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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江家，那可是海島上人人羨慕的典范。

司令員江德福和他的“資本家大小姐”安杰，吵吵鬧鬧一輩子，到了晚年，依舊是兒孫滿堂的幸福光景。

可誰都不知道，在這份圓滿的背后，安杰最親的姐姐安欣和江德福最疼的妹妹德華，共同看守著一個能把天捅破的秘密。

直到安杰安詳離世，這個埋了半輩子的謊言才被徹底引爆：那對龍鳳胎，可能就不是江德福的親生骨肉！

面對這晴天霹靂，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家會散架�？砂炎约宏P(guān)了三天的江德福，最終卻把兩個“兒子”叫到跟前，做出了一個震撼所有人的決定……

01

二十一世紀(jì)的頭一個十年，夏天好像比以往都要黏膩一些。海風(fēng)吹在身上，不再是年輕時那種帶著咸味的清爽，而是一種潮乎乎的暖意，裹著人，讓人有些喘不上氣。

安杰就特別怕這種天氣。

人老了，身體就像一臺運(yùn)轉(zhuǎn)了幾十年的老舊機(jī)器，到處都嘎吱作響。曾經(jīng)那個在舞會上一曲探戈驚艷眾人的資本家大小姐，如今虛弱地陷在藤編的躺椅里，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棉毯，連抬一抬眼皮都覺得費(fèi)力。

在她的堅(jiān)持下，江德福帶著她回到了這座島。不是青島那個繁華便利的家，而是這個承載了他們大半輩子吵吵鬧鬧、雞毛蒜皮的小島。她說，她想聽聽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，聞聞空氣里那股子戒不掉的魚腥味兒。

江德福還能說什么呢？這個老太太，他依了她一輩子，寵了她一輩子，到了這把年紀(jì)，更是她說一不二。孩子們都勸，說島上醫(yī)療條件不好，萬一有個什么事兒，來不及。江德福眼睛一瞪，嗓門還是那么洪亮：“來不及？我就是她的藥！我在她身邊，她就好得比誰都快！”

話是這么說，可他每天夜里都要悄悄起來好幾次，伸手探探安杰的鼻息，摸摸她的額頭，生怕這個跟他斗了一輩子嘴的老伴兒，就這么一聲不吭地睡過去，再也不醒了。

這個夏天，為了照顧安杰，孩子們、孫子們都陸陸續(xù)續(xù)地回到了島上。一時間，這個安靜了幾十年的小院，又恢復(fù)了往日的熱鬧。江亞菲還是那個咋咋呼呼的炮筒子，江衛(wèi)國依然是一副領(lǐng)導(dǎo)派頭，最小的亞寧溫溫柔柔地給大家張羅著茶水。

還有安杰最引以為傲的那對龍鳳胎兒子——江衛(wèi)民和江衛(wèi)東，如今也都五十出頭，事業(yè)有成，帶著各自的家小，圍在母親身邊。

安欣和江德華也來了。一個是安杰的親姐姐，一個是江德福的親妹妹。這兩個女人，一個給了安杰前半生的陪伴，一個給了她后半生的“戰(zhàn)爭”與和解。如今，她們都老了，像兩棵安靜的樹，默默地守在安杰的身邊。

一個尋常的午后，太陽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的山頭，金色的光輝灑滿整個小院。海風(fēng)拂過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。江德福搬了個小馬扎，坐在安杰的躺椅邊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給她剝著一顆荔枝，剝好了，還細(xì)心地把那點(diǎn)小小的核給剔掉，才塞進(jìn)安杰的嘴里。

“甜不甜？”他問，像在哄一個孩子。

安杰慢慢地嚼著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齁甜……你這老頭子，買東西越來越?jīng)]品位了。”

“嘿！你這老太太，給你吃還堵不上你的嘴！”江德福笑罵著，手里的活計(jì)卻沒停。

孩子們看著這對吵了一輩子的老兩口，都忍不住笑了起來。孫子輩的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打鬧，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(yuǎn)。安杰瞇著眼睛，看著眼前這幅景象，臉上露出了滿足而安詳?shù)男θ荨ＫM(fèi)力地抬起手，指了指不遠(yuǎn)處正和哥哥江衛(wèi)國聊著工作的江衛(wèi)民。

“老江，你看……你看我們衛(wèi)民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炫耀，“現(xiàn)在也是大老板了，多氣派。還有衛(wèi)東，在單位里也是個小領(lǐng)導(dǎo)……我這輩子，值了吧？前面生了倆兒子，后面又生了倆閨女，最后，老天爺還送了我這么一對寶貝疙瘩。兒女雙全，圓滿了�！�

