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春，莫斯科的寒風還帶著冰碴子，國民政府新任駐蘇大使賀耀祖踏上站臺時，忽覺背脊發(fā)涼——不是氣溫，而是想到家里那位“越來越像共產黨”的夫人。出國前夕，他和蔣介石單獨談了半小時，話音不多，卻句句在點子上，“你得看緊你太太?！崩鲜Y丟下這一句，便揮手作別。此后數年，賀耀祖心頭始終懸著一根弦。

誰能想到，這根弦竟是十年前一場相親系下的。1927年，北伐尾聲方定，賀耀祖在上海遭遇仕途冷風。落寞之際，經朋友牽線認識了醫(yī)科大學生倪斐君。她愛說愛笑，也愛讀書報，西裝革履的賀耀祖被那股子青春勁兒撞了個正著，不到三個月就求了親。洞房花燭夜，他打趣道：“娶醫(yī)生好，省得請軍醫(yī)?！蹦哽尘仨恍?，“可別小看女學生的腦袋。”這句玩笑，后來卻成了實話。

婚后不久，夫人訂閱的《新青年》《申報?自由談》開始堆滿臥室。賀耀祖忙于軍務，起初懶得理會。可到1931年九一八后，倪斐君整天念叨“停止內戰(zhàn)，一致抗日”，連吃飯時都拿著報紙比畫。賀耀祖皺眉，忍不住喝道：“別盡學那一套赤化口號。”倪斐君卻淡淡一句：“理不在顏色，在道理?！币痪湓捯盟f不出后話。

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，1936年春，賀耀祖調赴蘭州任甘肅省政府主席。中共中央代表謝覺哉抵蘭，同鄉(xiāng)見面，寒暄三句就談抗戰(zhàn)。賀耀祖表面客氣，心底卻另打算盤。謝覺哉幾次勸說未果，準備暫緩接觸，卻發(fā)現倪斐君對他的觀點連連點頭。夜深，燈下夫妻再度交鋒?！澳愕钩闪怂麄兊拇匀?？”“誰為老百姓好，我就聽誰?！蹦哽尘曇舨桓?，卻擲地有聲。

隨后，蘭州街頭救亡社團雨后春筍，八路軍辦事處也借道甘肅救出一批紅軍干部。外人只見賀主席簽字放行，卻不知道背后是夫人推門進書房時的一句勸：“多救一個，就是多條民族的命。”賀耀祖心中五味雜陳，罵歸罵，筆還是落在了同意欄。

抗戰(zhàn)全面爆發(fā)后，1938年底，賀耀祖赴蘇聯履新。夫人隨行不到半年，又輾轉回到重慶。那時她已與黨組織恢復聯系，還掛了個中蘇文化協會婦女委員會委員的頭銜。山城燈火昏黃，倪斐君常把進步主張當“枕邊風”帶給丈夫。漸漸地，賀耀祖對延安的印象沒先前冷硬?？蓱騽⌒缘淖兓?，卻在一架蘇聯運藥飛機上達到頂點。

1942年11月，蘇軍機自重慶起飛準備直赴延安，涉及空域和通行令，層層審批。賀耀祖權衡再三，拍板放行，并未向蔣介石報備。事情傳到桂園，蔣介石大怒，“無法無天”，隨后把他一腳踢出侍從室，改任重慶市長。好友私下勸他：“這回真是飛來橫禍?！辟R耀祖苦笑，心想禍根怕是家里那張《新華日報》。

市長的日子并不好過。蔣介石一次茶敘里拿話頂他：“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，還想當市長？”賀耀祖面如土色，只能低頭領教?；馗螅ο乱痪洌骸澳憧茨愕摹缎氯A日報》，我讀我的《中央日報》，別互勸了！”表面劃界，實則各行其是。

1945年9月1日，毛澤東抵達重慶談判。淅淅的秋雨沒擋住群眾熱情，黃家埡口擠滿迎接的市民。倪斐君在人群中高舉雨傘，“歡迎您，毛先生！”那一刻，她眼里的光亮比雨珠更閃。幾天后，中共代表團準備到賀宅回訪，賀耀祖忙向蔣介石請示獲準，卻把夫人擋在后院?！翱腿宋易詴写悴挥寐睹?。”倪斐君剛想說話，被一句“決定了”堵回。那頓家宴里，孫科、吳鐵城、張君勵紛至，而女主人獨坐內室，悵然聽雨。

內戰(zhàn)爆發(fā)，賀耀祖調南京。在上海，他另起爐灶辦起《國際問題研究》，依舊為國民黨站臺。倪斐君則創(chuàng)刊《現代婦女》，版面上經?？沁M步社論。夫妻二人一個唱白臉，一個唱紅臉，上海灘茶樓里成了談資。不久，《現代婦女》遭?？?，賀耀祖也被趕上李宗仁臨時政府的轎子。二人分歧再度加深。

1949年春，不少人尋路南逃。賀耀祖要夫人帶六個孩子去香港。倪斐君搖頭：“孩子要見新中國，我也一樣。”話不多，卻拒絕得干脆。賀耀祖只得獨自赴港，臨行前踱步門口，終究沒再回頭。

新中國成立后，倪斐君在上海親眼目睹接管、整頓與重建。她透過朋友，一次次給香港寫信，勸丈夫“回到人民一邊”。信里沒有華麗辭藻，只有一句：“南岸燈火已亮，你若歸來，有飯有茶?！辟R耀祖讀罷，沉默許久。1950年春，他與李濟深、黃紹竑等44人在香港通電起義，公開表示擁護中央人民政府。

回京后，賀耀祖在政協及民革任職。有人打趣，“國共夫妻終于名副其實了?！蹦哽尘χ鴶[手：“革命沒完，別急貼標簽?！?961年，她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，了卻多年夙愿。那天傍晚，賀耀祖在客廳踱著步，忽然停下，“你滿意了？”倪斐君抬頭，輕輕一句：“算把你的姓和我的心連在一起。”室外梧桐飄葉，窗內燈光穩(wěn)穩(wěn)亮著，像極了那年西伯利亞站臺上的電燈，寒風凜冽卻遮不住人世里暖意綿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