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五歲的許滿倉這輩子只信兩樣東西：汗水和存折。

他從不買保險，覺得那都是騙人的把戲；也不碰理財，認為那些花花綠綠的曲線比莊稼地的雜草還不可靠。

三十年來，每年雷打不動存十萬元定期，成了他生活中最莊嚴的儀式。

兒子許懿軒對此嗤之以鼻，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長大的他，覺得父親的固執(zhí)簡直可笑。

直到經(jīng)濟寒潮毫無預兆地襲來，許懿軒突然失業(yè)，投資血本無歸，房貸車貸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小家庭瀕臨破碎的邊緣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。

這時，許滿倉默默打開了那個鎖了幾十年的抽屜。

三十張泛黃的定期存單整整齊齊地鋪在桌上，像一片金色的麥田。

兒子看著這些存單，先是震驚得說不出話，隨后渾身顫抖，最終跪倒在地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因為這不僅是巨額存款，更揭開了一段塵封的往事。

一個關于信任、背叛、以及一個父親用最笨拙的方式，為兒子搭建了三十年防波堤的故事。

01

郵儲銀行城西支行的3號柜臺前，許滿倉坐得筆直。

他把身份證和一本深藍色存折緩緩推過玻璃下方的凹槽，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。

“存十萬，三年定期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。

柜員小趙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系統(tǒng)頁面跳出了客戶信息。

“許叔，您又來啦?！毙≮w笑起來，眼角泛起細紋，“我算算啊，這是我經(jīng)手的第七次了吧？”

許滿倉只是微微點頭，目光落在柜臺大理石紋路上。

小趙一邊操作一邊感慨：“現(xiàn)在像您這樣堅持存定期的真不多了。我那些客戶不是買基金就是搞理財，最不濟也放余額寶?！?/p>

“還是定期穩(wěn)當?！痹S滿倉簡短地回應。

打印機嗡嗡作響，吐出兩張單子。小趙接過許滿倉從舊皮夾里取出的十沓百元鈔票，驗鈔機發(fā)出嘩啦啦的歌唱。

“您這習慣保持多少年了？”小趙隨口問道。

許滿倉沉默了片刻：“三十年?！?/p>

小趙的手指頓住了，她抬起頭，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老人。

花白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灰夾克洗得發(fā)白但干凈挺括，雙手關節(jié)粗大，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。

“三十年……每年十萬？”小趙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。

許滿倉又點了點頭，接過小趙遞回的新存單。他戴上老花鏡，湊近看了又看，確認戶名、金額、日期都無誤。

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小心翼翼地把存單放進去，再收進貼身的內(nèi)袋。

“走了?！彼鹕?，朝小趙擺了擺手。

走出銀行時，春天的陽光正好灑在臺階上。許滿倉瞇了瞇眼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在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。

他看著街上車來車往，年輕人行色匆匆，外賣電動車在車流中穿梭。

一切都變得太快了，快得讓人心慌。

只有他存折上那一行行數(shù)字，每年增加一筆，三年一個輪回，像老式座鐘的鐘擺，穩(wěn)定得近乎固執(zhí)。
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兒子許懿軒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爸，晚上璐璐爸媽過來吃飯，您早點來啊?！?/p>

許滿倉回了個“好”字，收起手機，朝公交站走去。

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口內(nèi)袋的位置，那里微微鼓起，是新存單的輪廓。

三十張了。

他在心里默數(shù)著，眼前突然浮現(xiàn)出兒子剛出生時的樣子，那么小，那么軟，抱在懷里生怕碰碎了。

公交車上擠滿了人，許滿倉抓著扶手，身體隨著車輛搖晃。

一個年輕女孩正大聲對著手機說話：“必須投啊！年化12%，錯過這波后悔一輩子！”

許滿倉移開目光，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街道。

那些高樓大廈里，有多少人正做著同樣的夢呢？

他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三十年前的那個冬天，母親哭著燒掉那些所謂“高息集資”的憑證時，火焰是怎樣吞噬了一個家庭所有的希望。

