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老鬼（作家）

來源：文史廣角

此文系作家老鬼寫的“當代荊軻”江上虹密謀刺殺江青之事，篇幅較長，近1.4萬字。防閱讀疲勞，分為上下篇，分別發(fā)于本期頭條、次條。

01

1977年我在大同市礦山機械廠當工人時，常去大同師院老師章宏志那里串門。他原是北京13中的，插隊到山西雁北，后又招上來當老師。章宏志給我講的江上虹預謀刺殺江青的案子令我久久難忘，震驚不已。這是聽他哥哥章宏遠說的。他哥哥因為公開批評江青，被關在北京半步橋監(jiān)獄。江上虹也關在那里，兩人關系良好。這樣上虹的案子就透露出來。我一直很敬佩上虹。30年后的2007年終于與他相識，采訪了他，了解了這起案子的梗概。

江上虹是老紅軍江一真的長子。1945年6月27日生于延安八路軍總醫(yī)院。因為出生時，剛剛下過雨，天上出現(xiàn)了一道美麗的彩虹，江一真就給兒子起名為江上虹。

三年困難時期，上上下下都吃不飽，上虹也嘗到了饑餓的滋味。母親吳俊偉想方設法省下糧食給上虹吃。那時候，上虹的父親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，從福建省長降到三明市鋼鐵廠當副廠長。有一次，省委第一書記葉飛的夫人請弟兄倆去家里吃飯。弟弟上舟去了，上虹心里有疙瘩沒去。因為他知道是葉飛整了自己的父親。

上虹從小就血氣方剛，表里如一，不會虛假偽裝。

1962年七千人大會后，江一真獲得平反，恢復名譽，9月調(diào)到北京農(nóng)墾部任副部長。1963年全家遷入北京。江上虹來到北京４中上初中。他天生就厭煩讀書，學習成績一直不好，多次留級。1963年時，他已18歲了還在上初中。弟弟上舟特別愛學習，后來考入清華。上虹則最煩讀書，只要不是數(shù)理化，別的方面都優(yōu)秀。與同學關系融洽，愛幫助別人，慷慨大方，喜打抱不平，身體特棒，受七俠五義影響，酷好武術拳腳。就是功課不行，在四中這個北京的頂尖學校里非常非常難受。

1964年初中畢業(yè)后，上虹死活要去當兵。父親終于同意，讓他去找老戰(zhàn)友，河北省軍區(qū)政委王奇才幫忙。王政委聯(lián)系好后親自給他送到北京軍區(qū)66軍196師586團特務連。當時鄭三生任軍長。196師駐地天津楊村，是我軍第一個蘇式武器改裝師、第一個對外開放師。接待過很多外國元首政要。1960年蒙哥馬利元帥曾到該師訪問。1965年8月，印尼共產(chǎn)黨主席艾地也到該部隊參觀過。

上虹這個特務連相當厲害。1964年大比武時曾給中央首長現(xiàn)場表演攀登高建筑物，博得毛澤東、劉少奇、周恩來、朱德等中央領導鼓掌贊許。上虹對分在這個赫赫有名的特務連非常滿意。那是鋼中之鋼，虎中之虎。他入伍后如魚得水，表現(xiàn)良好。這個學校里的留級生，入伍第二年入團，第三年成為預備黨員。家人都很高興，感覺上虹當兵這條路選對了，他就適合在部隊干，是塊好料。軍事考核、射擊投彈、刺殺、捕俘項項優(yōu)秀。他自幼即好舞刀弄棒，擒拿格斗正對他的興趣。很快就擔任了副班長。他爬房上樹敏捷迅速，如履平地。有段時間回家從來不走門，一定要翻墻進入，很有點飛檐走壁的功夫。

江一真

02

文化大革命開始了，父親江一真時任農(nóng)業(yè)部黨組書記，代部長，處境日益困難。1967年初，父親的直接領導譚震林成了“二月逆流黑干將”，很快農(nóng)業(yè)部揪出了“譚震林、江一真、季宗權（時任農(nóng)業(yè)部辦公廳主任，曾是林彪秘書）反黨集團”。造反派硬說江一真要鼓動郊區(qū)的農(nóng)民進城來保自己，鬧事。上虹聽說后，擔心父親的一些文件和材料被造反派搶走，連夜從楊村偷跑回家，把父親保險柜里的材料轉移。