江德福一聽這話，腰桿子立刻挺直了，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。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粗聲大氣地接話，聲音里是藏不住的驕傲：“那可不！也不看是誰的種！我老江的兒子，能差到哪兒去？”

這句話，他說了半輩子，每一次說都充滿了底氣。

院子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江亞菲打趣道：“爸，你就吹吧！衛(wèi)民和衛(wèi)東的腦子隨我媽，長相嘛……也就那么回事兒。”

大家又是一陣哄笑。

就在這片祥和安寧的氣氛中，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
“當(dāng)啷——”

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，讓所有人的笑聲都戛然而止。大家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，只見院子的另一頭，一直默默坐在小板凳上削蘋果的江德華，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了腳下的青石板上。

蘋果滾出去老遠(yuǎn)。

“姑姑，您沒事吧？”離她最近的亞寧關(guān)切地問。

江德華像是被嚇了一跳，渾身一個激靈。她慌忙低下頭，手忙腳亂地去撿那把刀，嘴里含糊地念叨著：“沒事，沒事……人老了，手不中用了，拿不住東西�！�

她把刀撿起來，胡亂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，又去撿那個滾遠(yuǎn)的蘋果，整個過程頭都沒抬一下，仿佛那塊青石板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她。

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過去了，大家又繼續(xù)說笑起來�？山瓉喎�，這個家里心思最活絡(luò)、眼神最毒辣的女兒，卻把剛才那一幕牢牢記在了心里。

她清楚地看到了，就在姑姑的刀掉下去的那一刻，不遠(yuǎn)處的姨媽安欣，正端著茶杯的手，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隨即，姑姑和姨媽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，那眼神里沒有平日的溫和，只有一種外人看不懂的、近乎驚慌的警告和安撫。

太奇怪了。亞菲心想。她姑姑江德華，那可是個在海島上跟人打架都不帶眨眼的主兒，年輕時潑辣得像個小辣椒，年紀(jì)大了雖然沉穩(wěn)了許多，但骨子里的爽利勁兒還在。這么點(diǎn)小事，怎么會讓她慌成那樣？那神情，倒像是在課堂上被老師抓到作弊的小學(xué)生。

還有姨媽，她總是那么優(yōu)雅得體，什么時候見過她如此失態(tài)？

亞菲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，心里卻埋下了一顆小小的懷疑的種子。她總覺得，父親那句得意洋洋的“也不看是誰的種”，像一塊石頭，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家庭池塘里，砸出了兩圈別人沒有察覺到的漣“當(dāng)啷——”

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，讓所有人的笑聲都戛然而止。大家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，只見院子的另一頭，一直默默坐在小板凳上削蘋果的江德華，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了腳下的青石板上。

蘋果滾出去老遠(yuǎn)。

“姑姑，您沒事吧？”離她最近的亞寧關(guān)切地問。

江德華像是被嚇了一跳，渾身一個激靈。她慌忙低下頭，手忙腳亂地去撿那把刀，嘴里含糊地念叨著：“沒事，沒事……人老了，手不中用了，拿不住東西�！�

她把刀撿起來，胡亂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，又去撿那個滾遠(yuǎn)的蘋果，整個過程頭都沒抬一下，仿佛那塊青石板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她。

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過去了，大家又繼續(xù)說笑起來。可江亞菲，這個家里心思最活絡(luò)、眼神最毒辣的女兒，卻把剛才那一幕牢牢記在了心里。

她清楚地看到了，就在姑姑的刀掉下去的那一刻，不遠(yuǎn)處的姨媽安欣，正端著茶杯的手，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隨即，姑姑和姨媽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，那眼神里沒有平日的溫和，只有一種外人看不懂的、近乎驚慌的警告和安撫。

太奇怪了。亞菲心想。她姑姑江德華，那可是個在海島上跟人打架都不帶眨眼的主兒，年輕時潑辣得像個小辣椒，年紀(jì)大了雖然沉穩(wěn)了許多，但骨子里的爽利勁兒還在。這么點(diǎn)小事，怎么會讓她慌成那樣？那神情，倒像是在課堂上被老師抓到作弊的小學(xué)生。

