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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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昨兒個夜里，西邊那片亂葬崗子又鬧騰了，聽見動靜沒？”
“快閉上那張嘴吧！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界兒。那哪里是亂葬崗，那是‘那位’的去處。聽說看墳的老劉頭嚇得連夜卷鋪蓋跑了，說是看見有人提著綠燈籠，在墳頭上種花呢?！?/p>
“種花？這大冷天的，種什么花能活？別是種的人頭吧……”
“噓！蘇公公過來了，不想掉腦袋就趕緊干活！”
兩個掃灑的小太監(jiān)縮著脖子，灰溜溜地鉆進(jìn)了夾道。紅墻根下的積雪還沒化干凈，風(fēng)一吹，卷起一層白毛汗似的冷氣。
紫禁城里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，表面上波瀾不驚，底下卻全是爛泥和枯骨。熹貴妃甄嬛如今坐在高高的鳳位上，掌管六宮，風(fēng)光無限?？芍挥兴约褐?，這顆心早就隨著那一杯毒酒，死在了那個桐花臺的夜晚。
皇上對外宣稱果郡王是暴斃，為了掩蓋那樁不可告人的丑聞，尸身并沒有葬入妃陵，而是被草草安葬在清西陵外幾十里的一處荒山上。那里不通官道，野獸出沒，連個像樣的墓碑都不許立，只用亂石堆了個墳包，名為安葬，實為拋尸。
清明將至，宮里的氣氛越發(fā)壓抑。甄嬛向皇上告了假，只說是去甘露寺為先太后祈福，順便修身養(yǎng)性。皇上這幾年身子骨大不如前，疑心病卻越發(fā)重了，盯著甄嬛看了半晌，終究還是準(zhǔn)了。
車駕出了神武門，行至半路，甄嬛便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，只帶了心腹崔槿汐和太醫(yī)衛(wèi)臨，悄無聲息地折向了那處荒山。
山路崎嶇難行，馬車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疼。甄嬛撩起簾子，看著窗外枯黃的野草，心里一片荒涼。
到了山腳，天色已近黃昏。烏云像一口黑鍋壓在頭頂，眼看一場大雨就要落下。
那座孤墳就這樣孤零零地趴在亂草叢中，像是一塊長在大地上的爛瘡。
守山的是個獨眼的老啞巴，住在一間透風(fēng)的茅草棚里。見有人來，他嚇得丟下旱煙袋就要跑。崔槿汐上前塞了一錠銀子，又比劃了半天，那老啞巴才顫顫巍巍地停下。
他指了指墳頭，嘴里發(fā)出“阿巴阿巴”的怪叫，眼神里滿是驚恐。他又指了指天，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，做出一副掐脖子的動作，意思是：天黑了，那東西要來了，那是吃人的惡鬼，活人碰不得。
甄嬛心頭一跳，不顧泥濘走近幾步。只見墳前的泥土有些松動，雖然此時空空如也，但在那雜草掩映的泥縫里，竟真有幾片枯萎的合歡花瓣。
這種花只養(yǎng)在京城的暖房或者江南的庭院里，絕不可能開在這苦寒的荒山上，更不可能在這個季節(jié)出現(xiàn)。
“主子，這……”崔槿汐臉色發(fā)白，撿起一片殘花，指尖都在顫抖，“這花瓣看著像是剛落沒幾天的。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敢冒死來祭拜王爺？”
甄嬛捏著那片花瓣，觸手冰涼。允禮生前的舊部大多已被遣散或處死，浣碧也隨之而去，這世上除了自己，還有誰會惦記著他？
更何況，合歡花是皇上的心頭大忌，那是“私情”的鐵證。
如果是皇上派人來試探呢？如果是有人故意布下陷阱，等著自己往里跳呢？
衛(wèi)臨看了看天色，低聲勸道：“娘娘，雨要大了，這荒郊野嶺的不安全，咱們還是先回吧。”
甄嬛卻搖了搖頭，目光死死盯著那座墳包，眼底閃過一絲決絕：“不回。今夜我就守在這兒。那是人是鬼，我要親眼看一看?！?/p>
他們在離墳頭百十步遠(yuǎn)的地方找到了一間廢棄的守陵屋。屋頂漏著風(fēng)，窗戶紙早爛光了，正好能將那座孤墳盡收眼底。
子夜時分，山雨傾盆而下。
