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志強點開手機銀行的時候，陽光正好照在廚房的玻璃門上。

他瞇著眼，手指滑動屏幕。

那串數(shù)字不對。很不對。

心臟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捏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悶得慌。他退出，重新登錄，數(shù)字還是那樣。三十八萬。家里的定期存款，少了整整三十八萬。

葉慧敏在客廳插花，哼著歌。

吳志強放下手機，走進客廳。他拿起遙控器，打開電視，新聞主播的聲音填滿了房間。他盯著屏幕，什么也沒看進去。

“慧敏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
“嗯？”葉慧敏轉(zhuǎn)過頭，手里還拿著一支百合。

“咱家那張定期的卡，你最近動過嗎？”吳志強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。

葉慧敏插花的手停住了。

那支百合掉在茶幾上，花瓣顫了顫。

01

晚上七點，飯菜上桌。

青椒肉絲，西紅柿炒蛋，紫菜湯。都是家常菜。吳志強坐在桌前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筷子肉絲放進嘴里。咸了。

葉慧敏坐在他對面，小口扒著飯。

她今天格外安靜。往常吃飯時，她總會絮絮叨叨說些單位里的趣事，或者抱怨菜價又漲了。今天沒有。她只埋頭吃飯，偶爾抬眼看看吳志強，眼神碰上了，又迅速低下頭。

“卡里的錢，”吳志強喝了口湯，放下碗，“是你轉(zhuǎn)走的？”

葉慧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我……我用了�！彼穆曇艉苄�，像蚊子哼。

“三十八萬，全用了？”吳志強看著她，“買什么了？”

葉慧敏的臉開始發(fā)白。她放下筷子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這個動作吳志強太熟悉了，每次她緊張或說謊時，都會這樣。

“一個朋友……急用�！彼拖骂^，不敢看他，“借給他周轉(zhuǎn)一下，很快就還�！�

“哪個朋友？”

“你不認識�！比~慧敏的聲音更小了，“高中同學(xué)，很多年沒聯(lián)系了，最近突然找上門……他家里出了事，需要錢救命。”

“救命？”吳志強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什么病要三十八萬？”

葉慧敏不說話了。

客廳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，遠處的樓宇亮起零星燈火。吳志強沒有繼續(xù)追問。他重新拿起筷子，把碗里的飯吃完。

“什么時候還？”他問。

“下個月……最遲下個月底�！比~慧敏急忙說，“他說一周轉(zhuǎn)開就還，還答應(yīng)給利息。”

吳志強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
他起身收拾碗筷，走進廚房。水龍頭打開，熱水沖在碗碟上，泛起白色泡沫。吳志強低頭刷著碗，動作很慢，很仔細。

三十八萬。

那是他們攢了五年的錢。原本計劃明年換輛車，再帶雙方父母去旅游一趟。吳志強在一家設(shè)計院做工程師，葉慧敏在小學(xué)當老師，兩人工資都不算高，這筆錢攢得不容易。

葉慧敏的朋友不多。她性格內(nèi)向，除了幾個同事，平時很少社交。高中同學(xué)？吳志強在腦海里搜索。結(jié)婚六年，葉慧敏從未提起過哪個高中同學(xué)需要“救命”。

洗完碗，吳志強擦干手，走出廚房。

葉慧敏已經(jīng)不在客廳了。臥室的門關(guān)著，里面?zhèn)鱽砀O窸窣窣的聲音。吳志強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打開電視。晚間新聞?wù)诓笠黄鹪p騙案，受害者被所謂的“老朋友”騙走畢生積蓄。

他拿起手機，再次點開銀行應(yīng)用。

轉(zhuǎn)賬記錄里，那筆三十八萬的轉(zhuǎn)出記錄赫然在目。收款方名字被隱藏了部分，只顯示“英叡”兩個字。轉(zhuǎn)賬時間是五天前的下午兩點十四分。

吳志強截了圖，把圖片保存到加密相冊。

然后他退出應(yīng)用，關(guān)掉電視，走進書房。書桌上攤著沒畫完的圖紙，他坐下來，拿起鉛筆，卻半天沒有落下。

臥室里傳來葉慧敏打電話的聲音。

聲音壓得很低，聽不清內(nèi)容，但語氣很急。吳志強放下鉛筆，輕輕走到書房門口。門虛掩著，他能聽見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片段。

“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別急……我想想辦法……”

“……不能再拖了？……好好，你別怕……”

電話打了大約十分鐘。掛斷后，臥室里安靜下來。吳志強回到書桌前，重新拿起鉛筆，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下三個字。

英叡。

02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葉慧敏起得很早，說要去學(xué)校加班，準備公開課。吳志強說好，問她中午回不回來吃飯。葉慧敏說不回了，可能要忙到晚上。

她出門后，吳志強在陽臺站了一會兒。

樓下，葉慧敏走出單元門，沒有往學(xué)校方向去，而是拐向了小區(qū)后門。那里不通公交，也不近地鐵。吳志強轉(zhuǎn)身回到客廳，拿起車鑰匙。

他開車遠遠跟著。

葉慧敏步行了十分鐘，在一家咖啡館門口停下。她推門進去。吳志強把車停在馬路對面，透過咖啡館的落地窗，能看見里面的情形。

葉慧敏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她對面的男人大約三十出頭，穿一件淺灰色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很整齊。男人說話時身體前傾，表情急切，雙手不時比劃著。葉慧敏低著頭，偶爾點頭，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。

吳志強拿出手機，調(diào)出昨天保存的截圖。

他從通訊錄里找到一個號碼，撥了過去。

“老董，是我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有件事想請你幫忙。”

董廣明是吳志強的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在一家律師事務(wù)所工作。兩人認識快二十年了，交情很深。