不久江一真就被關押起來。上虹是老大，經(jīng)?；丶艺湛矗敃r家住頭發(fā)胡同９號。有一次，得知造反派要來抄家，他特地把媽媽藏到房頂?shù)男￠w樓里，并將自己做的軟梯拿走，讓造反派無法找到母親。還有一次，父親在中南海門口被批斗，正巧上虹路過，親眼看見造反派用煙頭燙自己父親，心如刀絞。

自那以后，他多方打聽父親關押地點，想去營救父親。聽說北京師范大學要批斗江一真，上虹帶著肖鵬的兒子肖國峰和王奇才的兒子王戰(zhàn)生等小弟兄去北師大，天真地企圖把父親劫走。但由于造反派人數(shù)眾多，層層看守，根本無從下手，他只好眼睜睜看著父親在那兒彎腰挨批，愛莫能助。

1968年２月，江一真被北京衛(wèi)戍區(qū)正式監(jiān)押。同月，江上虹也被部隊清退，說他沒與黑幫父親劃清界限，違反紀律，擅自卷入地方的文化大革命運動，預備黨員也給撤銷。被分配到北京市朝陽區(qū)白家莊果品批發(fā)站當裝卸工。

從此他開始賣苦力，每天裝車卸車，扛著盛滿水果的麻袋入庫，單調(diào)而乏味。他情緒低落，無精打采，出工不出力。下班后就找人練拳習武。

上虹經(jīng)過特務連的鍛造，功夫不俗，脫軍裝后，越發(fā)鉆研武道。當時他有個101中的哥兒們黃松經(jīng)常跟前全國拳擊冠軍王國鈞學拳擊。通過黃松上虹也認識了王國鈞，經(jīng)常去王那里練習拳擊，切磋實戰(zhàn)技術（黃松現(xiàn)是國家汽車工業(yè)權威，院士）。

另外他還結識了著名武術家姚宗勛，我國形意拳的泰斗，國家體委武術界的權威。他拜姚為師，閑暇中苦練形意拳、大成拳。

有一天去批發(fā)站上班，上虹騎著輛當時很時髦的錳鋼自行車，被幾個小痞子盯上，過來尋釁，要劫他的車。上虹偵察兵和武術的功夫發(fā)揮了威力，左右?guī)兹偌觾赡_，沒用什么特別的擒敵招式即把那三個家伙打趴下，俯首稱哥，連連求饒。

上虹被視為黑幫子弟、狗崽子，在果品批發(fā)站干最苦最累的活兒。一天到晚背麻包上跳板，往庫里卸栗子、核桃、瓜子、蘋果等等。上虹沒心情好好干，整天吊兒郎當。下班時還常偷拿些水果藏在工作服里帶回家。差不多干了一年吧，最后被單位開除。那是1969年夏，某個大熱天，上虹只穿了件工作服上班，單位領導突然向他宣布，因為不遵守紀律，屢屢無故曠工，予以開除。上虹聽罷，扭頭就走。那領導卻不準，說公家發(fā)的工作服要收回，上虹當場脫下上衣，怒摔在地，凜然光著大膀子回到家。

此后，上虹無業(yè)在家，有大把時間結交各方朋友。一時間，他家成了救濟站。一些被打倒的黑幫子弟經(jīng)常前來相聚，主要是福建省委大院和農(nóng)業(yè)部、農(nóng)墾部的子弟。上虹好客仗義，這些無家可歸的黑幫子弟都能在上虹家吃到一碗熱飯。當時江一真與馬文瑞、孫大光等關在一起，上虹與他們的孩子同命相憐，有過來往，互通消息，抱團取暖……

