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維明，箱子里的東西……”安娜話未說完，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
上海丈夫傾盡積蓄送烏克蘭妻子回戰(zhàn)火中的家鄉(xiāng)探親，這本是一場深情的奔赴。

然而，妻子歸來后卻消瘦寡言，對那只沉重的舊行李箱寸步不離，甚至悄悄上鎖。

丈夫的疑慮在深夜達到頂點，當他終于打開箱子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

李維明第一次見到安娜·伊萬諾娃，是在上海一家涉外婚戀機構(gòu)組織的見面會上。

那是四年前的秋天，大廳里坐著十幾位東歐面孔的女性，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著米色針織衫和深藍色長褲，坐姿筆直。她當時二十八歲，比李維明小五歲。

中介介紹過她的基本情況：來自烏克蘭第聶伯羅市，大學學過護理，后來在醫(yī)療機構(gòu)工作過三年。父母都是教師，還有一個弟弟在基輔讀大學。家里的經(jīng)濟狀況在戰(zhàn)爭開始后急轉(zhuǎn)直下。

“你好。”李維明用英語打招呼，安娜抬起頭，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，目光謹慎。她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回應，語速很慢，每個詞都像仔細挑選過。兩人聊了二十分鐘，大多是李維明提問，安娜簡短回答。她提到喜歡讀詩，偶爾會畫水彩畫，說話時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(jié)奏。

中介后來告訴李維明，安娜是通過正規(guī)跨國婚戀渠道來到中國的，手續(xù)齊全。她參加過機構(gòu)的語言培訓，基礎(chǔ)漢語能聽懂一些。

一個月后，李維明提出結(jié)婚。安娜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說：“我需要和我父母通個視頻電話?！蹦翘焱砩希跈C構(gòu)的電腦前坐了四十分鐘，出來時眼睛發(fā)紅，但點了點頭。

婚禮很簡單，只請了李維明的幾位親友。安娜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，是她從烏克蘭帶來的。婚宴上，她端著酒杯，對每一位敬酒的客人微笑，說“謝謝”，發(fā)音生硬但認真。李維明的母親悄悄對他說：“這孩子挺實誠，就是話太少?！?/p>

新婚夜里，李維明洗完澡出來，看見安娜坐在床邊，手里捏著手機。屏幕上是她和父母的合影，三個人站在一片白樺林前，都穿著夏天的衣服，笑得很開。她的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想家了？”李維明坐到她身邊。

安娜迅速按熄屏幕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?！皩Σ黄稹！彼f，“今天應該開心的。”

“沒事，正常的。”李維明不知道該怎么安慰，只能拍拍她的背。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樣子。

婚后的生活按部就班。李維明在一家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做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，安娜通過機構(gòu)找到了社區(qū)醫(yī)院的護理崗位，雖然工資不高，但她很珍惜。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，做好早餐，把家里收拾一遍。李維明的襯衫總是熨得平整，家里各個角落一塵不染。

李維明的母親起初有些不放心，隔三差五過來看看。有一次她在廚房發(fā)現(xiàn)一個筆記本，上面用俄語和漢語拼音標注著菜譜：“西紅柿炒雞蛋—помидоры и яйца—xihongshi chao jidan”。字跡工整，每一頁都貼著小標簽。母親后來對李維明說：“安娜這孩子，做事認真?！?/p>

安娜的物欲很低。她的衣服大多是帶來的幾件，偶爾李維明想給她買新的，她總是搖頭?！斑€能穿，”她說，“不用浪費?！彼墓べY卡自己保管，每月會取出一部分現(xiàn)金，裝進一個鐵皮盒子。李維明問過一次，她說：“存著，有用處?！睕]具體說什么用。

她的漢語進步很快。半年后已經(jīng)能進行日常對話，雖然語法有時混亂，但表達清晰。她喜歡看國產(chǎn)電視劇，說能學口語。每周四晚上，她會和幾位同樣嫁到中國的烏克蘭女性視頻聊天，每次聊完，情緒就會低落一陣。李維明聽到過幾句零碎的俄語，語速很快，夾雜著嘆氣。

“今天聊了什么？”有一次他問。

安娜正在擦茶幾，動作頓了頓。“沒什么，”她說，“就是些家常。”

