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我離開這人世間后的第四個年頭，

在那片寂靜而荒蕪的墓園里，那座曾經(jīng)筆挺站立、默默凝視著我的墓碑，也不知從哪一日起，竟悄然傾斜了。

它孤零零地歪倒在雜草肆意生長的墳塋之間，仿佛是被時光遺棄的一道殘影，與四周排列整齊、莊嚴(yán)肅穆的石碑顯得格格不入。

于是，接連好幾個夜晚，我都在夢里與祁烙相見。

在那虛幻的夢境中，我眼神哀傷悲切，眼眶中蓄滿了淚水，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哀求他來修整一下我的墓碑。

可他卻始終像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，毫無動容之色，一次又一次地斷然拒絕我的請求。

我心中的怒火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，幾乎要將我的魂魄都點燃了。

但我轉(zhuǎn)念又想，還是強忍著心中的怨氣，在夢里抽泣著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。

我向他哭訴我在那陰寒的幽冥世界里是多么的孤寂與凄涼，衣不蔽體，食不果腹，生活困苦不堪。

祁烙緊皺著眉頭，臉上滿是厭煩的神情，冷冷地回應(yīng)道：“別再來煩我了。不去，沒空。”

那語氣冷漠得就像在驅(qū)趕一只不停嗡嗡作響、惹人厭煩的飛蟲。

然而，就在某個萬籟俱寂、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，

剛剛結(jié)束了一整天漫長而勞碌的工作，拖著疲憊不堪的沉重步伐下班歸來的祁烙，

竟然扛著一把鐵鍬，腳步匆匆地趕到了墓園。

這位向來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、從未沾過泥土的少爺，此時卻高高舉起鐵鍬，狠狠地砸向地面。

只聽得“轟隆”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，我的墓碑——它……徹底倒塌了……

原本就已經(jīng)搖搖欲墜的石碑，在這猛烈的一擊之下，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鳥兒，轟然倒在了塵土之中。

祁烙嘴里叼著一支煙，那閃爍的煙頭在濃稠如墨的夜色里忽明忽暗。

他望著倒下的碑石，嘴角竟然泛起了一抹笑意，罵道：“艸，周琪，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吧？”

那笑容里既摻雜著些許無奈，又隱藏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憤怒。

又是一年寒衣節(jié)來臨了，

陰間的寒氣凜冽逼人，那冰冷的寒風(fēng)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，在黃泉的街巷中肆意穿梭，卷起層層灰蒙蒙的霧氣。

可祁烙依舊沒有為我燒送任何東西。

我在地府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舊衣服，

衣服上的裂口就像一道道深邃的深淵，無情的寒風(fēng)毫不留情地灌進我的骨髓，讓我渾身冰冷。

我在陰間欠下的債務(wù)已經(jīng)堆積如山，

就連黑白無常都看不下去了，好心地勸我早日輪回轉(zhuǎn)生。

我望著自己這副窮困潦倒的模樣，仍然固執(zhí)地?fù)u了搖頭，堅決拒絕。不去。

祁烙實在是太過分了，也太不可靠了，

我必須親眼看著他把我女兒撫養(yǎng)成人，才能安心地離去。

我和祁烙曾經(jīng)有一個女兒，

如今已經(jīng)四歲了。

可我對她一無所知，

既不知道她的名字，也不知道她長什么模樣。

祁烙就像藏匿稀世珍寶一樣，把她藏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不讓我見上她一面。

他也很少來墓園祭拜我，

每次來也只是站在墓前匆匆看一眼，便立刻轉(zhuǎn)身離開，腳步連片刻都不曾停留。

我死后的第一年，

祁烙仿佛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(tài)。

他把我所有遺留下來的物品，統(tǒng)統(tǒng)扔出了家門。

那些承載著我們過往美好記憶的衣物、照片、信箋，都被他隨意丟棄在街頭巷尾，任由風(fēng)吹雨打，被路人肆意踐踏。

他還嚴(yán)禁家中的保姆提及我的名字，

仿佛只要大家都閉口不談，我就能從他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不見，

就好像他要用這種沉默的方式，將我從這個世界上一筆勾銷，不留下任何痕跡。

屋內(nèi)的各個角落都貼滿了鎮(zhèn)邪的符箓，

那些泛黃的紙符在昏黃黯淡的燈光下微微顫動，散發(fā)出一種詭異的氣息，

仿佛在警告著某種無形的存在，不得靠近。

他的枕邊還放置著一把桃木劍，

劍身閃爍著幽冷的光，透著一股陰森可怖的氣息，好似隨時準(zhǔn)備斬斷那些前來侵?jǐn)_的鬼魂。

而我女兒的房間更是布滿了玄門陣法，

符線縱橫交錯、銅鈴輕輕懸掛、八卦鏡高高懸起，

宛如一座堅固的結(jié)界牢籠，將她緊緊地困在其中。

我哪怕只是遠遠地看她一眼，也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
一個向來不相信世上有鬼神的人，

