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聽說了沒？村東頭的陳海生把魚塘給賣了，瘋了一樣要去南京。”

“去南京干啥？找當(dāng)年那個女知青？這都八年了，人家怕是早就把他忘到腳后跟去了。當(dāng)初我就說他是個傻子，把唯一的考大學(xué)名額拱手讓人，現(xiàn)在落得個兩手空空?！?/p>

“誰說不是呢。不過我昨兒看見他在村口老拐頭家待了大半宿，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，懷里像揣著個寶貝疙瘩，走路都打飄。你說，那女知青當(dāng)年是不是給他留了啥信物？”

“拉倒吧，要是真有值錢東西，他至于讓他老娘在床上拖了這么久？我看吶，這回他是要去撞南墻咯。”

一九七七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，蘆葦蕩大隊(duì)的河面上結(jié)了厚厚一層冰。寒風(fēng)卷著雪花，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知青點(diǎn)破舊的窗欞。

恢復(fù)高考的消息，就像是一顆炸雷，把這死寂的村莊給炸開了鍋。知青們個個眼冒綠光，恨不得把書本給嚼碎了咽下去?？蛇@希望的火苗剛竄起來，就被大隊(duì)支書趙金山的一盆冷水給澆滅了。

大隊(duì)里傳來話，報(bào)名表有限，還要政審蓋章。趙金山把那一枚紅紅的公章攥在手里，那是這群年輕人的命門。

陳海生裹著件舊棉襖，蹲在知青點(diǎn)的墻根底下抽旱煙。他是大隊(duì)的生產(chǎn)隊(duì)長，成分紅得發(fā)紫，又是退伍兵，這唯一的推薦名額，全村人都盯著他。可他的心思，全在那間透著昏黃燈光的小屋里。

屋里，蘇婉清正坐在床沿上發(fā)呆。她那張清瘦的臉白得像紙，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(bào)名表。趙金山那當(dāng)兒子的趙彪，剛才大搖大擺地來過，扔下一句話：想蓋章？行啊，今晚去我家后院聊聊，聊好了，明兒個就讓你成趙家的媳婦，以后想考哪兒都成。

這哪里是求婚，分明是趁火打劫。

陳海生把煙屁股按進(jìn)雪地里，站起身，大步流星地往支書家走。到了趙金山家門口，里面正傳來劃拳喝酒的聲音。

陳海生沒敲門，一腳把門踹開，帶進(jìn)去一股子風(fēng)雪。

趙金山嚇了一跳，筷子上的紅燒肉掉在了桌上。趙彪正喝得臉紅脖子粗，見是陳海生，眼珠子一瞪：“海生，大半夜的你發(fā)什么瘋？”

陳海生沒搭理趙彪，從懷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工分簿，又把那張退伍軍人優(yōu)先錄取的函件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桌上。

“叔，明人不說暗話?！标惡Ｉ曇舻统?，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，“這名額，我要讓給蘇婉清?！?/p>

趙金山瞇起眼，拿牙簽剔著牙：“海生啊，這可不合規(guī)矩。蘇知青那家庭成分，你也知道，海外關(guān)系……”

“少拿這個壓我。”陳海生打斷他，“明年開春，我不考了。我?guī)ь^給大隊(duì)修那條斷了三年的大壩，不要大隊(duì)一分錢工錢，材料我自己想辦法。這條件，換那一個章，夠不夠？”

那條大壩是趙金山的心病，修好了那是他的政績。趙金山的手頓了頓，眼神在陳海生和那張優(yōu)先函之間打了個轉(zhuǎn)。

“你真想好了？這可是改變命運(yùn)的機(jī)會，過了這村沒這店?！?/p>

“蓋章。”陳海生只吐出兩個字。

趙彪在旁邊急了：“爹，那蘇婉清可是我看上的……”

“閉嘴！”趙金山瞪了兒子一眼，拿起公章，在蘇婉清的表格上重重地按了下去，“海生，是個爺們。這章我蓋了，但丑話說前頭，明年大壩修不好，我拿你是問。”

第二天，雪下得更大。運(yùn)送知青去縣城考試的卡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。

蘇婉清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大衣，站在風(fēng)雪里。她看著趕來的陳海生，眼圈紅腫。

“為什么？”她聲音哽咽，“那是你的前途。”

陳海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像個沒事兒人一樣：“你是讀書人，腦子好使，出去能成大事。我個大老粗，離不開這片土。”

蘇婉清沒說話，她深深地看了陳海生一眼，仿佛要就要把這張臉刻進(jìn)骨頭里。卡車發(fā)動了，轟鳴聲蓋過了風(fēng)聲。

就在車門要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蘇婉清突然沖過來，從貼身衣物里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東西，一把塞進(jìn)陳海生手里。

