規(guī)矩多，就把這兒當(dāng)自己家，別拘束。

我信了。一個女孩子，剛剛離開父母的羽翼，面對這樣一個溫和、強(qiáng)大又看似真誠的男人，能有多少防備呢。何況他把一個帝王的身份，藏得那么好，只讓你看見一個夫君的影子。他會笨拙地為我畫眉，那支螺子黛在他手里，抖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殘葉，蹭到我眼皮上，惹得我發(fā)癢。畫出來的眉一高一低，我倆對著鏡子笑成一團(tuán)，他的笑聲低沉而爽朗，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

他說，嬛嬛，朕只要你在朕身邊，就像尋常夫妻那樣。

尋常夫妻。這四個字，像一道暖流，融化了紫禁城高墻帶來的所有寒意。我以為，我找到了那個人，那個可以托付一生的，可以把心完完整整交出去的人。這偌大的宮苑，像一個無邊無際的夢，而我是那個被偏愛的，唯一清醒的做夢人。這份信任，是地基。有了它，高墻不再是囚籠，是家。我甚至天真地想，或許史書上那些關(guān)于帝王薄情的故事，都是騙人的。

另一份信任，給了實初哥哥。溫實初。他是我入宮前就認(rèn)識的人，是故土，是舊日時光的念想。他的出現(xiàn)，就像在異鄉(xiāng)忽然聽見了鄉(xiāng)音。每次見到他，提著藥箱，步履沉穩(wěn)地走來，我心里那些說不清的慌亂，就都有了著落。他是太醫(yī)，更是親人。在這深宮里，他是除了流朱浣碧之外，我唯一覺得，可以把后背交給他的人。他為我調(diào)理身子，囑咐我的飲食，細(xì)致到一碗湯里該放幾枚紅棗，叮囑我夜里窗子不能開得太大。

我跟玄凌說起他，總是帶著全然的信賴與親近：“實初哥哥的醫(yī)術(shù)是頂好的，人也穩(wěn)重?！毙枰部偸切χf，溫太醫(yī)醫(yī)術(shù)精湛，品性敦厚，是你的福氣，有他在朕也放心。那時候，一切都那么好，好得不真實。日光是暖的，人心也是暖的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，可以一直過下去，就像一本沒有結(jié)尾的話本，而我們，都是故事里幸福的主人公。

好日子，就像沙漏里的細(xì)沙，看著不動，其實一直在流逝。當(dāng)我有了身孕，那種幸福感達(dá)到了頂峰，仿佛整個人都踩在云端上。玄凌的喜悅不是裝出來的，他會半夜醒來，把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，屏息凝神，然后一臉認(rèn)真地告訴我，他好像聽見孩兒的心跳了。他賞賜了無數(shù)珍寶到碎玉軒，多到庫房都放不下，從東海的珍珠到西域的玉石，他說要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搬到我面前。

他說，嬛嬛，你要什么，朕都給你。我笑著搖頭，撫著腹部說，我什么都不要，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。那時候的我，真是傻得可以。我以為一個男人對你好，就是愛。我以為他給了你全世界最好的東西，就是真心。我從未想過，這些賞賜的背后，可能也標(biāo)著價碼，每一次饋贈，都是一次無形的投資。

實初哥哥變得比我還緊張。他每日三次來請脈，風(fēng)雨無阻。藥方是他親自開的，藥是他親自看著煎的，甚至連煎藥的水，他都要求取清晨的第一道井水。他說，小主的身子底子薄，這一胎一定要萬分小心，不能出半分差池。我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日漸消瘦的臉頰，心里滿是感動和愧疚，總讓浣碧燉些補(bǔ)品給他送去。

我對玄凌說，若無實初哥哥，臣妾與孩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玄凌握著我的手，溫和地說，是啊，溫太醫(yī)勞苦功高，朕都記在心里，日后必有重賞。你看，他們兩個，一個是我最愛的夫君，一個是我最信的兄長，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，為我編織一個密不透風(fēng)的、名為“安穩(wěn)”的夢。我心安理得地住在這個夢里，對外界的風(fēng)雨渾然不覺。

華妃的刁難，在這個夢面前，就像是投進(jìn)湖心的一顆小石子，最多泛起一圈漣漪，很快就散了。她宮里的歡宜香，氣味霸道，我初聞時便有些頭暈胸悶。是實初哥哥“無意中”發(fā)現(xiàn)那香里含有大量的麝香，長期聞著，對有孕的女子是大害。他不動聲色地告訴我，既沒有讓我驚慌，也沒有讓我去聲張。他只教我用艾草和甘菊制成香包佩戴，說此物能凝神靜氣，還能解那麝香的毒性。