為了防備我“歸來”，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，

真是難為他了。

他對我的憎惡已經(jīng)深入骨髓，

那恨意就像熊熊燃燒的烈火，多年來都不曾熄滅。

我又怎么敢奢望他會善待我們的孩子呢？

所以，我必須守在這里，

直到她長大成人，能夠獨立地行走于這世間，我才肯放心地離去。

凜冽的寒風(fēng)好似兇猛的野獸，怒吼著席卷而來，無情地撕扯著我那單薄脆弱的靈魂。

我瑟縮著身子，緊緊蜷縮在那傾倒的墓碑背后，雙臂用力地環(huán)抱著自己的身體，妄圖留存住一絲微薄的溫度。

然而，徹骨的寒冷依舊如同一根根尖銳的針，毫不留情地刺入我每一寸魂體，讓我不由自主地止不住顫抖。

四周一片漆黑，仿佛濃稠的墨汁，天地似乎都被那厚重的夜幕徹底吞噬。

我害怕到了極點，慌亂地將頭埋進膝蓋之間，雙眼緊緊閉上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。

生怕稍有一絲動靜，就會招來那些在這陰森之地游蕩的孤魂野鬼。

這些四處流浪的“飄”異常兇狠殘暴，專門挑選我們這類無依無靠的弱者下手。

他們會野蠻地?fù)寠Z我們僅有的衣物，讓我們在這冰冷的世界中變得更加孤立無助；

掠走我們期盼已久的供品，讓我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食物化為虛無；

爭奪本就稀少的香火氣息，讓我們的存在變得愈發(fā)微弱。

我孤立無援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忍受著他們的欺凌與羞辱。

忽然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，時斷時續(xù)，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
我的心瞬間緊緊揪起，頭埋得更深了，恨不得整個人都消失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
同時，我死死地捂住口鼻，連一絲微弱的吐息都不敢泄露，唯恐暴露了自己的行蹤。

那腳步聲戛然而止，竟停在了我的墓前。

緊接著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巨響，一把鐵鍬重重地落在我的腳邊，激起一小撮塵土飛揚起來。

我心頭猛地一震，猶豫了片刻之后，終于鼓起了勇氣，悄悄從碑后探出腦袋張望。

這一眼，差點讓我委屈得落下淚來。

祁烙身著一件筆挺的黑色長外套，在這夜色的籠罩下顯得格外挺拔帥氣。

他的眉宇間依舊透著鋒利冷峻的氣息，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神情，隨意地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墓碑。

那眼神，仿佛是在確認(rèn)這塊碑是否真的屬于我。

有什么難以辨認(rèn)的呢？我心里暗暗抱怨著。

這碑如此之大，上面刻的字就那么幾個：丈夫：祁烙。

連我女兒的名字都沒有添上去，實在是敷衍到了極點。

可他卻不著急扶正墓碑，反而慢條斯理地蹲下身子，

從懷中掏出一支香煙，熟練地點燃，一邊吞云吐霧，一邊凝視著碑上我的照片。

他神情慵懶，口中嘟囔道：“周琪，你說你留下那么多財產(chǎn)，人都沒了也不懂得交給我?！?/p>

“害得我正值壯年，天天不是奔波跑客戶，就是回家?guī)?，累得半死?！?/p>

說著，他輕輕彈了彈煙灰，伸出手指戳了戳照片上我的額頭，動作輕佻隨意。

他還好意思這么說！我心里怒火中燒。

他整日游手好閑，沉迷于酒色之中，把家里攪得烏煙瘴氣。

我要是不為女兒留下些東西，將來她靠什么活下去？

我都死了，他還惦記著我的錢，真是無恥到了極點！

我憤然卷起一陣猛烈的陰風(fēng)，迎面朝著他撲了過去。

狂風(fēng)呼嘯著，吹亂了他的黑發(fā)，發(fā)絲像受驚的烏鴉一般狂舞。

大衣領(lǐng)子被掀得獵獵作響，好似一頭掙扎的野獸。

煙灰灑落衣袖，留下斑駁的灰點。

可他毫無怒意，只是輕輕撣了撣指尖的余燼，

然后緩緩抬起眼簾，嘴角微揚，似笑非笑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，低聲道：“生氣了？”

