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，38年工齡，一個月退休金不到九百塊？您別開玩笑了！”我妻子張嵐的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
岳父悶頭抽著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臉晦暗不明。

“就這么多了，我的事，你們別管?！?/strong>

他越是這么說，我心里那股邪火就越是壓不住。我不信這個邪，一個老實人，一個先進(jìn)標(biāo)兵，干了一輩子，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欺負(fù)了！

01

這個周末，本該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。

岳父老張，兢兢業(yè)業(yè)在紅星機(jī)械廠干了三十八年，終于光榮退休。

我和妻子張嵐一大早就去菜市場，買了最新鮮的魚，最肥美的螃蟹，還有岳父最愛吃的那口鹵豬蹄。

餐桌上，熱氣騰騰，香氣四溢。

我給岳父倒上一杯他珍藏了許久的白酒，笑著舉杯。

“爸，恭喜您，以后可就解放了，天南海北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?！?/p>

張嵐也在一旁附和：“是啊爸，以后您的退休金一到賬，我媽就是家里的‘財政總管’，您就負(fù)責(zé)當(dāng)個甩手掌柜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飯桌上原本熱烈的氣氛，瞬間冷卻了下來。

我看到岳父端著酒杯的手，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。

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神色，隨即又被他強(qiáng)行壓了下去。

岳母則是在旁邊重重地嘆了口氣，放下了筷子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感覺不對勁。

“怎么了，爸，媽？”我試探著問。

岳父沒說話，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辛辣的液體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，一張老臉漲得通紅。

還是岳母看不下去了，她從沙發(fā)上的舊布包里，摸索出岳父那臺用了好幾年的老年機(jī)，一把拍在桌上。

“還旅游呢，還財政總管呢，你們自己看吧！”

我和張嵐湊過去，手機(jī)屏幕上，一條銀行的短信通知格外刺眼。

“【XX銀行】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月X日入賬養(yǎng)老金，人民幣896.00元?！?/p>

八百九十六塊。

這個數(shù)字像一根針，狠狠扎進(jìn)了我的眼睛里。

我愣住了。

張嵐更是直接喊了出來：“不可能！絕對不可能！”

她搶過手機(jī)，翻來覆去地看，仿佛想從那屏幕上找出小數(shù)點是不是點錯了位置。

“爸，38年工齡??！您從學(xué)徒工干到八級鉗工，廠里的老師傅了，怎么會只有這么點錢？”

張嵐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充滿了委屈和不解。

我心里也是一團(tuán)火在燒。

我雖然對退休金的具體算法不甚精通，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。

現(xiàn)在這物價，別說旅游，就是在一個小城市里，八百九十六塊錢，能干什么？

連最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維持。

這根本不是一筆退休金，這更像是一種侮辱。

是對一個老工人三十八年青春和汗水的無情踐踏。

岳父的臉，此刻已經(jīng)成了醬紫色。
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雖然力氣不大，但那聲音卻讓我們都嚇了一跳。

“夠了！”

他低吼道，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。

“就這么多了，都辦完了，還問什么問！”

“我的事，不用你們管！”

說完，他像是逃離一般，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了自己的臥室，把門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了。

飯桌上，只剩下我和張嵐，還有在一旁默默流淚的岳母。

一桌子精心準(zhǔn)備的好菜，瞬間變得索然無味。

岳母擦了擦眼淚，聲音哽咽。

“別怪你爸，他……他心里苦啊?！?/p>

她看著我們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
“當(dāng)年要是……唉，不說了，都是他自己那頭犟牛一樣的脾氣……”

她話說到一半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，搖著頭，把剩下的話全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
犟牛脾氣？

當(dāng)年？

這幾個詞像魚刺一樣，卡在了我的心口。

我敢肯定，這背后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故事。

那天晚上，我和張嵐躺在床上，久久無法入睡。

“老公，你說我爸這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張嵐的聲音在黑暗中悶悶地傳來。

“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正常?！?/p>

“那……那怎么辦？你看我爸那樣子，好像根本不想我們插手?！?/p>

“他不想，我們就更得管?！蔽曳藗€身，斬釘截鐵地說。

“這不是八百塊還是一千塊的問題，這是尊嚴(yán)的問題。不能讓他干了一輩子，到老了還受這種委屈?！?/p>

張嵐沉默了一會兒，幽幽地說：“我爸那個人，我了解。他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，在廠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，技術(shù)好，話不多，誰家有事都樂意幫忙。你說，這樣的人，怎么會……”

