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在蜿蜒的縣道上顛簸,揚起一路塵土。
李浩然靠窗坐著,身上是一件洗得微微發(fā)白的藏青色夾克。
他看著窗外熟悉的丘陵田野逐漸被新建的廠房和樓盤切割,心里泛起一絲復雜滋味。
這次回鄉(xiāng),他沒通知任何人,連縣里工作的表哥周文柏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想安靜地陪祖母住兩天。
農家小院里擺開了三桌宴席,熱鬧非凡。
副縣長周文柏坐在主桌,正紅光滿面地講述縣里的發(fā)展規(guī)劃。
他的目光幾次掃過角落安靜吃飯的表弟李浩然,見他衣著樸素、言語不多,心里便有了判斷。
酒過三巡,周文柏終于忍不住端起酒杯走到李浩然身邊,聲音洪亮得全桌都能聽見:“浩然啊,在外面要是發(fā)展不順,跟哥說!咱縣里現(xiàn)在機會多的很……”
李浩然只是微笑,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表哥的酒杯。
這謙遜的姿態(tài),在周文柏眼里更成了窘迫的印證。
他愈發(fā)熱情起來,開始細數自己能調動的人脈關系,甚至當場掏出手機說要給某局長打電話。
席間親友們的目光都聚了過來,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。
周文柏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出去。
片刻后,他領著一位身著深色夾克、氣質沉穩(wěn)的中年男子走進院子,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炫耀:“各位,市委組織部的吳部長正好在鎮(zhèn)上調研,我硬是請過來坐坐!”滿座親朋紛紛起身。
吳斌微笑著與眾人點頭致意,目光掃過席間。
當他的視線落在李浩然身上時,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。
他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隨即快步向前,在那個穿著樸素的年輕人面前微微欠身,伸出雙手——
“李主任?您怎么在這里?省里說您下周才……”話到一半戛然而止,但那一句“領導”和那份恭敬的姿態(tài),已讓整個院子驟然安靜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浩然身上。
周文柏端著酒杯僵在原地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李浩然緩緩站起身,平靜地握了握吳斌的手。
一陣風吹過,吹動了院角老槐樹的葉子,沙沙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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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深秋的午后,陽光透過大巴車窗灑在李浩然身上。
他靠在座椅上,閉目養(yǎng)神。
車廂里混雜著各種氣味——花生殼的焦香、柑橘的甜膩,還有塵土和汽油的味道。
這趟從省城開往縣城的大巴,他已有三年沒坐過了。
上一次回鄉(xiāng)還是祖母八十大壽。
那時他剛調到省紀委工作,匆匆來了兩天便趕回去辦案。
這次不同,新的任命剛下來,組織給了半個月的過渡期。
他想了想,決定回老家安靜待幾天。
車到鎮(zhèn)上時已是下午三點。
李浩然拎著簡單的行李下車,站在略顯陌生的街道上。
小鎮(zhèn)變化很大,老供銷社的位置蓋起了超市,街角那家面館還在,招牌卻嶄新得刺眼。
他慢慢走著,夾克衫的袖口有些磨損,皮鞋上也蒙著一層灰。
“浩然?是浩然嗎?”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李浩然轉身,看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打量著他。那人穿著藏藍色夾克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手里提著個公文包。李浩然認出來了,是遠房堂叔李建國,在鎮(zhèn)小學當會計。
“建國叔?!崩詈迫晃⑿χc頭。
李建國快步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他,眉頭微微皺起:“真是你?。≡趺创┻@么一身就回來了?也不提前說一聲,好讓你哥去接你?!?/p>
“自己回來方便?!崩詈迫缓喍痰卣f,沒有解釋“哥”指的是在縣里當副縣長的表哥周文柏。
“你這是……從哪兒回來???”李建國試探著問,目光在他樸素的衣著和簡單的行李上停留。
“省城?!崩詈迫徽f,順手接過李建國遞來的煙,卻只是夾在指間沒有點。
兩人并肩往村里走。
李建國一路說著鎮(zhèn)上的變化,誰家兒子在城里買了房,誰家女兒嫁了個老板。
說到周文柏時,他的語氣明顯帶著羨慕:“文柏現(xiàn)在可是咱們這兒最有出息的了,副縣長啊!上個月還帶人來鎮(zhèn)里考察,那排場……”
李浩然靜靜地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
走過那座熟悉的小石橋時,他停下腳步。
橋下的溪水比記憶里渾濁了不少,岸邊堆著些塑料垃圾。
對岸的老槐樹還在,樹下那棟青磚瓦房就是祖母的家。
院門虛掩著。李浩然推門進去,看見祖母肖玉霞正坐在屋檐下剝豆角。老人抬起頭,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,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。
“奶奶。”李浩然喚了一聲,聲音有些發(fā)澀。
肖玉霞顫巍巍地站起來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:“浩子?是浩子回來了?”她快步走過來,一把抓住孫子的手,枯瘦的手掌溫暖而有力,“怎么瘦了?工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李浩然扶著祖母坐下,從行李里掏出兩盒糕點,“給您帶的,軟和,好消化?!?/p>
祖孫倆坐在屋檐下聊著家常。
肖玉霞八十有五了,耳朵有些背,但精神很好。
她絮絮地說著村里的事,誰家老人走了,誰家添了孫子。
說到周文柏時,她嘆了口氣:“文柏是個孝順孩子,常來看我,就是太忙了,每次來都一堆人跟著。”
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,香氣濃郁。李浩然深深吸了口氣,這是故鄉(xiāng)的味道。他給祖母倒了杯水,看著老人滿足地吃著糕點,心里涌起久違的安寧。
傍晚時分,李建國又來了,手里提著條魚:“浩然回來了,晚上添個菜!”他嗓門大,不一會兒左鄰右舍都知道李家的孫子從省城回來了。
肖玉霞忙著張羅晚飯,李浩然在灶下燒火。柴火噼啪作響,火光照亮了他平靜的臉。他知道,表哥周文柏很快就會知道他回來的消息。以表哥的性格,一定會張羅一場熱鬧的聚會。
果然,天剛擦黑,周文柏的電話就打到了李建國手機上。
李浩然接過手機,聽見表哥熱情洋溢的聲音:“浩然!回來怎么不跟我說?明天中午,在奶奶這兒擺幾桌,咱們兄弟好好聚聚!”