“死了這么久怨氣還這么重，不怕把自己憋壞了嗎？”

我聽得更加惱怒，再次掀起狂風(fēng)，狠狠地抽打他的臉頰。

他話太多，句句都像尖銳的針，扎得我心緒翻騰。

祁烙望著我這般模樣，不但不怒，反而笑了。

那笑容在這幽暗的環(huán)境中顯得格外詭譎，帶著幾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

他踩滅煙頭，俯身拾起腳邊的鐵鍬。

「行吧，給你修就是了?！?/p>

他語氣懶散，帶著幾分不耐煩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仿佛在應(yīng)付一個糾纏不休的孩子。

「真是搞不明白，當(dāng)個鬼怎么這么多要求？成天不是喊冷得骨頭都結(jié)冰，就是哭窮說沒錢用?！?/p>

風(fēng)從山崗上呼嘯而過，卷起枯黃的樹葉與塵土，在空中打著旋兒，像是為這荒涼的墓地增添了幾分凄清的氛圍。

「周琪，你可是個亡魂啊，能不能有點志氣？」

我氣得雙眼圓睜，怒火幾乎要從瞳孔中噴涌而出，死死盯住那個站在墳前的男人。

還不是因為他一整年都難得來上一回，好似施舍一般露個面，連幾炷香都沒燒。

我孤零零地守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之上，衣衫襤褸，食不果腹，凜冽的寒風(fēng)吹透了魂魄，日子過得比那黃連還要苦澀。

每當(dāng)我向他訴說生活的困頓，祁烙總是滿不在乎地敷衍，眼皮都不抬一下，隨口就丟過來一句：「我知道了啦。」

「少來我夢里鬧騰。」

「我這點睡覺的時間可金貴得很，醒來還得拼命掙錢，給我閨女買奶粉呢。」

也不知怎么回事，我竟鬼迷心竅地信了他這話，一遍又一遍地忍耐，一次又一次地等待，盼望著他哪天能良心發(fā)現(xiàn)。

可等來的只有那秋雨敲打著墳上的荒草，冬雪覆蓋著墓碑上的碑文。

終于熬不住了，我又一次闖入他的夢境，化作一縷陰森的陰風(fēng)鉆進他的睡夢中。

他依舊閉著眼，神情冷淡，仿佛早已習(xí)慣了我的到訪，輕飄飄地說道：「周琪，又來了啊。你們這些鬼魂，難道從不休息的嗎？」

「你答應(yīng)過我的！要去給我燒紙錢！」我聲音尖銳刺耳，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與憤怒。

祁烙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那副熟悉的、讓人惱火的壞笑：「哎呀，給忘了嘛，再等等唄，等我有空了一定給你燒?！?/p>

呵。什么叫沒空？他為了去見相親對象，都能抱著我女兒跑大半個城市，精心梳妝打扮，臉上笑容滿面。

那樣的時間他都能擠出來，怎么輪到我這個死去的妻子，反倒永遠排不上號呢？

這次總算他還記得一點往日的情分，我只在他夢里出現(xiàn)了兩次，他就真的動身來修墓了。

此刻，天空陰沉得如同一塊生銹的鐵板，層層疊疊的烏云沉甸甸地壓下來，仿佛隨時都會塌陷一般。

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泥土的腥氣和即將降雨的沉悶氣息。

祁烙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鍬，站在墳前隨意地?fù)]舞了兩下，好似在做某種象征性的儀式。

我緊緊皺著眉頭，心中滿是懷疑地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卻又外行得離譜的樣子，實在難以相信他真能干點正經(jīng)事兒。