“你說。”董廣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。

“幫我查個人，只知道名字里帶‘英叡’兩個字，可能姓陳，也可能姓別的�！眳侵緩姸⒅Х瑞^里的男人，“可能跟我家那口子有關(guān)系。”

董廣明沉默了幾秒。

“出事了？”

“暫時沒有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但可能快了�！�

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�！坝忻志秃棉k，我托人查查。不過志強，這種事……你得有心理準備。”

“我知道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謝了�！�

掛斷電話，咖啡館里的兩人還在交談。

男人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，推到葉慧敏面前。

葉慧敏搖搖頭，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
男人又推過來，這次葉慧敏猶豫了，手放在信封上，沒有立刻收回。

吳志強發(fā)動車子，掉頭離開。

下午三點，董廣明發(fā)來一條信息。

“陳英叡，三十一歲，無固定職業(yè)。名下有一家注冊不到半年的文化傳媒公司，實際是空殼。有兩次信用卡逾期記錄，近期在多家小額貸款公司有借貸查詢記錄。哦對了，他去年結(jié)婚了，妻子是外地人，目前在鬧離婚。”

吳志強看著屏幕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“還有，”董廣明又發(fā)來一條，“這人最近常去城西那幾家地下賭場。我有個客戶是做借貸的，說他在那兒欠了不少錢�！�

賭場。

吳志強閉上眼睛。那些零碎的片段開始拼湊起來：葉慧敏慌張的神情，那通壓低聲音的電話，咖啡館里男人急切的表情，還有那三十八萬。

他回了個“收到”，然后打開電腦。

在搜索框里輸入“陳英叡”三個字，跳出來的信息不多。

一個幾乎空白的微博賬號，幾張聚會合影，其中一張里有葉慧敏。

照片拍攝于三年前，葉慧敏站在陳英叡旁邊，笑得很開心。

吳志強保存了那張照片。

傍晚葉慧敏回家時，手里拎著菜市場買的魚和青菜。她說公開課準備得很順利，下周就要講了。吳志強說那很好，需要我?guī)兔ψ稣n件嗎？

葉慧敏說不用，你都忙。

吃飯時，吳志強問起那個“高中同學(xué)”。

“他怎么樣了？錢還夠用嗎？”

葉慧敏夾菜的手頓了頓�！斑�……還行。手術(shù)做完了，在恢復(fù)。”

“什么手術(shù)？”

“心臟方面的�！比~慧敏低著頭，“具體我也不太懂。”

“在哪家醫(yī)院？我們抽空去看看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畢竟是救命的事，三十八萬不是小數(shù)目，總得見見人，心里踏實�！�

葉慧敏的臉色變了。

“不、不用了。他轉(zhuǎn)院了，不在本地�！彼穆曇粲行┘贝�，“而且他家里人說了，現(xiàn)在不方便見客。等好了一定親自登門感謝�！�

吳志強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
夜里，葉慧敏睡著了。吳志強側(cè)躺著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。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。

他輕輕起身，走到客廳。

葉慧敏的手機放在茶幾上充電。吳志強拿起手機，屏幕亮了，需要密碼。他試了葉慧敏的生日，不對。試了他們結(jié)婚紀念日，也不對。

他想了想，輸入自己的生日。

屏幕解鎖了。

吳志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，然后點開微信。最近聊天列表里，第一個就是陳英叡。頭像是一個卡通人物，備注名是“阿叡”。

聊天記錄停留在今天下午。

陳英叡：“敏敏，真的太謝謝你了。那筆錢我已經(jīng)還了一部分，剩下的我盡快�！�

葉慧敏：“你安全就好。下次別再這樣了，我真的怕�！�

陳英叡：“我保證，這是最后一次。等我周轉(zhuǎn)過來，連本帶利還你。對了，你老公沒懷疑吧？”

葉慧敏：“沒有，我騙他說是同學(xué)做手術(shù)�！�

陳英叡：“委屈你了。等這事過去，我請你吃飯，好好謝你�！�

吳志強往上翻。

更早的記錄里，陳英叡的語氣更加急切�！八麄冋业轿易√幜恕�

“再不還錢真要出人命”

“敏敏，現(xiàn)在只有你能幫我了”。

葉慧敏的回復(fù)大多是安慰，偶爾會問“還差多少”

“我想想辦法”。

吳志強關(guān)掉微信，把手機放回原處。

他走到陽臺，點了一支煙。戒煙三年了，這還是第一次破例。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，像某種無聲的嘆息。

03

周一上班，吳志強給董廣明打了個電話。

“能不能弄到更具體的證據(jù)？”他問，“比如他賭博的記錄，或者借高利貸的憑證�！�

董廣明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

“志強，你確定要走這一步？證據(jù)我能想辦法弄，但你要想清楚，這些東西擺出來，你跟弟妹之間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吳志強打斷他，“但我得知道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。”

“行�！倍瓘V明說，“我找朋友問問。不過需要時間，而且有些渠道不太正規(guī)，得小心點�！�

“費用我出�！�

“錢的事以后再說�！倍瓘V明頓了頓，“志強，有句話我得說。如果真是賭博，那三十八萬很可能已經(jīng)沒了。你得做好心理準備，這不是普通借錢，是無底洞。”

吳志強握著電話，沒有說話。

窗外，設(shè)計院的院子里，幾棵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。秋天快到了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葉慧敏表現(xiàn)得越來越焦慮。

她手機不離身，電話一響就立刻接起來，然后躲到陽臺或衛(wèi)生間。有兩次吳志強半夜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她不在床上，客廳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。

吳志強沒有出去找她。

他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那些細微的哭聲像針一樣，一下下扎在心上。他想出去抱住她，告訴她別怕，有什么事一起扛。