“海生，你等著我?！彼N著陳海生的耳朵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，“這玉你要貼身戴，日后憑它來南京，能抵萬金。等我安頓好，一定回來接你?！?/p>

車開走了，卷起漫天的雪沫子。陳海生站在原地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東西。攤開手心一看，是一塊半圓形的殘玉，通體透著股古怪的暗紅色，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
他不知道，這一別，就是整整八年。

日子像那蘆葦蕩里的流水，無聲無息地淌過了八年。

蘇婉清走后，就像石沉大海，連一片紙片都沒飄回來過。起初，陳海生還每天去村部的收發(fā)室守著，后來去的次數(shù)少了，但那份期盼卻埋得更深了。

村里人都笑話他，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，把鳳凰放飛了，人家在天上飛，哪還記得地上的土雞。

趙彪更是得意，他雖然沒娶成蘇婉清，但仗著家里的關(guān)系，在縣城倒騰買賣，混得風(fēng)生水起。每次回村，都要大聲嚷嚷：“聽說了沒？蘇婉清在南京發(fā)了，嫁了個高干子弟，住的是小洋樓，坐的是小轎車，早就把咱們這窮山溝給忘咯！”

陳海生不信，他不信那個在風(fēng)雪夜里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會是這種人。

他咬著牙，把那份思念壓在心底，一門心思撲在生計(jì)上。這幾年政策好了，他承包了村里的荒塘養(yǎng)魚，起早貪黑，成了全縣有名的養(yǎng)殖大戶，也是村里第一個“萬元戶”。

可錢有了，人卻更沉默了。

一九八五年初夏，陳海生的老娘突然病倒了。送到縣醫(yī)院一查，是嚴(yán)重的腎衰竭，縣里治不了，大夫說得去省城南京做大手術(shù)，換腎，這費(fèi)用是個天文數(shù)字。

陳海生二話沒說，把魚塘轉(zhuǎn)手賣了，湊了一筆錢。可這錢在那個年代雖然不少，要在南京那樣的大城市救命，心里還是沒底。

收拾行李的時候，他從箱底的紅布包里，翻出了那塊半塊玉。

這玉跟了他八年，一直貼身戴著，被他的體溫焐得溫潤了不少。想起當(dāng)年蘇婉清說的話——“憑它來南京，能抵萬金”。

“難不成這玩意兒真是個古董寶貝？”陳海生心里嘀咕。

他想起了村尾的老拐頭。老拐頭是外來戶，解放前據(jù)說在上海灘的當(dāng)鋪里做過朝奉，一雙眼睛毒得很，能斷金石玉器。

陳海生揣著玉，提了兩瓶好酒，去了老拐頭那破茅草屋。

老拐頭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，見陳海生來了，也沒起身，只是斜眼看了看。

“拐爺，求您給掌掌眼?！标惡Ｉ延穹旁谀菑堉挥腥龡l腿的桌子上。

老拐頭本來漫不經(jīng)心，可當(dāng)他的目光落在的玉上時，拿煙袋的手突然頓住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從懷里掏出一塊臟兮兮的鹿皮，小心翼翼地把玉擦了又擦，然后舉起來，對著窗戶縫里透進(jìn)來的陽光仔細(xì)端詳。

屋里靜得只能聽見老拐頭急促的呼吸聲。

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，老拐頭的手突然一抖，那根他視若珍寶的煙斗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，摔成了兩截。

陳海生嚇了一跳，正要彎腰去撿，卻被老拐頭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
老拐頭的手勁大得出奇，指甲都掐進(jìn)了陳海生的肉里。他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得厲害，一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，死死盯著陳海生。

“海生，這東西……你到底是哪來的？”老拐頭的聲音像破風(fēng)箱一樣嘶啞。

陳海生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是一個故人留下的，說是值錢的東西。拐爺，這玉怎么了？”

老拐頭咽了口唾沫，聲音顫抖著說：“值錢？這確實(shí)是無價之寶，可這也是催命的符啊！你看這里面的血沁紋路，紅得像不像剛流出來的血？這是‘死玉’！在舊社會，那些大家族里若有人犯了死罪，或者要選人去殉葬，就會給選中的人一塊這樣的玉。誰拿著這半塊玉，誰就是替死鬼啊！看到這個……我真是不敢信，那個女娃子是要你去南京送命?。　?/p>

陳海生只覺得腦子里“轟”的一聲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死玉？替死鬼？

“不可能！”陳海生猛地甩開老拐頭的手，“她不是那種人！她說過這玉能抵萬金，是讓我去南京找她的信物！”