事情解決得悄無聲-息，玄凌甚至都不知道我曾在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。我對實初哥哥的感激與信任，又深了一層。我把他當(dāng)成了我的守護(hù)神，以為只要有他在，任何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的身?，F(xiàn)在想來，那或許是第一次警告，命運第一次試圖叫醒我，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告訴我，這宮里沒有真正的良善，只有偽裝起來的刀光劍影。只是我睡得太沉，根本沒聽見。

裂痕，總是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蔓延。就像一堵看似完好的墻，內(nèi)里其實早已被白蟻蛀空，只等一陣風(fēng)來，便會轟然倒塌。

我不知道，溫家的那段陳年舊事。實初哥哥的父親，溫老太醫(yī)，曾在先帝朝犯過錯。一次為先帝診脈后開出的藥方，與另一位太醫(yī)的方子藥性相沖，導(dǎo)致先帝龍體微恙。雖未釀成大禍，卻被記了過，險些牽連全家被逐出京城。是年家，也就是華妃的娘家，年羹堯當(dāng)時正得勢，是他暗中遞了話，找人周旋，才把這樁案子壓了下去。

從此，溫家就欠了年家一個天大的人情，一個足以讓整個家族萬劫不復(fù)的把柄，就這么落到了年家手里。這件事，像一根毒刺，扎在溫家的命脈上，無人知曉。它像一個沉睡的魔鬼，隨時可能醒來，吞噬一切。

華妃年世蘭，她當(dāng)然不是一個只懂得驕橫的蠢人。她的驕橫，是給外人看的鎧甲。在幾次三番的明面交鋒失敗后，她終于明白，只要玄凌護(hù)著我，任何外部的攻擊都如同隔靴搔癢。她是個聰明的獵手，她知道，最堅固的堡壘，往往最容易從內(nèi)部攻破。于是，她找到了溫實初，那個我最信任的守護(hù)神。

我無法想象那天的場景。是在翊坤宮某個香氣濃郁的偏殿，還是在某個無人的、落滿枯葉的角落。年世蘭拿出那份塵封的舊案卷宗，用溫家上上下下幾十口的性命，來和他交換一個“合作”。她或許是笑著說出那些威脅的話的，笑容越是明艷，話語就越是冰冷。

我后來時常在夜里驚醒，試圖去拼湊實初哥哥當(dāng)時的心情。一邊是從小看護(hù)著長大、如今將所有希望寄托于他的嬛妹妹；另一邊，是白發(fā)蒼蒼的父母，是整個家族的存亡。他該有多痛苦，多掙扎。他一定也想過拒絕，想過魚死網(wǎng)破。他甚至可能想過用一根銀針，了結(jié)自己，來換取所有人的安寧。

但人活著，就不是只為自己。他身上背負(fù)著整個家族的責(zé)任。最終，那種沉甸甸的責(zé)任感，壓垮了他所有的情義和堅守。他答應(yīng)了年世蘭。

他只提了一個條件：無論如何，不能傷及我的性命。年世蘭冷笑著應(yīng)允。她太懂了，有時候，活著比死更痛苦。她要的，從來不是我的命，是我的心。她要誅心。從實初哥哥點頭的那一刻起，我那個安穩(wěn)甜美的夢，就已經(jīng)注定了破碎的結(jié)局。

從那天起，我身邊的世界，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。一切都細(xì)微得幾乎無法察覺。我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(wěn)定，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煩躁不安，甚至控制不住地想哭。比如看到一片落葉，都會莫名地傷感許久。夜里總是做噩夢，夢見孩子離我而去，醒來時滿身冷汗。我以為這只是尋常的孕期反應(yīng)，玄凌也總是溫言軟語地安慰我，說懷著孩子辛苦了。

實初哥哥來請脈時，依舊是那副沉穩(wěn)可靠的樣子。他會皺著眉說，小主近日肝火旺盛，許是思慮過重，心神不寧。然后，他開的安胎藥里，就多了一味叫“遠(yuǎn)志”的草藥。他說，此藥寧心安神，對小主和龍?zhí)ザ加泻锰帯?/p>

我自然是深信不疑，一碗一碗地喝下去。那藥湯很苦，但我總想著是為了孩子好，再苦也甘之如飴。我不知道，那遠(yuǎn)志，配上他方子里的其他幾味藥材，在特定的劑量下，會慢慢地侵蝕人的心神，讓人變得格外敏感、多疑、易怒，像一根時刻緊繃的琴弦。

我開始會因為玄凌批閱奏折晚歸而與他爭執(zhí)，會因為他多看了哪個宮女一眼而心生芥蒂。這些在我看來再正常不過的“小脾氣”，卻在悄悄地改變著一切，像水滴一樣，慢慢侵蝕著我們之間信任的基石。