但他不能。

他需要知道全部真相。

周五晚上，董廣明來了。

他提著一袋水果，說是路過上來坐坐。葉慧敏正在備課，打了招呼就進了書房。董廣明和吳志強在客廳坐下。

“東西弄到了�！倍瓘V明壓低聲音，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，“里面有他在賭場的監(jiān)控截圖，雖然模糊，但能認出來。還有幾張借條的復(fù)印件，債權(quán)人我都標出來了，都是道上放水錢的�！�

吳志強打開文件袋。

第一張照片是在某個昏暗的房間里，陳英叡坐在牌桌前，面前堆著籌碼。照片像素不高，但能看清他的臉。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，正是葉慧敏轉(zhuǎn)走三十八萬的前一周。

借條上金額不等，最少五萬，最多二十萬。利息高得嚇人，全是復(fù)利計算。借款時間從三個月前開始，最近一張是十天前。

“十天前？”吳志強抬頭，“三十八萬不是已經(jīng)還了嗎？”
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。”董廣明說，“我打聽過了，那三十八萬他只還了二十萬左右，剩下的……”

他指了指照片上賭桌的籌碼。

吳志強感覺血往頭上涌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“還有，”董廣明繼續(xù)說，“這人根本沒什么重病的親戚。他父母健在，都在老家，身體好得很。他老婆要跟他離婚，就是因為發(fā)現(xiàn)他賭博，還把房子抵押了。”

吳志強把照片和借條收好，放回文件袋。

“這些能作為證據(jù)嗎？”

“民事部分可以，但刑事夠嗆�！倍瓘V明說，“除非能證明他虛構(gòu)事實騙錢，比如偽造病歷什么的。但就目前看，他只是‘借錢’，沒有明確說‘不還’。”

葉慧敏從書房出來了。

“董哥喝茶�！彼藖韮杀�，眼睛有些紅腫，像是哭過。

“謝謝弟妹。”董廣明接過茶杯，看了眼吳志強，“對了，志強，你上次說想買輛車，看好了嗎？”

吳志強愣了愣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還沒，等年底再說�！�

“要我說，早點買也行�，F(xiàn)在有補貼，劃算。”董廣明笑著說，“錢嘛，該花就得花，存著也是貶值�！�

葉慧敏低下頭，手指又絞在一起。

董廣明坐了一會兒就走了。吳志強送他下樓，兩人在車邊站住。

“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？”董廣明問。

“等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他會再找她的。賭徒只要沒戒，永遠缺錢。”

“那你呢？就這么看著？”

吳志強望著遠處路燈下飛舞的飛蛾。

“我得讓她自己看清�！彼f，“現(xiàn)在我說什么，她都不會信。她只會覺得我在怪她，不體諒她的難處�！�

董廣明拍了拍他的肩，上車走了。

吳志強回到家里，葉慧敏正在洗碗。水聲嘩嘩的，她的背影在廚房燈光下顯得單薄。吳志強走過去，從后面輕輕抱住她。

葉慧敏身體僵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問。

“沒事�！眳侵緩姲涯樎裨谒珙^，“就是覺得，最近你太累了。”

葉慧敏沒說話，繼續(xù)洗碗。但吳志強感覺到，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
夜里，吳志強等葉慧敏睡熟后，再次拿起她的手機。

微信里，陳英叡下午發(fā)來新消息。

“敏敏，在嗎？有急事�！�

葉慧敏還沒回。

吳志強盯著那條消息，手指懸在屏幕上。過了很久，他放下手機，走到窗邊。夜色深沉，城市的燈火綿延到天際線。

他想，快了。

04

周末兩天，葉慧敏魂不守舍。

她做飯時把糖當成了鹽，炒出來的菜甜得發(fā)膩。晾衣服時忘了擰干，水滴得陽臺到處都是。吳志強默默收拾，什么也沒說。

周日下午，葉慧敏說要去超市。

吳志強說一起去吧，我也買點東西。葉慧敏說不用，你去忙你的。但吳志強堅持，兩人最終還是出了門。

超市里人很多。

葉慧敏推著購物車，心不在焉地往車里扔?xùn)|西。衛(wèi)生紙、洗衣液、醬油，都不是她平時買的牌子。吳志強跟在后面，悄悄把她放錯的東西放回貨架。

走到生鮮區(qū)時，葉慧敏的手機響了。
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臉色變了。她對吳志強說：“我去接個電話，很快回來�！比缓罂觳阶呦蛳劳ǖ馈�

吳志強推著購物車，慢慢走到通道口附近。

他聽不清具體內(nèi)容，但能聽見葉慧敏帶著哭腔的聲音。

“我真的沒有了……上次那筆錢已經(jīng)……”

“求你了，別這樣……”

“我想想辦法，你再給我?guī)滋鞎r間……”

電話持續(xù)了七八分鐘。葉慧敏回來時，眼睛通紅。她說突然頭疼，想回家。吳志強說好，結(jié)完賬就回。

路上，葉慧敏一直看著窗外。

“慧敏。”吳志強開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們是夫妻�！眳侵緩娢罩较虮P，眼睛看著前方，“不管發(fā)生什么事，都應(yīng)該一起面對。對嗎？”

葉慧敏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
“你…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”

“我知道你最近很為難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但有些事，一個人扛不住的。告訴我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
葉慧敏的嘴唇動了動，眼淚掉下來。

“我不能說……我答應(yīng)過不能說。”她捂住臉，“志強，對不起，我真的對不起你……”

吳志強把車靠邊停下。

他抽了張紙巾遞給葉慧敏�！安还芮妨硕嗌馘X，我們一起還。但你要告訴我，錢去哪兒了？”

