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胎碾過最后一個顛簸的土坎時，我松開緊握方向盤的手，掌心全是汗。

趙家溝就在眼前，卻比記憶中更破敗。

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，樹下聚集的村民目光齊刷刷射來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我搖下車窗，潮濕的土腥味混著牲畜糞便的氣息涌進車廂。

“浩初回來了？”有人試探著問。

我點頭微笑，目光越過人群，望向遠處山坳里我家那座老宅。

這次回來，我?guī)Я宋灏偃f。

我要給村里修一條像樣的水泥路，從國道直通村中心，再分岔到每家每戶門口。

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報恩方式。

村長老吳握著我的手時格外用力，臉上堆滿笑容：“浩初啊，全村都記著你的好！”

可圖紙出來的那天，我盯著那條蜿蜒的紅線看了很久。

它像一條刻意繞行的蛇，在我家老宅兩公里外的地方拐了個急彎，然后頭也不回地奔向村中心。

施工隊進村那天，鞭炮聲響徹山谷。

老吳拍著我的肩說：“放心，一定把路修得漂漂亮亮的！”

但我注意到，挖掘機的履帶始終避開那個方向。

直到那個暴雨將至的傍晚，我在村委會門口攔住老吳。

他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。

“宋浩初，”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，“你不就是掏點破錢，有什么好嘚瑟的？”

雨點砸下來時，他甩開我的手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我站在泥濘里，看著那臺停在半路的挖掘機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撥通了銀行和律師的電話。

當施工隊長接到停工通知時，整條剛剛開挖的路基上，村民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老吳從村委會沖出來，臉色鐵青。

而我只是搖上車窗，駛離這片即將重新變回爛泥灘的土地。

后視鏡里，那些茫然的面孔越來越小。

我知道，有些裂痕一旦產(chǎn)生，就再也填不平了。

就像這山路，修了一半廢在那里，比從來沒修過更傷人。

01

發(fā)動機在爬最后一道坡時發(fā)出吃力的轟鳴。

我透過車窗望去，趙家溝蜷在山坳里，幾十戶灰瓦房像被隨手撒下的棋子。

村路窄得只容一車通過，路面是被雨水泡軟的黃泥，車輪碾過時泥漿四濺。

副駕駛座上放著兩盒精裝茶葉，那是給丁爺爺?shù)摹?/p>

十年沒回來了。

上一次離開時，我擠在破舊的中巴車里，懷里揣著東拼西湊的學費。

母親站在村口老槐樹下?lián)]手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終和整座村莊一起消失在揚塵中。

如今母親已長眠在后山，老宅空置多年。

而我創(chuàng)辦的電商公司去年上了市，身家后面跟著許多個零。

這些零在城里是數(shù)字，在這里卻變得具體而沉重。

村口果然聚了些人。

幾個老人蹲在石墩上抽煙，婦女抱著孩子站在屋檐下張望。

我的黑色SUV沾滿泥點，在這片灰撲撲的背景里顯得突兀。

“是浩初吧？”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瞇著眼靠近。

我認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：“六叔公？”

“還真是浩初！”他回頭朝人群喊，“宋家那小子回來了！”

推開車門時，泥濘立刻淹沒了鞋底。

我下意識皺了皺眉，這個細微動作被六叔公看在眼里。

他嘿嘿笑了兩聲：“城里待慣了，不習慣咱這爛泥路了吧？”

“確實不好走?！蔽覍嵲拰嵳f。

“何止不好走！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接話，“上個月春梅家娃發(fā)燒，救護車都開不進來?！?/p>

“大人背著娃跑了兩里地才到公路上?！?/p>

她的聲音又尖又亮，在寂靜的山谷里回蕩。

這時，一個穿著舊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村委會方向快步走來。

他五十歲上下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
“浩初回來啦？怎么不提前說一聲！”

是村長吳超。

我上次見他時，他還只是村里的會計，跟在老村長身后跑腿。

如今他已是一村之長，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官派。

“吳叔?！蔽疑斐鍪?。

他的手粗糙有力，握得很緊，目光卻在我身上打量。

從沾泥的皮鞋，到腕上的手表，再到身后的車。

“混得不錯?。　彼砷_手，拍拍我的肩，“早就聽人說你在外面發(fā)了財?！?/p>

“運氣好而已?！蔽倚π?。

“這可不是運氣?！眳浅D(zhuǎn)身對圍觀的村民說，“浩初從小就有出息?！?/p>

“當年全村就他一個考上重點大學，是不是？”

人群里響起稀稀落落的應和聲。

有人低聲議論著什么，我聽不清，但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復雜情緒。

羨慕，好奇，或許還有些別的。

“走，去村委會坐坐?！眳浅瑪堉业募?，“正好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
“我先去趟丁爺爺家?！蔽抑钢杠嚴锏牟枞~，“給他帶點東西?！?/p>

吳超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，很快恢復如常。
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永根叔這些年沒少念叨你?！?/strong>

他松開手：“那你去吧，路不好走，小心點。”

我點頭，從后備箱拎出茶葉和另外幾盒禮品。

走向老宅的那段路比村口更糟。

石板路早就碎了，黃泥混著牲畜糞便，深的地方能沒到腳踝。

幾戶人家的狗在院子里狂吠，一個老太太推開木門探出頭。

“誰呀？”

“蔣奶奶，我是浩初。”

老太太瞇著眼看了半天，突然拍大腿：“哎喲！宋家小子！”

她顫巍巍地走出來，抓住我的胳膊：“長這么高了！你媽要是看到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她眼眶就紅了。

我鼻子也有些發(fā)酸，趕緊把一盒糕點遞過去。

“給您帶的，軟和，牙口不好也能吃?！?/p>
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”她抹著眼睛，“你媽走的時候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?！?/p>

我低下頭，看著泥濘里自己的倒影。

十年了，我第一次站在母親離世的地方。

老宅就在前方不遠處，土墻塌了一角，木門上掛著生銹的鎖。

但我沒有先回家，而是拐上了通往丁爺爺家的岔路。

那是一條更窄的小徑，兩旁雜草叢生。

丁爺爺家的木門虛掩著，院里傳來咳嗽聲。

我推門進去時，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編竹筐。

他抬起頭，昏花的眼睛眨了眨，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。

“浩初？”

“爺爺，我回來看您了。”

02

丁爺爺?shù)碾p手抖得厲害。

他試圖站起來，我趕緊上前扶住。

“真是浩初……”他摸我的臉，像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，“長變了，但眼睛沒變。”