公交車到站了，許滿倉慢慢走下車。

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根固執(zhí)的、不肯彎曲的拐杖。

02

“云端”西餐廳的落地窗外，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。

許懿軒舉起紅酒杯，與妻子胡夢璐輕輕碰杯，玻璃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“祝賀許總監(jiān)。”胡夢璐笑眼彎彎，燭光在她臉上跳動。

“是高級總監(jiān)?！痹S懿軒糾正道，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，“年薪這個數(shù)?！?/p>

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，胡夢璐睜大眼睛：“又漲了？”

“互聯(lián)網(wǎng)行業(yè)，能力說話。”許懿軒切下一塊牛排，動作優(yōu)雅從容，“下季度還計劃投資兩個初創(chuàng)項目，老楊給我留了份額。”

胡夢璐抿了口酒，遲疑道：“風險大嗎？咱們剛換了車，房貸還有二十多年……”

“婦人之見?！痹S懿軒笑著搖頭，“現(xiàn)在是什么時代？資本運作的時代。錢放銀行就是貶值，我爸那樣存定期，每年那點利息趕不上通貨膨脹?！?/p>

他想起父親今天又去存錢的情景，不禁搖頭。

“爸也是為咱們好?！焙鷫翳摧p聲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許懿軒放下刀叉，“但觀念太陳舊了。他那一代人，經(jīng)歷過物質(zhì)匱乏，總覺得把錢捏在手里最安全?？涩F(xiàn)在是數(shù)字經(jīng)濟，要學會用錢生錢。”

侍者端來甜點，精致的巧克力熔巖蛋糕冒著熱氣。

許懿軒舀起一勺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等這兩個項目成了，咱們就換學區(qū)房。我看了‘濱江一號’的樓盤，三百平大平層，俯瞰整個江景?！?/p>

“那得多少錢啊……”胡夢璐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首付沒問題，剩下的貸款?！痹S懿軒說得輕松，“杠桿要用足。你看那些富豪，哪個不是負債經(jīng)營？越敢負債，越能發(fā)財?！?/p>

胡夢璐低頭吃著蛋糕，沒有說話。

許懿軒察覺到了妻子的沉默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公司今年還要擴張，我這個位置穩(wěn)得很。再說了，實在不行，不還有爸媽嗎？”

“你說什么呢！”胡夢璐抽回手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
“開個玩笑?！痹S懿軒笑著，眼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。

他知道父親有多少存款，雖然具體數(shù)字不清楚，但三十年定期，怎么也有兩三百萬。

那是最后的保險繩，雖然他覺得永遠用不上。

手機震動，是同事楊高飛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項目書發(fā)你郵箱了，抓緊看，明天開會決定?！?/p>

許懿軒快速回復：“收到，今晚搞定?！?/p>

他收起手機，對妻子說：“吃完你先回去，我得回公司加個班。這個項目很重要，成了的話，年終獎能翻倍?！?/p>

胡夢璐點點頭，眼里有些擔憂：“別太累?！?/p>

“為了咱們的未來，累點值得?！痹S懿軒吻了吻妻子的額頭，招手叫侍者買單。

賬單遞過來，四位數(shù)的金額讓胡夢璐眼皮跳了跳。

許懿軒卻面不改色地刷了卡，小費給得大方。

走出餐廳時，晚風帶著涼意。許懿軒為妻子披上外套，摟著她的肩走向停車場。

他的寶馬X5在夜色中閃著光，像一頭蓄勢待發(fā)的野獸。

啟動引擎時，許懿軒看了眼后視鏡中的自己。

三十五歲，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高級總監(jiān)，年薪百萬，前途無量。

父親那套“現(xiàn)金為王”的理論，在他這里已經(jīng)過時了。

他要的是幾何級增長，是財富自由，是站在這個城市頂端的風景。

車子匯入車流，尾燈在夜色中劃出紅色的弧線。

許懿軒打開車載音響，播放著激昂的搖滾樂。

他跟著節(jié)奏輕輕點頭，完全沒注意到，后座上那份遺忘的財經(jīng)雜志封面，赫然印著一行醒目標題：“經(jīng)濟下行周期悄然而至，專家提醒謹慎投資?！?/p>