果然不出所料——

他猛地一鏟子狠狠砸向地面，那力道之大，仿佛要把整個墳頭都掀翻。

“轟隆”一聲巨響，塵土漫天飛揚，碎石四處飛濺。

我的墓碑應(yīng)聲而倒，重重地摔在他腳邊，激起一片灰蒙蒙的煙塵。

那塵土如同受了驚的小獸，四處亂竄，沾滿了他筆挺西褲的褲管，留下斑斑污污的痕跡。

祁烙眉頭緊皺，低聲咒罵了一句什么，語氣里滿是嫌棄。

緊接著，他抬頭看了看倒塌的碑石，竟像沒事人一樣問我：「周琪，房子沒了頂，你應(yīng)該也能湊合住吧？」

剎那間，一股憤怒的火焰從心底熊熊燃起，熾熱滾燙，直沖腦門。

那怒火在我胸腔里橫沖直撞，燒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抖。

我死死地攥緊雙拳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。

我發(fā)誓，若我能現(xiàn)形，定要狠狠扇他一巴掌，讓他嘗嘗什么叫后悔莫及。

「爸爸——」

寒冷的風(fēng)卷著枯黃的樹葉在墓園的小徑上打著旋兒，遠處忽然飄來一陣清脆得如同鈴鐺般的小女孩的嗓音。

我怔在原地，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。

祁烙也猛然停住動作，迅速將指間燃著的香煙掐滅，藏進袖口，又用力拍打衣襟上的煙灰，像是要抹去所有的痕跡。

回過神時，我急忙轉(zhuǎn)身望去。

只見一個穿著潔白羽絨服的小女孩正朝著這邊跑來，兩條發(fā)辮扎得規(guī)規(guī)矩矩，上面綴著淡粉色的蝴蝶結(jié)絲帶。

她的小臉被冷風(fēng)吹得紅撲撲的，就像初冬里熟透了的蘋果。

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，宛如飽滿圓潤的葡萄，清澈得能見底，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芒。

她笑著奔向祁烙，腳步輕盈歡快，像一只活潑歡快的小鹿。

她身形嬌小，軟乎乎得如同棉花糖一般。

祁烙俯身一抱，便將她穩(wěn)穩(wěn)地抱入懷中，隨即用寬大的黑色大衣將她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裹住，密不透風(fēng)。

連一眼都不肯讓我多瞧。

“爸爸不是說讓你在車?yán)锕怨缘葐幔俊?/p>

祁烙語氣雖略帶責(zé)備，眼神卻早已變得如同春水般溫柔，溫柔得能滴出汁來。

他輕柔地用鼻尖蹭了蹭小女孩粉嫩的臉頰，那動作親昵至極。

“林阿姨說在家煮好了熱氣騰騰的餛飩呢，我這肚子都開始咕咕叫啦?！?/p>

小女孩緊緊摟住祁烙的脖子，將臉頰貼在他那冰冷的面頰上，呼出的白氣瞬間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靄。

“爸爸，你的臉好冰呀，我們趕快回家好不好呀？”

說著，她在祁烙臉上輕輕親了一下，又伸出那肉嘟嘟的小手，小心翼翼地捂住他的耳朵，仿佛生怕寒風(fēng)鉆進去一般，模樣乖巧又貼心。

我望著這一幕，心口一陣發(fā)緊，視線也漸漸模糊起來，怎么看都看不夠。

祁烙低下頭，輕輕親了親女兒的額頭，隨后再次將她緊緊裹在大衣里，接著目光掃過那傾倒斷裂、顯得格外凄涼的墓碑，淡淡地開口說道：

“周琪，房子你先住著吧?！?/p>

“閨女餓了，我得走了?！?/p>

我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，沖著他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喊道：

“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把墓碑修好！??！”

祁烙仿佛沒有聽到我的喊聲一般。懷中的小女孩忽然從他臂彎里探出頭來，那雙猶如葡萄般晶瑩剔透的眼眸靜靜地望向我。

凜冽的風(fēng)輕輕拂動她的發(fā)絲，她忽然張開小嘴，聲音稚嫩卻十分清晰地說道：

“爸爸，這個阿姨……她不回家嗎？”

她伸出小小的手指，直直地指向我所在的方向。祁烙的腳步微微停滯了一下。

他回頭張望，眼中所見仍是那片空蕩蕩、雜草叢生的荒地，什么也沒有。

片刻之后，他干脆脫下外衣，將女兒整個包進懷里，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護住，然后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
臨行前，他冷冷地拋下一句警告：

“周琪，別跟來，家里那些符紙，夠你受的。”

