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年12月下旬，北京的寒風鉆進功德林戰(zhàn)犯管理所。值班員推開房門喊了一聲：“王耀武，可以出來活動了。”灰呢大衣裹著的身影站起，腳步略顯遲疑——十四年前的那個濟南夜晚，他同樣走向一扇門，卻是逃亡的門。今天，門外迎接他的是“特赦”二字。

消息還沒徹底消化，記憶卻先一步翻涌。1948年9月16日黎明前，濟南城外炮聲如裂帛，華東野戰(zhàn)軍的密集沖鋒號此起彼伏。王耀武立在指揮所的窗前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電話鈴不斷作響，參謀催他部署反擊，他只是用鉛筆尖在地圖上重重劃一道線——那條線標著城內(nèi)最后的預備隊。七個小時后，內(nèi)城也被撕開缺口，他明白局勢已走到盡頭。

“守不住就退！”有人提醒。王耀武卻想起五月在南京官邸里宋美齡端來的那盤銀魚炒蛋，蔣介石輕嘆“濟南若丟，華北震蕩”，接著又拍拍他的肩：“老弟，頑強一點?！边@句話像枷鎖，讓他無路可退。最終，他換上百姓粗布衣，跟隨逃荒隊伍沖向北門，鉆進預先挖好的地洞。藏身的那一夜，城頭火光紅得刺眼，他心里卻是一片灰白。

四天后，壽光縣張建橋。細雨淅瀝，幾名公安戰(zhàn)士臨時拉起警戒，逐一查驗行人。瘦高個老鄉(xiāng)頭裹白巾，坐在馬車里裝病。審訊員王洪濤順手掀開棉被，那顆常年戴軍帽才會留下的白印子瞬間暴露。幾句試探，“喬坤”的身份漏洞百出。被帶進值班屋后，王耀武揉著太陽穴，低聲道：“我坦白，我是王耀武?！币痪湓捲谡堇镎ㄩ_，守衛(wèi)倒吸冷氣——這可是蔣介石掛在嘴邊的“山東長城”。

押解途中，王耀武保持沉默，直到抵達益都。華東軍區(qū)政治部主任舒同先來談話，“你在抗戰(zhàn)里立過功，這里不會虧待你?！蓖跻潆y得抬起頭，苦笑：“早知如此，當年真不該再披那身軍裝?！睂Ψ綌[手，讓他安心。

這番對話很快被報告到南京路二號。正在籌劃后續(xù)作戰(zhàn)的陳毅聽完屬下介紹，來了句：“哎呀，這位山東主席只帶了兩臺美國拖拉機？有意思，去看看。”一天后，陳毅邁進看押所，灰呢大衣上的雨水未干，眼睛卻亮得像探照燈。相隔數(shù)尺，兩位昔日對手第一次無槍相見。

“王耀武，你可還有別的財產(chǎn)？”陳毅開門見山。對方搖頭：“只有兩臺拖拉機，別無長物?！标愐沣读算?，笑聲爽朗：“你是個當官的，藏這東西干嘛？”王耀武抬眼，神情平靜：“想回泰安老家當個莊稼漢，自己耕田?！痹捯魟偮洌萃獗憋L卷起塵土。那一刻，誰都沒再言語。

搜查結(jié)果印證了他的說法。國民黨高級將領里，這樣的“清水衙門”確屬罕見。許多戰(zhàn)犯倉惶中丟掉成箱金條，他卻只惦記兩臺拖拉機。有人私下感慨：若非被戰(zhàn)火推著走，這位山東漢子真可能早就套上草帽守著幾畝地。

隨后幾年，王耀武被安置在華東軍區(qū)高俘團和功德林交替學習。剛?cè)r，他常獨坐窗前發(fā)呆。管理干部遞過《三國志》讓他打發(fā)時間，他卻快速翻過“赤壁”“官渡”，停在“兵敗麥城”，輕聲念：“從來成敗在天?！焙髞?，新學員里有人對他客氣喊“王團長”，他擺擺手：“別抬舉我，那一段舊履歷遲早得翻篇?！睉B(tài)度逐漸轉(zhuǎn)變，連帶著筆記本里也多了工農(nóng)業(yè)統(tǒng)計、土地改革心得，背頁夾著一張拖拉機草圖。

1955年秋，軍管部門派他參加農(nóng)具展覽輔導班。技術(shù)員介紹蘇式履帶拖拉機時，他頻頻提問，回宿舍還一筆一筆改進散熱片設計。指導員半開玩笑：“老王，這是給自己準備？”他淡淡答：“給將來能用的人?！?/p>

再說陳毅。1956年春天，他在上海路過展覽館，偶遇提交技術(shù)建議的王耀武資料。翻閱幾頁，陳毅對秘書笑道：“看，人到什么境遇，全憑心氣。昔日整編七十四師的司令，如今研究拖拉機，一樣能發(fā)光。”

時間撥回到功德林特赦那天，鐵門發(fā)出咯吱聲。王耀武跨出第一步，注視遠處蒼松。手里捏著那張幾經(jīng)折角的拖拉機草圖，他輕聲自語：“也許還用得上?！痹和?，初冬的陽光并不強，卻亮得足以照見一條尚未走完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