“信物？”老拐頭慘笑一聲，“傻孩子，大家族的信物都是成雙成對的生玉，寓意吉祥。哪有用這種煞氣沖天的死玉做信物的？這分明是讓你替她擋了什么災(zāi)禍，這八年她不聯(lián)系你，那是怕這煞氣沒散盡，把你這個替死鬼給忘了！”

陳海生站在原地，手腳冰涼。窗外的陽光刺眼，可他卻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難道那風(fēng)雪夜的深情，那八年的等待，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？

陳海生不信邪。他不信那個會為了名額哭紅眼的姑娘心腸會這么毒。

不管老拐頭說的是真是假，老娘的病不能拖。陳海生帶著那塊“死玉”，背著老娘，坐上了去南京的綠皮火車。

八五年的南京城，到處都在搞建設(shè)，高樓大廈拔地而起，馬路上跑著小轎車，那是陳海生從未見過的繁華。

安頓好母親住院，交了第一筆押金，陳海生的口袋癟了大半。他按照當(dāng)年蘇婉清留下的那個模糊地址——“玄武區(qū)梧桐巷18號”，一路找了過去。

梧桐巷是一片保存完好的民國建筑區(qū)，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。當(dāng)陳海生站在18號門口時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那是一座氣派非凡的小洋樓，高高的圍墻上拉著鐵絲網(wǎng)，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，院子里停著幾輛黑得發(fā)亮的紅旗轎車。

這哪里是普通人家，分明是豪門大戶。

陳海生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剛想上前問問，就被保安攔住了。

“干什么的？要飯去別處要！”保安上下打量著陳海生那身土氣的衣裳，一臉的嫌棄。

“我找蘇婉清?！标惡Ｉ槐安豢旱卣f。

“蘇大小姐？”保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“也是你能見的？趕緊滾，別在這礙眼！”

陳海生沒有硬闖。他是個有耐心的人，他在大門口對面的馬路牙子上蹲了整整三天。

第三天下午，那扇沉重的大鐵門終于開了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。

車窗半開著，陳海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座上的那個女人。

雖然燙了時髦的卷發(fā)，臉上畫著精致的妝，穿著一身高檔的絲綢旗袍，但那眉眼，分明就是蘇婉清！

“婉清！”陳海生猛地站起來，沖著車子喊了一聲。

車?yán)锏呐怂坪趼牭搅寺曇?，?cè)過臉往外看了一眼。那一瞬間，四目相對。

陳海生以為她會叫停車，會沖下來?？商K婉清的眼神里，竟然只有一瞬間的驚慌，隨即變成了冷漠，仿佛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升起了車窗。

車子絕塵而去，留給陳海生一嘴的尾氣。

陳海生愣在原地，心像被掏空了一樣。就在這時，兩個黑衣人不知從哪冒出來，一把推搡開他。

“看什么看！再騷擾蘇小姐，打斷你的腿！”

旁邊路過的一個買菜大媽搖搖頭，好心地拉了陳海生一把：“小伙子，別看了。那是蘇家的大小姐，聽說馬上就要和趙經(jīng)理訂婚了。那趙經(jīng)理可是蘇家的恩人，當(dāng)年救了蘇老爺子一命，現(xiàn)在是蘇氏企業(yè)的紅人?！?/p>

陳海生腦子里嗡嗡作響。趙經(jīng)理？訂婚？

他突然覺得老拐頭的話可能是真的。這八年，她在南京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，早就把他這個鄉(xiāng)下人忘得一干二凈，甚至那塊玉，真的只是個讓他閉嘴或者擋災(zāi)的工具？

為了弄清真相，陳海生決定賭一把。既然這玉是蘇家的東西，那就讓懂行的人來看看。他打聽到南京最大的古董行叫“寶雅軒”，那是達(dá)官貴人常去的地方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陳海生揣著那半塊玉走進(jìn)了“寶雅軒”。

店里的伙計(jì)本來愛答不理，可當(dāng)陳海生把那塊暗紅色的殘玉往柜臺上一放，那掌柜的眼睛瞬間直了。

掌柜的是個見過世面的，他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，臉色變幻莫測。最后，他恭恭敬敬地把陳海生請進(jìn)了內(nèi)室，好茶好水伺候著，自己則跑到后面去打了個電話。

半小時后，一輛急剎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。

陳海生以為等來的是蘇婉清，心跳不由得加速。門簾一掀，走進(jìn)來的卻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、梳著大背頭、渾身散發(fā)著古龍水味兒的男人。

那張臉，化成灰陳海生都認(rèn)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