李浩然想推辭,周文柏卻不給他機會:“就這么定了!我讓鎮(zhèn)里安排些食材送來,你把奶奶照顧好就行!”電話掛斷了,干脆利落。
肖玉霞有些不安:“文柏又要搞排場了。浩子,你別往心里去,他就是愛熱鬧?!?/p>
“我知道?!崩詈迫坏卣f,往灶里添了根柴。
夜色漸濃,小村莊安靜下來。
李浩然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,聽著窗外的蟲鳴。
明天那場宴席,他知道會是怎樣的場面。
表哥的善意里總是帶著幾分炫耀,幾分居高臨下的關懷。
但他不想掃興,畢竟,祖母是高興的。
他想起臨行前領導的囑咐:“下去看看也好,多了解基層實際情況。”那時他還不知道,這次低調的探親,會以那樣戲劇性的方式揭開序幕。
月光從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。李浩然閉上眼睛,呼吸逐漸均勻。院子里,桂花香在夜風中靜靜流淌。
02
第二天上午九點,一輛白色面包車就開到了院門外。車上下來兩個穿著廚師模樣的人,搬下來成箱的食材。接著是鎮(zhèn)政府的辦事員,抬來了折疊圓桌和塑料椅。
肖玉霞站在屋檐下,搓著手不知所措:“這……這太麻煩了?!?/p>
“老人家您歇著!”辦事員小伙子笑容滿面,“周縣長交代了,一定要安排好!”
李浩然扶著祖母進屋,給她倒了杯熱茶:“您坐著,我去幫忙。”
院子里很快擺開了三張大圓桌。
廚師在院角架起了臨時灶臺,鍋碗瓢盆叮當作響。
不到十點,親戚們陸陸續(xù)續(xù)來了。
大多是李浩然不太熟悉的遠親,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,見面先遞煙,寒暄里透著試探。
“浩然在省城做啥工作?。俊?/p>
“哎呀省城好啊,一個月掙不少吧?”
“買房了嗎?娶媳婦沒?”
李浩然一一應付過去,回答得簡單含糊:“做辦公室工作?!?/p>
“還行。”
“還沒考慮。”
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滿足大家的好奇心。幾個嬸子湊在一起低聲議論,目光不時瞥向他洗得發(fā)白的夾克。李浩然裝作沒看見,專心幫廚師打下手。
十一點剛過,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。一輛黑色轎車停下,周文柏推門下車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,頭發(fā)梳得油亮,手里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。
“奶奶!”他聲音洪亮,快步走進院子,“我來看您了!”放下禮品,他轉身拍了拍李浩然的肩,“浩然!幾年不見,還是這么穩(wěn)重!”
李浩然微笑:“表哥。”
周文柏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在他樸素的衣著上停留片刻,隨即爽朗笑道:“在省城不容易吧?看你這樣子,肯定沒少吃苦!”
“還好?!崩詈迫徽f。
“別跟哥客氣!”周文柏攬著他的肩,“今天咱們兄弟好好喝幾杯!我?guī)Я嗣┡_!”
親戚們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地和周文柏打招呼。
周副縣長應對自如,時而拍拍這個的肩,時而問問那家孩子的學業(yè),一副親民又不忘身份的姿態(tài)。
李浩然退到一邊,看著表哥在人群中游刃有余。
肖玉霞被周文柏扶著坐到主桌主位,老人臉上掛著笑,眼里卻有幾分不安。她朝孫子招招手,李浩然走過去蹲在她身邊。
“文柏是好意。”老人低聲說,“就是太……太張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浩然握住祖母的手,“您高興就好?!?/p>
宴席很快開始了。周文柏當仁不讓地主持局面,舉杯致辭:“今天這頓家宴,一是歡迎浩然從省城回來,二是咱們親戚聚聚!來,先敬奶奶!”
眾人紛紛舉杯。李浩然以茶代酒,輕輕抿了一口。
菜很豐盛,雞鴨魚肉擺滿了桌子。周文柏不斷給祖母夾菜,也不忘招呼眾人:“吃,都吃!別客氣!”他的聲音始終是桌上最響亮的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烈起來。幾個親戚開始輪番向周文柏敬酒,說著恭維話。周文柏來者不拒,臉色逐漸泛紅,話也多了起來。
“咱們縣這兩年發(fā)展快?。 彼麚]著手臂,“東邊那片工業(yè)園,就是我主抓的!去年招商引資三十個億!”