我僵立在原地，再也沒有邁出一步。唯有那清冷的風(fēng)悄然掀起，輕輕拂去他衣角殘留的煙灰。

祁烙低頭瞥了一眼被吹散的灰燼，終究什么也沒說，決然地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暮色蒼茫、如墨般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
我佇立在瑟瑟的風(fēng)中，望著他遠去的背影，終是沒有再追上去。

四周一片死寂，宛如被世界遺忘的角落，夜風(fēng)掠過荒草叢生的墓園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沙沙聲，像是在低聲低語，又像在輕輕嘆息。

我獨自坐在一塊傾倒的墓碑上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石面那斑駁的刻痕，思緒如潮水般漸漸退去，卷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歲月。

我和祁烙的結(jié)合，是一場徹頭徹尾、毫無感情基礎(chǔ)的商業(yè)聯(lián)姻。

他天性喜愛玩樂，從不掩飾自己的放縱與隨性。在娛樂版面上，他的名字頻繁出現(xiàn)，幾乎成了緋聞的代名詞。

在那些桃色新聞里，他總是占據(jù)著最顯眼的位置。他最為張揚跋扈的那一年，正值二十七歲。

而我，那時才二十三歲。我們被家族利益緊緊捆綁在一起，不得不邁入婚姻的殿堂。

婚禮前夜，他靠在那明亮的落地窗邊，唇角微微上揚，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意味對我說：「外面有多少女人排著隊想當(dāng)祁太太呀，周小姐這么安靜乖巧，可別被我玩得哭鼻子了?！?/p>

我抬眸望向他，語氣平靜得如同湖面沒有一絲波瀾：「若她們真有這本事，今日站在這里的，便不會是我了?！?/p>

他微微一怔，眉峰輕輕挑起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情：「我還以為周小姐只會寫寫字、讀讀詩呢?！?/p>

「謀略之道，我也略知一二?！刮业鼗貞?yīng)，言語間不卑不亢。

祁烙忽然笑了起來。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真切，毫無防備。

溫暖的陽光灑在他微卷的發(fā)梢上，泛起淡淡的金光，潔白的牙齒在笑容中格外耀眼，連眉宇都染上了幾分輕松愉悅的神情。

他領(lǐng)口隨意地敞開著兩顆扣子，西裝外套松松地搭在臂彎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漫不經(jīng)心的瀟灑，幾分慵懶，幾分坦蕩。

他望著我說：「好，那以后就由周小姐來護著我吧?！?/p>

我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男人，卻沒有一個像祁烙這般。表面上溫文爾雅，骨子里卻藏著一顆野性難馴的浪子靈魂。

我清楚得很，這樣的人注定無法被束縛。更不敢奢望他會將真心交付于我。

所以我始終恪守本分，從不越界，也不妄圖用溫情將他困住。

婚后兩年，關(guān)于他的行蹤與私事，我從未多問過一句。

他喜歡我做的飯菜，但因事務(wù)繁忙，極少回家用餐。

常常已是夜深人靜的十點，祁烙才緩緩?fù)崎_家門，一臉疲憊又帶著幾分慵懶地說自己餓了，讓我給他下碗面。

我向來只做那最簡單不過的番茄雞蛋面，再細(xì)心地添上兩根翠綠的青菜，那青菜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般的清新。

祁烙這人從不挑三揀四，每一次都能將面條吃得一干二凈，連湯都喝得見底。

飯后，我便悄然無聲地收拾起碗筷，動作輕柔而熟練，隨后轉(zhuǎn)身默默回房。

而他呢，酒足飯飽之后，便從容地穿上那件深色的大衣，頭也不回地走了，從未在這偌大的公寓留下過夜。

這三百多平寬敞無比的公寓，空蕩蕩的，宛如一座在茫茫大海中孤立無援的孤島，只有我孤零零一人居住。

日子過得清靜又自在，仿佛我隱居在了與世隔絕的世外之地，沒有塵世的喧囂與紛擾。

然而，這樣平靜的生活并未持續(xù)太長時間，祁烙的父母便開始急切地催促我們生育后代。

祁烙對此厭惡至極，索性不再掩飾自己內(nèi)心的不滿，毫不顧忌地公然攜女伴出席重要的晚宴。

他一擲千金，大力扶持新人踏入娛樂圈，仿佛金錢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堆數(shù)字。