我扶他坐下，把茶葉放在小木桌上。

桌子腿缺了一截，用石頭墊著，桌面布滿深深淺淺的刀痕。

“您身體還好嗎？”我打量著這間幾乎沒變的老屋。

土墻裂縫用泥巴糊著，屋頂瓦片缺了幾塊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好什么好。”丁爺爺擺擺手，“老骨頭了，湊合活著?！?/p>

他咳嗽了幾聲，胸腔里發(fā)出拉風箱般的聲音。

我倒了杯熱水遞過去，他接過來時，我看到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關(guān)節(jié)腫大。

“這次回來待多久？”

“看情況?！蔽以谒麑γ孀?，“想給村里做點事。”

丁爺爺抬起眼皮：“哦？什么事？”

“修路。”我指指門外，“您看這路，太不像話了。”

老人沉默了，低頭抿了口水。

竹篾在他腳邊散落著，院里的老母雞踱步過來啄食。

“修路是好事?！彼K于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但村里的事，復雜?！?/p>

“有什么復雜的？”我不解，“我出錢，請施工隊，把路修好就行。”

丁爺爺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些苦澀。

“浩初啊，你在外面闖蕩這些年，生意做得大，但村里有村里的規(guī)矩?！?/p>

“什么規(guī)矩？”

老人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問：“你見過吳超了？”

“剛才在村口見到了，他讓我去村委會坐坐?！?/p>

“他說什么了？”

“就說我混得不錯，要跟我商量事?！蔽一貞浿鴧浅谋砬椋熬唧w沒說。”

丁爺爺又咳嗽起來，這次咳了很久。

我輕輕拍他的背，能感覺到單薄衣衫下嶙峋的骨頭。

“吳超這個人，”老人緩過氣后慢慢說，“能干，也有想法?！?/p>

“但就是太要面子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：“你現(xiàn)在風風光光回來，要出錢修路?！?/p>

“這本來是好事，但在他眼里，未必?！?/p>

我皺起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是聰明孩子，自己想想?！倍敔敁炱鹬耋^續(xù)編，“你出錢，路修好了，功勞算誰的？”

“我不在乎功勞。”

“你在不在乎是一回事，別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?！?/p>

竹篾在老人手中翻飛，漸漸成形。

院子里安靜下來，只有母雞偶爾的咕咕聲。

“還記得你小時候，村里修水渠的事嗎？”丁爺爺忽然問。

我搖搖頭，那時我太小。

“當時老村長還在，從上面申請了一筆款子。”

“吳超那時是會計，出了不少力，水渠修成后，他以為能當副村長?！?/p>

“結(jié)果鄉(xiāng)里派了個年輕人來?！?/p>

老人編筐的手沒停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
“后來那年輕人在村里待不住，走了，吳超才當上村長?！?/p>

“這一當，就是八年。”

我似乎明白了什么，但又覺得不至于。

“吳叔不會因為這點事……”

“人會變的?！倍敔敶驍辔?，“尤其是手里有點小權(quán)力的人?！?/p>

他放下編了一半的竹筐，認真地看著我。

“浩初，你要修路，爺爺支持。但有些事，你得想清楚。”

“錢是你出的，但活是村里人干的，指揮權(quán)在誰手里？”

“路線怎么走，先修哪段后修哪段，這些都有講究?！?/p>

我點點頭：“我明白，這些可以跟村里商量。”

“商量?！崩先酥貜瓦@個詞，笑了笑，“那就好好商量吧?！?/p>

他站起來，動作遲緩：“我去給你倒杯茶，真正的山茶，城里喝不到?！?/p>

看著他佝僂的背影，我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
丁爺爺對我有恩。

母親病重那年，我交不起學費，是他把賣竹筐攢的兩千塊錢塞給我。

“讀書是出路。”他當時這么說，“別像我們，一輩子困在山里?！?/p>

如今我走出來了，想拉村里一把。

這有什么不對嗎？

丁爺爺端著茶回來時，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
“永根叔！浩初是在這兒嗎？”

是吳超的聲音。

03

吳超進門時，臉上掛著和村口一樣的笑容。

“我就知道你在這兒！”他拍拍我的肩，“跟永根叔聊啥呢？”

“隨便聊聊。”我起身讓座。

丁爺爺遞過一個小板凳：“吳村長坐?！?/p>

“叔您別客氣。”吳超坐下來，目光掃過桌上的茶葉，“浩初有心啊，還記得您愛喝茶。”

“孩子懂事。”丁爺爺?shù)卣f。

吳超轉(zhuǎn)向我：“浩初，剛才人多不方便說，現(xiàn)在正好跟你商量個大事。”

“您說?！?/p>

“村里這路，你也看到了，確實不行?！?/p>

他搓著手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：“前年就想修，但上面撥的款子不夠?！?/p>

“去年又申請，還是沒批下來?！?/p>

“村民們意見很大啊，都說我這村長沒本事?！?/p>

我靜靜地聽著，等他進入正題。

“你今天回來，我一看你這氣派，就知道你在外面混出頭了。”

吳超身體前傾，壓低聲音：“浩初，叔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
“您直說。”

“你看……能不能給村里捐點錢？”

他觀察著我的表情：“多少都行，湊個修路的啟動資金?！?/p>

“等路修好了，全村人記你的好！”

丁爺爺端起茶杯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
院里的母雞又踱過來，被吳超一腳輕輕踢開。

“要多少？”我問。

吳超眼睛一亮：“當然是越多越好！不過……”

他搓著手盤算：“按照現(xiàn)在的材料價和工價，修一條從國道到村中心的水泥路?！?/p>

“起碼得三百萬?！?/p>

說完他緊盯著我，像在等待一個判決。

“三百萬不夠。”我搖搖頭。

吳超的臉色僵了一下：“那……兩百萬也行，咱們先修主干道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三百萬修不出像樣的路。”

我看著他：“如果要修，就一次性修好。主干道雙向兩車道，通到每戶門口?！?/p>

“排水系統(tǒng)、路燈、綠化帶，這些都要有?！?/p>

吳超的嘴巴微微張開。

丁爺爺放下茶杯，發(fā)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
“這樣的標準，”我繼續(xù)說，“五百萬應該夠?！?/p>

院子里突然安靜得可怕。

連母雞都停下了腳步，歪頭看著我們。

“五……五百萬？”吳超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
“對?！蔽尹c頭，“這錢我出?！?/p>

吳超猛地站起來，小板凳翻倒在地。

他抓住我的手，握得比村口時更用力。

“浩初！你……你說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我平靜地說，“但我有幾個條件?！?/p>

“你說！什么條件都行！”

“第一，?？顚Ｓ茫匈Y金流向公開透明?！?/p>

“第二，請專業(yè)的設(shè)計團隊和監(jiān)理，保證工程質(zhì)量。”