桌上響起一片贊嘆聲。周文柏更來勁了,開始細數縣里的各項工程,時不時提到市里某領導、省里某部門。李浩然安靜地吃著飯,偶爾給祖母夾些軟和的菜。
“浩然啊?!敝芪陌赝蝗话言掝}轉向他,“你在省城哪個單位高就??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。李浩然放下筷子,平靜地說:“在機關工作?!?/p>
“哪個機關?做什么的?”周文柏追問,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“普通公務員,做文字工作。”李浩然的回答依舊簡短。
周文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隨即笑道:“機關好啊,穩(wěn)定!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環(huán)視一圈,“省城機關里,沒點人脈關系,想往上走可不容易?!?/p>
桌上有人附和:“是啊是啊,現(xiàn)在哪兒都講究這個。”
李浩然只是微笑,沒有接話。周文柏看著他平靜的樣子,心里更篤定了自己的判斷——這個表弟,在省城肯定混得不怎么樣。否則怎么會穿成這樣,說話還這么沒底氣?
一股混合著同情和優(yōu)越感的情緒涌上周文柏心頭。
他端起酒杯,語氣愈發(fā)誠懇:“浩然,咱們是親表兄弟,有什么困難一定要跟哥說!別的幫不上,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,哥還是能說上話的!”
李浩然端起茶杯:“謝謝表哥關心?!?/p>
兩人的杯子碰在一起,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周文柏一飲而盡,李浩然只是淺淺抿了一口茶。這個細節(jié)被幾個親戚看在眼里,交換著眼色。
宴席繼續(xù)進行,氣氛更加熱鬧。周文柏已經開始計劃著,飯后要好好跟表弟聊聊,幫他“謀劃謀劃”。畢竟,自家表弟在省城混得不好,他這當表哥的臉上也無光。
李浩然夾起一塊魚肉,仔細剔去刺,放進祖母碗里。老人看著他,眼里滿是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孫子太安靜了,安靜得讓她心里發(fā)慌。
院外,秋風吹過田野,掀起一層層稻浪。遠處公路上,偶爾有車輛駛過。這個看似普通的農家宴席,正在醞釀著一場誰也沒有預料到的風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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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第三瓶茅臺打開時,周文柏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。他松了松領口,手臂搭在椅背上,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(tài)。
“浩然啊,不是哥說你?!彼眢w前傾,聲音壓低了些,卻又剛好能讓全桌聽見,“在省城混,光踏實肯干不行。得有人脈,得會來事!”
李浩然夾了根青菜,慢慢咀嚼著。同桌的親戚們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你看我?!敝芪陌嘏呐男馗爱斈暝卩l(xiāng)鎮(zhèn)干辦事員,那真是起得比雞早,睡得比狗晚。后來怎么上來的?一是能力,二就是貴人提攜!”他掰著手指頭數,“王縣長,現(xiàn)在的王副市長,那是我老領導!還有市委組織部的吳部長,一起吃過好幾次飯,熟!”
說到“吳部長”時,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。桌上響起一片嘖嘖聲。
“文柏就是有本事!”
“那是,咱們周縣長的人脈,縣里誰不知道!”
周文柏滿意地聽著這些恭維,又看向李浩然:“所以啊浩然,你要是想在省城發(fā)展,哥幫你牽線搭橋!省里我也認識幾個人,發(fā)改委的老張,財政廳的李處……”
李浩然放下筷子,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:“謝謝表哥,不過我現(xiàn)在的工作還行,暫時沒想動?!?/p>
“還行?”周文柏皺起眉頭,“你這孩子,跟哥還客氣什么!”他指了指李浩然的夾克,“你看看你這身打扮,這叫還行?在省城那種地方,人靠衣裝馬靠鞍!”
肖玉霞忍不住開口:“文柏,浩子他就喜歡穿得簡單……”
“奶奶,您不懂。”周文柏擺擺手,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,“現(xiàn)在這社會,先敬羅衣后敬人。浩然這樣,在單位肯定吃虧!”
李浩然給祖母盛了碗湯,語氣平靜:“表哥說得對,我會注意?!?/strong>
這順從的態(tài)度讓周文柏更覺責任重大。他拿起酒瓶給自己斟滿,又示意要給李浩然倒酒。李浩然捂住杯口:“我喝茶就好?!?/p>
“你看看!”周文柏對眾人說,“這么老實,在酒桌上都放不開,怎么結交人脈?”
同桌的一個中年男人附和道:“周縣長說得對。我兒子在省城上班,一個月應酬好幾場,不會喝酒可不行。”
李浩然只是笑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秋日的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始終平靜,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。
周文柏看著表弟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心里有些著急,又有些恨鐵不成鋼。
他想起小時候,李浩然就是這樣的性子——話少,穩(wěn)重,成績好。
那時候大人都夸這孩子將來有出息。
可現(xiàn)在看,這性子在官場上太吃虧了。
“這樣吧浩然?!敝芪陌負Q了種方式,“你要是不想在省城待了,回來也行!咱們縣里正缺人才,特別是你這種省城機關出來的,懂得多,眼界寬!”
他越說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:“我給你安排,先去政府辦或者發(fā)改委,副科起步。干兩年,哥保你提正科!到時候再往市里走,路子就寬了!”
