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,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,僅用于敘事呈現,請知悉。
“那個破袋子有什么好拿的!快撒手!命都要沒了!”
救援隊的木筏在渾濁的浪頭里劇烈搖晃,劃船的漢子沖著水里那個人影聲嘶力竭地大喊。
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水面上,在這百年難遇的洪水中,那個人影卻沒有聽勸。他猛吸了一口帶著泥沙氣的空氣,像一條在這片土地上扎根的老泥鰍,一頭扎進了在那打著旋的黑水里。
岸上的人都嚇傻了,有人喊:“老李瘋了!為了點財物不要命了!”
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,就在大家以為他再也上不來的時候,水面上“嘩啦”一聲響。一張憋得紫紅的臉冒了出來。他大口喘著粗氣,兩只手死死地抱住一個裹了好幾層油布的黃布包袱,那姿勢,就像抱著剛出生的親生骨肉。
他爬上岸,渾身都在發(fā)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怕。他緊緊護著那個包袱,誰也不讓看。
沒有人知道那個包袱里裝的是什么。村里人都說那是老李家的傳家寶,或者是積攢了一輩子的糧票錢財。這個秘密,他在那個漏風的破屋子里守了整整四十五年。
直到2008年的春天,當那個滿是塵土的結被解開時,整個縣城都震動了。
![]()
1963年8月,老天爺像是漏了個大洞。海河流域下了暴雨,那是很多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水。
石家莊贊皇縣孤山村,本來就是個窮地方。這雨一下,原本就破舊的土坯房一座接一座地癱軟下去,變成了爛泥堆。
村口的大柳樹都被水沒過了樹杈。滿耳朵聽到的都是轟隆隆的水聲,還有女人哭孩子叫的聲音,混雜著豬牛羊被沖走時的慘叫,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“先救老人和娃娃!快!快!”
救援隊的喊聲在雨里顯得特別微弱。木筏子在巷道里穿梭,那時候的巷道已經成了河道。
李德銀那年35歲,正是壯年??墒撬L得瘦,皮包骨頭,看著就像個沒力氣的人。平時在村里,他話不多,總是悶著頭干活。
大水沖進院子的時候,他正在屋里。水漲得太快了,眨眼就沒過了膝蓋,又沒過了腰。
隔壁的二嬸子在墻頭上喊:“德銀!德銀!快出來!房子要塌了!”
李德銀聽見了。他看著屋頂掉下來的土渣子,知道房子撐不住了。他本來已經跨出門檻半步了,可是突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,轉身就往屋里跑。
“你回來!你找死??!”二嬸子急得直拍大腿。
屋里黑漆漆的,水里漂著爛板凳和破草鞋。李德銀不管這些,他摸索著爬上了那個快要被水淹沒的土炕,手在那已經被水泡軟的墻洞里瘋狂地掏。
水已經漫到胸口了。
終于,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個硬硬的、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。他一把拽出來,把包袱頂在頭頂上,另一只手扒著門框,硬是從快要倒塌的屋子里擠了出來。
就在他剛沖出院子的那一瞬間,身后的土房“轟隆”一聲,坐進了水里,激起了一大片泥浪。
他被浪頭打翻了,嗆了好幾口水,手里的包袱卻舉得高高的,一點沒沾著水。
上了救援隊的木筏,別人都在慶幸撿回一條命,只有他,縮在角落里,用那是濕透的衣服擦拭著那個油布包袱上的水珠。
同村的一個后生看不過去,說:“李叔,你這也太財迷了。房子都塌了,你就搶出這么個破包袱?里面是金條?。俊?/p>
李德銀沒抬頭,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包袱上摸了又摸,低聲說:“比金條貴重。”
“切,我看就是幾件破衣裳?!焙笊财沧?。
李德銀不說話了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,眼神里有一種村里人看不懂的東西。那是火光,是硝煙,是很多人倒下后流出的血,也是一個人在承諾面前的重量。
大水退去后,日子還得過。
村里人都覺得李德銀有點“傻”。
別人家遭了災,都忙著找政府要救濟,要蓋房子的木料。李德銀不爭也不搶。他自己在村后的荒坡上搭了個草窩棚。