但李維明注意到，那些夜晚她總會失眠。他半夜醒來，?？匆娝驹陉柵_，朝西北方向望著。他們家住在十七樓，遠處是城市的燈火，再遠就是黑暗。她的背影在夜色里顯得單薄。

婚后第三年，女兒出生了。取名李清安，小名安安。安娜堅持要用這個“安”字。她說：“平安的安，也是安娜的安。”她說這話時，正抱著剛滿月的女兒，聲音很輕。

孩子出生后，李維明提過幾次：“等形勢穩(wěn)定些，我陪你回烏克蘭看看父母。”安娜總是搖頭?！笆掷m(xù)太復雜，”她說，“而且危險?！钡罹S明知道她想回去。她手機里存著幾十張家鄉(xiāng)的照片，有時會指著給安安看：“這是外公外婆住的城市，這是第聶伯河，這是媽媽上過的學校?！?/p>

去年秋天，李維明的父親心臟病去世。葬禮結(jié)束后，安娜陪他在陵園待了很久?；丶业穆飞希鋈徽f：“我媽媽去年中風過一次，現(xiàn)在走路需要拐杖?！彼D了頓，“我害怕……害怕來不及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李維明查了一夜資料。跨國婚姻的回鄉(xiāng)探親手續(xù)，戰(zhàn)爭狀態(tài)下的特殊審批，領(lǐng)事館的要求，安全風險評估。凌晨四點，他給安娜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我們開始辦手續(xù)吧，我陪你回去?！?/p>

安娜第二天早上看到消息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她什么也沒說，只是用力抱了抱他。

手續(xù)比預想的更復雜。

李維明先去了所在地的外事辦公室，工作人員聽完情況，遞給他一份清單：安娜的護照、居留許可、婚姻證明公證、烏克蘭方面的邀請函、行程計劃、安全保障方案……“戰(zhàn)爭期間，烏克蘭中國公民領(lǐng)事保護是重點，”工作人員說，“你們需要和基輔的領(lǐng)事館提前溝通?！?/p>

邀請函是最難辦的。安娜的父母需要去當?shù)卣_證明，證明他們是合法居民，有固定住址，愿意接待女兒女婿回家探親。第聶伯羅市的基礎(chǔ)設(shè)施在戰(zhàn)爭中受損嚴重，政府辦公效率低下。安娜每周和父母通一次視頻，每次都在催問進展。

“爸爸昨天又去了市政廳，”三月份的一次通話后，安娜對李維明說，“排隊四個小時，被告知負責蓋章的人去前線支援了，要下周回來?！彼曇羝v。

李維明托朋友找關(guān)系，聯(lián)系到一位在基輔做貿(mào)易的華人老板。對方幫忙打了幾通電話，兩個月后，邀請函終于寄到了上海。薄薄的一張紙，上面有烏克蘭語和英語雙語蓋章。安娜捧著那張紙看了很久，指尖輕輕撫過父母的名字。

接下來是向中國有關(guān)部門提交申請。李維明請假跑了四趟，補充了三次材料。有一次因為安娜的居留許可復印件不夠清晰被退回，有一次需要提供他們在中國的房產(chǎn)證明，還有一次要求出具烏克蘭當?shù)氐陌踩u估報告——這份報告他們花了三千塊錢，通過中介找到一家安保公司出具，厚達二十頁，詳細列出了第聶伯羅市當前的安全區(qū)、避難所位置、緊急聯(lián)系方式。

五月底，許可批下來了。允許安娜在烏克蘭停留十天，必須按規(guī)定路線行動，每日向領(lǐng)事館報備位置。批文下來的那天，李維明特意早下班，買了安娜喜歡的提拉米蘇蛋糕。

“批了，”他把文件遞給她，“我們可以訂機票了。”