甚至，他還安排他父親在外包養(yǎng)的女人，前往他母親新開公司的開業(yè)典禮送上花籃，以此來表達他的不滿。

短短半個月的時間，祁氏集團接連登上熱搜，輿論瞬間嘩然，各種猜測和議論甚囂塵上。

祁烙的母親氣得幾近崩潰，臉色蒼白如紙，雙手顫抖不已。

而祁烙卻依舊神色淡然地坐在我面前吃飯，他優(yōu)雅地夾起一塊嫩滑無比的魚肉，放進我的碗里，輕聲說道：「這魚做得不錯，你多吃些?！?/p>

臨出門前，他不緊不慢地披上深色大衣，那大衣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，然后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目光中帶著一絲溫柔：「我媽那邊你不必操心?！?/p>

頓了頓，他又認(rèn)真地補充道：「要是她為難你，記得給我打電話。」

果不其然，一切正如他所預(yù)料的那樣。他母親是個極其強勢的女人，管不住兒子，便將滿心的壓力都轉(zhuǎn)嫁到了我身上。

那時的我，骨子里透著一股倔強，死活不肯低頭，更不愿向她示弱半分。

一次次的刁難與冷遇，我全都默默地承受著，將委屈和痛苦都深埋在心底，從未向祁烙提起過半個字。

直到家中企業(yè)突然遭遇變故，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(fēng)雨，打得我們措手不及。

主要投資人突然撤資，那資金就像流水一般迅速抽離，資金鏈瞬間斷裂，公司岌岌可危，搖搖欲墜。

迫于無奈，父親含著淚水，聲音顫抖地讓我去找祁烙的母親，求她施以援手，救我們一家于水深火熱之中。

那一刻我才如夢初醒，原來家中的公司早已像一艘在狂風(fēng)巨浪中飄搖的小船，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，全然不知。

它根本經(jīng)不起祁烙母親刻意的打壓與刁難，就像一朵脆弱的花朵在暴風(fēng)雨中無力抵抗。

我終于放下了所謂的自尊，親自登門拜訪祁烙的母親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低頭，心中滿是苦澀和無奈。

她答應(yīng)出手相助，幫我家渡過這艱難的難關(guān)。但條件也十分明確——我要為她生下一個孩子。

「祁烙已經(jīng)被寵壞了，根本不堪大任，我需要一個新的繼承人。」

我簽署了保密協(xié)議，那紙張在燈光下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仿佛是命運的齒輪開始轉(zhuǎn)動。

那晚的月光格外淡薄，像是被厚厚的云層揉碎后灑下的細(xì)碎銀粉，零零散散地落在客廳的木地板上，泛著微弱而清冷的光。

祁烙剛用完晚餐，正準(zhǔn)備起身離開，他的動作優(yōu)雅而從容，仿佛時間都為他放慢了腳步。

我緩緩站起身來，腳步輕盈得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，從柜子里取出兩只晶瑩剔透的高腳杯，那杯身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柔和而迷人的光澤。

他抬眼望向我，眸光微微一動，唇角不經(jīng)意間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那笑意中帶著幾分玩味與探究。

我邁步向前，身上的包臀裙隨著我的步伐輕輕擺動，宛如水波在微風(fēng)中蕩漾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(jié)奏，仿佛是一首動聽的樂章。

祁烙挑了挑眉，順勢將搭在臂彎的外套隨意地擱在一旁，然后慵懶地靠進沙發(fā)深處，那姿態(tài)散漫卻又不失風(fēng)度。

我走到他面前，低下頭，專注而虔誠地為酒杯斟酒，每一個動作都細(xì)致入微。

一滴紅酒不慎滑落，沾在我的手背上，那紅酒紅得像一顆凝固的血珠，鮮艷奪目。

他沉默地注視了我兩秒，那目光深邃而熾熱，忽然伸手，他那寬厚的手掌輕輕地覆上我的手背，力道不重卻異常堅定。

下一瞬，我已被他溫柔而有力地攬入懷中，跌坐在他的膝上，我的心瞬間慌亂起來，耳根也瞬間燒紅。

我強作鎮(zhèn)定，可指尖卻微微發(fā)顫，泄露了我內(nèi)心的緊張。

祁烙低笑一聲，那笑聲低沉而富有磁性，隨后仰頭飲盡杯中殘酒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那酒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，讓人陶醉。