“第三，”我頓了頓，“路線規(guī)劃要合理，要真正方便每一戶?！?/p>

“那當然！那當然！”吳超激動得臉發(fā)紅，“浩初啊，你可真是趙家溝的貴人！”

他來回踱步，嘴里念叨著：“五百萬……五百萬能修多好的路啊……”

“我這就去召集村民開會！明天就開！”

“等等?！蔽医凶∷安挥眠@么急。”

“先找設(shè)計團隊出圖紙，預算做詳細，方案公示?！?/p>

“村民們同意后，再開工。”

“好好好！都聽你的！”吳超搓著手，“還是你們文化人想得周到！”

他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，聲音洪亮，引得隔壁幾戶人家都探出頭來。

最后他握著我的手說：“浩初，你放心，這事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！”

“讓你風風光光地為家鄉(xiāng)做貢獻！”

他離開時腳步輕快，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院子。

丁爺爺一直沒說話，直到腳步聲遠去。

老人緩緩站起來，收拾桌上的茶杯。

“五百萬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不是小數(shù)目。”

“我有能力，就該做點事?！蔽艺f。

丁爺爺看著我，眼神復雜。

“浩初，你知道五百萬在村里是什么概念嗎？”

“知道?！?/p>

“不，你不知道。”老人搖頭，“去年全村的人均年收入，不到一萬?！?/p>

“你這一出手，就是五百個人一年的收入?！?/p>

他把茶杯端到廚房，水流聲響起。

我站在院里，看著遠處的山。

夕陽把山脊染成金色，山坳里的房屋升起裊裊炊煙。

這是我的故鄉(xiāng)，貧窮，閉塞，但依然是故鄉(xiāng)。

母親葬在后山時，村里人幫忙抬棺，走了三個小時的山路。

丁爺爺塞錢給我時，那疊鈔票又舊又皺，是他編了半年竹筐攢下的。

這些我都記得。

所以五百萬，值得。

廚房里，丁爺爺?shù)穆曇魝鱽恚骸昂瞥?，晚上在這兒吃飯吧。”

“我煮點臘肉，咱們爺倆好好聊聊?！?/p>

“好?！蔽覒?。

臘肉的香味飄出來時，天色漸漸暗了。

村里沒有路燈，各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，像散落在山間的星星。

丁爺爺點了盞煤油燈，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。

“你媽要是知道你這么有出息，”他把臘肉夾到我碗里，“該多高興?！?/p>

我低頭吃飯，眼眶發(fā)熱。

“爺爺，修路的事，您真的支持嗎？”

老人停下筷子，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。

“我支持你為村里做好事?！?/p>

“但浩初，你要做好準備?！?/p>

“什么準備？”

丁爺爺看著跳動的火苗，很久才說：“好事，有時候也會變成壞事?！?/p>

04

捐資儀式選在村委會門前的空地上。

吳超讓人搭了個簡易臺子，鋪上紅布，還從鄉(xiāng)里借了音響設(shè)備。

村里幾乎所有人都來了，黑壓壓一片。

老人坐在自帶的小凳上，婦女抱著孩子站在外圍，年輕人聚在一起抽煙說笑。

氣氛像過節(jié)。

我站在臺側(cè)，看著吳超拿著話筒調(diào)試聲音。

“喂喂——聽得到嗎？”

音響發(fā)出刺耳的嘯叫，人群里有人捂住耳朵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吳超清清嗓子，“鄉(xiāng)親們！安靜一下！”

嘈雜聲漸漸平息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臺上。

“今天，是我們趙家溝大喜的日子！”

吳超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：“咱們村走出去的好兒子——宋浩初回來了！”

掌聲響起，不算熱烈，但足夠響亮。

“浩初這些年在外打拼，事業(yè)有成！但他沒忘記家鄉(xiāng)，沒忘記咱們這些鄉(xiāng)親！”

“今天，他要為村里做一件天大的好事！”

他轉(zhuǎn)向我，伸手示意：“來，浩初，跟大家說幾句！”

我走上臺，接過話筒。

臺下幾百雙眼睛盯著我，有好奇，有期待，也有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
“各位叔叔阿姨，兄弟姐妹?！蔽议_口，聲音在音響里有些陌生。

“我是宋浩初，老宋家的兒子。離開村里十年了，今天回來，看到大家，很親切?！?/p>

“也看到村里的路，還是那么難走。”

人群里有人點頭，有人小聲附和。

“我在外面賺了點錢，想為家鄉(xiāng)做點實事?！?/p>

“所以我決定，捐資五百萬，為趙家溝修一條像樣的水泥路?！?/p>

話音落下，掌聲雷動。

這次是真心的，我看到許多臉上綻放的笑容。

吳超帶頭鼓掌，手掌拍得很響。

等掌聲稍歇，我繼續(xù)說：“這條路，不僅要通到村中心，還要通到每家每戶門口?！?/p>

“要讓老人看病方便，孩子上學方便，大家出門方便。”

“好！”臺下有人喊。

“浩初好樣的！”又一個聲音。

我心里涌起暖流，那種感覺，比談成任何一筆生意都踏實。

吳超接過話筒：“鄉(xiāng)親們！咱們要記住浩初的恩情！”

“等路修好了，我提議，在村口立個碑，把浩初的名字刻上去！”

“讓子孫后代都知道，是誰給咱們修的路！”

又是一陣掌聲。

儀式結(jié)束后，村民們圍上來。

“浩初，什么時候開工啊？”

“路從哪兒開始修？”

“我家門口那段能不能先修？屋頂漏雨，要拉瓦片進來?！?/p>

七嘴八舌的問題涌來，我耐心地一一解答。

吳超站在我身邊，笑著應對：“大家別急！都有份！都修！”

這時，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擠過來，手里提著籃雞蛋。

“浩初，我是你陳嬸??！還記得不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陳玉梅嬸子？”

“對對對！”她把雞蛋塞給我，“自家養(yǎng)的雞，給你補補身子！”

“嬸子，這不能要……”

“拿著！”她硬塞過來，“你給村里修路，幾個雞蛋算啥！”

其他人見狀，也紛紛回家拿東西。

不一會兒，我面前堆滿了蔬菜、雞蛋、甚至還有一只活雞。

吳超笑著說：“看，大家多感激你！”

我讓人把東西分給村里的孤寡老人，只留了一小部分。

中午，吳超在村委會擺了兩桌，請村里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吃飯。

丁爺爺也來了，坐在我旁邊，話不多。
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烈起來。

“浩初啊，”一個叫肖宏俊的中年漢子舉杯，“我敬你！路修好了，我家的山貨就能運出去了！”