上虹雖尚武好戰(zhàn)，卻富有同情心，見老干部受苦受難，非常難過，總盡自己力量幫忙。老紅軍魏傳統(tǒng)家與他們家很近。魏傳統(tǒng)當時已給抓起來。他愛人劉超是農(nóng)業(yè)電影制片廠的書記，歸上虹的父親領導。這老婦身患重病，大小便失禁，無人照顧。上虹就經(jīng)常去魏傳統(tǒng)家，幫老人洗臟衣服，洗有屎有尿的內(nèi)衣內(nèi)褲，還陪老人聊天。那時候林彪事件剛剛發(fā)生，上虹一再叮囑老人千萬不要暴露她是林彪和葉群結婚的介紹人。

獲悉地質(zhì)部長何長工在外地五七干校勞動改造，工資停發(fā)，家里經(jīng)濟十分拮據(jù)，上虹就幫何長工的愛人陳阿姨賣掉了他們家的鋼琴，以解決生活困難。他自己沒錢，就送給陳阿姨糧票。由于干校食堂吃得很差，何長工身體虛弱，出現(xiàn)尿血癥狀。上虹就勸陳阿姨趕緊給周總理寫信，讓總理通知余秋里想法解決。陳阿姨照著做了，很快有了結果，何長工被批準回北京看病。這中間起作用的一個是周總理，一個是余秋里，再一個就是江上虹。為此，陳阿姨特別感激江上虹，常請上虹來家做客吃飯，老人最拿手的是米粉肉，做得特別好吃。

03

這時候，上虹已對江青極其厭惡。因為文革開始后江青成了中央文革的太上皇，整天點名揪斗壞人，一會這個特務，一會那個叛徒，害人無數(shù)。農(nóng)業(yè)部揪出了“譚、江、季反黨集團”對上虹刺激很大，讓他倍感壓抑。1968年3月，江青曾在大會上公開叫嚷：“過去我保過譚震林，現(xiàn)在我要喊：打倒譚震林！他是劉鄧陶的黑干將，現(xiàn)在有確鑿的證據(jù)，他是叛徒！”

譚震林是江一真的頂頭上司。江青如此陷害譚，令上虹對她恨之入骨。他在學校不是好學生，在果品批發(fā)站不是好工人。惟有在部隊那一段表現(xiàn)最優(yōu)秀，還被趕出了部隊。與朋友們一起喝酒吃肉時，常常公開數(shù)落這婆娘，咒她不得好死。

上虹對挨整的老干部感情特深，成了鐵桿的保爹派。聽說父親病情加重，異常擔憂，苦苦思索如何把父親弄出來，到醫(yī)院看病。

上虹回憶起那段慘苦的日子，哽咽著說：

“那時候，父親被徹底隔離，不許探視。弟弟妹妹都小，是我攙扶著媽媽，冒著大雪去肖克家，把父親的現(xiàn)狀向肖克講了，希望能批準父親住院治療。情急之下，我給肖克跪了下來，懇請他把我媽寫給總理的信遞給聶榮臻，替我爸說說好話。

肖克自己處境也很困難，依舊答應了?？陕櫂s臻接到信后，感覺自己正受批判，說話沒力量，又把信轉給了還在工作的李富春。是李富春轉給了周總理。在總理的批準下，父親才被送到阜外醫(yī)院治療。

阜外的黨委書記正好是父親當年的學生，對父親不錯。但父親的心臟病很重，阜外沒特效藥，后來是301醫(yī)院院長涂通今讓他老婆偷偷給了些好藥，父親的病情才轉危為安。我也給父親搞了些安宮牛黃丸什么的，幫父親熬過了這一劫。”

目睹全國各省市、部委及各大專院校的一把手全被統(tǒng)統(tǒng)打倒，上虹想不通哇！怎么幾天工夫老干部就全成了壞人，他們中央文革那幾個左派全是好人？怎么只一晚上，久經(jīng)沙場的老紅軍譚震林、肖克、何長工、爸爸就都變成了反革命？這怎么可能？上虹感覺到了這伙“左派”視老干部為敵，尤其是江青，手上沾滿了老干部的鮮血，沾滿了文藝界無辜人士的鮮血。