還有姨媽，她總是那么優(yōu)雅得體，什么時候見過她如此失態(tài)？

亞菲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，心里卻埋下了一顆小小的懷疑的種子。她總覺得，父親那句得意洋洋的“也不看是誰的種”，像一塊石頭，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家庭池塘里，砸出了兩圈別人沒有察覺到的漣漪。

02

安杰的身體，就像是夕陽下的潮水，看似平緩，實(shí)則一寸寸地在褪去。她的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差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，記憶也開始變得混亂。好的時候，她能拉著江德福的手，清晰地說出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；糊涂的時候，她會把江亞菲錯認(rèn)成年輕時的安欣，一個勁兒地問她歐陽懿什么時候從農(nóng)場回來。

或許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，安杰開始瘋狂地念舊。她鬧著要看以前的老物件，那些被孩子們打包好，塞在閣樓里幾十年的舊箱子。

江德福拗不過她，只好讓衛(wèi)國和衛(wèi)民兩個兒子，把那幾口沉重的木頭箱子從又黑又矮的閣樓里抬了下來。箱子一打開，一股混雜著樟腦丸和舊時光的塵土氣息便撲面而來。

里面裝滿了這個家?guī)资甑挠洃�。安杰年輕時穿過的布拉吉（連衣裙），江德福的舊軍裝，孩子們小時候的虎頭鞋，泛黃的黑白照片，甚至還有幾張被小心翼翼夾在書里的糖紙。

安杰半靠在床上，由安欣和亞寧扶著，興致勃勃地翻看著這些老寶貝，每看到一件，都能絮絮叨叨地講上半天。

“哎呀，這是我跟你們爸爸結(jié)婚時穿的裙子，那時候可時髦了，你爸一個粗老頭，哪懂什么好看不好看，還是我逼著他去買的料子�！�

“亞菲，快看，這是你小時候的彈弓，天天跟個男孩子似的，用這個打碎了多少人家玻璃，都是你爸跟在你屁股后面去賠禮道歉。”

一家人圍著她，聽她講著那些重復(fù)了無數(shù)遍的往事，氣氛溫馨又帶著一絲傷感。

安欣坐在床邊，溫柔地幫妹妹整理著那些舊衣服，臉上帶著笑，可那笑意卻怎么也達(dá)不到眼底。

每當(dāng)安杰翻出跟那對龍鳳胎出生前后相關(guān)的物件時，她的臉色就會變得格外蒼白，疊衣服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她努力地維持著表面的鎮(zhèn)定，可內(nèi)心的那份煎熬，就像是快要燒開的水，壺蓋已經(jīng)被頂?shù)谩芭榕椤弊黜憽?/p>

江德華的表現(xiàn)則更加直接。她根本不往床邊湊，只是遠(yuǎn)遠(yuǎn)地站在門口，雙手抱在胸前，一臉的不耐煩。

“哎呀，都過去了，看這些干啥玩意兒！”她粗聲粗氣地嚷嚷著，“一堆破爛，占地方不說，還一股子霉味兒，趕緊收起來得了！”

她的行為舉止里，透著一股近乎急切的抗拒，那種感覺，不像是嫌棄舊物，倒更像是在害怕這些東西會泄露出什么天機(jī)，急于“銷毀證據(jù)”一般。

江亞舍不得放手。她從一堆照片里，顫顫巍巍地抽出了一張。照片已經(jīng)泛黃卷邊了，上面是一個襁褓里的嬰兒，旁邊站著年輕時的江德福和安杰。

“你們看，這是衛(wèi)東剛滿月的時候拍的�！卑步馨颜掌瑴惖窖矍埃[著眼睛仔細(xì)瞧著，臉上是母親特有的溫柔，“這孩子，小時候可真丑，臉皺巴巴的，跟個小老頭似的，一點(diǎn)都不像他爸，他爸年輕時候多精神�！�

江德福在一旁聽了，不樂意了：“嘿，怎么說話呢！我兒子哪兒丑了？那是沒長開！你看現(xiàn)在，多英��！”

江亞菲促狹地湊過去，也盯著照片看，她向來喜歡跟父母逗趣，便笑著接口道：“媽，你還別說，衛(wèi)東是長得不像我爸，可你看衛(wèi)民，我倒覺得衛(wèi)民小時候也不像我爸。你看他那雙眼睛，雙眼皮，那么深，還有這鼻子，多秀氣……倒有點(diǎn)像……像咱們家以前住炮校大院時，隔壁那個教書的歐陽叔叔年輕的時候�！�

亞菲這話純屬是開玩笑，歐陽懿是她姨夫，兩家人關(guān)系親厚，孩子們長得有點(diǎn)像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
可她話音剛落，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安欣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床頭柜上，滾燙的茶水濺出來，灑了她一手，她卻像是毫無知覺。她的臉在一瞬間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像一張被揉搓過的紙，沒有半點(diǎn)血色。她死死地盯著江亞菲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嚴(yán)厲和驚恐，她幾乎是厲聲喝道：“亞菲！不許胡說八道！”

這種近乎失態(tài)的反應(yīng)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連半夢半醒的安杰都睜開了眼睛，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姐姐。

還沒等亞菲反應(yīng)過來，門口的江德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，一個箭步?jīng)_了過來。她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年人，一把從安杰手里搶過那張照片，看也不看就胡亂塞回了箱子底，然后雙手叉腰，沖著江亞菲就嚷了起來，聲音又尖又利：

“你這孩子，嘴上怎么就沒個把門的！你姨夫那時候還在農(nóng)場里改造呢，你提他干啥！晦不晦氣！再說了，孩子長得像誰，是你說了算的？我看就像俺哥！就是像！哪兒都像！”

她越說聲音越大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亞菲的臉上。那副架勢，與其說是在反駁亞菲的一句玩笑話，不如說是在拼命地說服自己，同時也在聲色俱厲地警告著屋子里的某個人。

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江德福皺起了眉頭，看著自己妹妹這反常的舉動，有些不悅：“德華，你沖孩子發(fā)什么火？亞菲不就開個玩笑嘛，你至于嗎？”

江德華被江德福一吼，氣焰頓時消了下去，但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。她別過臉，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，只是嘟囔著：“我……我就是聽不得她說那晦氣話……俺哥的兒子，那就是俺哥的兒子……”說完，她像是再也待不下去，轉(zhuǎn)身快步走出了房間，背影里帶著一絲狼狽的逃離。

安欣也慢慢站起身，低著頭，用手帕擦拭著手背上的水漬，輕聲說：“我……我去看看她�！币哺吡顺鋈ァ�

一場溫馨的懷舊，就這樣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插曲攪得支離破碎。

江亞菲站在原地，心卻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沉了下去。如果說上一次姑姑掉刀子只是讓她覺得奇怪，那么這一次，姑姑和姨媽兩人堪稱“激烈”的反應(yīng)，則讓她心里的那片疑云，變得更加濃重，幾乎快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
一個無心的玩笑，為什么會像點(diǎn)燃了炸藥桶一樣？

她們在害怕什么？又在拼命地掩蓋什么？

亞菲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口裝滿舊物的箱子上。她有一種強(qiáng)烈的直覺，這個家里，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。而這個秘密的中心，就和她那對雙胞胎弟弟有關(guān)。

03

秋風(fēng)一起，安杰的身體便如同風(fēng)中殘燭，迅速地衰敗下去。一場看似尋常的感冒，卻引發(fā)了嚴(yán)重的肺部感染，并發(fā)了心衰。她被緊急送進(jìn)了軍區(qū)醫(yī)院，直接住進(jìn)了重癥監(jiān)護(hù)室。

白色的墻壁，消毒水的味道，儀器規(guī)律的“滴滴”聲，構(gòu)成了這個家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。醫(yī)生已經(jīng)下了病危通知，話說得很委婉，但意思誰都懂——讓家屬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，老人時間不多了。

全家人都守在了醫(yī)院，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鉛。白天，孩子們輪流進(jìn)去探視；到了晚上，就由江德福、安欣和江德華三位老人守著。

安杰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昏睡和半夢半醒之間。輸液管、氧氣管、心電監(jiān)護(hù)儀的電線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瘦小的身體。曾經(jīng)那個愛美講究了一輩子的女人，此刻毫無生氣地躺在那里，任由命運(yùn)擺布。

偶爾，她會短暫地清醒過來。那時候，她的眼神會恢復(fù)一絲神采。她回看看守在床邊的江德福，吃力地笑一笑，嘴唇翕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然后，她會把目光轉(zhuǎn)向安欣和江德華。

她會用盡全身力氣，抬起被針頭扎得青紫的手，一手拉住姐姐，一手拉住小姑子。她看著她們，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感激和依賴。

“姐……德華……”她的聲音細(xì)若游絲，“這輩子……辛苦你們了……下輩子……我們還做一家人……”