是啊，這樣一個老實人，為什么會得到如此不公的對待？

第二天，我找了個借口，說想看看岳父年輕時的“光輝歲月”，讓他把他的寶貝箱子拿出來給我瞧瞧。

那個木箱子，有些年頭了，上面還包著一層鐵皮，鎖都已經(jīng)生了銹。

岳父起初不樂意，但在我的軟磨硬泡下，還是從床底下把它拖了出來。

打開箱子，一股樟腦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里面沒有金銀財寶，全是一個老工人的畢生榮耀。

一本紅色的《勞動手冊》，封皮已經(jīng)磨損，但內(nèi)頁的字跡依然清晰。

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：1985年入廠，工種鉗工，二級工、三級工、四級工……一直到退休前的八級鉗工，三十八年的履歷，一天不差。

我小心翼翼地翻著，又從下面翻出了厚厚一沓獎狀。

“先進(jìn)生產(chǎn)者”、“技術(shù)革新能手”、“優(yōu)秀師傅”、“市級勞動模范”……

獎狀的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，但那燙金的大字，依然閃爍著那個時代獨有的光芒。

我甚至還找到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，年輕的岳父穿著一身工裝，站在一臺巨大的車床前，咧著嘴笑，牙齒雪白，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。

我把這些東西，一張一張，一頁一頁，全都用手機(jī)清晰地拍了下來。

這些，就是我的“武器”。

是岳父三十八年付出的鐵證。

整個過程，岳父就那么一言不發(fā)地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。

他的目光沒有看我，而是投向了窗外。

那背影，在午后的陽光里，顯得格外蕭索和孤寂。

我心里酸酸的，暗暗發(fā)誓，一定要為他討回一個公道。

02

周一一大早，我請了半天假，按照岳父勞動手冊上的地址，導(dǎo)航前往“紅星機(jī)械廠”。

記憶里，妻子曾說過，她小時候，紅星機(jī)械廠是這座城市最氣派的單位。

一到下班時間，幾千名穿著藍(lán)色工裝的工人騎著自行車，像潮水一樣從廠區(qū)大門涌出，那場面，壯觀極了。

可當(dāng)我把車開到目的地時，眼前的一切讓我大失所望。

所謂的“紅星機(jī)械廠”，早已不復(fù)存在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半死不活的工業(yè)園區(qū)。

巨大的廠門銹跡斑斑，只在旁邊開了一個供人出入的小門。

門口的保安是個老大爺，聽我說要找人事科，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眼，眼神里充滿了警惕。

我費了好一番口舌，又是遞煙，又是說好話，才終于被放了進(jìn)去。

整個廠區(qū)，空曠得嚇人。

曾經(jīng)轟鳴的車間，如今大門緊鎖，窗戶玻璃碎了大半，野草從水泥地的裂縫里瘋長出來，最高的已經(jīng)齊腰深。

我按照老大爺?shù)闹敢?，找到了那棟灰撲撲的行政樓?/p>

這是一棟典型的蘇式建筑，墻皮大片大片地脫落，露出里面的紅磚。

樓道里光線昏暗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、發(fā)霉的味道。

墻上還掛著幾十年前的宣傳畫，“安全生產(chǎn)，人人有責(zé)”，畫上的人像笑得格外燦爛，與周圍破敗的環(huán)境形成了強(qiáng)烈的反差。

我感覺自己像是走進(jìn)了一座時間的墳?zāi)埂?/p>

人事科在二樓的盡頭。

我推開那扇掛著“人事科”牌子的木門，一股更濃的霉味襲來。

辦公室很大，但里面只零星地坐著兩三個人，都在無所事事地刷著手機(jī)，或者對著電腦屏幕發(fā)呆。

我的到來，像一顆石子投進(jìn)了這潭死水。

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女人抬起頭，懶洋洋地問：“找誰？”

