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東京汴梁城西,有座萬壽寺。寺不算大,香火卻盛。每逢初一十五,山門外能排出二里地去。
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,中元節(jié)。天陰著,日頭藏在云后頭,光都是灰撲撲的?扇f壽寺大雄寶殿前頭,人卻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善男信女,商賈走卒,甚至還有幾個穿綢衫的官人模樣的,都伸著脖子往殿里瞧。
他們在等一個人。
虛云長老。
這虛云長老,在汴梁城里是個奇人。今年該有七十多了,眉毛全白了,長得垂到臉頰邊。他年輕時據(jù)說在終南山訪道三十年,一只右眼就是在山洪里救樵夫時被枯枝戳瞎的。
回來后便入了佛門,專研相法。尋常人求他看相,他是絕不肯的。只有每年中元、上元、清明這幾個大日子,才會在寺里開壇,為有緣人說幾句。
辰時三刻,鐘響了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兩個小沙彌引著路,虛云長老從后殿轉(zhuǎn)出來了。他穿著件洗得發(fā)灰的僧袍,肘部膝頭都打了補丁,針腳粗粗拉拉的。手里攥著一串烏木念珠,珠子磨得油亮。
他在殿前蒲團上坐了,眼皮耷拉著,像是還沒睡醒。
一個胖員外最先擠上前。這人姓胡,在汴梁開著三家綢緞莊,臉上油光光的,手指頭上戴著三只金戒指。
“長老,煩您給瞧瞧!焙鷨T外堆著笑,身子往前傾,“我近來總覺得氣短,買賣上也有些不順,您看我這面相,可有什么妨礙?”
虛云長老沒抬頭。
念珠在他指間慢慢轉(zhuǎn)著,一顆,又一顆。
“面相?”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風(fēng)吹過破窗紙,“世人愚癡,總盯著臉上這三寸皮肉。你這臉,今日擦著香粉,明日堆著假笑,后日可能就換了副愁容。瞬息萬變的東西,如何作得準(zhǔn)?”
胡員外愣住了,臉上的笑僵著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那……那該看什么?”旁邊一個賣炊餅的漢子忍不住問。他一大早收了攤趕來的,袖口還沾著面漬。
虛云長老忽然停了念珠。
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睜開了,眼珠子黑沉沉的,看得人心里發(fā)緊。
“看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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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字,說得平平淡淡。
人群里“嗡”的一聲炸開了。
“看腳?這算什么說法?”
“腳有什么好看的?臭烘烘的!
“長老莫不是玩笑?”
虛云長老不理會這些議論。他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子來。冊子舊得很,紙頁黃脆,邊角都磨毛了,封面上三個褪色的字:《足履經(jīng)》。
他枯瘦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撫過,動作很慢。
“樹老根先枯,人老腳先衰!彼痤^,目光掃過眾人,“這書上寫得明白。頭為天,足為地。人在世間走一遭,頭頂著天容易,腳踩著地難。你這一輩子的根基,是穩(wěn)當(dāng)還是虛浮,全在這雙腳上。腳下若是無根,任你眼前有多少金銀,也只是水月鏡花,一陣風(fēng)就散了!
他頓了頓,左眼在人群里慢慢掃過。
那目光像是能穿透衣裳皮肉,看到人骨頭里去。好些人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。
“今日有緣,老衲不談面相,不摸骨相,只說這腳下乾坤!碧撛崎L老聲音提高了一些,“諸位若覺得自己命途坎坷,或是富貴卻不踏實,不妨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趾!
大殿里靜了一瞬。
然后幾百個人,齊刷刷地低下了頭。
那場面有些滑稽。莊嚴(yán)佛殿里,佛像低眉垂目,香火繚繞,底下眾生卻都彎腰盯著自己的鞋尖,有的還偷偷褪了半只鞋,歪著脖子看。
虛云長老清了清嗓子。
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人耳朵里。
“人有五指,足有五趾!彼斐鲎笫郑逯笍堥_,“手上五指,管的是抓取拿捏。腳下五趾,管的卻是立身行路,牽連五臟,暗合五行。”
他把手掌翻過來,掌心向下,像是在地上按了個印子。
“大腳趾,名為‘敦阜’,是一足之主。主祖業(yè)根基,主父母庇蔭,主你前半生的靠山!碧撛崎L老說得很慢,像是生怕人記不住,“大趾若生得圓厚飽滿,指甲光亮紅潤,那是祖上積德,生來便有依靠。即便才智平庸,也多半衣食無憂,有人扶持!