他靠近我耳邊，溫?zé)岬臍庀⑤p輕拂過我的耳廓，聲音沙啞而蠱惑人心：“留我？”

我將臉羞澀地埋進他頸窩，不敢直視他的眼睛，只覺得心跳如鼓，仿佛要跳出嗓子眼。

我輕輕點了點頭，那幅度極小，卻足以讓他敏銳地察覺。

他勾住我垂落肩側(cè)的發(fā)絲，將發(fā)絲纏繞在指間，嗓音輕佻又認(rèn)真：“喝了酒不能開車，今晚收留我一晚？”

“嗯？”

我沒有回答，只是微微踮起唇，輕輕吻了吻他的脖頸，那皮膚相貼之處，血液奔流，脈搏跳動清晰可感。

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，目光深邃得如同深邃的夜空，隨即傾身而來，那吻落下時毫無預(yù)兆，熾烈而霸道，幾乎令人窒息。

那一夜，情難自禁，荒唐至極。

自那之后，祁烙返回家里的次數(shù)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，陪伴我的時間也在不知不覺間增加了。

彼時，我借著關(guān)心他身體狀況的由頭，勸他把煙酒都戒掉。

沒想到他竟格外順從，衣兜里總是備著糖果和口香糖，用來替代從前不離身的香煙。

他開始找時間陪我一起吃三餐，傍晚時分還會牽著我的手在小區(qū)的花園里悠閑散步。

他會陪我去裝修精致的餐廳用餐，并且默默地記下我對各種菜肴的喜好。

他還試著去喝我喜愛的奶茶，連奶茶的甜度都細(xì)心地一一記在心里。

這樣溫馨的日子持續(xù)了四個月，我竟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有了身孕。

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，我滿心都是驚喜，可緊接著就變得慌亂起來，完全不知所措。

等我稍微清醒之后，恐懼如同洶涌的潮水一般，瞬間涌上心頭。

按照那份協(xié)議的規(guī)定，孩子出生之后必須交給祁烙的母親來撫養(yǎng)。

我實在不敢讓祁母提前知道孩子的存在，所以我選擇了沉默。

我對誰都沒有說這件事，甚至連祁烙我都瞞著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無意中翻到了那份藏在抽屜最深處的協(xié)議書。

我原本以為他肯定會大發(fā)雷霆，而且我也早就做好了承受他怒火的心理準(zhǔn)備。

可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，聲音冷得就像冬日里的寒霜：“周琪，你沒有心嗎？”

“你居然拿我們的孩子當(dāng)作籌碼?！?/p>

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，臉色蒼白得如同紙張一般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的確是我欺騙了他，從一開始，我就沒打算尋求他的支持，也沒想到我們之間會滋生出如此深厚的感情。

我利用了他，這件事，我怎么解釋都沒用。

“我以為你對我多少有那么一點真心?！?/p>

“不至于被我媽收買?！?/p>

“周琪——”

他呼喚我的名字，眼中寒意凜冽，就好似結(jié)了冰的湖面。

“我們就到此結(jié)束吧。”

我閉上雙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根本不敢回想他那雙充滿失望與冷漠的眼眸。

我只記得在接下來的四年里，他縱情于聲色之中，每晚都沉浸在歡歌曼舞里，身邊美人不斷。

他徹底放下了我，再也沒有回過頭。

一陣?yán)滟娘L(fēng)呼嘯著掠過墓園，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在空中飛舞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好似在訴說著無盡的哀愁。

我蜷縮在冰冷的墓碑前，雙臂緊緊地抱住膝蓋，試圖從自己身上汲取一絲溫暖。

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女兒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，清澈而明亮，宛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。

真的好美啊。她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到這么大，一定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吧。

我露出了笑容，可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。

心底的酸楚如潮水般翻涌，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，浸濕了我的衣襟。

寒風(fēng)刺骨，凍得我的四肢都僵硬了，連骨頭都隱隱作痛。

我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，讓我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。

于是我哭得更加撕心裂肺，那凄厲的哭聲在空曠的墓園里久久回蕩，一聲接著一聲，仿佛永不停息。

淚珠一顆一顆地砸在我冰冷的大腿上，順著裸露的白骨蜿蜒而下，染出了暗紅的痕跡。

我死死地攥著早已扭曲變形的手指，指甲深深地嵌入翻裂的皮肉之中，鉆心的疼痛襲來，卻比不上我心頭的痛苦萬分之一。

每一滴淚水，都仿佛是泣血而成。

“哭什么呢？”