桌上親戚們紛紛點頭,覺得周文柏真是盡心盡力。幾個嬸子已經開始小聲議論,說浩然這孩子有福氣,有這么個表哥幫著鋪路。
李浩然沉默了一會兒。
風吹過院子,桂花香濃郁得化不開。
他終于開口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謝謝表哥好意。不過我目前工作確實還可以,領導也挺器重的。暫時沒有調動的想法。”
周文柏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表弟會拒絕得這么干脆。
酒意上頭,他有些不悅:“浩然,你是不是覺得哥給你安排的工作不夠好?副科起步不低了!多少大學生考公務員,干七八年都到不了這個級別!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李浩然依然平靜,“就是覺得現(xiàn)在的工作挺好,想再干一段時間看看?!?/p>
“你啊你!”周文柏搖頭,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,“就是太老實!老實人在社會上要吃大虧的!”
肖玉霞不安地攪動著碗里的湯。她想替孫子說幾句話,可看著周文柏那副架勢,又不知該說什么好。老人渾濁的眼睛望向李浩然,孫子對她微微一笑,示意她放心。
宴席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。周文柏悶頭喝了兩杯酒,突然又抬起頭:“那你跟我說說,你現(xiàn)在到底在哪個單位?具體做什么?工資多少?有編制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,帶著幾分質問的意味。全桌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李浩然。
李浩然輕輕放下茶杯。陶瓷杯底碰觸玻璃轉盤,發(fā)出輕微的“?!甭暋K痤^,目光平靜地迎向周文柏:“在省委工作,普通干部,工資夠用,有編制。”
“省委?”周文柏眼睛一亮,隨即又皺起眉,“省委哪個部門?辦公廳?組織部?還是哪個部委辦局?”
“就是一般部門?!崩詈迫坏幕卮鹨琅f含糊。
周文柏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笑了,笑里帶著幾分了然:“我明白了。在省委下屬的事業(yè)單位吧?或者是借調過去的?沒事浩然,這又不丟人,跟哥說實話?!?/p>
李浩然沒有辯解,只是點點頭:“表哥說是就是吧?!?/p>
這態(tài)度在周文柏看來就是默認了。
他心里那點優(yōu)越感又升騰起來——果然是沒什么實權的崗位,不然怎么會這么低調?
他重新露出笑容,語氣緩和下來:“在省委工作,名頭是好聽。不過沒實權的話,也就那樣。這樣吧,你再考慮考慮,想回來了隨時跟哥說!”
“好?!崩詈迫粦艘宦?,夾了塊雞肉放到祖母碗里,“奶奶,吃這個,燉得爛?!?/p>
話題終于轉開了。親戚們又開始聊起家長里短,誰家孩子考了公務員,誰家做生意賺了錢。周文柏被幾個人圍著敬酒,很快又恢復了紅光滿面的狀態(tài)。
李浩然安靜地吃著飯,偶爾回應一兩個問題。他吃得不多,但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細細咀嚼。午后的陽光漸漸西斜,院子里飄著飯菜香和桂花香,混雜著煙酒的氣味。
肖玉霞悄悄拉了拉孫子的衣袖,低聲說:“浩子,你別往心里去。文柏就是那樣的人,心不壞,就是愛顯擺?!?/p>
“我知道?!崩詈迫晃⑿?,“沒事的,奶奶?!?/p>
他知道宴席還沒結束。
以表哥的性格,接下來還會有更“熱情”的安排。
果然,周文柏接了個電話后,眼睛又亮了起來。
他掛斷電話,環(huán)視全場,聲音里透著興奮:“各位,有個好消息!市委組織部的吳部長,今天正好在鎮(zhèn)上調研!我請了他過來坐坐,給咱們這家宴添添彩!”
桌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嘆和恭維聲。周文柏滿臉得意,特意看了李浩然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說:看,哥的人脈!
李浩然依然平靜地坐著,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。
04
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,在席間蕩開層層漣漪。親戚們交頭接耳,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好奇。市委組織部長,在他們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官。
“文柏真有面子!”
“那可不,周縣長在咱們縣里那可是這個!”有人豎起大拇指。
周文柏享受著眾人的恭維,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,又捋了捋頭發(fā)。
他看向李浩然,語氣帶著幾分教誨意味:“浩然,等會兒吳部長來了,好好表現(xiàn)。我給引薦引薦,混個臉熟,將來對你發(fā)展有好處?!?/p>
李浩然點點頭:“謝謝表哥?!?/p>
“你這孩子,就是太悶。”周文柏搖頭,“等會兒機靈點,該敬酒敬酒,該說話說話。吳部長這人不錯,沒架子,但你也得注意分寸。”
說話間,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。周文柏精神一振,快步迎了出去。桌上的人都伸長脖子往門口看,幾個年輕人甚至站了起來。
肖玉霞有些緊張,攥緊了孫子的手。李浩然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,示意她放松。
片刻后,周文柏陪著一個人走進院子。來人五十歲上下,穿著深色夾克,身材勻稱,步履沉穩(wěn)。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,目光掃過院子,在每桌都停留片刻,點頭致意。
“各位鄉(xiāng)親,這位就是市委組織部的吳斌部長!”周文柏聲音洪亮地介紹,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吳斌笑著擺手:“老周,說了是私人場合,叫老吳就行?!彼曇舨桓撸逦练€(wěn),自帶一股氣場。
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。吳斌一一回應,態(tài)度隨和卻不失分寸。走到主桌時,他先向肖玉霞微微欠身:“老人家好,打擾您家宴了?!?/p>
肖玉霞慌忙要站起來,被吳斌輕輕按住:“您坐著,千萬別客氣?!?/p>
周文柏連忙介紹桌上的人。介紹到李浩然時,他特意加重了語氣:“這是我表弟李浩然,在省城工作,今天剛回來。”
吳斌的目光落在李浩然身上。那一瞬間,李浩然注意到吳斌的眼神微微凝滯了一下,雖然很快恢復如常,但那一閃而過的驚訝沒有逃過他的眼睛。
“你好?!眳潜笊斐鍪?,笑容依舊溫和。
“吳部長好?!崩詈迫黄鹕?,握住對方的手。他的手干燥穩(wěn)定,吳斌的手掌卻似乎有瞬間的僵硬。
兩人握手的時間比正常略長了半秒。周文柏沒察覺異常,熱情地招呼吳斌入座:“吳部長坐這兒!特意給您留的位置!”