安娜接過文件，一頁一頁翻看，翻得很慢。最后她放下文件，捂住了臉。李維明聽見壓抑的抽泣聲。

“謝謝你，”她哽咽著說，“真的?！?/p>

機票訂在七月中旬，往返基輔，再從基輔坐火車到第聶伯羅。全程機票加保險，兩個人花了四萬六千塊。李維明沒告訴安娜具體數(shù)字。

臨行前一周，李維明去銀行取了錢。三疊歐元現(xiàn)金，每疊一萬，用信封裝好。這是他工作這些年的積蓄，差不多是他一年半的工資。

晚上，他把信封放在安娜面前。

“這是給你父母的，”他說，“你四年沒回去了，這次該多帶點?！?/p>

安娜愣住，盯著那個厚信封，像盯著什么危險的東西?！安恍?，”她立刻說，“太多了。我不能要?！?/p>

“收著吧，”李維明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讓你父母改善下生活，買點需要的。也讓他們知道你在這邊過得好。”

安娜搖頭，語速加快：“他們不會收的。烏克蘭現(xiàn)在物價是漲了很多，但這么多錢……不，維明，你自己留著，安安以后上學需要錢。”

兩人爭執(zhí)了半個多小時。最后李維明有些急了：“你就當是替我盡孝心，行嗎？我爸媽都不在了，你父母就是我父母?！边@話說出來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安娜沉默了很久?？蛷d里只聽見空調(diào)的嗡鳴聲。最后她伸出手，碰了碰信封邊緣。

“那……我替他們謝謝你?！彼曇艉茌p，“但我估計他們只會拿一點點。真的，我了解他們。”

出發(fā)前一天晚上，安娜收拾行李。她從衣柜深處拖出一個舊行李箱，深藍色，邊角有磨損。這是她從烏克蘭帶來的唯一一件大行李。

“用新的吧，”李維明拿出一個28寸的銀色行李箱，“這個能裝更多?！?/p>

安娜搖搖頭，手指撫過舊箱子的把手。“這個就好，”她說，“習慣了?！?/p>

她收拾得很仔細。給父親帶的普洱茶，給母親的中藥膏貼，給弟弟的中國結(jié)和鋼筆。還有給親戚朋友的各種小禮物：絲巾、茶葉、剪紙。每樣東西都用軟布包好，整齊排列。箱子漸漸滿起來，但看起來并不特別重。

三歲的安安似乎感覺到什么，一直黏著安娜。晚上睡前，她抱著安娜的脖子不放。

“媽媽要去哪兒？”

“媽媽去看外公外婆，”安娜親了親她的臉，“很快就回來?！?/p>

“很快是多久？”

安娜想了想，伸出小拇指。“十天，”她說，“我們拉鉤?！?/p>

安安認真地和她拉鉤，然后把手掌貼在她臉上：“那媽媽要每天想我?！?/p>

“每天都想，”安娜的聲音有點啞，“每時每刻都想?！?/p>

出發(fā)那天是周六早上。去機場的路上，安安在兒童座椅上睡著了。安娜一直看著窗外，上海的高架橋在晨光中延伸，遠處是朦朧的天際線。

值機柜臺前排隊時，李維明反復叮囑：“每天給我發(fā)條消息，不用長，就‘安全’兩個字也行。到了第聶伯羅，盡量待在安全區(qū)。錢分開放，別都帶身上……”

安娜一直點頭。輪到他們辦手續(xù)時，她忽然轉(zhuǎn)身抱住李維明。抱得很緊，臉埋在他肩頭。

“我會回來的，”她悶聲說，“一定?！?/p>

“別說傻話，”李維明拍拍她的背，“就是回趟家，十天后我就來接你?！?/p>

她松開手，眼睛紅紅的，但努力笑了笑。然后她蹲下，抱住安安親了又親。

“聽爸爸的話，”她說，“媽媽給你帶禮物回來。”

安檢口前，她最后一次回頭揮手。隔著玻璃，她的身影顯得很小，很單薄。李維明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，好像她正要走進一個他不知道的世界。

回市區(qū)的路上，安安醒了，發(fā)現(xiàn)媽媽不在，開始哭鬧。李維明一邊開車一邊安撫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安娜抵達基輔后發(fā)來一條短信：“落地，平安。轉(zhuǎn)火車去第聶伯羅?！?/p>

那是北京時間下午三點。李維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回了句：“注意安全，到了報平安?！?/p>