03

周末的午后，陽光透過老式窗戶灑進客廳。

許滿倉坐在餐桌旁，看著兒子兒媳在廚房忙碌。胡夢璐系著圍裙切菜，許懿軒在一旁打下手，小兩口有說有笑。

“爸，您喝茶?！焙鷫翳炊顺鲆槐瓌偱莸凝埦?。

許滿倉接過，吹了吹熱氣，抿了一小口。

“今天做您最愛吃的紅燒肉?！痹S懿軒從廚房探出頭，“我親自掌勺，跟網(wǎng)上大廚學的秘方?！?/p>

許滿倉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兒子身上。

許懿軒穿著昂貴的休閑服，手腕上的表在陽光下反光。那是他升職時給自己買的禮物，據(jù)說要十幾萬。

“爸，最近黃金行情不錯?！痹S懿軒一邊炒菜一邊說，“我買了些紙黃金，兩個月漲了八個點?！?/p>

許滿倉沒接話，只是慢慢喝著茶。

“還有基金，我那只科技股基金，去年收益率32%。”許懿軒的語氣里透著驕傲，“比您存定期強多了吧？”

“穩(wěn)當就好?！痹S滿倉終于開口，聲音不高。

“現(xiàn)在哪還能只圖穩(wěn)當啊?！痹S懿軒把菜盛出鍋，“錢要流動起來才有價值。爸，您那些存款，要不要我?guī)湍蚶恚勘ＷC收益比銀行高。”

許滿倉放下茶杯，茶杯與玻璃桌面碰撞，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。

“不用。”他的回答簡短而堅定。

氣氛有些微妙地凝固了。胡夢璐連忙打圓場：“爸有爸的道理。吃飯了吃飯了，菜要涼了?！?/p>

紅燒肉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……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。

許懿軒給父親夾了塊肉：“您嘗嘗，看我手藝進步?jīng)]?！?/p>

許滿倉慢慢咀嚼著，點點頭：“不錯?！?/p>

飯桌上，許懿軒又開始談論他的投資計劃，什么區(qū)塊鏈、什么元宇宙、什么新能源賽道。

他說得眉飛色舞，眼睛里閃著光，那是年輕人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
許滿倉大多時候沉默，只是偶爾“嗯”一聲，表示在聽。

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細細咀嚼，仿佛在品嘗的不是食物，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。

胡夢璐察覺到公公的沉默，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。

許懿軒這才收住話頭，轉(zhuǎn)而問道：“爸，您最近身體怎么樣？”

“挺好?！痹S滿倉說。

“天氣暖和了，多出去走走?！痹S懿軒說，“要不我給您報個老年旅行團？去云南還是海南？”

許滿倉搖頭：“不愛走動?！?/p>

又是一陣沉默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
飯后，胡夢璐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。許懿軒陪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
新聞里正在報道某P2P平臺爆雷的消息，數(shù)百名投資者圍堵公司大門。

“又有人上當了?！痹S滿倉突然說。

“那是他們不懂?！痹S懿軒不以為然，“真正的投資要看底層資產(chǎn)、團隊背景、商業(yè)模式……”

許滿倉沒有反駁，只是盯著電視屏幕。

畫面里，一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對著鏡頭哭訴，說那是他一輩子的積蓄，現(xiàn)在全沒了。

許滿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：“我有點累，去歇會兒?！?/p>

走進臥室，許滿倉關上門，從床頭柜最底層拿出一個帶鎖的小鐵盒。

鑰匙在他脖子上掛了三十年，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。

打開鐵盒，里面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，塑料封皮已經(jīng)開裂。

他沒有翻開，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封面，眼神變得悠遠而疼痛。

客廳傳來許懿軒打電話的聲音：“對，再加二十萬，這個機會不能錯過……”