每當(dāng)這時，安欣和江德華都會忍不住淚流滿面�？伤齻兊难蹨I，卻蘊(yùn)含著截然不同的情緒。

安欣的精神，已經(jīng)到了崩潰的邊緣。守在妹妹的病榻前，日日夜夜面對著她衰竭的生命，那個埋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，就像一條毒蛇，瘋狂地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。

一輩子的愧疚、謊言和愛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(fēng)的網(wǎng)，將她牢牢困住。她看著病床上生命垂危的妹妹，一種強(qiáng)烈的沖動在心中翻騰——她要坦白，她必須坦白。她不能讓安杰帶著這個巨大的謊言離開這個世界，這是對她最大的不公。

江德華則恰恰相反。安杰病得越重，她的神經(jīng)就繃得越緊。她變得異常警惕和堅(jiān)決，像一頭守護(hù)著領(lǐng)地的母狼。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內(nèi)外，名義上是照顧嫂子，實(shí)際上，她一半的精力都用來“監(jiān)視”安欣。

她太了解安欣了。這個女人，善良、軟弱，一輩子都活在愧疚里。她害怕安欣會在最后關(guān)頭因?yàn)樾能浂逼颇菍哟皯艏垺?/p>

她絕不允許！這個秘密，是為了這個家好，是為了哥哥和安杰好。哪怕是謊言，只要能換來一輩子的幸福安寧，那就是值得的。這個秘密，必須被她們帶進(jìn)棺材里，爛在肚子里！

深夜，醫(yī)院的走廊寂靜無聲，只有值班護(hù)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。病房里，江德福趴在床邊睡著了，發(fā)出輕微的鼾聲。

安欣坐在另一側(cè)的椅子上，雙眼通紅地看著安杰。看著妹妹那張因?yàn)椴⊥炊で哪�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。
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坐在不遠(yuǎn)處沙發(fā)上閉目養(yǎng)神的江德華，聲音因?yàn)閴阂侄鴦×业仡澏吨骸暗氯A……我們……我們還是告訴她吧……”

江德華猛地睜開了眼睛，眼神銳利如刀。

安欣像是沒有看到她的眼神，自顧自地哭訴著：“我們騙了她一輩子啊……她快不行了，我們不能讓她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……她有權(quán)利知道真相……我們欠她的，欠她一個真相……”

“你瘋了！”

江德華“噌”地一下從沙發(fā)上站了起來，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。她幾步?jīng)_到安欣面前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幾乎是拖著她走出了病房，來到了走廊盡頭那個沒有燈光的角落。

“嫂子！我看你是真的瘋了！”江德華把安欣死死地按在墻上，壓低了聲音，但那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厲和決絕，“你現(xiàn)在告訴她？你想讓她怎么樣？死不瞑目嗎？！你想讓俺哥，這么大年紀(jì)了，守著快死的老婆，再知道自己疼了一輩子的寶貝兒子不是親生的？！你想讓他下半輩子怎么活？這個家，會塌的！你知不知道！”

這是幾十年來，他們之間爆發(fā)的第一次如此激烈的沖突。

“可我受不了了！”安欣也崩潰了，她掙脫開德華的手，蹲在地上，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，“我每天看著她，就像有刀子在剜我的心！德華，我們錯了，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！我們不該用一個謊言去彌補(bǔ)另一個遺憾！這是罪過，是罪過啊！”

“錯了？現(xiàn)在說錯了還有什么用！”江德華的眼睛也紅了，但她依舊咬著牙，不讓自己流下一滴眼淚，“當(dāng)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，你是點(diǎn)了頭的！是為了誰？還不是為了她！為了讓她后半輩子能挺直腰桿，為了讓俺哥家里有個后！現(xiàn)在日子過好了，孩子們都出息了，你倒想起來自己心里過不去了？晚了！”

“我……”安欣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只能用哭聲來宣泄自己的痛苦和悔恨。

江德華看著她，眼神慢慢變得復(fù)雜起來，有憤怒，有不忍，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堅(jiān)定。她蹲下身，扶住安欣的肩膀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嫂子，你聽著。這件事，沒有回頭路。為了這個家，為了俺哥，也為了安杰最后能走得安詳。這個秘密，我們倆，必須帶進(jìn)棺材里！誰也不能說！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顆釘子，狠狠地釘進(jìn)了安欣的心里。

“你要是敢說，”江德華盯著安欣的眼睛，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決絕的威脅，“我……我就死在你面前！”

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(jìn)一陣?yán)滹L(fēng)，讓安欣渾身一顫。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(jīng)粗俗無知、被自己瞧不起的農(nóng)村小姑子，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近乎殘酷的堅(jiān)韌。這種堅(jiān)韌，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和絕望。