接下來兩天沒有消息。李維明查過新聞，烏克蘭東部有零星沖突，但第聶伯羅相對平靜。他忍住沒打電話，怕干擾她的行程。

第三天晚上十一點，手機響了。是安娜的視頻請求。李維明趕緊接通。

畫面晃動了幾下，穩(wěn)定下來。安娜的臉出現(xiàn)在屏幕上，背景是一面米黃色的墻，掛著刺繡掛毯。光線昏暗，她的臉有些模糊。

“維明，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“我到了?！?/p>

“家里都好嗎？”李維明把手機拿近些。

“嗯。父母都好?！彼喍痰卣f，然后側(cè)頭聽什么，“媽媽在叫我……信號不太好。”

“錢給父母了嗎？”

“給了?！彼D了頓，“他們很感謝你。但只留了一部分，剩下的讓我?guī)Щ厝??！?/p>

屏幕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，說俄語，語速很快。安娜轉(zhuǎn)頭回應了幾句，又轉(zhuǎn)回來。

“我得掛了，”她說，“這里充電不方便。明天可能去姑姑家，信號更差。”

“安娜——”李維明想說什么，但畫面已經(jīng)開始卡頓。

“替我親親安安，”她說，“我會盡快聯(lián)系?！?/p>

通話中斷。時長兩分十七秒。

李維明坐在黑暗里，手機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。他覺得哪里不對勁。安娜的語氣太匆忙，太疏離。好像急著結(jié)束通話，好像……不想多說。

他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。戰(zhàn)時狀態(tài)，通訊不便，家人都在身邊，她不好意思多說私房話。但心里某個角落，不安開始滋長。

之后七天，安娜只發(fā)來三條信息。

第一天：“在姑姑家，平安。”

第四天：“去看了老房子，損毀不嚴重。平安。”

第七天：“明天去基輔，準備返程?！?/p>

每條都只有幾個字，沒有照片，沒有細節(jié)。李維明試著打過一次視頻，無人接聽。他發(fā)過去的問題——父母身體怎樣？家鄉(xiāng)變化大嗎？見到老朋友了嗎？——統(tǒng)統(tǒng)沒有回復。

最后一條信息是返程前一天發(fā)的：“已到基輔，明早航班。勿念?！?/p>

李維明算著時間?；o飛北京十二個小時，時差五小時。她應該在北京時間晚上八點到。他提前兩小時就到了機場，抱著安安在國際到達出口等著。

電子屏顯示航班準點。乘客開始陸續(xù)出來，推著行李車，滿臉倦容。李維明在人群中搜尋那個深藍色行李箱。

然后他看見了她。

安娜瘦了一圈。原本合身的連衣裙現(xiàn)在松松地掛在身上，臉頰凹陷下去，眼圈發(fā)黑，像是很久沒睡好。她推著那個舊行李箱，走得很慢，目光低垂。

“安娜！”李維明喊了一聲，揮揮手。

她抬起頭，目光掃過來，停頓了一秒，然后才像是認出他們。她推著車走過來，腳步有些虛浮。

“路上累了吧？”李維明接過推車。箱子比他預想的沉，輪子壓在地面上發(fā)出沉悶的滾動聲。

安娜沒回答，先蹲下抱住了安安。抱得很用力，閉上眼睛，臉埋在孩子肩頭。好一會兒才松開。

“媽媽，”安安摸著她的臉，“你變瘦了。”

安娜勉強笑了笑：“想你想瘦的?！?/p>

回市區(qū)的車上，李維明從后視鏡看她。她一直看著窗外，手緊緊握著安安的手。

“家里怎么樣？”他問。

“還好?！彼喍痰卣f。

“父母身體呢？”

“還行?！?/p>

“錢他們收下了嗎？”

“收了一部分?！彼D了頓，“謝謝你，他們很感動。”

每個回答都像擠出來的，干巴巴的。李維明還想問什么，但看她疲倦的樣子，忍住了。

到家已經(jīng)晚上十一點。安安在車上睡著了。李維明抱孩子上樓，安娜拖著那個箱子跟在后面。開門進屋，她把箱子徑直拖進臥室，放在衣柜旁。

“不收拾一下嗎？”李維明問。

“明天吧，”她說，“累了?！?/p>

她洗了個澡，出來時穿著舊睡衣，頭發(fā)還在滴水。李維明幫她吹頭發(fā)，她安靜地坐著，背挺得很直，像在忍受什么。

睡覺時，她背對著他。李維明伸手想摟她，她輕微地縮了一下。

“對不起，”她馬上說，“就是……有點累?！?/p>

“沒事，”李維明收回手，“睡吧?！?/p>

半夜李維明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身邊空了。他起身，看見安娜站在陽臺，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(xiàn)了。但這次她沒有望遠方，而是低著頭，手捂著臉。她的肩膀在顫抖。