許滿倉深吸一口氣，把筆記本放回鐵盒，重新鎖好。

他把鐵盒放回原處，又在上面壓了幾件衣服，確保它被完全遮住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坐在床沿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背微微佝僂。

窗外傳來孩子的嬉笑聲，那么無憂無慮。

許滿倉閉上眼睛，三十年前的哭喊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。

母親燒憑證時的火光，父親一夜白頭的背影，還有那些債主兇狠的敲門聲……

他猛地睜開眼，額頭上已經(jīng)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
“爸？”許懿軒在門外敲門，“您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?！痹S滿倉應道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他站起身，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，又恢復了那個沉默、固執(zhí)的老人模樣。

只是眼睛里，多了一層深深的憂慮。

04

周一早晨，許懿軒的辦公室里彌漫著咖啡的香氣。

他站在落地窗前，俯瞰著城市晨景，手里拿著最新款的智能手機，語速飛快。

“對，五十萬今天就到位。這個項目我研究了三個月，絕對靠譜。”

電話那頭是楊高飛：“老許，你可想清楚了，這可是咱們所有的流動資金?！?/p>

“富貴險中求?！痹S懿軒笑道，“老王那個團隊我接觸過，斯坦?；貋淼?，技術壁壘很高。只要A輪融資一進來，估值至少翻五倍?！?/p>

掛斷電話，許懿軒坐回真皮座椅，打開電腦郵箱。

項目計劃書整整八十頁，充滿了“顛覆性創(chuàng)新”、“萬億級市場”、“指數(shù)增長”這樣的詞匯。

他快速瀏覽著，越看越興奮。

這時，行政助理小陳敲門進來：“許總，這是您要的房產(chǎn)資料。”

許懿軒接過文件夾，翻開第一頁就是“濱江一號”的豪華樣板間照片。

三百平米，全景落地窗，私人泳池，智能家居系統(tǒng)……

“學區(qū)呢？”他問。

“配套的是市重點實驗小學和中學，全市排名前三。”小陳回答。

許懿軒滿意地點點頭：“現(xiàn)在什么價？”

“均價十二萬，您看的這套樓層好，總價三千六百萬左右?！?/p>

許懿軒在心里快速計算著?，F(xiàn)有的房子能賣八百萬，加上存款和投資收益，湊個一千五百萬首付沒問題。

剩下的兩千一百萬貸款，按三十年算，月供……

數(shù)字有點大，但他相信自己的收入增長能覆蓋。

“幫我約一下售樓處，這周末去看房?！痹S懿軒說。

小陳離開后，許懿軒靠在椅背上，想象著住進“濱江一號”的情景。

朋友圈的曬圖，同事羨慕的眼光，父母自豪的表情……

手機又響了，是銀行客戶經(jīng)理。

“許先生，您申請的信用貸已經(jīng)批了，一百五十萬，今天就能到賬?！?/p>

“太好了?！痹S懿軒說，“對了，我車貸那邊還能不能再貸一些？我想換輛保時捷?！?/p>

“我?guī)湍鷨枂?，應該沒問題。您是我們行的優(yōu)質(zhì)客戶?！?/strong>

優(yōu)質(zhì)客戶。許懿軒喜歡這個稱呼。

掛斷電話，他打開股票軟件。重倉的那幾只科技股今天又漲了三個點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(fā)展。

下午的部門會議上，許懿軒意氣風發(fā)地講解著下一季度的業(yè)務規(guī)劃。

“我們要抓住這波風口，全力以赴。業(yè)績沖上去，年終獎不會虧待大家?！?/p>

掌聲響起，年輕的同事們眼中充滿崇拜。

會議結(jié)束后，楊高飛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聽說公司最近在優(yōu)化架構(gòu)?！?/p>

“優(yōu)化？”許懿軒不以為意，“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不都這樣，末位淘汰，正常?！?/p>