他是村里的種植戶，承包了一片果園。

“肖叔客氣了?！蔽腋霰?。

“我是說真的！”肖宏俊一飲而盡，“以前路不好，水果運出去都顛壞了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！以后每年給你送最好的果子！”

大家都笑起來。

吳超滿面紅光，不斷給人倒酒。

“咱們趙家溝，終于要翻身了！”

吃完飯，人群漸漸散去。

我有些微醺，站在村委會門口吹風。

丁爺爺慢慢走過來：“我回去了?！?/p>

“我送您?！?/strong>

“不用，幾步路?！崩先藬[擺手，走了幾步又回頭，“少喝點酒?！?/p>

我點頭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村委會里，吳超還在跟幾個人說話。

我本想進去，卻聽到角落里傳來壓低的交談聲。

是陳玉梅和另一個婦女，在廚房收拾碗筷。

“五百萬啊，說捐就捐，真是發(fā)財了。”

“那可不，聽說他在城里開大公司，錢多得花不完?！?/p>

“吳村長今天高興壞了，你看他笑得?！?/p>

“能不高興嗎？這路修好了，可是他的政績?！?/p>

“也是，浩初出錢，功勞算村長的。”

“噓——小聲點！”

聲音低了下去。

我站在門外，山風吹來，酒醒了大半。

這時，手機響了。

是公司副總打來的，匯報一個項目的進展。

我走到遠處接電話，談了十幾分鐘。

掛斷后回頭，看見吳超站在村委會門口。

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目光落在我手機上。

“浩初，忙??？”他走過來。

“公司有點事。”

“理解理解，大老板嘛?！眳浅f給我一支煙，“浩初，修路這事，你放心?！?/p>

“我會全程盯著，保證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?！?/p>

“謝謝吳叔。”我接過煙，但沒點。

“設(shè)計團隊我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，鄉(xiāng)里推薦的，很有經(jīng)驗?！?/p>

“預算和圖紙出來，先給您過目?！彼f。

“好?！蔽尹c頭，“要快，但更要仔細?！?/p>

“明白！”

吳超拍拍我的肩，轉(zhuǎn)身回屋。

我獨自站在空地上，看著遠處的山。

夕陽西下，群山輪廓模糊起來。

村里響起狗叫聲，炊煙再次升起。

這一切那么熟悉，又那么陌生。

我忽然想起丁爺爺?shù)脑挕?/p>

“好事，有時候也會變成壞事?！?/p>

真的會嗎？

05

設(shè)計團隊三天后進了村。

是兩個年輕人，帶著測量儀器和筆記本電腦。

吳超陪著他們在村里轉(zhuǎn)了一整天，指指點點，說著我聽不懂的專業(yè)術(shù)語。

我全程跟著，主要關(guān)注路線的合理性。

“從國道接口到這里，是最佳路線?！贝餮坨R的設(shè)計師指著地圖，“坡度小，地質(zhì)條件好?！?/p>

“村中心設(shè)在這里，然后向四周輻射。”

圖紙在村委會桌上攤開，紅筆標出的路線像蛛網(wǎng)延伸。

我仔細看著，發(fā)現(xiàn)有些問題。

“通往老宅這片區(qū)域的路呢？”我指著圖紙上空白處。

那里有七八戶人家，包括我家老宅和丁爺爺家。

設(shè)計師推推眼鏡：“吳村長說，那片住戶少，可以先放放?！?/p>

“放放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……暫時不修?！痹O(shè)計師有些尷尬，“資金有限，先保證主干道和集中居住區(qū)?！?/p>

我看向吳超。

他正低頭抽煙，聽到這里抬起頭：“浩初，我是這么考慮的?！?/p>

“你看啊，老宅那片就七八戶，而且位置偏。”

“要是把路修過去，得多花好幾十萬?！?/p>

“咱們先把主干道和村中心這片修好，剩下的錢，以后再說?！?/p>

“以后是什么時候？”我問。

“等有更多資金的時候嘛?！眳浅χ?，“路要一段段修，不能一口吃個胖子?！?/p>

“可我說過，要通到每家每戶?！?/p>

“是是是，但得分個輕重緩急。”吳超指著圖紙，“你看村中心這幾十戶，人口集中?！?/p>

“先把這里修好，受益的人多，大家也更能看到成效?！?/p>

他的理由聽起來合理，但我總覺得不對勁。

“通往老宅的路，具體要多少預算？”我問設(shè)計師。

設(shè)計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：“如果從主干道分岔過去，大概兩公里?！?/p>

“按照標準，連材料帶施工，八十萬左右。”

“八十萬，在五百萬預算里?！蔽铱粗鴧浅盀槭裁床荒馨ǎ俊?/p>

吳超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?。骸昂瞥酰悴皇钦f要專業(yè)意見嗎？”

“設(shè)計師也說了，那片地質(zhì)條件復雜，施工難度大?！?/p>

設(shè)計師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被吳超瞪了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
“這樣吧?！蔽易龀鲎尣?，“先把這段路的詳細設(shè)計和預算做出來?！?/p>

“如果確實困難，我們再商量?！?/p>

“好好好，都聽你的?！眳浅c頭，“小陳，你把這段路也設(shè)計進去?！?/p>

年輕設(shè)計師連忙記錄。

會議結(jié)束后，吳超留我吃飯。

“浩初，你別多想?！彼o我倒酒，“叔是為大局考慮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”我端起酒杯，“但答應的事，得做到。”

“那當然！”吳超碰了我的杯，“我保證，最后肯定每家每戶都通上路！”

酒喝到一半，肖宏俊來了。

“吳村長，浩初，正好找你們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吳超問。

“關(guān)于路線的事。”肖宏俊坐下，“聽說路要從我家果園邊上過？”

“是啊，怎么了？”

“能不能往西挪五十米？”肖宏俊解釋，“那邊有幾棵老果樹，要是砍了太可惜。”

吳超皺眉：“路線是設(shè)計好的，哪能說改就改？”

“就五十米……”

“一米都不能改！”吳超打斷他，“浩初出這么多錢，得用在刀刃上?！?/p>

“繞五十米，得多花多少錢你知道嗎？”

肖宏俊看向我，眼神里帶著請求。

“多花的錢，我出?！蔽艺f。

吳超和肖宏俊都愣住了。

“浩初，這……”吳超想說什么。

“肖叔的果樹種了十幾年，砍了確實可惜?！蔽铱聪蛟O(shè)計師，“改路線，增加的費用算我的?！?/p>
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設(shè)計師點頭。

肖宏俊激動地抓住我的手：“浩初，謝謝你！真的謝謝你！”

“等果子熟了，第一個送你！”

他離開后，吳超悶頭喝了幾杯酒。

“浩初啊，你這樣不行?！彼K于開口。

“怎么不行？”