人群里起了些騷動。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,露出滿意的神色;有人眉頭緊鎖,悄悄把腳往后縮了縮。
“中趾名‘中正’,主財路營生。無名趾名‘和合’,主姻緣家室。小趾名‘承嗣’,主子息后代。”虛云長老一一數(shù)過,“這些都緊要,但終究是枝節(jié)!
他話鋒一轉(zhuǎn),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唯獨這第二根腳趾,”他頓了頓,“最為特殊!
大殿里更靜了。連殿外槐樹上的蟬鳴,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為何特殊?”先前那個賣炊餅的漢子又忍不住問。他聲音大,在寂靜中顯得突兀,自己先嚇了一跳。
虛云長老看了他一眼,沒有責(zé)備的意思。
“因為它是‘臣’,是‘佐’,也是你自個兒的心性!彼麌@了口氣,翻開《足履經(jīng)》某一頁。那頁上畫著一只腳的圖樣,線條簡單,但五趾長短比例畫得仔細(xì),“常人足趾,大趾最長,其余依次短些,這是順民之相。一生安穩(wěn),少波折,但也難有大作為!
他手指點在第二趾的位置。
“可偏偏有些人,這第二趾不肯安分,硬要躥出來,比大趾還長出一截!
人群里有人“啊”了一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“這便是‘二趾長’!碧撛崎L老聲音里多了些嚴(yán)肅,“古相書說,這是‘臣凌君’,是‘子強父’。放在尋常相師眼里,這是兇相。意味著此人不安分,不服管教,心氣高,難容于人世。”
他說到這兒,忽然冷笑了一聲。
笑聲干澀,在空闊的大殿里回蕩。
“可世間事,哪有絕對的吉兇?”虛云長老抬起眼,“砒霜能殺人,也能入藥救命;大兇之相背后,往往藏著大成的機緣。這二趾長的人,骨子里有股硬氣,心里有團火。他們這一生,注定不能在暖閣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享福!
空氣像是凝固了。好些人屏住呼吸,特別是那些隱約覺得自個兒二趾長的人,手心都冒了汗。
“《足履經(jīng)》有云:二趾過寸,行路無盡!碧撛崎L老慢慢道,“這話不只是說他們要奔波勞碌,更深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又停住了,眼神變得有些渺遠(yuǎn),像是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事。
“是說這類人,年輕時的日子,難熬。”他的聲音輕了些,像是自言自語,“就像石縫里鉆出來的草,風(fēng)吹日曬,沒遮沒攔,全憑自己那點狠勁撐著!
“可是——”
這“可是”一出口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“胡說八道!全是騙人的鬼話!”
一聲嘶喊,猛地撕開了大殿的寂靜。
人群像被刀劈開的水,嘩地向兩邊退開?粘鰜淼那啻u地上,跪著一個人。
看年紀(jì),約莫二十八九歲。
可那張臉,卻像被生活反復(fù)揉搓過的麻布,粗糙,黯淡,眼角嘴角都是向下耷拉的紋路。身上穿一件湖綢直裰,料子原是上好的,此刻卻臟得辨不出顏色,前襟蹭著大片油漬,下擺裂了道口子,露出里頭發(fā)灰的里襯。
他頭發(fā)散亂,眼睛赤紅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。
“什么機緣?什么大成?”年輕人嘶啞著嗓子喊,聲音里帶著哭腔,“長老,您別在這兒哄人了!”
他一邊喊,一邊哆嗦著去脫自己的鞋。
那是雙青布鞋,鞋底磨得極薄,前頭已經(jīng)開了線。他用力扯掉布襪,動作粗暴,像是要撕掉自己的一層皮。
“大家看!都來看!”
他把一雙腳高高抬起,對著眾人。
那雙腳瘦削,青筋凸起,腳底老繭厚得像銅錢。最扎眼的,是那第二根腳趾——它長長地伸著,明顯比大腳趾長出小半節(jié),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,孤零零地挺著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。
“我叫陳延福!蹦贻p人聲音哽咽,眼淚混著臉上的灰,沖出一道道溝壑,“十八歲出來闖蕩。那年有個游方道士給我看腳,說我這腳相難得,將來必成大業(yè)。我信了!我當(dāng)真信了!”
他猛地捶了一下地面,拳頭砸在青磚上,發(fā)出悶響。
“我什么苦沒吃過?販茶、運糧、開絹帛鋪……我睡過馬棚,啃過冷饃,冬天腳凍得沒知覺,夏天脊背曬脫皮。兩年前,我那鋪子總算在城東立住了,我想著,苦日子該到頭了吧??”