“這次可能不太一樣?！睏罡唢w說，“我聽說總部那邊業(yè)績壓力很大，可能要裁撤整個非核心業(yè)務線?！?/p>

許懿軒笑了：“咱們部門是公司的現(xiàn)金牛，裁誰也裁不到咱們頭上。放心吧?！?/p>

話雖如此，晚上加班時，許懿軒還是下意識地點開了招聘網(wǎng)站。

瀏覽了一會兒，他又關掉了。以他的資歷和經(jīng)驗，就算真被裁了，找工作也不難。

深夜十一點，許懿軒才離開公司。
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他經(jīng)過父親住的老小區(qū)。那一帶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房子，外墻斑駁，樓道昏暗。

許懿軒放慢車速，看見父親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
這么晚了還沒睡？

他猶豫了一下，沒有停車。明天還要早起開會，得趕緊回去休息。

車子駛離時，許滿倉正站在窗前。

他看著兒子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回到桌前，他打開鐵盒，取出那本筆記本。

這一次，他翻開了。

泛黃的紙頁上，工整的字跡記錄著：1989年3月12日，父親聽信工友，投資“惠民集資”，投入全部積蓄八千元。承諾月息5%。

1990年1月7日，集資人跑路，血本無歸。父親突發(fā)腦溢血住院。

1990年2月14日，父親去世。母親變賣家中所有值錢物品還債。

1990年3月1日，我發(fā)誓：此生只信銀行儲蓄，絕不再碰任何“高收益”投資。

1990年12月28日，兒子懿軒出生。我決定，每年為他存一筆錢，直到他不再需要。

許滿倉的手指撫過這些字跡，指尖能感受到墨水微微凹陷的痕跡。

三十年了。

他合上筆記本，鎖回鐵盒。

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，無數(shù)人正在做著發(fā)財?shù)膲簟?/p>

許滿倉關掉燈，在黑暗中靜靜坐著。

他想起今天在菜市場，聽到兩個年輕人在討論虛擬貨幣，說一夜之間賺了二十萬。

那種狂熱的聲音，和三十年前工友們談論“惠民集資”時一模一樣。

歷史不會重復，但會押韻。

許滿倉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，但他覺得說得真好。

05

初秋的風開始有了涼意，行道樹的葉子邊緣微微泛黃。

許懿軒走進公司時，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。

往常熱鬧的前臺區(qū)域安靜了許多，幾個同事聚在茶水間低聲議論著什么，見他過來便立刻散開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問助理小陳。

小陳眼神閃爍：“沒……沒什么。許總，九點半的例會改到十點了，在第三會議室。”

許懿軒皺了皺眉，走進辦公室。

剛坐下，楊高飛就推門進來，反手關上門。

“出事了?！睏罡唢w臉色凝重，“總部空降了一個審計組，正在查所有部門的賬?！?/p>

“查賬？”許懿軒不解，“季度審計不是剛過嗎？”
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楊高飛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財務部的小李說，公司上半年虧損嚴重，可能要大規(guī)模裁員?！?/p>

許懿軒心里一緊，但面上仍保持鎮(zhèn)定：“就算裁員，也輪不到咱們。上季度我們部門業(yè)績超額完成30%?！?/p>

“但愿如此?！睏罡唢w嘆了口氣，“不過我勸你，最近謹慎點。那些投資項目，能撤的早點撤?！?/strong>

“現(xiàn)在撤？馬上就有收益了！”許懿軒搖頭，“老楊，你別自己嚇自己?！?/p>

楊高飛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一整天，公司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。