那個窩棚矮得很,進門得彎著腰。他在窩棚頂上做了個夾層,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,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黃布包袱塞了進去。
他每天干活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看那個夾層還在不在。
日子過得苦。家里就剩下個老娘。李德銀是個孝子,有什么好吃的都給老娘留著,自己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紅薯葉湯。
村里人有時候聚在村口大樹下閑聊,難免會說到他。
“你說那李德銀,說是當過兵回來的,怎么看著一點都不像?”王大爺磕著煙袋鍋子說。
“就是啊,咱們村其他幾個復員回來的,多少都混個一官半職的,最差也是個生產隊的小隊長。你看他,天天悶著頭修地球,拿的工分比婦女還低。”
“我看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來的。聽說1949年就回來了,那時候仗還沒打完呢,肯定是個逃兵?!?/p>
這話傳到李德銀耳朵里,他就像沒聽見一樣。他只是默默地把鋤頭扛在肩上,去地里干活。
其實,李德銀心里清楚得很。
1949年,新中國剛成立不久。部隊正要南下,去解放全中國。那時候的李德銀,已經是連里的骨干了。
可是家里來了信。父親病重,快不行了。奶奶剛走,家里就剩下一個快要哭瞎眼的老娘。
指導員找他談話:“德銀啊,國家需要人,可是家也不能沒個頂梁柱。你家的情況組織上知道了。你也打了這么多年的仗,立了不少功,按規(guī)定,你可以復員回家盡孝?!?/p>
李德銀拿著復員證,哭了一晚上。他舍不得部隊,舍不得戰(zhàn)友,更舍不得那身軍裝。
但是想到老娘,他還是走了。臨走前,他把所有的獎章、證書,還有一張照片,一層一層地裹好。
回到村里,他把復員證壓在箱底,把那300斤大米票交給了村里,換了點粗糧給老娘吃。
從那以后,他就是個農民。
這一當,就是幾十年。
這幾十年里,他經歷了太多。老娘走了,他在墳前哭得昏死過去。后來娶了個媳婦,可是命不好,老伴也走在了他前面。
最讓他痛心的是兒子。有一年,兒子生病,家里實在沒錢治。有人勸他:“德銀,你不是當過兵嗎?你去縣里找找民政局,說不定能給點補助。”
李德銀坐在門檻上,抽了一整夜的旱煙。
那個黃布包袱就在頭頂上,里面有他的功勞。只要他拿出來,別說給兒子治病,就是蓋幾間大瓦房,國家也是給的。
可是他看著那個包袱,想起了戰(zhàn)壕里死在他懷里的戰(zhàn)友。
“班長,我不行了……你活著……替我看看新中國……”
那些戰(zhàn)友連命都交了,名字都沒留下。他李德銀活著,有手有腳,怎么能伸手向國家要錢?那是拿戰(zhàn)友的血換錢花?。?/p>
于是,他咬著牙,沒去。
兒子最后還是走了。
從那以后,李德銀就更沉默了。他成了村里的五保戶,孤零零的一個人。
那時候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滿了同情,甚至帶點輕視。
“這老頭,真可憐,一輩子啥也沒落著?!?/p>
“那個包袱里肯定是沒啥好東西,不然早拿出來賣了救命了?!?/p>
李德銀老了。背駝了,手抖了,眼睛也花了??墒敲康疥幱晏?,他的腿就開始疼。那是當年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落下的病根。還有他的胸口,只要一咳嗽就疼,那是彈片留下的記號。
這些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常常會在半夜醒來,點上一盞煤油燈,爬上梯子,把那個包袱取下來。
他不敢打開,怕把里面的東西弄臟了。他只是隔著油布摸一摸。摸到那個圓圓的硬塊,他知道那是紀念章;摸到那個薄薄的本子,他知道那是證書。
最后,他的手會停在一個硬紙片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張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扎著兩條大辮子,笑得很好看。那是張秋玲,他的未婚妻。
當年在戰(zhàn)場上,張秋玲是衛(wèi)生員。
“德銀哥,等仗打完了,咱們就回家種地,生一堆娃娃。”
可是后來,一顆炮彈落下來。張秋玲為了掩護傷員,犧牲了。
她走的時候,身上什么都沒有,只留下了這張照片。
李德銀把照片和功勛章放在一起。他說:“秋玲,咱回家了。雖然沒過上好日子,但是咱沒給國家添麻煩?!?/p>