葉慧敏搖頭，只是哭。

吳志強不再追問。他重新發(fā)動車子，往家開。他知道，葉慧敏還沒到愿意坦白的時候。她還在相信那個人的承諾，還在抱著最后一絲希望。

晚上，吳志強給董廣明發(fā)了條信息。

“他應(yīng)該又開口要錢了。這次是多少？”

半小時后，董廣明回復(fù)：“打聽了一下，他最近手氣背，又欠了二十萬左右。債主放話了，這周內(nèi)不還，就去找他家人�！�

吳志強放下手機，走到書房。

他從抽屜里拿出那份文件袋，把里面的東西又看了一遍。照片上的陳英叡笑得志得意滿，手里的籌碼堆成小山。借條上的簽名龍飛鳳舞，像是某種勝利的宣告。

吳志強拿起一支紅筆，在最近那張借條的日期上畫了個圈。

十天。從三十八萬到二十萬，只用了十天。

他把文件袋鎖進保險柜，然后打開電腦，開始查銀行賬戶凍結(jié)的相關(guān)規(guī)定。董廣明說過，如果有充分理由懷疑賬戶安全受到威脅，可以申請臨時凍結(jié)。

但需要證據(jù)。

吳志強把陳英叡的借條照片掃描，又把賭場監(jiān)控截圖整理好。他寫了一封詳細的說明信，列舉了款項異常流動的情況，以及收款方涉嫌賭博的事實。

做完這些，已經(jīng)凌晨一點。

臥室里，葉慧敏睡著了，但睡得很不安穩(wěn)。她眉頭緊皺，手指攥著被角。吳志強在她身邊躺下，輕輕撫平她的眉頭。

“再等等�！彼谛睦镎f，“就快結(jié)束了�！�

第二天，吳志強請了半天假。

他去了銀行，提交了凍結(jié)賬戶的申請。接待他的經(jīng)理姓劉，是董廣明介紹的熟人。吳志強把材料遞過去，劉經(jīng)理仔細看了很久。

“情況我了解了�！彼f，“但這些證據(jù)……嚴格來說，只能證明對方有問題，不能直接證明你的賬戶有風(fēng)險�！�

“如果他再次誘導(dǎo)我妻子轉(zhuǎn)賬呢？”吳志強問，“二十萬不是小數(shù)目，轉(zhuǎn)出去就追不回來了�！�

劉經(jīng)理沉吟片刻。

“這樣，我給你做個特殊申請。但需要你簽一份聲明，如果后續(xù)調(diào)查發(fā)現(xiàn)情況不屬實，你要承擔相應(yīng)責(zé)任�！�

“我簽�！�

手續(xù)辦了一個多小時。最后劉經(jīng)理說，申請需要三個工作日審批。通過后，賬戶會進入為期七天的臨時凍結(jié)狀態(tài)，期間任何轉(zhuǎn)賬操作都需要雙人核驗。

“夠嗎？”劉經(jīng)理問。

“夠了�！眳侵緩娬f。

從銀行出來，吳志強去了董廣明的律師事務(wù)所。兩人在會議室坐下，董廣明聽完情況，點點頭。

“凍結(jié)賬戶只是第一步�！彼f，“你得讓弟妹親眼看到陳英叡的真面目。否則她還會覺得，是你小題大做，斷了她的‘朋友’的活路�！�

“你有辦法？”

董廣明笑了笑。

“剛好，我認識其中一個債主。那人還算講點規(guī)矩，只要錢，不惹大事。我跟他打個招呼，讓他‘適時’出現(xiàn)一下�！�

吳志強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就這幾天�！倍瓘V明看了看日歷，“周五下午怎么樣？那天弟妹應(yīng)該沒課吧？”

吳志強查了查葉慧敏的課表。

“下午她沒課。”

“那就周五�！倍瓘V明說，“地點我安排，讓人看起來像是偶遇。但志強，你得在場，不然我怕嚇到弟妹�！�

吳志強點頭。

離開律所時，董廣明送他到電梯口。

“有句話我還是得說。”董廣明看著他，“這么做，你們夫妻之間可能會留下裂痕。你想清楚了嗎？”

電梯門開了，吳志強走進去。

“裂痕已經(jīng)在了。”他說，“現(xiàn)在要做的，是別讓它變成深淵�！�

05

周三晚上，吳志強加班到九點才回家。

開門時，屋里沒開燈。他愣了一下，伸手按亮開關(guān)�？蛷d里空蕩蕩的，餐桌上放著涼透的飯菜，用罩子蓋著。

“慧敏？”他喊了一聲。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吳志強走到臥室，門關(guān)著。他輕輕推開，里面也沒人。浴室、廚房、書房，所有房間都找遍了，葉慧敏不在家。

他拿出手機打電話。

鈴聲在客廳響起。吳志強循聲找去，發(fā)現(xiàn)葉慧敏的手機躺在沙發(fā)縫里。她出門沒帶手機。

吳志強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盯著墻上的鐘。秒針一格一格地走，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九點十分，九點半，十點。

十點十五分，門口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葉慧敏推門進來，臉色蒼白得像紙。她看見吳志強坐在沙發(fā)上，明顯嚇了一跳。

“你去哪兒了？”吳志強問。

“我……我出去走走�！比~慧敏避開他的目光，“手機忘帶了。”

“走到哪里？”

“就小區(qū)附近�！比~慧敏脫了鞋，往臥室走，“我累了，想先睡�！�

吳志強看著她匆匆關(guān)上的臥室門，沒有再問。他知道她去了哪里，見了誰。茶幾下面壓著一張超市小票，時間顯示是晚上七點半。

她出門三個多小時。

吳志強拿起葉慧敏的手機。屏幕亮了，顯示有幾條未讀微信。他輸入密碼解鎖，點開。

陳英叡發(fā)來三條消息。

第一條是下午五點：“敏敏，今晚能見一面嗎？老地方，七點半�！�

第二條是七點四十五：“你到哪兒了？我等你�！�

第三條是九點十分：“謝謝你愿意來。那二十萬……最遲周五，好嗎？我真的撐不住了�！�

吳志強關(guān)掉手機，走到陽臺。

夜風(fēng)很涼，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。樓下路燈的光暈里，幾只飛蛾不知疲倦地撲向燈罩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葉慧敏還不是他妻子的時候。