她知道，江德華說得出，就做得到。

這個秘密，已經(jīng)不再是她們兩個人的了。它已經(jīng)和這個家庭的命運(yùn)，和所有人的幸福，都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。想要解開它，付出的代價，誰也承受不起。

安欣的哭聲，漸漸弱了下去，最后只剩下壓抑的、絕望的抽泣。

04
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安杰將在醫(yī)院里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，奇跡發(fā)生了。

或許是新?lián)Q的藥起了作用，又或許是人的求生意志真的能創(chuàng)造奇跡。安杰的各項(xiàng)生命體征，竟然開始緩慢地回升。雖然依舊虛弱，但她從昏迷中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
清醒后的第一件事，她就是要回家。

“我不要死在醫(yī)院里……”她拉著江德福的手，氣若游絲，但態(tài)度卻異常堅(jiān)決，“我要回家……回島上那個家……我要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槐樹……我要你們……都陪著我……”

醫(yī)生雖然不建議，但看著老人那期盼的眼神，最終還是同意了。他們心里都清楚，這很可能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。

于是，安杰又被接回了島上的老屋。

回家的那天，她的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，甚至能在人的攙扶下，在院子里坐上一小會兒。她看著滿院子的兒孫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
“今天……我們吃頓團(tuán)圓飯吧，”她對江德福說，“你親自下廚，做我最愛吃的紅燒肉……還有……讓孩子們都回來，一個都不能少……”

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很可能是這個家的最后一頓團(tuán)圓飯了。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，臉上卻還要強(qiáng)擠出笑容，去迎合老人最后的心愿。

江德福親自系上了圍裙，鉆進(jìn)了那個他數(shù)十年如一日為安杰忙活的廚房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僂，動作也不如從前利索，但他切菜的刀法，顛勺的架勢，依舊是那么熟悉。他一邊做菜，一邊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軍歌，仿佛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。可江亞菲看到，父親有好幾次都悄悄轉(zhuǎn)過身去，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
這頓“家宴”，氣氛注定是壓抑的。

一張大圓桌，圍滿了江家的三代人。安杰被扶著坐在了主位上，江德福坐在她的身邊，不停地給她夾菜。

“嘗嘗，嘗嘗這個魚，我特地托人從深海里撈的，新鮮。”

“還有這道青菜，是你最愛吃的，我沒放辣椒。”

安杰吃得很少，每樣菜都只是象征性地動一下筷子。她更多的時間，是在看。她仔細(xì)地看著自己的丈夫，看著自己的每一個孩子，每一個孫子，仿佛要把他們的樣子，都深深地刻進(jìn)自己的腦海里。

龍鳳胎江衛(wèi)民和江衛(wèi)東，就坐在她的對面。他們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，心如刀割，眼眶一直都是紅的。他們并不知道，自己才是這場家庭風(fēng)暴的真正中心。此刻，他們只是兩個心痛母親的孝順兒子，強(qiáng)忍著悲傷，努力地想讓母親開心一點(diǎn)。

“媽，您多吃點(diǎn)，醫(yī)生說您恢復(fù)得很好呢！”衛(wèi)民給母親夾了一塊豆腐。

“是啊媽，等您身體好了，我們帶您去北京玩，看看天安門�！毙l(wèi)東也附和著。

安杰聽著兒子們的話，欣慰地笑了。她顫顫巍巍地讓江德福給她倒了一小杯葡萄酒，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，舉起了酒杯。

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，看向她。

“我這輩子……沒白活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，“有老江這么個……疼我愛我的丈夫……有你們這幾個……孝順出息的孩子……”

她的目光，緩緩地掃過每一個人，最后，落在了衛(wèi)民和衛(wèi)東的臉上。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，充滿了母性的光輝。

“我這輩子……最驕傲的，就是生了你們。尤其是衛(wèi)民和衛(wèi)東……你們的出生，圓了我所有的夢……”

聽到這里，坐在桌子角落里的安欣，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
她“哇”的一聲，捂住了自己的嘴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就朝屋外跑去。那倉皇的姿態(tài)，仿佛背后有惡鬼在追趕。

江德福皺了下眉，對身邊的亞菲說：“去看看你姨媽，估計(jì)是太傷心了�！彼]有多想，只當(dāng)是安欣觸景生情，不忍看到妹妹這個樣子。

桌上的人也都以為如此，只有江亞菲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她知道，姨媽的失控，絕不僅僅是因?yàn)閭�。母親的那句話，就像是一根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破了姨媽心中那個早已潰爛流膿的傷口。