陳延福抬起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結(jié)果呢?我那結(jié)拜的兄弟周大郎,卷了我三百貫的本錢跑了!官府說我賬目不清,封了鋪子。債主天天堵門,我那剛過門半年的渾家……被她娘家哥哥接走了,說我養(yǎng)不起她!”
周圍響起一片嘆息。有人搖頭,有人側(cè)過臉不忍看,更多人看向虛云長老,眼神里滿是懷疑。
事實擺在眼前。
二趾長,長有什么用?長得家破人散,長得一無所有!
“長老,您說這腳相藏著機緣?”陳延福慘笑,指著自己的鼻子,“機緣在哪兒?在讓我像條野狗一樣,跪在這兒被人看笑話么?我不服!我不服這老天爺,更不信你們這些說相的鬼話!要是命就是這樣,我這腳趾,不如剁了干凈!”
說著,他竟然真從懷里掏出一把裁布的剪子,刀刃磨得雪亮,抬手就往自己腳上扎。
“使不得!”
幾個婦人嚇得尖叫。
兩個壯漢想上前攔,被陳延福那瘋魔的樣子鎮(zhèn)住,遲疑著不敢動。
場面亂了。香案被撞得搖晃,一只銅香爐翻倒,香灰灑了一地。
只有虛云長老。
他還坐在蒲團上,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“定。”
一個字,像是從古鐘里撞出來的。
聲音不大,卻震得人耳膜發(fā)麻。
正要下剪子的陳延福,手腕忽然一軟,剪子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在磚地上。
虛云長老慢慢站起身。
他這一站,原本干瘦的身軀好像忽然高大了些,僧袍下擺無風(fēng)微動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法壇,穿過人群,走到陳延福面前。
沒有扶他,只是垂眼看著他那雙腳。
“痛么?”長老問。
陳延福呆住了,還沒回神,虛云長老竟彎下腰,伸出那雙枯枝似的手,輕輕捏住了他那根長長的第二腳趾。
“這繭,有些年頭了罷?”長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對孩童說話。
陳延福渾身一顫。那一瞬間,所有委屈、憤怒、絕望,像決堤的洪水沖上來。他想罵,想吼,張開口,卻只是嚎啕大哭。
“四十五年了!碧撛崎L老直起身,目光望向殿外遼遠(yuǎn)的天空,眼神悠遠(yuǎn),“四十五年前,老衲游方至隴西,在祁連山下,遇見過一位赤足行腳僧。那是個苦修的,大雪天里,光著腳踩在冰凌子上。他的腳,和你的一模一樣!
大殿里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豎著耳朵。
“那時老衲也不明白,問他:師父,您這腳相如此,何必受這份苦?那行腳僧笑了,只說了一句話!
長老轉(zhuǎn)過頭,目光如電,直直釘進陳延福眼睛里。
“他說:‘蒼松不長在沃土里,在這苦寒之地,方顯出它的筋骨。這二趾長,若是生在富貴溫柔鄉(xiāng),那是廢腳;只有生在絕境里,才是龍腳!’”
陳延福止住哭,呆呆望著長老。
“你說你苦?”虛云長老聲音平靜,“那你可知,世上有種鳥,生來沒有腳,只能飛,落地就是死。你這雙腳,前面三十年,踩的不是路,是刀山火海!
他頓了頓,嘴角忽然浮起一絲極淡、極復(fù)雜的笑。
那笑里有關(guān)切,有了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深意。
“后生,你只看見眼前的絕路,卻不知你這雙腳里,藏著一個關(guān)乎晚年的秘密。這秘密,若是沒人點破,你可能就這么糊里糊涂過下去了?梢坏c破了……”
長老環(huán)視四周,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“那便是潛龍入淵,總有騰空的一日。你以為那句‘二趾長,不比娘’只是市井閑話?錯了。錯得厲害。這話沒說全的后半句,才是真正能改你命數(shù)的關(guān)鍵!
陳延福喉結(jié)滾動,眼里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。
大殿里幾百雙眼睛,全都死死盯著虛云長老的嘴唇。
“長老,那……那后半句到底是啥?”
“是啊長老,您快說罷,急死人了!”
虛云長老深吸一口氣,緩緩抬起手,指向陳延福那根倔強的腳趾。
“秘密就在這兒!彼蛔忠活D,“有這種腳相的人,他們的命數(shù),和常人全然相反。你以為的窮途末路,其實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