“做鬼難道不比做人自在嗎？”

“你這哭聲，吵得人心里煩?！?/p>

我緩緩抬起頭，看向發(fā)出聲音的方向。

此時，暮色如墨，漸漸地將整片墓園都籠罩起來。

枯黃的樹葉在微涼的晚風(fēng)中打著旋兒，輕輕拍打著石階，發(fā)出清脆而又孤寂的聲響。

一個少女正倚靠在一尊斑駁的墓碑旁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啃著一只從供桌上拿過來的紅蘋果。

她的嘴角沾著果肉碎屑，眼神雖然清澈，卻帶著幾分與她這個年紀(jì)不相符的漠然。

在她的身后，站著兩位身披灰色長袍的身影，正是那日來引渡我的鬼差。

那熟悉的面孔，熟悉的氣息，仿佛我們昨日才剛剛分別。

我心頭猛地一震，連眼角滑落的血淚都來不及擦拭，急忙開口說道：「我不走，我不想投胎！」

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就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一樣。

「我還不能走……我要親眼看著我女兒長大成人?！?/p>

其中一位鬼差輕輕嘆了口氣，袖袍微微一動，拂去了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霜塵。

「你如今這副模樣，連祁家的大門都進不去，又怎么能談得上守護女兒呢？」

「不過念在你生前積德行善，經(jīng)常幫助那些孤魂野鬼找到回家的路，我們特意向冥司呈報，為你爭取了一具肉身。」

「與你生前容貌，大約有八分相似呢。」

話音剛落，

他們輕輕把身旁的女孩推到我跟前。

那女孩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，

嘴角咧開，露出燦爛的笑容，

接著在原地歡快地轉(zhuǎn)了個圈，

裙擺如同靈動的花瓣般揚起一圈美麗的弧光，嬌聲問道：「怎么樣，還滿意不？」

我這才緩緩抬手，

抹去臉上殘留的血痕與淚漬，

凝神定睛仔細(xì)端詳。

只見她身形纖細(xì)瘦弱，

肌膚白皙得如同雪一般純凈，

眉眼十分清秀。

右眼角有一顆宛如朱砂般艷麗的淚痣，

仿佛是命運特意刻下的獨特印記。

活脫脫就像是二十歲出頭的我，

重新降臨在這塵世之間。

我猶豫了片刻，輕聲問道：「要是我用了你的身體，那你怎么辦呢？」

她輕輕聳了聳肩，

語氣平淡得就好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一樣：「我已經(jīng)病入膏肓，醫(yī)藥都沒辦法醫(yī)治我了，早晚都是一死?！?/p>

「你要是能用得上這身體，就拿去好了。

省得我繼續(xù)活著受苦?！?/p>

「可是你的父母呢？萬一他們認(rèn)出我不是你……」

她輕輕搖了搖頭，

眼中閃過一絲悲涼的神色：「我的命薄如紙，從小就在福利院長大，從來都沒見過自己的雙親?！?/p>

「鬼差答應(yīng)我，死后可以在陰間開一間鋪子，做點小本生意，安穩(wěn)地過日子?！?/p>

「我早就不想再熬下去了?！?/p>

「你快點答應(yīng)吧，別耽誤了時辰?！?/p>

我望著她平靜的臉龐，

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一般，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，

最終卻只化作一個沉重的點頭動作。

熱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，

我朝著兩位鬼差深深地躬身，表達我的謝意。

下一瞬，他們抬手結(jié)印，

強行將我的魂魄塞入那具溫?zé)岬能|殼之中。

剎那間，我清晰地感受到血脈開始奔流，五臟六腑也逐漸復(fù)蘇，

指尖傳來了久違的觸感。

不再是那種冰冷僵硬、散發(fā)著焦糊氣息的殘魂之軀。

而是鮮活的、跳動的、真正屬于人間的身體。

我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手掌，

皮膚細(xì)膩光滑，指節(jié)修長好看，

掌心還殘留著一絲蘋果的甜香。

鬼差牽著那女孩轉(zhuǎn)身離去，

他們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那霧靄沉沉的林間小徑之中。

臨行前，其中一個鬼差回眸叮囑道：「你僅有半個月光陰?！?/p>

「周琪，希望你早日參透因果，不要辜負(fù)了這具身體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