“今天肖宏俊要改路線，你答應了?！?/p>

“明天張三李四也要改，你答不答應？”

“如果合理，可以考慮?！蔽艺f。

吳超搖頭：“你不懂。村里的事，不能開這個口子?！?/p>

“今天你讓一步，明天他們就敢要十步?！?/p>

“修路是大事，得按規(guī)劃來，不能誰都指手畫腳。”

他的話有道理，但我堅持自己的原則。

“吳叔，修路是為了方便大家?！?/strong>

“如果為了省點錢，讓大家受損失，那路修得就沒意義。”

吳超盯著我看了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。

“浩初，你還是太年輕?！?/p>

“在城里做生意，你說了算。但在村里，有些規(guī)矩，得守。”

那頓飯吃得不歡而散。

臨走時，吳超送我到門口。

“浩初，叔的話可能不中聽，但都是為你好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蔽尹c頭，“但路，必須修得讓大家滿意?！?/p>

“行，你說了算。”他拍拍我的肩，“誰讓你是出資人呢?！?/p>

這話聽起來怪怪的，但我沒多想。

幾天后，修改后的圖紙出來了。

我仔細看了一遍，通往老宅那片的路確實加上了。

但路線很奇怪，繞了一個大彎，距離明顯比直線遠。

“為什么這么走？”我問設(shè)計師。

“吳村長說，直線方向有片墳地，不能動?！?/p>

“繞開墳地可以理解，但這也繞太遠了?！?/p>

“地質(zhì)勘探顯示，直線方向土層不穩(wěn)定，容易塌方。”

設(shè)計師指著圖紙上的標注：“這樣走雖然遠點，但安全?！?/p>

理由很充分，我找不出問題。

“預算呢？”

“這段路現(xiàn)在要一百二十萬。”設(shè)計師說，“因為距離長了，還要加固邊坡。”

比之前多了四十萬。

但我還是點頭了：“就按這個來?！?/p>

簽字確認時，吳超笑得很開心。

“浩初，你放心，這條路我一定給你修得漂漂亮亮！”

“不是給我修?！蔽壹m正他，“是給全村人修?！?/p>

“對對對，給全村修！”

圖紙公示那天，村委會門口聚了不少人。

大家對著圖紙指指點點，討論著路線。

蔣奶奶拄著拐杖過來，看了半天。

“浩初，這路真能通到我家門口？”

“能，您看，這里有個岔路?！蔽抑附o她看。

老人瞇著眼看了很久，笑了：“好啊，以后下雨天不用踩泥了?！?/p>

丁爺爺也來了，他戴著老花鏡，看得很仔細。

看完后，他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我追上去：“爺爺，覺得怎么樣？”

老人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看圍在圖紙前的人群。

“浩初，”他緩緩說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路為什么要繞那個彎？”

“設(shè)計師說地質(zhì)問題?！?/p>

“是嗎？”丁爺爺笑了笑，“那片地，我小時候就在那兒玩?！?/p>

“土層穩(wěn)得很，從沒塌過?！?/p>

我心里一沉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沒什么意思?！崩先死^續(xù)往前走，“就是覺得，有些事，太巧了?！?/p>

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留下我站在那兒。

圖紙在風中嘩嘩作響。

吳超正在給村民講解，聲音洪亮，充滿激情。

“這條路修好了，咱們趙家溝就翻身了！”

“大家要感謝浩初，他是咱們的恩人！”

掌聲再次響起。

我望著那些興奮的面孔，忽然感到一絲不安。

但很快，不安被責任感取代。

五百萬而已，如果真能改變這個村莊，值了。

06

施工隊進村那天，全村像過年。

六臺挖掘機從國道緩緩開進來，巨大的履帶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痕跡。

孩子們追著機器跑，大人們站在路邊指指點點，臉上洋溢著笑容。

開工儀式很簡單，吳超講了幾句話，然后鞭炮齊鳴。

第一鏟土挖下去時，掌聲雷動。

我站在人群中，看著黃土地被翻開，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
這條路的每一寸，都將改變這個村莊的命運。

施工隊長姓王，是個黑瘦的中年人，話不多但很干練。

“宋總，您放心，我們一定按圖紙施工，保證質(zhì)量?！?/p>

我點頭：“辛苦你們了?！?/p>

“應該的?！蓖蹶犻L笑笑，“我們也想修條好路，以后進出方便?！?/p>

頭幾天進展順利。

主干道的基礎(chǔ)開挖很快，運材料的卡車每天進進出出。

村里一些壯勞力在工地幫忙，賺點工錢，干勁十足。

肖宏俊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，盯著他家果園那段。

“往左點！對！小心那棵果樹！”

吳超也每天都來，背著手在工地巡視，像個指揮官。

“這里挖深點！”

“那邊土要壓實！”

“材料堆放整齊，別擋道！”

他的聲音在工地上回蕩，所有人都聽他的。

我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奇怪的現(xiàn)象。

通往老宅那個方向的岔路口，施工隊始終沒有動工。

每次挖掘機開到那里，就會轉(zhuǎn)向其他方向。

第五天，我忍不住問王隊長。

“通往西邊那片的路，什么時候修？”

王隊長擦了把汗：“宋總，吳村長說，先集中力量修主干道?！?/p>

“岔路等主干道修好再修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圖紙上不是同步施工嗎？”

“這個……您得問吳村長。”王隊長眼神閃爍，“我們聽安排?！?/p>

我找到吳超，他正在村委會跟人喝茶。

“吳叔，西邊岔路怎么還沒動工？”

“浩初啊，坐?！眳浅o我倒茶，“我是這么考慮的?！?/p>

“你看啊，現(xiàn)在人力物力都有限，先保證主干道進度?！?/p>

“等主干道修好了，再修岔路，效率更高?！?/p>

“但這樣會拖慢整體進度?！蔽艺f，“岔路不長，分一臺挖掘機過去，不影響主干道?！?/p>

吳超喝了口茶，慢條斯理地說：“浩初，你不懂施工?！?/p>

“機器調(diào)配有講究，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?！?/p>

“再說，那段路地質(zhì)復雜，得等專業(yè)設(shè)備?！?/p>

“什么專業(yè)設(shè)備？”

“加固邊坡的設(shè)備，鄉(xiāng)里答應借給我們，但要等?！?/p>

理由聽起來合理，但我總覺得他在拖延。

“要等多久？”