上虹流著淚對我說：

“江青這婆娘是禍國殃民的妖婦，是一個陰毒的害人精！她仇恨老干部，四處造謠惑眾，陷害忠良，殘害無辜，必須除之，以拯救老干部于水火！

所以那時候，我就萌發(fā)了干掉她的想法。民不畏死，奈何以死懼之。我不想活了，我要采取行動。我已經(jīng)28歲了，我不怕死，根本不怕死。我這條命換那婆娘的命值了！太值了！

我知道，這是一場同歸于盡的行動。失敗了要殺頭，成功了更要殺頭。這是條通向墳墓的絕路。但忍無可忍了，必須起來行動！過去中央對江青有約法三章，不讓她過問政治?，F(xiàn)在她按奈不住狼子野心，跳了出來，大肆整老干部，誰都不好，就她好，誰都罪惡累累，就她為人民立新功。這么下去，還有多少干了一輩子革命的老干部要被她整死害死??！

不行，必須起來干！男子漢，大丈夫不干就不干，要干就動真家伙干。我不用嘴巴，也不用筆桿子，而是準備真刀真槍地干掉她！反正我不是為我自己，我是為了無數(shù)老干部，其中也包括我爸。

我跟張志新不一樣，她是個弱女子，耍筆桿的小知識分子。我是個大男人，當過偵察兵，槍法好，會些拳腳，能抄家伙。古代有荊軻刺秦王，現(xiàn)在也得有荊軻刺江青。這女皇干盡壞事，禍國殃民！我跟婦女娘兒們不一樣，跟書生文人不一樣，我是練武的，不會耍嘴皮，就想用家伙報效國家……”

上虹淚花閃閃地傾訴了他的真實想法，全都是他的肺腑之言。

上虹說首先要搞家伙。這才能干大事，必要時還可以上山打游擊。早在福建上中學時他就玩過槍，當偵察兵后更精通了多種武器，槍法優(yōu)秀。他知道如能搞來40火箭筒最好，打坦克都沒問題，打江青的紅旗車更不在話下。北京西郊的山里有軍火庫。但具體怎么實現(xiàn)？他曾想過用羅卜刻一個“總后軍械部調(diào)撥章”。利用部隊里的關系從軍火庫搞武器。后來感覺不好辦，眼前最現(xiàn)實，最容易做的是先把好友鐘小英的那支手槍給取回來。

鐘小英曾是哈軍工的學生，其父鐘民原任福建省副省長。文革初期哈軍工造反派抄陳雷（黑龍江省副省長）家時，鐘小英參加了。在抄家過程中，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把槍牌櫓子，趁人不注意，偷偷“財迷”了。隨著一個又一個要求上繳槍支的布告張貼，為防備萬一，鐘小英把手槍秘密藏在哈軍工教學樓的一個樓頂上。鐘小英告訴了上虹這件事。上虹決定與鐘小英一起去哈爾濱取槍。

此行不知是兇是吉，臨出發(fā)前，上虹買了只母雞，專門看望了江華的兒子及葉飛的孩子，以示告別。順便說一句，文革開始后，福建省委一把手葉飛被打倒，整得很慘。江一真專門給孩子下死命令不準回福建，更不準參加揪斗葉飛的行動。雖然葉飛曾把他打成“右傾機會主義分子”，“江魏反黨集團”首領，江一真依舊認為葉飛不是壞人，福建打倒葉飛是錯誤的。所以上虹跟葉飛家的孩子關系良好。

1972年上虹他倆來到哈軍工教學樓，在一個樓頂找到了那把槍牌擼子。手槍用很多稻谷殼埋著，保存良好。他們順利把槍帶回北京。

鐘小英跟上虹一樣也是憂國憂民之士，勇氣非凡，可惜2002年病逝。

搞來槍后，上虹心里有了底。下一個任務就是偵查江青行蹤，摸清其行動規(guī)律。他開始探聽江青在釣魚臺的住處。也去踩點看她從哪個門進出中南海。他曾對獄友張效祖說：我有路子，能打聽到江青的車號。