那時她總是笑得毫無防備，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承諾都是真的。

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？

婚后第三年？還是更早？吳志強記不清了。他只記得，葉慧敏漸漸不再跟他分享所有的事。她說怕他擔心，說有些煩惱自己消化就好。

他尊重她的邊界，給她空間。

但現(xiàn)在他想，也許他錯了。有些邊界不該存在，有些空間會變成隔閡。夫妻之間，坦誠不是選擇，是必須。

第二天早晨，葉慧敏眼睛腫得厲害。

她煮了粥，兩人默默吃著�？斐酝陼r，吳志強開口。

“今天下班我去接你�！�

葉慧敏抬起頭�！安挥�，我自己回。”

“我有事路過你們學(xué)校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順便�！�

葉慧敏還想說什么，但吳志強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。她點點頭，低頭繼續(xù)喝粥。

下午四點半，吳志強把車停在學(xué)校門口。

放學(xué)鈴響了，孩子們涌出校門。葉慧敏和幾個同事一起走出來，看見吳志強的車，跟同事道別后走過來。

“等很久了嗎？”她上車后問。

“剛到�！眳侵緩姲l(fā)動車子，“今晚想吃什么？”

“都行�！�

車子開進主路。下班高峰，車流緩慢。吳志強打開收音機，交通臺的主播正在播報路況。葉慧敏看著窗外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窗沿。

“慧敏。”吳志強突然說。

“你還記得我們剛結(jié)婚時，說過的話嗎？”吳志強看著前方，“你說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。我說，好，我也一樣。”

葉慧敏的手指停下了。

“記得。”她小聲說。

“這話還算數(shù)嗎？”

葉慧敏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吳志強。她張了張嘴，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
“志強，我……”她哽咽著，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他快死了，那些人說要打斷他的腿……”

“誰？”吳志強問，“陳英叡嗎？”

葉慧敏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知道的不止這個�！眳侵緩姲衍嚬者M一條僻靜的小路，靠邊停下，“我還知道他根本沒病，他在賭博，三十八萬大部分拿去還了賭債，小部分又輸回去了�，F(xiàn)在他又欠了二十萬，對吧？”

葉慧敏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。

“你調(diào)查他？”

“我保護我的家�！眳侵緩娍粗盎勖�，你被他騙了。從頭到尾，他都在利用你的善良�！�

“不可能！”葉慧敏激動起來，“阿叡不是那種人！他是我朋友，我們認識十幾年了！他是走投無路才……”

“走投無路的人，不會在借到錢的第二天就去賭場�！眳侵緩姀膬ξ锵淅锬贸鑫募�，抽出照片，“你自己看�！�

葉慧敏接過照片。

她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一張，兩張，三張。照片上的陳英叡在笑，在喝酒，在賭桌前揮舞手臂。日期清清楚楚，都是最近一個月。

“還有這些�！眳侵緩娪殖槌鼋钘l復(fù)印件，“他借錢的對象，全是放高利貸的。利息高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嗎？一個月翻一倍。三十八萬還進去，二十萬是利息，十八萬是本金。然后他又用剩下的錢去賭，又輸，又借。”

葉慧敏的眼淚大顆大顆掉在照片上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他為什么要騙我……”

“因為你好騙�！眳侵緩姷穆曇艉茌p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，“因為你重感情，因為你相信朋友不會害你�！�

葉慧敏捂住臉，肩膀劇烈顫抖。

吳志強沒有安慰她。他知道，有些痛必須自己承受，有些真相必須親眼看見，才能真的相信。

過了很久，葉慧敏抬起頭。

“那二十萬……他昨晚跪下來求我，說這是最后一次。他說如果不還，那些人真的會殺了他�！彼プ侵緩姷氖直�，“志強，我們幫幫他，就這一次，最后一次。幫完我們就再也不管了，好不好？”

吳志強看著妻子哭紅的眼睛。

他知道，她還沒完全死心。

“好�！彼f，“周五下午，我?guī)闳ヒ娝�。如果到時候你還是想幫，我們就幫�！�

葉慧敏愣住了�！澳阍敢�？”

“但我有個條件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這筆錢，我要親手交給他。而且，我要他寫借條，按手印，錄視頻為證�！�

“這……會不會太傷人了？”

“傷人？”吳志強笑了，笑容里有些苦澀，“慧敏，他騙你三十八萬的時候，想過傷不傷人嗎？”

葉慧敏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
吳志強重新發(fā)動車子，駛回主路。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，云朵鑲著金邊。很美，但美得不真實，像一幅隨時會褪色的畫。

他知道，周五會是一場硬仗。

但該來的總會來。

06

周四一整天，葉慧敏都心神不寧。

她在學(xué)校上課時走神，被校長提醒了一次。中午吃飯，她把湯灑在了教案上。同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，她搖搖頭，說昨晚沒睡好。

下午沒課，她提前請假回家。

路上，她給陳英叡發(fā)了條微信。
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老地方見。錢的事，面談�！�

陳英叡幾乎是秒回：“太好了！敏敏，我就知道你最講義氣！放心，這次我一定改，我發(fā)誓！”

葉慧敏看著那條消息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
她想問，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。

但最終沒有問出口。她關(guān)掉手機，望向車窗外。公交車在擁擠的城市里穿行，經(jīng)過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電影院，經(jīng)過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。