吳斌在主位坐下,正好在李浩然斜對面。
周文柏親自給他倒酒,一邊倒一邊說:“吳部長,這是我表弟,人老實,能力也不錯。就是太實在,在省城發(fā)展得一般。您看看,有沒有機會照顧照顧?”
這話說得直白,桌上幾個親戚都有些尷尬。李浩然神色不變,端起茶杯慢慢喝著。
吳斌看了李浩然一眼,笑了笑:“省城的機會還是多的。年輕人踏實肯干是好事。”
“踏實是踏實,就是缺人提攜?!敝芪陌亟舆^話頭,“吳部長,您在省里人脈廣,要是方便的話……”
“老周?!眳潜蟠驍嗨?,語氣依然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年輕人的路,還是要自己走。咱們做長輩的,適當指點可以,但不能越俎代庖?!?/p>
這話說得有水平,既沒駁周文柏面子,又表明了態(tài)度。周文柏訕訕一笑:“那是那是,我就是隨口一說?!彼D向李浩然,“浩然,還不給吳部長敬杯酒?”
李浩然端起茶杯起身:“吳部長,我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感謝您百忙之中過來?!?/p>
吳斌也端起酒杯站起來。這個動作讓周文柏愣了一下——按常理,吳斌坐著接酒就行了。但吳斌不但站起來,還把酒杯放得比李浩然的茶杯低了一些。
“客氣了?!眳潜笳f著,輕輕碰了碰李浩然的杯壁,然后一飲而盡。
李浩然喝了口茶,坐下。整個過程平靜自然,但桌上幾個有心人已經察覺到不對勁——吳部長的態(tài)度,似乎過于客氣了。
宴席繼續(xù)。
吳斌話不多,偶爾和周文柏聊幾句縣里的工作,大多數時間在安靜吃飯,聽桌上人閑聊。
但他的目光,不時會掃過李浩然,每次停留的時間都很短,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周文柏又開始高談闊論,這次因為有吳斌在,他刻意收斂了些,但話題還是繞不開自己的政績和人脈。吳斌聽著,偶爾點點頭,不置可否。
“對了吳部長?!敝芪陌赝蝗幌肫鹗裁矗拔矣浀媚瓣囎尤ナ±镩_會,是不是見到新來的省領導了?”
吳斌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:“嗯,參加了省委組織部的一個會議?!?/p>
“聽說省里最近人事變動挺大的?”周文柏試探著問。
“是有一些調整。”吳斌回答得很謹慎,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李浩然。
李浩然正在給祖母夾菜,側臉平靜,仿佛完全沒聽到他們的對話。
“新來的干部監(jiān)督室主任,聽說很年輕?”周文柏繼續(xù)問,他最近也在關注省里的動向,只是級別不夠,了解得不多。
吳斌頓了頓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是位年輕的同志,能力強,作風扎實?!?/p>
“叫什么來著?我好像聽過……”
“姓李?!眳潜笳f,眼睛看著杯中的酒,“具體的,組織有紀律,就不多說了?!?/p>
周文柏識趣地不再追問,轉而聊起其他話題。
但“姓李”這兩個字,卻像顆種子,落進了某些人的心里。
桌上幾個親戚互相交換眼神,又看看李浩然,但很快又自己否定了——怎么可能呢?
浩然這么年輕,又這么低調。
李浩然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飯,放下筷子。他吃得干凈,碗里一粒米都沒剩。這個細節(jié)被吳斌看在眼里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陽光漸漸西斜,院子里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宴席已近尾聲,幾個年輕人開始收拾碗筷。周文柏喝得滿臉通紅,還在拉著吳斌說話。
吳斌看了看表,站起身:“老周,我下午還有個會,得先走了?!?/p>
“這么快?”周文柏連忙起身,“我送送您!”
“不用,你陪家人?!眳潜笳f著,又轉向肖玉霞,“老人家,謝謝款待,祝您身體健康?!?/p>
肖玉霞連連點頭:“您慢走,慢走?!?/p>
吳斌最后看向李浩然,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:“小李,有機會再聊?!?/p>
“吳部長慢走?!崩詈迫黄鹕硐嗨?。
周文柏還是堅持把吳斌送到院門外??粗囘h去,他轉身回來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:“吳部長這人,真夠意思!”