在玄凌面前，實初哥哥總會“恰到好處”地出現(xiàn)。他會“無意”中提及我近來的反常，然后又急忙“好心”地為我開脫：“皇上息怒，莞貴人只是因為懷著龍裔，性情才變得嬌縱了些，這都是人之常情。”他話說得懇切，像是在盡心維護(hù)我，可每一句話，都在玄凌心里加深了“甄嬛恃寵而驕”的印象。

玄凌聽了，往往會嘆口氣，說一句“朕知道，辛苦你了”?？赡穷w懷疑的種子，就在這一來二往的“解釋”中，悄悄地在帝王的心里生了根，發(fā)了芽。他看我的眼神里，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另一邊，華妃的戲也唱得精彩。她不知從哪弄來了實初哥哥的筆跡，買通了碎玉軒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(jiān)，讓他模仿著寫一些字條，夾在送來的滋補(bǔ)藥材里。字條上的話，句句都是關(guān)心，卻又句句都透著一股超越普通兄妹情誼的曖昧。“天寒，切記加衣?！薄按藴采?，務(wù)必趁熱飲下?！?/p>

這些字條，都被那個小太監(jiān)“無心”地遺落在玄凌必經(jīng)的路上。他撿起來，看過，然后面無表情地，將它們一一收好。他什么都沒問，什么都沒說，只是來我這里的次數(shù)，似乎比從前少了些。

那一天終于來了。翊坤宮的偏殿里，牡丹開得正盛，濃烈的香氣幾乎讓人窒息。華妃設(shè)宴賞花，皇后、我，還有各宮有些位分的嬪妃，悉數(shù)到場。歌舞升平，言笑晏晏，一派祥和。

我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，感受著腹中孩兒的胎動，心里一片柔軟。那一刻，我甚至覺得，華妃或許也沒那么壞，大家同為女人，在這深宮里都不容易，何必爭得你死我活。這個念頭現(xiàn)在想來，真是可笑到了極點，像一個將死之人還在同情劊子手。

突然，華妃的貼身侍女頌芝“哎呀”一聲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。她彎下腰，從我的座位底下，撿起一個香囊。那香囊做工精致，繡著一對交頸的鴛鴦，是江南的蘇繡樣式，絕非宮中之物。

我愣住了，我根本沒有這樣的東西。

華妃接過香囊，拿到鼻尖聞了聞，隨即冷笑一聲，目光像淬了毒的箭，直直射向我?！拜纲F人，妹妹真是好雅興，懷著龍裔，還隨身帶著這般寄托相思的物件兒。”

我立刻起身辯白：“此物并非臣妾所有，還請娘娘明察?！?/p>

皇后也打著圓場：“許是哪個宮女不小心掉的?！?/p>

華妃卻不依不饒，她轉(zhuǎn)向高坐之上的玄凌，話語里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：“皇上，臣妾瞧著這香囊，怎么那么眼熟呢？好像……溫太醫(yī)身上也時常佩戴著一個相似的。”

殿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，那些目光里，有好奇，有嫉妒，有幸災(zāi)樂禍，像無數(shù)根針扎在我身上。玄凌的臉色已經(jīng)沉了下去，他盯著我，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，只剩下審視和冰冷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，一個待審的犯人。

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偏殿的空氣都凝固了：“傳溫實初?！?/p>

那三個字，像是審判的鐘聲，在我頭頂敲響。我的手腳開始發(fā)涼，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籠罩了我。但我還在對自己說，別怕，是假的真不了，玄凌會信我，實初哥哥會為我證明清白。

溫實初來得很快，像是早就在殿外候著了。他穿著一身太醫(yī)的官服，臉色煞白，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。當(dāng)他的目光觸及到頌芝手中那個香囊時，我清晰地看到，他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，像是被寒風(fēng)吹過。

我的心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圈套，一個精心為我布置的，插翅難飛的圈套。

但我還沒有絕望。我不怕華妃的誣陷，不怕眾人的議論，因為我相信玄凌，更相信實初哥哥。我相信他們會還我一個清白。我天真地以為，信任是這世上最堅固的東西。

玄凌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像一塊冰砸在地上，擲地有聲：“溫實初，朕問你，這香囊可是你的？”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聲一聲，重如擂鼓。我看見溫實初的嘴唇哆嗦著，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。他的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像是在進(jìn)行一場無聲的、慘烈的搏斗。我的手心全是冷汗，我急切地看著他，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他投去懇求的目光，聲音里已經(jīng)帶上了哭腔：“實初哥哥，你快告訴皇上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你快告訴他，我們是清白的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，懸在溫實初的頭頂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吸得那么長，仿佛要吸盡他此生所有的勇氣。然后，他緩緩抬起頭，卻始終沒有看我一眼。他的目光越過我，空洞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。

他直直地跪了下去，面向玄凌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整個大殿，只聽見那一聲沉悶的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響，像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。

隨即，他顫抖的聲音，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