一切都變了，又好像什么都沒變。

回到家，吳志強還沒下班。

葉慧敏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這個他們一起布置的家。沙發(fā)是她挑的米白色，窗簾是他選的深灰色。墻上的照片是結(jié)婚三周年時拍的，兩人在海邊，笑得沒心沒肺。

茶幾下面壓著一本相冊。

葉慧敏抽出來，翻開。第一頁是她和吳志強的婚紗照。那時的她還帶著少女的稚氣，依偎在吳志強身邊，眼睛里有光。

往后翻，是蜜月旅行，是搬進新家，是日�，嵥�。

最后幾頁是空白的。

葉慧敏想起，他們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拍照了。上一次合影是什么時候？好像是去年春節(jié)，在婆婆家吃年夜飯。

門開了，吳志強回來。

他看見葉慧敏手里的相冊，愣了一下�！霸趺聪肫鹂催@個了？”

“隨便看看�！比~慧敏合上相冊，“你明天下午真的陪我去？”

“嗯�！眳侵緩娒撓峦馓祝凹s的幾點？”

“三點�！�

“好�！�

吳志強進廚房做飯。葉慧敏跟進去，站在門邊看著他。他系著圍裙，熟練地切菜、熱鍋、倒油。動作流暢，像做過千百遍。

“志強�！比~慧敏叫了一聲。
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阿叡真的改了呢？”葉慧敏的聲音很輕，“如果他這次還了錢，就徹底戒賭，好好生活。那我們幫他對嗎？”

吳志強把青菜倒進鍋里，滋啦一聲響。

“你相信他會改嗎？”他反問。

葉慧敏沉默了。

鍋里升騰起白色的蒸汽，模糊了吳志強的臉。他翻炒著青菜，動作不疾不徐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“慧敏，你知道賭徒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嗎？”他說，“不是輸錢，是永遠相信下一把能贏。他們不是不想改，是改不了。那種刺激，那種一夜翻盤的幻想，會像毒品一樣綁住他們�！�

“可他說這次是真的……”

“他每次都這么說。”吳志強關(guān)火，把菜盛到盤子里，“但真正想改的人，不會在欠了二十萬的時候還求你再借。他們會自己想辦法，打工，賣東西，哪怕去乞討，也不會再拖朋友下水�！�

葉慧敏靠在門框上，眼淚又涌上來。

“那我該怎么辦……我已經(jīng)答應(yīng)他了……”

“那就去見�！眳侵緩姲巡硕说讲妥郎希暗阋饝�(yīng)我一件事�！�

“什么？”

“明天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你都聽我的�！眳侵緩娍粗�，“不要心軟，不要沖動�？梢詥�？”

葉慧敏咬住嘴唇，點了點頭。

晚飯吃得沉悶。電視開著，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(jié)目，嘉賓的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突兀。吳志強吃完就進了書房，說還有些圖紙要改。

葉慧敏收拾完廚房，坐在客廳發(fā)呆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陳英叡又發(fā)來消息。

“敏敏，剛才忘了說，明天能不能帶現(xiàn)金？轉(zhuǎn)賬有記錄，我怕被查�！�

葉慧敏盯著那條消息，手指冰涼。

她想起吳志強給她看的借條，想起那些高得嚇人的利息。如果陳英叡真的想改，為什么還要現(xiàn)金？為什么怕被查？

她第一次有了懷疑。

不是懷疑吳志強，是懷疑那個她認識了十幾年的人。

夜里，葉慧敏做了個噩夢。

夢見陳英叡渾身是血，向她伸出手。她想去拉他，腳下卻突然裂開深淵。她往下墜，一直墜，黑暗中只有陳英叡的笑聲，越來越遠。

她驚醒過來，渾身冷汗。

吳志強也醒了，打開臺燈�！霸趺戳�？”

“沒事……做了個夢�！比~慧敏靠在他肩上，聲音還在發(fā)抖。

吳志強摟住她，輕輕拍她的背。這個動作很熟悉，每次她做噩夢，他都會這樣安撫她。葉慧敏閉上眼睛，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
“志強，我是不是很蠢？”她問。

“你不蠢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你只是太善良。善良沒有錯，錯的是利用善良的人�！�

“如果我早點告訴你……”

“現(xiàn)在也不晚。”

葉慧敏不再說話。她聽著吳志強的心跳，平穩(wěn)而有力。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，遠處有隱約的警笛聲。夜還很長，但天總會亮。

她不知道明天會發(fā)生什么。

但她知道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身邊這個人會陪著她。

07

周五早晨下起了小雨。

雨點敲在窗戶上，淅淅瀝瀝，像某種不安的節(jié)拍。葉慧敏起床時，吳志強已經(jīng)在做早餐了。煎蛋的香味飄滿屋子，咖啡機嗡嗡作響。

“睡得好嗎？”吳志強問。

“還好�！比~慧敏坐下，看著盤子里金黃的煎蛋，“你今天……真的要去？”

“說好的�！眳侵緩姲芽Х冗f給她，“別擔心，有我在�！�

葉慧敏低下頭，小口喝著咖啡。

上午她還有兩節(jié)課。出門前，吳志強叫住她，遞給她一把傘。

“別淋雨�！彼f。

葉慧敏接過傘，點點頭。走到樓下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吳志強站在陽臺，朝她揮了揮手。雨幕模糊了他的臉，但那個身影很清晰。

一上午的課，葉慧敏講得磕磕絆絆。

好在孩子們很配合，沒有人搗亂。下課鈴響時，她松了口氣，收拾教案準備離開。同事王老師走過來，關(guān)切地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。