桌上眾人紛紛附和。周文柏重新坐下,看向李浩然,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:“看到沒?這就是哥的人脈!今天讓吳部長認識你了,將來有事,也好說話?!?/p>
李浩然微笑:“讓表哥費心了?!?/p>
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!”周文柏大手一揮,又想起什么,“對了,剛才說到哪兒了?哦,給你安排工作的事!這樣,我明天就找教育局劉局長,先給你安排個崗位……”
他的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。李浩然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看了眼來電顯示,對桌上人說了聲“抱歉”,起身走到院子里接電話。
周文柏看著他樸素的背影,搖搖頭,對眾人說:“看看,在省城混了這么多年,手機還是老款。這孩子,就是太不會為自己打算了?!?/p>
秋風吹過,院子里桂花香依然濃郁。李浩然站在桂花樹下,手機貼在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嗯,我明白?!?/p>
“好的,下周一會準時到。”
“謝謝領導關心?!?/p>
簡短幾句話后,他掛斷電話,站在樹下靜靜待了一會兒。陽光穿過枝葉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的表情依然平靜,但眼神深處,有什么東西在微微閃動。
轉過身時,他已經恢復如常。走回桌邊,周文柏還在滔滔不絕地規(guī)劃著他的“仕途”。李浩然坐下,端起已經涼了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,但回味有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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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宴席進入尾聲,桌上杯盤狼藉。幾個婦女開始收拾碗筷,男人們還坐在桌邊喝茶閑聊。周文柏點了一支煙,煙霧在午后的陽光里裊裊上升。
“浩然啊?!彼鲁鲆豢跓熑ΓZ氣變得語重心長,“剛才吳部長在,有些話我不方便說?,F(xiàn)在哥跟你交個底?!?/p>
李浩然放下茶杯,做出傾聽的姿態(tài)。
“你在省委工作,名頭是好聽。”周文柏彈了彈煙灰,“但哥在體制內這么多年,太清楚了。沒實權的崗位,說好聽點是清閑,說難聽點就是邊緣化。你這年紀,正是拼事業(yè)的時候,不能這么耗著?!?/p>
桌上幾個親戚紛紛點頭,都覺得周文柏說得在理。
“所以哥還是那句話,回來發(fā)展?!敝芪陌厣眢w前傾,壓低聲音,“縣教育局局長老劉,跟我鐵哥們。我一句話,先給你安排進教育局辦公室,副科長。干一年,提正科。到時候再往市里調,或者去鄉(xiāng)鎮(zhèn)掛個副職,路子就打開了?!?/p>
他說得詳細具體,顯然不是臨時起意。李浩然安靜地聽著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“工資待遇你不用擔心?!敝芪陌乩^續(xù)說,“縣里正科級,到手也有七八千。房子更不是問題,哥認識幾個開發(fā)商,成本價給你拿一套?!?/p>
“文柏真是盡心盡力?。 币粋€嬸子感嘆道。
周文柏擺擺手:“自家兄弟,應該的。”他看向李浩然,眼神誠懇,“浩然,你就聽哥一回。在省城孤零零的,有什么意思?回來,親戚朋友都在,互相有個照應?!?/p>
秋風吹過院子,卷起幾片落葉。
李浩然抬起頭,目光掃過桌上眾人。
親戚們的眼神里,有關切,有期待,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祖母肖玉霞坐在主位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。
“表哥?!崩詈迫唤K于開口,聲音平穩(wěn)清晰,“謝謝您這么為我著想。您說的這些,我都明白?!?/p>
周文柏臉上露出笑容,以為表弟被說動了。
“但是,”李浩然話鋒一轉,“我現(xiàn)在的工作,確實挺好的。領導對我也很信任,手頭還有幾個重要的項目沒做完。這個時候離開,不合適。”
周文柏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沒想到,話說到這個份上,表弟還是拒絕。
“什么項目能比自己的前途重要?”周文柏的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悅,“浩然,你是不是覺得哥給你安排的崗位不夠好?副科起步不低了!你要知道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!”
“我知道表哥是為我好?!崩詈迫坏膽B(tài)度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,“只是人各有志。我在現(xiàn)在的崗位上做得挺順手,暫時不想變動。”
桌上氣氛變得尷尬起來。幾個親戚打圓場:“浩然可能有什么難處?!?/p>
“在省城待久了,不適應小地方了?!?/p>
“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,正常?!?/p>
周文柏悶頭抽了幾口煙,突然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。他看著李浩然,眼神復雜:“浩然,你跟哥說實話。你是不是在省城……遇到什么事了?工作不順?還是得罪人了?”
這話問得直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
李浩然搖搖頭:“沒有,都挺好的?!?/p>
“那為什么……”周文柏話說到一半,嘆了口氣,“算了,你不愿意說,哥也不逼你。但你要記住,無論什么時候,遇到困難了,回家來。哥雖然官不大,但在這一畝三分地,還能護著你?!?/p>
這話說得真心實意。李浩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他舉起茶杯:“表哥,我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感謝您的關心,真的?!?/p>
周文柏端起酒杯,重重碰了一下。酒灑出來一些,落在桌布上,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一飲而盡,搖頭苦笑,“從小就這脾氣,看著溫順,其實倔得很。”
宴席在微妙的氣氛中接近尾聲。親戚們陸續(xù)告辭,周文柏也站起身,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,塞給肖玉霞:“奶奶,這點錢您拿著,買點好吃的?!?/p>
肖玉霞推辭不過,只好收下。周文柏又看向李浩然:“我明天回縣里,你要不要一起去?我讓司機送你到省城?!?/p>
“不用了表哥,我坐大巴就行。”李浩然說。
“隨你吧?!敝芪陌嘏呐乃募?,“有事打電話?!?/p>
送走所有客人,院子里突然安靜下來。只剩下李浩然和祖母,還有滿院的杯盤狼藉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肖玉霞慢慢收拾著桌子,動作遲緩。李浩然接過她手里的碗:“奶奶,您歇著,我來?!?/p>
祖孫倆默默收拾著。碗筷碰撞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,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浩子。”肖玉霞突然開口,“你實話跟奶奶說,在省城是不是真的挺好?”