他就這樣守著這些死人和活人的記憶,守在這個漏風的破屋子里,守了四十五年。
時間到了2008年。這一年,中國要辦奧運會了。到處都在講“光榮”,講“夢想”。
贊皇縣民政局接到上面的通知,要對全縣的退役軍人進行一次徹底的普查和統(tǒng)計。要把那些流落在民間的、生活有困難的老兵都找出來,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。
這工作量很大,得挨家挨戶地問。
那天上午,陽光很好。孤山村的村支書帶著縣民政局的一個年輕干事小王,來到了李德銀的家門口。
那個院子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了?;h笆墻倒了一半,院子里長滿了荒草。
“李大爺!李大爺在家嗎?”村支書在門口喊。
屋里傳來一陣咳嗽聲,過了一會兒,李德銀拄著根木棍,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。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中山裝,扣子都掉了兩個。
“是支書啊,有啥事嗎?”李德銀的聲音很啞。
村支書笑著說:“大爺,這是縣里來的王干事。咱們縣里搞退役軍人普查,想問問您當年的情況。您不是當過兵嗎?”
李德銀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躲閃:“哦,當過……當過幾年?!?/p>
小王是個熱心腸的小伙子,他拿出筆記本,搬了個小馬扎坐下,客氣地問:“大爺,您是哪年入伍的?在哪個部隊?打過什么仗沒有?”
李德銀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像樹皮一樣的手,慢吞吞地說:“我是1945年入的伍……就是跟著大部隊走,做做飯,抬抬擔架……沒打過啥大仗?!?/p>
他又撒謊了。他不想給政府添麻煩。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個廢人了,還要國家養(yǎng)著,這已經很丟人了,不能再提當年的事來要待遇。
小王記了幾筆,覺得這個老人太普通了,可能真的就是個后勤兵。
“那您有復員證或者什么證明材料嗎?”小王例行公事地問。
“有……有個證,壓箱底呢,好多年沒翻了,不知被老鼠咬了沒?!崩畹裸y說著就要往屋里走。
就在這時候,一只野貓突然從房梁上竄了下來,“喵”的一聲怪叫,把放在高處的一個東西碰掉了下來。
“啪嗒”一聲。
一個滿是灰塵、油布包裹的包袱掉在了土炕上。
那包袱皮雖然舊,但是裹得很緊,一看就是主人很珍視的東西。
李德銀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扔掉拐杖,撲過去想要把包袱抱起來。
“這啥東西啊大爺?藏這么嚴實?!贝逯闷娴販愡^去,伸手想幫著撿。
“別動!”李德銀突然大喊一聲,把村支書嚇了一跳。
老人的手死死地按在包袱上,呼吸急促,眼睛瞪得老大。
小王覺得有點不對勁。他看著老人那緊張的樣子,又看了看那個形狀奇怪的包袱。
“大爺,您別激動?!毙⊥鯗睾偷卣f,“我們就是看看。這包袱里……是不是有您的軍人證明?”
李德銀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真誠的眼神,心里的防線松動了一下。
他嘆了一口氣,手上的勁松了。
“唉……都是些舊東西,不值錢?!?/p>
他顫抖著手,開始解那個包袱上的死結。
那個結系得太久了,繩子都硬了。他費了好大的勁,才慢慢解開。
第一層油布揭開了,露出一層藍布。
藍布揭開了,露出一層紅布。
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小王和村支書都屏住了呼吸,盯著老人的手。
紅布慢慢打開了。
![]()
當那十幾枚金燦燦、沉甸甸的獎章,還有那幾張泛黃的硬紙片攤開在滿是塵土的土炕上時,屋子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那些獎章雖然過了幾十年,但在陽光下依然閃著逼人的寒光和血色。每一枚獎章上,都刻著字。
小王湊近了,只看了一眼,腿就軟了。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都被帶翻了。他指著其中一枚獎章,聲音都在發(fā)抖:
“特……特等功臣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