“有點頭疼�！比~慧敏說，“可能昨晚沒睡好�！�

“那你下午好好休息�！蓖趵蠋熣f，“需要我?guī)湍愦n嗎？”

“不用了，下午我沒課�！�

葉慧敏離開學(xué)校時，雨已經(jīng)停了。天空還是灰蒙蒙的，路面濕漉漉的，映出路燈和行人的倒影。她看了眼手機，一點半。

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
她慢慢往家走，腳步很沉。路過那家咖啡館時，她停下來，透過玻璃窗往里看�？看暗哪莻�位置空著，桌上擺著“已預(yù)訂”的牌子。

就是今天下午三點。

葉慧敏繼續(xù)往前走。手機震動，是陳英叡發(fā)來的消息。

“敏敏，我提前到了。等你�！�

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。

葉慧敏盯著那個笑臉，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。她想起大學(xué)時，陳英叡也是這樣，總是提前到，等她一起上課、吃飯、去圖書館。

那時多好啊。

沒有欺騙，沒有債務(wù)，沒有這些讓人窒息的壓力。

她回到家，吳志強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他換上了一件正式的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。茶幾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
“這是……？”葉慧敏問。

“現(xiàn)金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二十萬�！�

葉慧敏睜大眼睛�！澳阏娴娜×�？”

“你不是答應(yīng)幫他嗎？”吳志強拿起包，“走吧，別遲到�！�

車上，兩人都很沉默。

雨又開始下了，不大，但密。雨刷器有節(jié)奏地左右擺動，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。葉慧敏看著窗外，手指緊緊攥著包帶。

“志強�！彼蝗婚_口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阿叡真的騙了我，你會怪我嗎？”

吳志強轉(zhuǎn)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會。”他說，“我只會怪自己，沒有早點保護你�！�

葉慧敏的眼淚又涌上來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不讓吳志強看見。

咖啡館到了。

吳志強停好車，拿起那個黑色手提包�！白甙��！�

葉慧敏深吸一口氣，推開車門。

咖啡館里很安靜，只有兩三桌客人。陳英叡果然已經(jīng)在了，還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�？匆娝麄冞M來，他立刻站起身，臉上堆滿笑容。

“敏敏！”他迎上來，看見吳志強時愣了一下，“這位是……”

“我丈夫，吳志強�！比~慧敏說。

陳英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復(fù)�！芭杜�，吳哥好！經(jīng)常聽敏敏提起你�！�

吳志強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三人坐下。服務(wù)員過來點單，陳英叡搶著說：“我請我請！吳哥喝什么？拿鐵？美式？”

“白水就行�！眳侵緩娬f。

氣氛有些尷尬。

點完單，陳英叡搓了搓手，看向葉慧敏�！澳莻�……錢帶來了嗎？”

葉慧敏看向吳志強。

吳志強把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�！岸f，現(xiàn)金。但在這之前，我有幾個問題�！�

陳英叡的表情變了變�！笆裁磫栴}？”

“第一，上次那三十八萬，你用來做什么了？”吳志強看著他，“別說治病，我們知道你沒病。”

陳英叡的臉色白了。

他看向葉慧敏，眼神里帶著質(zhì)問。葉慧敏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

“我……我還債了�！标愑泵銖娬f。

“還賭債？”吳志強問。

陳英叡不說話了。他端起咖啡杯，手有些抖，咖啡灑出來幾滴。

“第二，這次的二十萬，你準備怎么用？”吳志強繼續(xù)問，“是還債，還是繼續(xù)賭？”

“當然是還債！”陳英叡提高聲音，“吳哥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我陳英叡雖然落魄，但也不至于……”

“不至于什么？”吳志強打斷他，“不至于騙一個信任你的朋友？不至于拿著救命錢去賭場？”

陳英叡猛地站起來。

“敏敏，你就這么讓你丈夫侮辱我？”他看著葉慧敏，眼圈紅了，“我們十幾年的朋友，在你眼里我就這么不堪？”

葉慧敏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
吳志強也站起來，和他對視。

“如果你真把慧敏當朋友，就不會一次次把她拖下水�！眳侵緩姷穆曇艉芷届o，但每個字都像冰棱，“你知道這二十萬對我們家意味著什么嗎？是我們準備換車的錢，是帶父母旅游的錢，是我們攢了多久的血汗錢。”

“我會還的！”陳英叡吼道，“我寫了借條，我可以再寫！連本帶利，一分不少！”

“你拿什么還？”吳志強問，“你工作都沒有，房子抵押了，妻子要跟你離婚。你告訴我，你拿什么還？”

陳英叡的臉漲得通紅。

他看向葉慧敏，眼神從憤怒變成哀求�！懊裘�，你信我，就這一次。這次還了，我馬上找工作，做牛做馬也把錢還你。你救救我，好嗎？”

葉慧敏的眼淚掉下來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人，這個她曾經(jīng)真心對待的朋友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，但里面的東西不一樣了。沒有了當年的真誠，只剩下算計。

“阿叡�！彼_口，聲音顫抖，“你真的……在賭博嗎？”

陳英叡愣住了。

他沒想到葉慧敏會這么直接地問。他張開嘴，想辯解，但看著葉慧敏淚眼婆娑的臉，那些謊話突然說不出口了。

他低下頭，肩膀垮下來。

“……是�！彼f，“我戒不掉。每次都說最后一次，每次都輸?shù)酶鼞K。敏敏，我不是故意騙你，我真的走投無路了……”

葉慧敏捂住嘴，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
吳志強扶住她的肩，看向陳英叡。

“錢可以給你�！彼f，“但有兩個條件。”

陳英叡抬起頭，眼睛里又有了光�！澳阏f！什么條件我都答應(yīng)！”