李浩然停下手里的活,轉身看著祖母。老人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關切和擔憂。他走過去,握住老人枯瘦的手:“奶奶,我真的挺好的。工作順利,領導器重,您別擔心?!?/p>
“那就好,那就好?!毙び裣歼B連點頭,眼角有些濕潤,“奶奶就是怕你報喜不報憂。你從小就這樣,有什么事都自己扛著。”
“真沒事?!崩詈迫晃⑿Γ斑^段時間,接您去省城住幾天。”
“不去不去,城里住不慣?!崩先藬[手,但臉上有了笑容。
收拾完院子,已是傍晚時分。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,遠處的山巒輪廓分明。李浩然搬了兩把椅子放在屋檐下,和祖母一起坐著看夕陽。
“文柏心不壞。”肖玉霞突然說,“就是當官當久了,說話做事……有點那個?!?/p>
“我知道?!崩詈迫徽f,“表哥是真心為我好。”
“你能明白就好?!崩先伺呐膶O子的手,“親戚之間,有時候話說得直,你別往心里去?!?/p>
夕陽漸漸沉下山去,天色暗了下來。院子里亮起燈,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祖孫倆。李浩然抬頭看著滿天星斗,深深吸了口氣。故鄉(xiāng)的夜空,比省城清澈得多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,是條工作信息?;貜屯辏掌鹗謾C,繼續(xù)陪祖母坐著。
這個夜晚很安靜,但李浩然知道,有些事已經悄然改變。吳斌今天的眼神,周文柏的熱情安排,親戚們的竊竊私語……所有這些,都在醞釀著什么。
但他并不擔心。該來的總會來,該面對的總要面對。他只需要做好自己,保持本心就好。
夜色漸深,肖玉霞有些困了。李浩然扶她進屋休息,給她蓋好被子。老人很快睡著了,發(fā)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李浩然站在院子里,看著滿天星斗。明天,他就要回省城了。這次回鄉(xiāng),比他預想的要熱鬧,但也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些東西。
風吹過,桂花香依舊濃郁。他深深吸了口氣,轉身進屋。
06
第二天清晨,李浩然起得很早。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極拳,動作緩慢沉穩(wěn)。晨光熹微,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。
肖玉霞也起來了,在灶臺前忙碌著做早飯。祖孫倆坐在小桌邊,吃著簡單的白粥咸菜。
“真不多住幾天?”老人問,眼神里滿是不舍。
“下次再回來看您。”李浩然給祖母夾了塊腐乳,“單位有事,得回去處理?!?/p>
“工作要緊,工作要緊?!毙び裣歼B連點頭,卻又忍不住嘆氣,“你這孩子,總是這么忙?!?/p>
早飯后,李浩然收拾好行李。他還是來時的那個簡單背包,洗得發(fā)白的夾克。肖玉霞把煮好的雞蛋和烙餅塞進他包里:“路上吃,別餓著?!?/p>
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。李浩然以為是大巴車到了,拎著背包出門,卻看見周文柏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。
周文柏推門下車,今天穿了件淺灰色夾克,看起來精神不錯。“我就猜你要走?!彼χf,“正好我要回縣里開會,順路送你到車站?!?/p>
李浩然想推辭,周文柏已經接過他的背包:“跟哥還客氣什么!上車!”
車上除了司機,還有一個年輕人,是周文柏的秘書小陳。小陳很機靈,連忙下車幫李浩然開車門:“李哥好。”
車子駛出村莊,沿著縣道往鎮(zhèn)上開。
周文柏坐在副駕駛,回頭和李浩然聊天:“昨晚我想了想,你說的也有道理。在省城發(fā)展,機會確實多。這樣吧,你先干著,什么時候想回來了,隨時跟我說?!?/p>
“謝謝表哥?!崩詈迫徽f。
“不過啊,”周文柏話鋒一轉,“在省城混,人脈太重要了。這樣,我介紹幾個省里的朋友給你認識。發(fā)改委的老張,財政廳的李處,我都熟。回頭組個局,一起吃個飯?!?/p>
小陳在一旁適時插話:“周縣長人脈廣,在省里認識不少人。”
周文柏擺擺手,故作謙虛:“都是工作需要認識的。浩然,多個朋友多條路,這個道理你得懂。”
車子經過鎮(zhèn)上,周文柏讓司機在鎮(zhèn)政府門口停一下。他下車和幾個干部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,又回到車上。
“鎮(zhèn)里的事,煩得很。”他坐進車里,揉了揉太陽穴,“不過馬上就好了,等會兒送完你,我去縣里開個會,下午陪市里來的調研組?!?/p>
李浩然安靜地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
到了鎮(zhèn)汽車站,大巴車已經等在路邊。李浩然下車,從后備箱拿出背包。周文柏也下了車,掏出一張名片塞給他:“這是我省里朋友的電話,收好了。有空聯(lián)系聯(lián)系?!?/p>
“好?!崩詈迫唤舆^名片,放進衣兜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周文柏拍拍他的肩,“到了省城來個電話?!?/p>
大巴車緩緩啟動。李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周文柏揮手告別。車子駛出車站,穿過熟悉的街道,駛上通往省城的公路。
他閉上眼睛,打算休息一會兒。手機震動起來,是條工作信息。他睜開眼,認真看完,開始回復。
前排兩個乘客在聊天,聲音不大,但車廂安靜,聽得清楚。
“聽說了嗎?省里新來個干部監(jiān)督室主任,很年輕?!?/p>
“是嗎?叫什么?”