講到這時，上虹噙著淚說：

“我在懷仁堂見過毛主席。我不反對毛主席。我覺得毛主席老了，他身邊盡是壞人。江青蒙蔽了他，這婆娘是國家大害，不除掉國無寧日！

我知道自己干這事罪大惡極，刺毛主席的夫人，不管成否都活不了。而且要秘密殺掉，沒人知道，不能給我做宣傳。但我不在乎隱姓埋名。我這么干就不準備活了，默默無聞就默默無聞，無所謂。文化大革命死了多少人，我已對生死看的很淡。如果萬一僥幸活下來，就上山打游擊。”

上虹說到此再度哽咽，滿目蒼涼。

04

干這事，人越少越好，否則容易泄密。上虹讓鐘小英出主意，當參謀，吳順來做助手。吳順來也是上虹的鐵哥兒們，其父吳樹榮是1925年的老黨員，在北京軍區(qū)后勤部，原平西軍分區(qū)衛(wèi)生處長，肖克的部下。這吳順來認識一個東北兵團跑回來的小青年，叫李維中，家住崇文區(qū)。在聊天時，吳跟他透露了對江青之流的痛恨，模糊提及了一下要干些行動救國救民，引起這小青年的強烈好奇，非要入伙。看這小青年態(tài)度特別誠懇，上虹就同意了。后來證明這家伙不行，他從東北兵團跑回來后賴在北京，騙吃騙喝。

1973年8月，中共召開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。9月30日十屆一中全會公報宣布：江青繼九大后，依然是中央政治局委員。從10月起，江青又掀起了一場“反擊右傾復辟勢力”，“反擊修正主義回潮”的運動，上躥下跳，數(shù)她活躍。

上虹好喝酒豪飲。他一喝酒就口無遮攔，痛斥江青。他冷笑道：江青那婆娘算個什么雞巴東西，她那點破事我們都知道，倒貼都不要，怕臟了家伙。一定想法干掉她！我槍不離身就是隨時準備下手，豁出去跟她同歸于盡了！

東北兵團的小青年李維中看到上虹腰里整天帶著槍，發(fā)現(xiàn)他不是口頭，而確實是真要付諸行動，開始后怕。謀刺毛主席的夫人，中央政治局委員，那將是絕頂大罪，十惡不赦，要舉國緝拿，碎尸萬段呀！他越想越害怕，好奇心給嚇沒了影。為立功贖罪，他暗暗告發(fā)了江上虹。

上虹馬上就感覺到那孩子眼神不對——總躲著自己，不敢看自己，就明白大事不好，趕緊把槍藏了起來。

1973年11月初的一天，下午四五點鐘，北京市公安局的警察突然出現(xiàn)在復興路61號院。當天上虹的母親剛剛搬家，上虹正幫助收拾東西。街道居委會來人說，江上虹有你電話。上虹剛一走進居委會，就被幾個警察摟住反銬起來。趁警察不留神，上虹猛然沖出大門，向外跑去。警察們迅速趕上，撲上去給他按倒，直接扭送到吉普車。上虹的膝蓋摔傷。

我問：帶著反銬，根本跑不了為何還要跑？他說目的就是要讓周圍人看見他被抓了，好轉告給家人。

當場從他媽媽家的廁所馬桶水箱里搜出用塑料布、黃油、牛皮紙包著的手槍一把。

上虹的愛人張敏說：

“我有預感。前一天晚上，他囑咐我，不管我出了什么事，你都要好好生活，好好帶著孩子。上虹被抓后，警察來到媽媽家，通知了媽媽。我那天下午才知道。媽勸我好好配合公安的工作。警察讓我?guī)е麄冇值搅俗约旱男〖遥€有居委會干部。這些人把我們家抄了個底朝天。幸虧上虹從來不寫日記，沒有文字東西。他們拿走了一些照片，還拿走一本書，記得是很普通的一本書，好像是機械維修方面的。他們還帶來了掃雷器，用掃雷器掃每一間房，每一個角落，看還有沒有武器?！?/p>