“最多半個月?！眳浅呐奈业募?，“放心，答應你的事，我一定辦到?！?/p>

我不好再說什么，只能等。

接下來幾天，我注意到更多異常。

運來的水泥和沙子，堆放在村委會附近，但通往西邊的材料卻很少。

施工隊吃飯休息都在村中心，沒人往西邊去。

仿佛那片區(qū)域被遺忘了。

丁爺爺家就在西邊，我經(jīng)常去看他。

老人每次都會問：“路修到哪兒了？”

“快了?！蔽抑荒苓@么回答。
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
“再過幾天?！?/p>

這樣的對話重復了很多次。

直到有一天，丁爺爺說：“浩初，別騙我了?！?/p>

“他們不會修過來的?！?/p>

“為什么這么說？”

老人指著門外：“你聽，挖掘機的聲音，每天都在東邊，從來沒靠近過?！?/p>

我仔細一聽，確實。

機器的轟鳴聲始終在遠處，越來越遠。

“也許明天就過來了?！蔽野参克?，也安慰自己。

“明天復明天?！倍敔敁u搖頭，“浩初，你去工地看看就明白了?！?/p>

第二天，我一大早就去了工地。

主干道已經(jīng)挖了很長一段，工人們正在澆筑路基。

我走到西邊岔路口，那里還是原樣，連標記線都模糊了。

正好王隊長過來巡查。

“王隊長，這段路今天能開工嗎？”

“宋總，設(shè)備還沒到……”

“什么設(shè)備這么難等？”我打斷他，“挖掘機村里有六臺，分一臺過來不行嗎？”

王隊長面露難色：“這個……吳村長交代過，設(shè)備統(tǒng)一調(diào)度?！?/p>

“我是出資人?！蔽叶⒅拔椰F(xiàn)在要求，今天必須開始這段路的施工?！?/p>

“這……”王隊長搓著手，“宋總，您別為難我。”

“我只是個干活的，得聽安排?！?/p>

“誰安排？”

“吳村長，還有……村里的安排?！?/strong>

我明白了。

不是設(shè)備問題，不是技術(shù)問題，是人的問題。

“吳村長在哪兒？”

“在村委會，跟鄉(xiāng)里領(lǐng)導匯報工作?！?/p>

我轉(zhuǎn)身就往村委會走。

路上遇到肖宏俊，他正扛著鐵鍬去工地。

“浩初，這么急去哪兒？”

“找吳村長?！?/p>

“哦，他剛才還在工地呢?！毙ず昕≌f，“對了浩初，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
肖宏俊看了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“我聽說，西邊那片路，可能不修了?！?/p>

我心里一沉：“聽誰說的？”

“工地上都在傳?！毙ず昕≌f，“有人說吳村長嫌那邊住戶少，修了不劃算?！?/p>

“還有人說，那段路要改道，繞得更遠?！?/p>

“為什么改道？”

“誰知道呢。”肖宏俊搖搖頭，“反正傳言很多?！?/p>

他拍拍我的肩：“浩初，你去問問清楚吧?！?/p>

“要是真不修了，早點說，大家也有個準備?！?/p>

我加快腳步，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
村委會里，吳超正在打電話，語氣恭敬。

“是是是，領(lǐng)導放心，一定按時完工！”

“浩初出錢出力，我們?nèi)宥几兄x他！”

見我進來，他匆匆掛斷電話。

“浩初，來得正好，鄉(xiāng)領(lǐng)導剛還表揚你呢！”

“吳叔?！蔽议_門見山，“西邊那段路，到底修不修？”

吳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修啊，當然修！”

“那為什么到現(xiàn)在還沒動工？”

“設(shè)備問題嘛，不是說過了？”

“村里六臺挖掘機，哪臺不能用？”

吳超收起笑容：“浩初，你這是在質(zhì)問我？”

“我問的是事實?！?/p>

“事實就是，施工有施工的安排！”吳超聲音提高，“我是村長，也是工程總指揮！”

“怎么施工，什么時候施工，我說了算！”

“可錢是我出的?！蔽乙蔡岣吡寺曇?。

這句話說出口，會議室突然安靜了。

吳超盯著我，眼神變得陌生。

“宋浩初，”他緩緩說，“錢是你出的，但路是村里的路?！?/p>

“怎么修，為誰修，村里有決定權(quán)?！?/p>

“你出了錢，我們感謝你。但你不能指手畫腳，干涉村里的決策?！?/p>

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我干涉決策？我只是要求按圖紙施工！”

“圖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”吳超拍桌子，“實際情況變化，路線調(diào)整很正常！”

“什么調(diào)整？為什么要調(diào)整？”

吳超深吸一口氣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圖紙。

“你自己看?！?/p>

我接過來，只看了一眼，血就往頭上涌。

圖紙上，通往西邊的那條岔路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條從更遠地方繞行的路。

距離老宅，整整兩公里。

07

圖紙在我手里微微顫抖。

那條紅色的線，像一把刀，把老宅那片區(qū)域從村莊割裂出去。

兩公里。

在城里是短距離，在這里是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
老人要走四十分鐘，孩子要走更久。

下雨天，泥濘路，可能要走一個小時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自己都害怕。

“新方案?！眳浅c了支煙，“更合理，更經(jīng)濟?！?/p>

“誰改的？”

“村里開會決定的?！眳浅轮鵁熑?，“大家都同意?！?/p>

“什么時候開的會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“昨天下午，臨時會議?！眳浅瑥棌棢熁?，“你不在村里，就沒通知你?！?/p>

我盯著他：“丁爺爺參加了嗎？蔣奶奶參加了嗎？西邊那幾戶參加了嗎？”

吳超避開我的目光：“他們年紀大了，來不來都一樣?！?/p>

“所以你們就替他們做了決定？”

“這是為全村考慮！”吳超提高聲音，“浩初，你算算賬?！?/p>

“按原方案，修到西邊要一百二十萬?！?/p>

“新方案，從南邊繞過去，只要八十萬?！?/p>

“省下四十萬，能干多少事？”

“四十萬。”我重復這個數(shù)字，“所以為了省四十萬，就讓七八戶人家多走兩公里路？”

“那幾戶人家加起來不到二十個人！”吳超敲著桌子，“為了二十個人，多花四十萬，值得嗎？”

“對他們來說，值得?！?/p>

“你這是感情用事！”吳超站起來，“宋浩初，我知道你想報恩?！?/p>

“丁永根對你有恩，你想把路修到他家門口?！?/p>

“但你不能用全村人的利益，成全你一個人的報恩！”

這句話像一記耳光，抽在我臉上。

我愣在那兒，很久說不出話。

窗外傳來施工的轟鳴聲，那么近，又那么遠。

“吳叔，”我終于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我捐五百萬，是為了全村?！?/p>

“不是為哪一個人?！?/p>

“那就更應該接受新方案！”吳超振振有詞，“省下的錢，可以給村里裝路燈，修公廁，辦老年活動中心?！?/p>

“受益的人更多！”