“姓李,具體名字不知道。聽說是從中央部委下來的,作風很硬。”
“干部監(jiān)督室啊,那權力可不小……”
李浩然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(xù)打字。回復完信息,他收起手機,重新閉上眼睛。
車子在高速上平穩(wěn)行駛。兩個多小時的車程,他大部分時間在閉目養(yǎng)神,腦子里卻梳理著近期的工作。新的崗位,新的職責,有很多需要學習和適應的地方。
下午一點多,大巴車抵達省城汽車站。李浩然背著包下車,隨著人流走出車站。他打了輛出租車,報了個地址。
出租車在省委大院附近停下。李浩然下車,步行走進一條小巷。巷子深處有棟老式居民樓,他在那里租了個小單間。
房間很簡樸,一床一桌一椅,書架上堆滿了書。李浩然放下背包,換了身衣服,準備去辦公室。雖然還在過渡期,但他習慣提前熟悉工作。
剛出門,手機響了。是個陌生號碼,顯示歸屬地是老家所在市。
他接起來:“喂,你好?!?/p>
“李主任嗎?”電話那頭是個沉穩(wěn)的男聲,“我是吳斌?!?/p>
李浩然腳步一頓:“吳部長,您好?!?/p>
“李主任太客氣了?!眳潜蟮恼Z氣很恭敬,“昨天在您老家,不知道是您,有失禮的地方,還請多包涵。”
“吳部長言重了?!崩詈迫徽f,“昨天是私人場合,不用拘禮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吳斌連聲說,“就是……省里通知說您下周才到任,沒想到您提前回鄉(xiāng)探親了。要是知道,我們一定安排好接待。”
“不用麻煩,我就是回去看看老人。”李浩然走進電梯,“吳部長打電話來,是有什么事嗎?”
“沒什么特別的事,就是……想跟您匯報一下市里干部隊伍建設的一些情況?!眳潜笳遄弥朕o,“您看什么時候方便,我去省里找您匯報?”
電梯到了一樓。李浩然走出來,朝著省委大院方向走去?!斑@樣吧,下周我正式到任后,咱們再約時間。具體工作,按程序來?!?/p>
“好的好的,聽您安排。”吳斌說,“那……不打擾您了。李主任再見?!?/p>
掛斷電話,李浩然已經走到省委大院門口。他出示證件,登記,走進大院。秋日的陽光照在莊嚴的辦公樓群上,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走進其中一棟樓,乘電梯到七樓。走廊很安靜,偶爾有人走過,看到他,都點頭致意。
推開辦公室的門,里面已經收拾好了。辦公桌上擺著幾份文件,最上面一份,是關于全省干部監(jiān)督工作的近期安排。
李浩然在辦公桌前坐下,翻開文件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,照亮了他平靜專注的臉。
而在兩百公里外的老家縣城,周文柏剛剛開完會,回到辦公室。秘書小陳給他泡了杯茶,欲言又止。
“有事?”周文柏問。
“周縣長……”小陳猶豫了一下,“我剛才聽市委那邊的人說,吳部長今天上午一直在打聽一個人。”
“打聽誰?”
“好像……是您表弟?!毙£愋⌒囊硪淼卣f,“吳部長問了他在省城的單位,具體職務,還特意叮囑不要外傳?!?/p>
周文柏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想起昨天宴席上吳斌的異常反應,想起那些細微的、當時沒在意的細節(jié)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,慢慢爬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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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縣政府的會議室里,周文柏有些心不在焉。下午的會議是關于明年重點項目規(guī)劃的,各部門負責人輪流發(fā)言,他卻總是走神。
吳斌打聽浩然的事?為什么?
他想起昨天吳斌對浩然的態(tài)度——那份過于客氣的恭敬,那杯放得比茶杯還低的酒,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。當時只覺得是吳部長為人隨和,現(xiàn)在想來,處處透著不對勁。
“周縣長?”旁邊有人輕輕碰了他一下。
周文柏回過神,發(fā)現(xiàn)所有人都看著他。主持會議的常務副縣長笑著說:“文柏,說說你的意見?”
他定了定神,清了清嗓子,開始發(fā)言。多年的官場經驗讓他很快進入狀態(tài),講得條理清晰,數據詳實。但心里那點不安,像根刺,扎在那里。
會議結束后,周文柏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他點了一支煙,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和車。
猶豫再三,他撥通了吳斌的電話。
“吳部長,是我,周文柏。”他盡量讓語氣輕松自然,“沒打擾您吧?”
“老周啊,什么事?”吳斌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。
“也沒什么大事?!敝芪陌卣遄弥朕o,“就是……昨天您不是見到我表弟了嗎?后來我想了想,那孩子在省城工作,要是方便的話,您能不能……”
他故意沒說完,等著吳斌的反應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這幾秒的沉默,讓周文柏心里的不安更重了。
“老周啊。”吳斌開口了,語氣依然溫和,卻多了一絲鄭重,“你表弟的事,你就別操心了。他在省城發(fā)展得很好,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好?!?/p>
“是嗎?”周文柏故作驚訝,“可他昨天那樣子……”
“人不可貌相?!眳潜蟠驍嗨?,聲音壓低了些,“有些話我不能多說,但老周,聽我一句勸,對你表弟,要尊重。他的事,讓他自己決定?!?/p>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周文柏握著手機的手心有些出汗:“吳部長,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浩然他到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