李維明沒有出去。他退回床邊，心里那種不安感越來越清晰。

第二天是周日。李維明早起做了早餐，煎蛋、牛奶、面包。安娜七點多才出臥室，眼睛腫著。

“沒睡好？”李維明問。

“有點時差?！彼?，小口喝牛奶，面包只吃了半片。

安安興奮地展示這一周畫的畫，安娜看著，不時點頭，但眼神空洞。李維明說起公司里的事，一個項目快上線了，最近在加班。她“嗯”了幾聲，沒接話。

“這次回去，”李維明試探著問，“見了不少親戚吧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都還好嗎？”

“還行?！?/p>

李維明放下筷子。“安娜，”他盡量讓語氣平和，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
她抬起頭，目光躲閃。“沒有啊，”她說，“就是累了，還沒緩過來。”

飯后她說要收拾行李，進了臥室。李維明在客廳陪安安搭積木，聽見臥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音。過了半小時，她還沒出來。

李維明走到臥室門口，門虛掩著。從門縫里看見她坐在地上，面前攤開著那個舊行李箱。她手里拿著什么，低頭看著，一動不動。

他輕輕推開門?！靶枰獛兔?？”

安娜猛地轉(zhuǎn)身，手里東西迅速塞回箱子，“砰”地合上箱蓋。

“不用，”她說，聲音有點急，“我自己來就好?！?/p>

“箱子里……”李維明看著她緊張的樣子，“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嗎？”

“就是些舊物，”她站起來，擋在箱子前，“衣服，紀念品?！?/p>

她的肢體語言充滿防御性。李維明想起送別時她執(zhí)意要用這個舊箱子，想起箱子的重量，想起她一路上的守護。

“那把特產(chǎn)拿出來吧，”他盡量自然地說，“該送的送人，該收的收好?！?/p>

“好，”她說，“一會兒就弄?！?/p>

但她沒有“一會兒就弄”。整個上午，她都待在臥室里，鎖著門。李維明借口送水果敲過一次門，過了十幾秒她才開，門只開一條縫。

“在收拾，”她說，“有點亂。”

中午她做了簡單的面條。吃飯時，李維明注意到她左手手背有幾道細小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刮的。

“手怎么了？”他問。

安娜下意識把手縮到桌下。“沒什么，”她說，“收拾箱子時不小心?！?/p>

下午她終于從臥室出來了，拿出幾包東西：給安安的套娃，給李維明的琥珀吊墜，還有一些巧克力、餅干。她說這是親戚們送的。

“就這些？”李維明看著那幾樣東西。

“嗯，那邊現(xiàn)在……沒什么好東西?！彼荛_他的目光。

那個舊行李箱又回到了衣柜旁，這次她上了鎖。一把小小的銅鎖，鎖扣穿過拉鏈頭。

晚上，李維明趁安娜洗澡時檢查了垃圾桶。里面有撕碎的包裝紙，一些曬干的植物碎片，還有一小團沾著暗紅色污漬的紙巾。他撿起紙巾聞了聞，是鐵銹味。

他回到客廳，坐在沙發(fā)上。腦子里閃過無數(shù)可能：箱子里是什么？違禁品？走私物？還是……別的什么？安娜在隱瞞什么？為什么從回家到現(xiàn)在，她一句家鄉(xiāng)的見聞都不愿分享？

浴室水聲停了。李維明迅速坐直，拿起手機假裝看新聞。

安娜穿著睡衣出來，頭發(fā)包在毛巾里。她看了李維明一眼，眼神復雜，然后快步走進臥室。

那天夜里，李維明假裝睡著。凌晨一點多，安娜輕輕起身，去了陽臺。他瞇著眼看她。她站了十幾分鐘，然后回到床邊，從枕頭下摸出什么東西——是那把銅鎖的鑰匙。她握在手里，又放回去，躺下，背對著他。