聽起來多么冠冕堂皇。

多么合情合理。

如果我不是當事人，可能也會被說服。

“圖紙公示了嗎？”我問。

“正準備公示?！?/p>

“那現(xiàn)在就公示?！蔽野褕D紙推過去，“讓全村人看看，特別是西邊那幾戶?！?/p>

吳超的臉色變了：“浩初，你非要這樣？”

“公開透明，這是當初說好的?！?/p>

“好！好！”吳超連說兩個好字，“那就公示！”

他抓起圖紙，大步走出會議室。

我跟在后面。

村委會門口的宣傳欄前，已經(jīng)聚了些人。

吳超把新圖紙貼上去，用力拍了幾下。

“大家都看看！新路線，更省錢，更合理！”

村民們圍過來，議論紛紛。

“咦？西邊的路怎么改了？”

“繞這么遠啊……”

“不過能省四十萬呢?！?/p>

“省下的錢能辦不少事。”

我站在人群外，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
沒有人問西邊那幾戶人家怎么辦。

沒有人問老人孩子怎么走這兩公里路。

大家都在算賬，算那四十萬能干什么。

這時，丁爺爺拄著拐杖過來了。

他走得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
老人走到宣傳欄前，戴上老花鏡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我。

“浩初，”他說，“就這樣吧?！?/p>

“爺爺……”

“省四十萬，是好事?！倍敔?shù)穆曇艉芷届o，“我走點路，沒什么?！?/p>

“我這把老骨頭，還能走幾年?！?/p>

他說得那么淡然，但我看到他握著拐杖的手在發(fā)抖。

蔣奶奶也來了，她看不懂圖紙，聽人解釋后，愣了很久。

“兩公里……這么遠啊?！?/p>

“下雨天怎么辦？”

沒人回答她。

陳玉梅擠到前面：“蔣嬸，為了全村，您就克服克服?！?/p>

“省下的錢，咱們村能辦不少好事呢！”

“是啊是啊?！庇腥烁胶?。

肖宏俊站在人群后，看著我，搖了搖頭。

那眼神里有無奈，有歉意，也有別的什么。

吳超開始講話了。

“鄉(xiāng)親們！新方案能省四十萬！”

“這四十萬，我建議用來修老年活動中心，再買些健身器材！”

“大家說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！”不少人響應。

掌聲響起來。

吳超滿面紅光，像打了勝仗。

他看向我，眼神里有勝利者的得意。

我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背后是掌聲，是歡呼，是熱火朝天的討論。

我走了很久，走到村外的山坡上。

從這里能看到整個村莊，能看到正在施工的路基。

那條紅色的線，像一道傷疤，刻在大地上。

也刻在我心里。

手機響了，是公司打來的。

我掛斷，關(guān)機。

天漸漸暗下來，施工隊收工了，機器聲停息。

村莊亮起零星的燈光。

西邊那片，燈光最稀疏，最暗淡。

我在山坡上坐到深夜。

直到一個身影慢慢走上來。

是丁爺爺。

他走得很吃力，我趕緊下去扶他。

“就知道你在這兒?！崩先舜鴼庾?。

“爺爺，對不起?！?/p>

“傻孩子，你有什么錯?！倍敔斉呐奈业谋?，“你出錢修路，是天大的好事?！?/p>

“可是路……”

“路怎么走，不是你能決定的?！崩先送较碌拇迩f，“村里有村里的規(guī)矩?！?/p>

“這規(guī)矩不對。”

“對不對，誰說了算？”丁爺爺苦笑，“你說了不算，我說了更不算?！?/p>

我們沉默了很久。

山風吹來，帶著夜晚的涼意。

“浩初，”老人忽然說，“你還記得你媽走的時候嗎？”

“記得?！?/strong>

“那天也是晚上，下著雨?！倍敔斅f，“路太滑，棺材抬不出去?！?/p>

“我們在泥地里走了三個小時，才到墓地?！?/p>

“你媽下葬時，天都快亮了?！?/p>
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砸在我心上。

“我當時就想，要是有一條好路，該多好?！?/p>

“你媽能走得體面些，大家也不用那么遭罪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你要修路，我打心眼里高興?！?/p>

“可是浩初，有些事，不是有錢就能解決的?！?/p>

我懂他的意思。

錢能買來材料，雇來工人，鋪平路面。

但買不來人心，填不平溝壑。

“回去吧?！崩先苏酒饋恚疤鞗隽??！?/p>

我扶著他慢慢下山。

快到村里時，看見吳超家還亮著燈。

窗戶上晃動著幾個人影，像是在喝酒慶祝。

丁爺爺停下腳步，看著那扇窗。

“浩初，”他說，“有句話，我一直沒說?！?/p>

“吳超這么做，不只是為了省那四十萬?！?/p>

“那為了什么？”

老人轉(zhuǎn)過頭，昏花的眼睛在夜色里閃著光。

“他是村長，在村里說一不二?！?/p>

“你突然回來，出手就是五百萬，風頭蓋過了他。”

“這條路要是按你的意思修，功勞算誰的？”

“他說了，要給你立碑?！?/p>

“可是浩初，在趙家溝，只能有一個碑?！?/p>

“要么是他的政績碑，要么是你的功德碑?！?/p>

“他選了前者?！?/p>

我愣在那兒，如遭雷擊。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一切都如此簡單，又如此丑陋。

“回去吧。”丁爺爺嘆口氣，“明天，我去找吳超說說?！?/p>

“不用了。”我說，“我自己解決?！?/p>

“你怎么解決？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只是看著吳超家那扇亮著的窗，心里某個地方，一點點冷下去。

08

那晚我?guī)缀鯖]睡。

天快亮時，我給公司的法律顧問發(fā)了條信息。

“咨詢個事：捐資修路，出資人有沒有權(quán)利監(jiān)督資金使用和工程進展？”

很快，電話打了過來。

“宋總，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”李律師的聲音很清醒。

我把情況簡單說了。

電話那頭沉默片刻。

“從法律角度，捐資屬于贈與行為。資金一旦劃出，所有權(quán)就轉(zhuǎn)移了?！?/p>

“但如果附條件贈與，且條件明確，受贈方違反條件，贈與人可以撤銷贈與?！?/p>

“我們簽了協(xié)議嗎？”我問。

“沒有書面協(xié)議，只有口頭約定。”

“有錄音嗎？或者證人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捐資儀式上，很多人都聽到了。我說要修到每家每戶?！?/p>

“證人證言可以作為證據(jù)，但證明力較弱?！崩盥蓭熣f，“最好能有書面材料。”