許懿軒努力集中精神工作，卻總是不自覺地走神。

下午三點，他收到銀行短信：車貸月供扣款成功，金額26800元。

緊接著是房貸短信：扣除48650元。

再加上信用貸、消費貸……這個月要還的貸款超過十萬。

許懿軒揉了揉太陽穴，打開股票賬戶。

重倉的那幾只科技股今天全線飄綠，一天跌了七個點。

他咬了咬牙，不但沒賣，反而又加倉了一些。

“跌就是機會?！彼麑ψ约赫f。

下班時，許懿軒在電梯里遇到了人力資源總監(jiān)。

對方?jīng)_他點了點頭，笑容有些勉強。

“張總，聽說公司最近有些調(diào)整？”許懿軒試探著問。

“正常的架構(gòu)優(yōu)化?！比肆Y源總監(jiān)回答得很官方，“具體等通知吧?！?/p>

走出寫字樓，許懿軒沒有立刻去停車場。

他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，點了支煙。他已經(jīng)戒煙兩年了，今天不知怎么的又想抽。

煙霧繚繞中，他看見街對面新開的理財公司正在搞活動。

巨大的橫幅上寫著：“年化收益15%，穩(wěn)賺不賠！”

一群老年人圍在展臺前，工作人員熱情地講解著。

許懿軒嗤笑一聲，掐滅煙頭。

這種騙局也只能騙騙老年人了。

手機響起，是父親。

“懿軒，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許滿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。

“今晚要加班，不回了。”

“哦。”許滿倉停頓了一下，“那個……你最近，錢還夠用嗎？”

許懿軒笑了：“爸，您怎么突然問這個？我挺好的?！?/p>

“我聽說，經(jīng)濟可能不太好?！痹S滿倉說得很慢，“要是……要是需要用錢，爸這里有一些?！?/strong>

“不用不用。”許懿軒連忙說，“您那點錢自己留著養(yǎng)老。我這邊真沒問題，剛又投了個好項目，收益可觀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。

“爸？”

“嗯。”許滿倉說，“那你自己……多小心。”

掛斷電話，許懿軒搖搖頭。父親總是這樣，杞人憂天。
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收音機里正在播放財經(jīng)新聞：“多家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公布季度財報，業(yè)績普遍不及預期。分析師認為，行業(yè)寒冬可能即將來臨……”

許懿軒關掉收音機，打開了音樂。

動感的節(jié)奏在車廂里回蕩，他跟著哼唱，試圖驅(qū)散心頭那點不安。

到家時，胡夢璐已經(jīng)做好了飯。

“今天公司怎么樣？”她一邊盛湯一邊問。

“挺好。”許懿軒脫掉外套，松了松領帶，“就是忙?！?/p>

吃飯時，胡夢璐猶豫著開口：“我媽今天打電話，說她一個朋友的女兒，在大公司做總監(jiān)，突然被裁了，現(xiàn)在還沒找到工作?！?/p>

“哪個公司？”許懿軒問。

胡夢璐說了個名字，正是許懿軒公司的競爭對手。

許懿軒心里咯噔一下，但嘴上說：“那家公司本來就不行，跟我們沒法比?！?/p>

“可是……”胡夢璐欲言又止。

“別瞎操心?！痹S懿軒給妻子夾了塊魚，“你老公的本事你還不知道？就算真被裁了，分分鐘能找到更好的?！?/p>

話雖如此，晚上睡覺時，許懿軒卻失眠了。

他悄悄起身，來到書房，打開電腦查看自己的財務狀況。

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投資項目……

他一項項計算著，越算心越沉。

如果現(xiàn)在失業(yè)，現(xiàn)有的現(xiàn)金只夠支撐三個月的貸款。

而那個“穩(wěn)賺不賠”的投資項目，至少要半年后才能退出。

窗外月光清冷，許懿軒盯著屏幕上的數(shù)字，第一次感到了真實的恐慌。

但他很快甩了甩頭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

不會的，他想，我是公司骨干，業(yè)績突出，裁誰也不會裁我。

他關掉電腦，回到臥室。

胡夢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，喃喃說著夢話：“別走……錢……”