“第一，寫借條，按手印，錄視頻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第二，今天還了這二十萬，從此以后，你和慧敏斷絕聯(lián)系。再也不要找她，再也不要出現(xiàn)在她生活里�！�

陳英叡遲疑了。

斷絕聯(lián)系？這意味著他再也找不到這么“好說話”的債主了。
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吳志強問。

“愿、愿意�！标愑边B忙說，“我寫，我錄。以后絕對不打擾敏敏�！�

吳志強從包里拿出紙筆，還有印泥。陳英叡接過，趴在桌上寫借條。他的字跡潦草，但內(nèi)容清楚：借款二十萬元，一個月內(nèi)還清，利息按銀行同期利率計算。

寫完，他按了手印。

吳志強又拿出手機，打開錄像功能�！皩χR頭說一遍，說清楚借款金額、還款時間，以及承諾不再聯(lián)系葉慧敏。”

陳英叡照做了。

錄完，他看向那個黑色手提包。“現(xiàn)在……可以給我了嗎？”

吳志強把手提包推過去。

陳英叡迫不及待地拉開拉鏈，看到里面一沓沓的現(xiàn)金，眼睛亮了。他伸手要去拿——

就在這時，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。

三個男人走進來，徑直朝他們這桌走來。為首的是個光頭，脖子上有紋身，眼神兇狠。

陳英叡看見他們，臉色瞬間慘白。

“陳英叡�！惫忸^走到桌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錢準備好了嗎？”

08

咖啡館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。

服務(wù)員想上前，被光頭的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吳志強把葉慧敏拉到身后，冷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。

“龍、龍哥……”陳英叡聲音發(fā)抖，“不是說好……下午五點嗎？”

“等不及了�！惫忸^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“聽說你搞到錢了？正好，咱們現(xiàn)場結(jié)清�！�

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手提包上。

陳英叡下意識地抱住包�！斑@錢……這錢不是還你的……”

“哦？”光頭挑了挑眉，“那你還誰？”

陳英叡說不出話。

光頭伸手，輕而易舉地把包拿了過去。他拉開拉鏈，看了看里面的現(xiàn)金，笑了。

“二十萬，正好�！彼贸鲆豁�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算你識相�！�

“不行！”陳英叡突然撲過去，“這錢不能動！這是我借的，我要還別人的！”

光頭一腳把他踹開。

陳英叡摔在地上，捂著肚子呻吟。葉慧敏驚呼一聲，想上前，被吳志強拉住了。

“這位大哥�！眳侵緩婇_口，“這錢是我借給他的。你們之間有什么債務(wù)，是不是該按順序來？”

光頭看向吳志強，上下打量。

“你誰��？”

“債權(quán)人�！眳侵緩娬f，“他剛給我寫了借條，按了手印。按法律，我這筆債務(wù)成立在先�！�

光頭笑了，笑得很冷。

“法律？兄弟，你知道他欠我多少錢嗎？”他伸出兩根手指，“二十萬，跟你一樣。但你知道利息多少嗎？三分利，利滾利。今天不還，明天就是二十一萬。你說，該先還誰的？”

陳英叡從地上爬起來，抓住光頭的褲腿。

“龍哥，你再寬限幾天……我一定想辦法……”

“你拿什么想？”光頭踢開他，“房子抵押了，車賣了，老婆跑了。除了這位好心人，誰還肯借你錢？”

他看向葉慧敏，眼神玩味。

“這位就是葉老師吧？久仰久仰。陳英叡天天跟我們夸你，說你有情有義，一定會幫他�！�

葉慧敏的臉白了。

她終于明白，陳英叡早就把她“賣”了。這些債主知道她，知道她的工作，知道她心軟。

“錢我拿走了�！惫忸^提起手提包，“陳英叡，咱們兩清。以后借錢，記得找這位葉老師，別再來煩我。”

說完，他帶著另外兩人，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
咖啡館里一片寂靜。

陳英叡癱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提包，又看看葉慧敏，突然嚎啕大哭。

“沒了……全沒了……”他捶著地面，“我怎么辦……那些人不會放過我的……”

葉慧敏站在那兒，渾身冰冷。

她看著這個曾經(jīng)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朋友，現(xiàn)在像個瘋子一樣在地上哭鬧。周圍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，指指點點。

吳志強拿出手機，撥了個號碼。

“老董，可以過來了。”

十分鐘后，董廣明帶著兩個人走進咖啡館。那兩人穿著便衣，但氣質(zhì)明顯不同。他們走到陳英叡面前，亮出證件。

“陳英叡是吧？跟我們走一趟�！�

陳英叡愣住了�！盀椤槭裁�？”

“涉嫌詐騙�！逼渲幸蝗苏f，“受害者報案了，說被你以各種理由騙走大量錢財。具體情況，回局里說�！�

陳英叡被帶走了。

臨走前，他回頭看了葉慧敏一眼。那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怨恨，有哀求，還有一絲葉慧敏看不懂的東西。

也許是絕望。

咖啡館里又安靜下來。

董廣明走過來，拍拍吳志強的肩�！岸及才藕昧�。那些證據(jù)足夠立案，加上今天的現(xiàn)場，他跑不了。”

吳志強點點頭�！爸x了�！�

“客氣什么�！倍瓘V明看了眼葉慧敏，嘆了口氣，“弟妹，受驚了。你們先回吧，這邊我來處理�！�

葉慧敏木然地跟著吳志強走出咖啡館。

雨還在下，比來時更大了。吳志強撐開傘，大半傾向葉慧敏那邊。他的肩膀濕了一片，但他沒在意。

上車后，葉慧敏一直沒說話。

她看著窗外，雨滴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，又滑落下去。像眼淚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她拿出來看，是銀行的短信通知。

她盯著屏幕，眼睛慢慢睜大，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。

“您尾號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