李維明聽見壓抑的抽泣聲。

他徹底睡不著了。

接下來兩天，安娜的狀態(tài)沒有絲毫好轉(zhuǎn)。她做飯時會走神，炒菜差點燒焦；和安安玩時心不在焉；和李維明說話時目光游移。她總是不自覺地看向臥室，仿佛那里藏著什么必須時刻警惕的東西。

那個舊行李箱成了家里的一個禁忌存在。它立在衣柜旁，鎖著，沉默，卻散發(fā)出無形的壓力。

第三天是周三，李維明請了假。他說公司調(diào)休，實際是想在家里觀察。安娜沒懷疑，早上照常去社區(qū)醫(yī)院上班。

她出門后，李維明走到臥室，站在那個箱子前。深藍色，邊角的磨損處露出里面的白色材質(zhì)。他蹲下，試著拎了拎，還是那么沉。他搖了搖，里面有輕微響動，像是硬物碰撞的聲音，但大部分重量集中在箱底。

整個上午，他心神不寧。陪安安畫畫時，他畫了個箱子。安安問：“這是什么？”

“媽媽的箱子?！?/p>
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
“爸爸也不知道?！?/p>

中午安娜沒回來吃飯，說醫(yī)院有事。李維明自己煮了餃子，喂安安吃完，哄她午睡。孩子睡著后，他又站到箱子前。

理智告訴他應該尊重妻子的隱私。但那些疑點像藤蔓一樣纏繞：反常的情緒、刻意的疏遠、對箱子的過度保護、手上的劃痕、夜里的哭泣……

他想起安娜手機里那些家鄉(xiāng)的照片，想起她站在陽臺望北方的背影，想起她結(jié)婚那晚的眼淚。四年婚姻，她始終有一部分是封閉的。李維明曾以為那是文化差異，是性格使然。但現(xiàn)在他懷疑，也許她從未真正信任過他。

這個念頭讓他難受。

下午三點，安娜發(fā)來消息：“晚上加班，不用等我吃飯。”

李維明盯著那條消息，做了決定。

六點，他給安安吃了晚飯，陪她玩到八點，然后哄睡。九點，整個房子安靜下來。

他走進臥室，關(guān)上門。先檢查了安娜的枕頭——鑰匙不在下面。又翻了床頭柜抽屜，沒有。最后在衣柜一件大衣的內(nèi)袋里找到了，用一個小布袋裝著。

鑰匙冰涼，攥在手里很快被捂熱。

他拿出箱子，放在地板上?；椟S的臺燈光下，箱子像一頭沉睡的獸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鑰匙插進銅鎖。
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鎖開了。

李維明停頓了幾秒，像是在等什么，也許是等自己改變主意。但手已經(jīng)抓住了拉鏈頭。

拉鏈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他拉開一道口子，停了停，側(cè)耳聽——客廳的鐘在走，遠處有車聲，安安的房間里傳來翻身的聲音。沒有別的。

他繼續(xù)拉開。箱口漸漸張開，露出里面的東西。

首先看到的是一件折疊整齊的深綠色制服。他小心地拎出來，展開——是一件烏克蘭軍隊的醫(yī)護兵制服，肩章已經(jīng)拆掉，但領(lǐng)口的徽章還在。布料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有磨損。他想起安娜說過，戰(zhàn)爭初期她在臨時醫(yī)療點幫忙過三個月。

制服下面是一疊舊衣服：幾件款式老舊的女士襯衫，一條羊毛披肩，一件手織毛衣。都洗得很干凈，帶著樟腦丸的味道。

旁邊是一個手工木盒，深色木料，邊緣有雕花。盒子上也有一把小鎖，但鑰匙不在旁邊。李維明搖了搖，里面有輕微的晃動聲。

再往下是幾包用布袋裝著的干貨：曬干的蘑菇、一種他不認識的草葉、小袋的堅果。還有兩罐自制果醬，標簽上寫著手寫體的俄語。

這些都不足以解釋箱子的重量。

李維明把手伸進箱子深處，觸到了堅硬的物體。

他用手指摸索，手指觸到東西時，愣了一下，不是現(xiàn)金的觸感，而是一沓厚厚的紙，還有些硬硬的物件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連忙拉開夾層的拉鏈。

看清里面的東西時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，手懸在半空，連呼吸都慢了半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