許懿軒輕輕摟住妻子，閉上眼睛。

明天會好的，他告訴自己。

一定會的。

06

十一月的第一場寒流來得猝不及防。

早晨七點，許懿軒像往常一樣走進公司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前臺空無一人。

平時總是堆滿快遞的角落變得干干凈凈，綠植不見了，墻上的激勵標語也被撤下。

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，加快腳步走向辦公區(qū)。

經(jīng)過會議室時，透過玻璃門，他看見里面坐滿了人。人力資源總監(jiān)正在講話，下面是一張張蒼白的面孔。

許懿軒的手心開始冒汗。

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，發(fā)現(xiàn)楊高飛已經(jīng)在里面等著他。

“名單出來了?！睏罡唢w的聲音干澀，“我們部門……裁掉一半?！?/p>

“我在名單上嗎？”許懿軒脫口而出。

楊高飛沒有說話，只是把一張打印紙推到他面前。

許懿軒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，在中間位置，他看到了自己。

許懿軒，高級總監(jiān)，入職七年，賠償N 3。

白紙黑字，像一紙死亡判決書。

“為什么？”他的聲音在顫抖，“我業(yè)績最好，我為公司創(chuàng)造的價值……”

“公司要砍掉整個創(chuàng)新業(yè)務線。”楊高飛說，“不是你的問題，是戰(zhàn)略調(diào)整?！?/p>

許懿軒跌坐在椅子上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
這時，手機瘋狂震動起來。是投資項目的聯(lián)絡人。

他接通電話，還沒開口，對方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過來：“許總，出事了！老王團隊卷款跑路了！公司賬戶被凍結(jié)，項目黃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許懿軒猛地站起來，“你說清楚！”

“昨晚的事，他們連夜出國了?，F(xiàn)在投資人都在維權，警察已經(jīng)介入……”

電話那頭還在說什么，許懿軒已經(jīng)聽不見了。

手機從手中滑落，摔在地上，屏幕碎裂。

楊高飛撿起手機，擔憂地看著他：“老許，你沒事吧？”

許懿軒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兩個小時后，他抱著一個紙箱走出了公司大樓。

箱子里裝著他的私人物品：一個茶杯，幾張照片，幾本書，還有那個“優(yōu)秀員工”獎杯。

寒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。

許懿軒站在街邊，看著這座他奮斗了七年的寫字樓，感覺一切都那么不真實。

手機響了，是銀行短信：“您尾號8877的信用卡本期賬單156,430元，請于11月15日前還款?！?/p>

緊接著是車貸提醒、房貸提醒、信用貸提醒……

一條接一條，像催命符。

許懿軒顫抖著手，打開股票軟件。

滿屏的綠色，重倉股跌停。

他算了一下，股票賬戶浮虧四十多萬。

再加上那個血本無歸的投資項目，五十萬全打了水漂。

還有“濱江一號”的意向金，二十萬，不知道能不能退。

紙箱從手中滑落，東西散了一地。

那個“優(yōu)秀員工”獎杯滾到馬路牙子邊，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冰冷的光。

許懿軒蹲下身，一點一點撿起那些東西。

他的動作很慢，仿佛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。

有同事從大樓里出來，看見他，目光復雜，有的同情，有的慶幸，有的躲閃。

沒有人過來打招呼。

世態(tài)炎涼，在這一刻體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

許懿軒把東西重新裝好，抱著紙箱走向停車場。

上車后，他沒有立刻啟動，而是趴在方向盤上，肩膀劇烈地顫抖。

但他沒有哭。

成年人的崩潰是無聲的，連眼淚都顯得奢侈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手機再次響起。是胡夢璐。

許懿軒看著屏幕上妻子的照片，不敢接。

電話響了又斷，斷了又響。

第三次時，他終于按下接聽鍵。

“懿軒，我媽說看到你們公司裁員的新聞了，你沒事吧？”胡夢璐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許懿軒張了張嘴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“你說話??！急死我了！”

“我……”他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“我被裁了。”

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。

然后，胡夢璐顫抖的聲音傳來：“那……那我們的貸款怎么辦？還有，我昨天查出懷孕了……”

懷孕？

許懿軒如遭雷擊。

在這個最糟糕的時刻，一個本應喜悅的消息，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