亞菲跟了出去。

她在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樹下，找到了安欣。

姨媽沒有哭出聲，只是蹲在地上，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悲痛，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。那不是單純?yōu)槊妹眉磳㈦x世而感到的傷感，亞菲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復(fù)雜的感情，里面混雜著無盡的悔恨、無法言說的痛苦，以及一種……絕望的懺悔。

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，斑駁地灑在安欣的身上，將她的身影拉得孤單而漫長。

江亞菲靜靜地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沒有上前打擾。

她看著姨媽痛苦的樣子，腦海里，所有零碎的線索——姑姑掉落的刀，兩人驚慌的對視，箱底的照片，病房走廊里的爭吵——在這一刻，都串聯(lián)成了一條清晰的線。

一個荒唐到讓她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念頭，浮現(xiàn)在了她的腦海里，并且再也揮之不去。

她的心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，沉入了無底的深淵。風(fēng)暴，真的要來了。

05

那頓名為“團(tuán)圓”的家宴，耗盡了安杰最后的一點(diǎn)精力。當(dāng)晚，她的生命體征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下降。血壓、心率、血氧飽和度……監(jiān)護(hù)儀上的數(shù)字，像一個個無情的判官，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(jié)。

醫(yī)生來過一次，看了一眼儀器上的數(shù)據(jù)，對著江德福搖了搖頭，輕聲說：“準(zhǔn)備后事吧。就在這一兩天了�！�

老屋里再也沒有了說笑聲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寂。孩子們不再刻意回避，眼淚就那么無聲地流著。大家排好了班，輪流守在安杰的床前，希望能陪她走完這最后一程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時間不多了。

安杰已經(jīng)陷入了深度的昏迷，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(yīng)。她的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，胸口只有微小的起伏。偶爾，她干裂的嘴唇會無意識地呢喃幾句，聲音含糊不清，誰也聽不懂那是在說什么，或許是某個人的名字，又或許是某段被遺忘在歲月深處的囈語。

輪到安欣守夜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后半夜了。

江德福被孩子們強(qiáng)行勸去隔壁房間休息了，這個倔強(qiáng)了一輩子的老軍人，在最后關(guān)頭，終于被悲傷擊垮，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。

屋子里只點(diǎn)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，光線勉強(qiáng)能照亮安杰那張蒼白消瘦的臉。

安欣坐在床邊的小凳上，握著妹妹那只冰冷得像塊石頭的手。窗外，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，發(fā)出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的聲響，像是這漫漫長夜里唯一的伴奏。

她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安杰，一看就是幾個小時。

看著這張她看了七十多年的臉，過去的種種畫面，就像是失控的電影膠片，在她腦海里瘋狂地倒帶、播放。

她想起了小時候在那個有錢的娘家，姐妹倆穿著漂亮的小洋裙，手拉手去上學(xué)的情景。想起了安杰不顧家人反對，毅然決然地嫁給江德福這個大老粗時的勇敢。想起了那些在島上度過的艱苦卻又充滿歡笑的歲月。

然后，畫面定格在了那個讓一切都發(fā)生改變的轉(zhuǎn)折點(diǎn)上。

那是安杰生完亞菲之后，因?yàn)楫a(chǎn)后大出血，在鬼門關(guān)走了一遭。醫(yī)生從手術(shù)室里出來，疲憊地告訴江德福：“命是保住了，但是子宮損傷嚴(yán)重，以后……恐怕很難再生育了�！�

安欣永遠(yuǎn)忘不了妹妹當(dāng)時那種絕望的眼神。江德福嘴上大大咧咧地說著“沒事沒事，咱們已經(jīng)有倆兒子倆閨女了，夠了！”，可安欣卻不止一次地看到，他看著鄰居家那個剛學(xué)會走路的胖小子時，眼底流露出的那種難以掩飾的羨慕。

在那個年代，一個男人，一個軍官，如果沒有兒子傳宗接代，會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。雖然已經(jīng)有了衛(wèi)國，但對于傳統(tǒng)觀念根深蒂固的江德福和整個江家來說，一個兒子，總覺得單薄了些。

而安杰，這個驕傲了一輩子的女人，把這件事當(dāng)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缺憾和對丈夫的虧欠。她變得郁郁寡歡，常常暗自垂淚。