掛斷電話，我開始翻找這段時間的所有記錄。

微信聊天記錄里，有和吳超的對話。

“吳叔，路一定要通到每家每戶?！?/p>

“放心，一定！”

這是證據(jù)。

圖紙公示的照片，我手機里有。

原圖紙和新圖紙的對比，清清楚楚。

這也是證據(jù)。

我還想起，上次在村委會爭吵時，手機在口袋里。

也許錄下了什么。

我打開錄音文件，快速翻找。

果然，有一段長達二十分鐘的錄音。

從我問“西邊那段路到底修不修”，到吳超說“你怎么能用全村人的利益成全一個人的報恩”。

每一句都清晰。

特別是最后那句：“宋浩初，你不就是掏點破錢，有什么好嘚瑟的！”

這句話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
我關(guān)掉錄音，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

村里的公雞開始打鳴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工地上，機器聲準時響起。

村民們陸續(xù)出門，開始一天的勞作。

一切看起來那么正常，那么有序。

沒有人知道，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。

上午九點，我去了工地。

王隊長正在指揮澆筑水泥。

“王隊長，吳村長呢？”

“在村委會?！蓖蹶犻L擦擦汗，“宋總，有事？”

“工程進度怎么樣？”

“挺順利的，主干道完成三分之一了?！?/p>

“材料還夠嗎？”

“夠，昨天剛運來一批水泥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在工地上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工人們干得很賣力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他們都是村里人，或者鄰村的。

一天一百五十塊工錢，對他們來說不少。

這條路修好了，他們受益最大。

可是，如果路修偏了，修歪了，他們的汗水就白流了。

十點，我去了村委會。

吳超正在打電話，語氣恭敬。

看到我，他匆匆掛斷。

“浩初來了，坐?！?/p>

我沒坐，直接問：“新方案公示后，大家有什么意見？”

“都支持??！”吳超笑容滿面，“省四十萬，誰不支持？”

“西邊那幾戶呢？”

“他們……也沒意見?！眳浅D了頓，“丁永根不是說了嗎，支持新方案?！?/p>

“那是他顧全大局?！蔽叶⒅?，“不代表他同意?！?/p>

吳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“浩初，你到底想怎么樣？”

“我要你按原方案施工?！?/p>

“不可能?！眳浅瑪蒯斀罔F，“新方案已經(jīng)定了，改不了。”

“為什么改不了？”

“程序走完了，方案批了，施工隊也按新方案施工了?！?/p>

“我還沒同意?！?/p>

“你同不同意不重要?！眳浅吭谝伪成?，“全村人都同意了?！?/p>

“全村人？”我笑了，“吳叔，你開過村民大會嗎？有投票表決嗎？”

“臨時會議也是會議！”

“參會的有幾個人？西邊的住戶有代表嗎？”

吳超拍桌子站起來：“宋浩初！你別太過分！”

“我過分？”我也站起來，“我出五百萬修路，要求通到每家每戶，這叫過分？”

“你那是無理要求！”

“白紙黑字的圖紙，叫無理要求？”

我們隔著桌子對峙，像兩頭發(fā)怒的獅子。

窗外有人探頭探腦，但沒人敢進來。

“好，好?！眳浅鴼?，“既然說到這份上，我也不瞞你了?！?/p>

“路，就按新方案修。改不了，也不能改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我是村長！”吳超指著自己，“趙家溝的事，我說了算！”

“你出錢，我感謝你。但怎么修，修到哪兒，得聽我的！”

“你花錢買名聲，我理解。但你不能踩著我往上爬！”

終于說出來了。

終于撕下那層偽善的面具。

“我踩你？”我覺得可笑，“吳叔，我從來沒想過跟你爭什么?！?/p>

“你沒想，但你在做！”吳超眼睛發(fā)紅，“你一回村，風頭全是你的！”

“捐資儀式上，大家都圍著你轉(zhuǎn)！”

“修路的事，你指手畫腳，把我這個村長放在哪兒？”

“我在外面跑項目，求爺爺告奶奶，才要來一點資金?！?/strong>

“你倒好，五百萬隨手就扔出來，顯得我多無能！”

“現(xiàn)在路修好了，功勞算誰的？大家記得的是你宋浩初，不是我吳超！”

他一口氣說了很多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原來所有的拖延，所有的改動，所有的借口。

都源于兩個字：面子。

或者說，權(quán)力。

“所以，你就故意繞開我家？”我問，“為了證明誰才是趙家溝的主人？”

“證明？”吳超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“我需要證明嗎？”

“路怎么修，村里人聽我的，施工隊聽我的，鄉(xiāng)領(lǐng)導也支持我?！?/strong>

“你宋浩初有錢，但在這里，不好使?！?/strong>

他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我。

“浩初，聽叔一句勸。”

“路，就按新方案修。你依然是功臣，碑上依然刻你的名字?！?/p>

“大家皆大歡喜，不好嗎？”

“那西邊那幾戶呢？”

“他們能理解?！眳浅D(zhuǎn)過身，“為了全村，做出點犧牲，應該的?！?/p>

“就像你媽當年，為了供你上學，省吃儉用，不也是一種犧牲？”

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我。

“你不配提我媽！”

“我怎么不配？”吳超冷笑，“當年你媽病重，村里沒少幫忙?！?/strong>

“現(xiàn)在你出息了，回來施舍我們，還要求這要求那?！?/p>

“宋浩初，你是不是覺得，有錢就了不起？”

我看著他，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
忽然覺得，這十年，改變的不只是我。

還有這個村莊，還有這些人。

“吳叔，”我平靜下來，“這是最后一次問你?！?/p>

“能不能按原方案施工？”

“不能?！?/p>

“好?！?/p>

我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兒？”吳超在背后問。

我沒回答。

走出村委會時，陽光刺眼。

工地上機器轟鳴，村民們忙碌著。

一切看起來充滿希望。

但我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(jīng)死了。

我撥通了李律師的電話。

“李律師，我要撤資?！?/p>

09

李律師第二天上午就到了。

同來的還有銀行的工作人員。

我們把車停在村委會門口時，吳超正在給施工隊開會。

看到我們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迎上來。

“浩初，這幾位是？”

“我的律師，和銀行的工作人員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
吳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：“律師？銀行？來干什么？”

“處理撤資的事?！崩盥蓭熯f上名片。

“撤……撤資？”吳超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“撤什么資？”

“撤銷對趙家溝修路工程的捐贈?！蔽铱粗?，“所有資金，全部撤回。”

現(xiàn)場突然安靜了。

施工隊的工人，圍觀的村民，全都愣住了。

吳超的臉色從紅變白，又從白變青。

“宋浩初，你開什么玩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