狂風(fēng)卷著雨水拍打在破爛的窗欞上，發(fā)出凄厲的嗚咽聲。甄嬛裹緊了身上的斗篷，在這刺骨的濕冷中，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當(dāng)年被趕出宮去甘露寺修行的日子。
前兩個時辰，除了風(fēng)聲雨聲，外面什么動靜也沒有。
崔槿汐在一旁輕輕剪著燭花，衛(wèi)臨則抱著藥箱打盹。就在甄嬛以為今夜注定無功而返時，一陣極其細(xì)微、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雨幕。
“叮……當(dāng)……”
那聲音不像是招魂鈴，倒像是兩塊上好的碎玉在相互撞擊。這聲音在宮里太常見了，那是高位者的腰牌或者權(quán)杖上的墜飾發(fā)出的聲響。
甄嬛心頭一緊，立刻吹滅了屋內(nèi)的蠟燭，屏住呼吸。
一道閃電撕裂夜空，借著那一瞬間的慘白光亮，甄嬛看見山道上出現(xiàn)了一個黑影。
那人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油布雨披，整個人縮在里面，看不清身形。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，背佝僂著，腿腳似乎有些不靈便，每邁一步都要停頓一下，像是拖著極沉重的東西。
更詭異的是他手里提著的東西——那不是尋常的燈籠，而是一盞泛著慘幽幽綠光的宮燈。燈罩似乎是用特殊的螢石粉涂抹過，在那漆黑的雨夜里，這團(tuán)綠光如同鬼火一般，飄飄忽忽地向墳頭靠近。
那人走到墳前，并沒有像尋常祭拜者那樣下跪磕頭，也沒有痛哭流涕。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，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大束鮮艷欲滴的合歡花。
在綠光的照耀下，那紅色的合歡花顯得格外刺眼，如同鮮血凝固而成。
那人彎下腰，并不溫柔，甚至帶著幾分粗暴，將那束花狠狠地插進(jìn)滿是泥漿的墳頭土里。緊接著，他做了一個讓甄嬛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動作。
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，蹲下身子，開始在墳頭上瘋狂地挖掘。
雨水順著他的雨披流下，混雜著泥水。他的動作機(jī)械而瘋狂，像是在挖什么寶藏，又像是在埋藏什么罪證。
甄嬛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欞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這人到底想干什么？是要毀尸滅跡，還是在行什么邪術(shù)？
不一會兒，那人似乎挖好了坑，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布包放了進(jìn)去，然后又迅速填土踩實。就在他直起腰準(zhǔn)備用東西壓住那塊新土?xí)r，又一道閃電劈下。
甄嬛瞳孔猛地收縮——她看清了那人用來壓土的東西，竟然是一塊明黃色的緞子！
那是只有當(dāng)今圣上才能使用的明黃緞！那上面似乎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！
【看到那塊帶血的明黃布料，甄嬛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，這不僅僅是祭拜，這是在動搖國本！她再也按捺不住，推開破門便沖進(jìn)了雨幕之中?！?/p>
“住手！是什么人在那里裝神弄鬼！”
甄嬛的聲音在雷雨中顯得有些破碎，但威嚴(yán)依舊。衛(wèi)臨和崔槿汐也舉著火把沖了出來。
那黑影聽到人聲，身形猛地一僵。但他并沒有像甄嬛預(yù)想的那樣驚慌逃竄，反而動作遲緩地、慢慢地轉(zhuǎn)過身來。
火光在大雨中搖曳，終于照亮了雨披下那張臉。
看到那張臉的瞬間，甄嬛整個人如遭雷擊，渾身血液仿佛凝固，震驚得連后退都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