就在那個時候，一個瘋狂的念頭，在安欣和江德華的腦子里同時冒了出來。一個是為了讓妹妹后半生活在幸福圓滿之中，一個是為了讓自家哥哥能挺直腰桿、后繼有人。兩個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女人，因?yàn)橥粋�目標(biāo)，達(dá)成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協(xié)議。

她們找到了安欣一位下放時認(rèn)識的知青朋友，一個才華橫溢、卻因肺病而時日無多的年輕畫家。在征得他同意后，安欣……借腹生子。

之后的一切，都由精明能干的江德華一手安排。她借口安杰身體不好，需要靜養(yǎng)，將她送到了一個偏遠(yuǎn)小鎮(zhèn)的親戚家。然后，她用“偷梁換柱”的辦法，在安欣生下那對龍鳳胎之后，以安杰的名義，抱回了江家。

整個過程天衣無縫。所有人都以為，是安杰在靜養(yǎng)期間，奇跡般地再次懷孕，并生下了一對雙胞胎。

這個秘密，她們守了三十多年。它成就了安杰后半生的幸福和驕傲，也成了安欣和江德華背負(fù)了一生的枷鎖。

思緒回到現(xiàn)實(shí)，安欣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妹妹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她無法呼吸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那個小小的皮箱上。

那是安杰的寶貝，她從不讓別人碰。里面放著每個孩子出生時用過的東西——第一件小衣服，第一雙小鞋子，還有抓周時抓到的東西。

安欣顫抖著伸出手，打開了皮箱的搭扣。

箱子里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用布包好的小包裹。她一眼就認(rèn)出了最底下那兩個——是用一模一樣的紅色綢緞包裹著的。那是衛(wèi)民和衛(wèi)東的。因?yàn)槭请p胞胎，所以當(dāng)時準(zhǔn)備的東西都是雙份的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個小小的包裹取了出來，緊緊地抱在懷里，仿佛那不是兩件陳年的舊物，而是兩個有血有肉、尚在襁褓中的嬰兒。

她把臉深深地埋了進(jìn)去，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、屬于舊時光的奶香味。壓抑了一輩子、克制了一輩子的情感，在這一刻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徹底爆發(fā)了。

她沒有哭出聲，怕驚動了隔壁的江德福。她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，任由滾燙的眼淚肆意橫流，浸濕了那兩塊紅色的綢緞。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身體蜷縮成一團(tuán)。

那不是姨媽對即將遠(yuǎn)行的外甥們的不舍，更不是一個姐姐看著妹妹遺物時的傷感。

那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原始、更撕心裂肺的悲痛。

那是屬于一個母親的，對親生骨肉的，遲到了三十多年的擁抱和痛哭。

就在安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法自拔時，病房那扇虛掩著的門，伴隨著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被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。

江德福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終究還是不放心，想再回來看看老伴。他放輕了腳步，不想打擾到守夜的安欣。

可他一抬頭，卻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一幕。

昏暗的燈光下，安欣背對著他，跪坐在床邊的地毯上。她的懷里，緊緊地抱著兩個紅色的襁褓——那分明是屬于他兒子衛(wèi)民和衛(wèi)東的出生紀(jì)念物。

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，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嗚咽聲從她的喉嚨里溢出，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痛苦。

那種悲傷的濃度，是作為父親的他，在任何時候都未曾體會過的。那是一種……仿佛從骨血里滲透出來的、屬于母親的巨大悲傷。

江德福愣在了門口，他那雙經(jīng)歷過戰(zhàn)火、洞察了世事的蒼老而精明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浮現(xiàn)出了深深的迷茫和審視。

他覺得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世界觀，在這一刻，被狠狠地動搖了。

他看著安欣那因悲痛而扭曲的背影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沙啞地、一字一頓地開口問道：

“安欣……你這是……干什么？”

江德福的聲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沙啞和疲憊，但在這寂靜得只能聽見呼吸和儀器聲的病房里，卻像一道驚雷，直直地劈進(jìn)了安欣的腦子里。

安欣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
她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，像一尊瞬間被冰封的雕像。她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兩個紅色的襁褓，可此刻，那柔軟的綢緞卻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，燙得她每一寸肌膚都在刺痛。

時間，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。

她能聽到自己心臟狂亂的跳動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擊著她的胸腔，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她不敢回頭，她甚至不敢呼吸。

她能感覺到，身后那道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，像探照燈一樣，將她籠罩，讓她無所遁形。

“我問你……你在干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