與此同時，他的兩個好友鐘小英、吳順來也被逮捕。

1974年1月份，北京市公安局的１號《敵情通報》，宣布北京市破獲了一起“現(xiàn)行反革命武裝暴亂集團”，就是江上虹、鐘小英、吳順來這３個人。那個姓李的告密者也一同被捕。

張敏說：“確實是全市通報。我所在單位開大會時就傳達了這件事，說北京最近破獲了一個企圖武裝叛亂的反革命集團。那時候成天講階級斗爭，教育我們不要忘記階級斗爭。這案子成了階級斗爭激烈的體現(xiàn)。”

好友王戰(zhàn)生說是家里的警衛(wèi)員告訴他，江上虹組織了一個反革命武裝暴亂集團，要上山打游擊，給抓起來了。

江上虹一家（1972年左右）

05

1974年10月1日國慶25周年，一大批剛剛解放的老干部出現(xiàn)在國慶招待會上。這其中就有江一真，而兒子江上虹卻作為反革命暴亂主犯，在監(jiān)獄里被單獨囚禁。他戴著鐵銬，腳上砸著沉重腳鐐。牢房24小時都亮著燈，晚上睡覺也不關。

上虹緩緩說：

“給我整日戴著腳鐐、手銬。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我犯下了謀殺文革旗手的大罪，肯定要處以極刑。但我不偷不搶，我是為正義出氣，為正義獻身的。我28歲了，再過28年又是一條好漢！我在部隊槍法很準，早就想著用自己的槍法為國效勞。我不在乎死，像荊軻那樣轟轟烈烈的死值得。

那個揭發(fā)我的是個小人，他后來害怕，偷偷檢舉了。我們是干部子弟，他是市民子弟，壓力一大，頂不住，就給我出賣，好立功贖罪。我要早知道他這么干，絕饒不了他。我就怕事情還沒做就出事，唉，這么快就完蛋了，怨我有眼無珠?！?/p>

這是中國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所發(fā)生的一起最嚴重的企圖謀刺江青的案件，驚動了公安部。審問在一間很大的房子舉行。共有13個公安及軍人參加。他享受了最高級的待遇。據(jù)說北京市公安局長劉傳新親自到場。

上虹帶著腳鐐手銬，坐在一張鐵椅子上，房間的墻是橡皮的。

明人不做暗事，上虹不會撒謊抵賴，坦然把自己想法都承認了。他說：我私藏槍支就是準備干掉江青。毛主席歲數(shù)大了，糊涂了，被一幫壞人包圍，他身邊都是小人。江青是個迫害狂，以老干部為敵。不給她除了，還有很多人會被她害死。這事就是我自己一人策劃的，父母和老婆一點不知道，沒人指使。我對干這事有信心。第一我有家伙，第二我各種關系多，消息靈通；第三我自己槍法準，有點功夫。

雖然案情重大，但上虹感覺不少審訊他的公安干警都同情他?？此难凵窬筒灰粯?，沒一點點兇光，充滿憐憫。能感覺到他們也對江青沒好感。那個劉傳新原是南京軍區(qū)的，調(diào)到北京市公安局當局長，他對上虹還算客氣。

公安局最想知道上虹背后還有沒有人，挖空心思，翻來覆去，一個勁追問他的后臺是誰，誰指使他的。

上虹說我沒后臺。這是我自己的決定，沒任何人教唆我。我痛恨江青，她大肆整老干部，傷害人無數(shù)，大家都對她敢怒而不敢言。我要用行動告訴世人：中國男人不都是割了蛋的！

（后續(xù)見本期次條）

作者簡介

老鬼，本名馬波，著名作家楊沫之子，老鬼是插隊時的外號，后用作筆名。1947年生于河北省阜平縣，1968年去內(nèi)蒙古錫盟插隊，不久被打成“反革命”并勞動改造，直至1980年徹底平反。1976年調(diào)到山西大同礦山機械廠當工人，1977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(yè)。1982年畢業(yè)后先后在文化藝術出版社、《法制日報》工作。主要著作有《血色黃昏》《血與鐵》《我的母親楊沫》《烈火中的青春》《胡開明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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