“您好，我咨詢一下退休金的問題?！蔽冶M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氣。

“我岳父叫張國棟，在咱們廠工作了三十八年，上個月剛退休，但是退休金只有八百多塊，我想問問是不是算錯了？”

那女人一聽，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不耐煩起來。

“退休金是社保局發(fā)的，我們怎么知道？系統(tǒng)自動算的，不會錯?！?/p>

“可我岳父是高級技工，還是市勞模，工齡也足，按理說不該這么低?！蔽覔?jù)理力爭。

“那我們也沒辦法，規(guī)定就是規(guī)定?！绷硪粋€年輕點的小伙子插話道，“你要有疑問，去社保局問去?！?/p>
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，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：這事不歸我們管，你趕緊走吧。

我心里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
但我知道，跟這些小魚小蝦發(fā)火沒用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怒火，從口袋里掏出手機(jī)。

“各位，我知道你們也只是按章辦事?！?/p>

“但你們看，這是我岳父的勞動手冊，三十八年工齡，一天不少?！?/p>

“這是他的獎狀，市級勞動模范，這張是技術(shù)革新能手?！?/p>

我把手機(jī)屏幕遞到他們面前，一張張照片劃過。

“一個為廠里貢獻(xiàn)了一輩子的老工人，老模范，現(xiàn)在退休了，就拿到這么點錢，你們覺得，這合理嗎？這事要是傳出去，對廠里的名聲，恐怕也不好吧？”

我軟硬兼施，語氣不重，但話里的分量，他們聽得懂。

果然，那幾個人面面相覷，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許多。

最開始那個女人猶豫了一下，站起身說：“你等一下，我們王主管在里面，我去問問他?！?/p>

過了大約五分鐘，她走了出來，對我揚了揚下巴。

“進(jìn)去吧，王主管讓你進(jìn)去?！?/p>

我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里間辦公室的門。

王主管，應(yīng)該就是能拍板的人了。

辦公室里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，看起來四十多歲、很精明的男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。

他就是王主管。

他見我進(jìn)來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并沒有起身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“坐?！?/p>

我沒有坐，而是直接走到了辦公桌前。

“王主管，您好，我叫李浩，是張國棟的女婿?！?/p>

我開門見山，將剛剛對外面的辦事員說過的話，有條理、有邏輯地重新復(fù)述了一遍。

并且，我重點強(qiáng)調(diào)了岳父的“市級勞?！鄙矸莺腿四甑耐暾g。

王主管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。

等我說完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
“張國棟……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。”

他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鍵盤，屏幕上彈出了一個表格。

“嗯，檔案找到了?！?/p>

我心中一喜，湊上前去。

屏幕上顯示著岳父的個人信息和職業(yè)履歷，從1985年入廠當(dāng)學(xué)徒開始，每一次的崗位調(diào)動、級別晉升，都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
一切都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
“王主管，您看，我岳父的履歷一直非常優(yōu)秀，沒有任何問題?！蔽壹鼻械卣f，“這退休金的數(shù)額，是不是系統(tǒng)出了什么bug？”

王主管沒有回答我。

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緩緩移動，像一個偵探在尋找線索。

辦公室里異常安靜，只有他滑動鼠標(biāo)滾輪時發(fā)出的輕微“咔噠”聲，以及我那顆越來越快的心跳聲。

突然，他的鼠標(biāo)停住了。

停在了檔案的中段，年份顯示是上世紀(jì)九十年代末。

我看到他的眉頭，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
他把屏幕上的某一塊放大了，那似乎是一份文件的掃描件。

他盯著那份文件，看了足足有半分鐘。

然后，他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很復(fù)雜，沒有了之前的冷漠和不耐煩，反而帶著一種……一種混合著驚訝、不解，甚至還有一絲同情的古怪神色。

就像是在看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“老古董”。
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涌了上來。

“王……王主管，是……是發(fā)現(xiàn)什么問題了嗎？”我的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。

王主管沒有立刻回答我。

他靠在了寬大的椅背上，沉默了幾秒鐘，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動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