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壤市普通居民區(qū)里，樸明哲家的晚餐時間總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。桌上擺放著三菜一湯：一小盤炒泡菜，一碟涼拌豆芽，一碗看起來清澈見底的豆腐湯，還有一盤唯一的葷菜——大約十片切得極薄的豬肉。樸明哲的妻子金善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三片豬肉，分別放進婆婆和兩個孩子的碗里。

“媽媽，你也吃?！逼邭q的兒子東柱看著碗里的肉，又看了看母親空無一物的米飯。

“媽媽不喜歡吃肉?！鄙泼牢⑿χ?，給丈夫也夾了一片，“爸爸工作辛苦，多吃點?！?/p>

這樣的場景在朝鮮許多家庭中上演。物資短缺的陰影籠罩著普通人的生活，而餐桌上的取舍，往往映射出一個社會的隱痛與韌性。

配給制的記憶

清晨五點半，樸明哲就起床了。他是平壤一家印刷廠的工人，每月工資約合5萬朝鮮圓，相當于市場上一公斤牛肉的價格。他記得小時候，國家配給制度還能保障基本生活：每月15公斤大米、500克油、2公斤肉。那時，餐桌上偶爾能看到雞蛋和魚。

“90年代后，一切都變了?！睒忝髡艿哪赣H、七十歲的李順姬回憶起那段被稱為“苦難行軍”的時期時，聲音仍然發(fā)顫，“配給停止了，我們不得不學習在市場尋找食物?！?/p>

現(xiàn)在的朝鮮，市場已成為普通人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。但大多數(shù)家庭的收入有限，使得餐桌上的選擇充滿了無奈的計算。在朝鮮，一公斤豬肉的價格約為1.5萬朝鮮圓，相當于普通工人月工資的三分之一。一只雞的價格則更高。

每周六，金善美會去統(tǒng)一市場采購。這個平壤最大的市場里，各種商品琳瑯滿目，從中國進口的水果到本地生產(chǎn)的泡菜，從電子產(chǎn)品到服裝應有盡有。但善美的購物清單總是很簡短：蔬菜、豆腐、偶爾買一點廉價魚干。

“我常常在市場里轉(zhuǎn)好幾圈，比較價格?！鄙泼勒f，“有時候看到新鮮的蘋果或橘子，會想給孩子買，但價格實在太高了?！?/p>

市場里，一個蘋果的價格大約在2000朝鮮圓左右，相當于樸明哲日工資的四分之一。對于月收入微薄的家庭來說，這樣的水果只能是特殊日子的奢侈品。

善美的手在口袋中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，那是她一個月來從買菜錢中省下的“私房錢”。今天，她決定用這筆錢買一小塊牛肉——為了兒子的生日。

東柱今年七歲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在學校，他學習領袖的事跡、數(shù)學和科學，還有音樂和體育。中午，學校提供簡單的午餐：通常是米飯和一碗湯，偶爾會有雞蛋或豆腐。

“東柱總說學校的飯好吃?！鄙泼揽嘈χ?，“其實我知道，那是因為家里的飯菜太簡單了?！?/p>

朝鮮政府推行的“兒童優(yōu)先”政策在學校和托兒所得到體現(xiàn)。幼兒園和小學的孩子們通常能獲得比成年人更好的食物配額。但對于許多家庭來說，這種保障仍然不足以滿足成長的需求。

晚餐時，善美會把營養(yǎng)相對豐富的食物集中給孩子們。她自己和丈夫往往只吃米飯和泡菜，偶爾加一點豆制品。這種自我犧牲在朝鮮家庭中如此普遍，以至于幾乎成為一種無聲的儀式。

今天是東柱的生日，善美破例做了五道菜：除了日常的泡菜和豆芽，還有一小盤牛肉炒洋蔥、一碗雞蛋羹，以及一條從市場上買來的小魚。這條魚花了善美幾乎半個月的買菜錢。

餐桌上，東柱的眼睛亮了起來：“媽媽，今天有魚！”

“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?！鄙泼佬χ?，把最大的一塊魚肉夾到兒子碗里。

樸明哲看著桌上的食物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這頓飯的花費相當于他一周的工資，但看到孩子們臉上的笑容，他覺得一切都值得。

“爸爸，你也吃?！迸畠夯哿?，五歲的小女孩，用小手夾起一塊牛肉，試圖放進父親的碗里。

樸明哲迅速把碗移開：“慧琳自己吃，爸爸已經(jīng)吃飽了?！?/p>

這樣的場景，在這個夜晚的平壤，在朝鮮的千家萬戶中，以不同的形式重復著。

李順姬奶奶常?；貞浧鹚贻p時的日子?！澳菚r雖然也不富裕，但每個人都差不多?，F(xiàn)在不一樣了，市場開放了，有的人家過得越來越好，而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......”

她沒有說完，但樸明哲明白母親的意思。在朝鮮社會，家庭背景和教育程度越來越?jīng)Q定一個人的生活水平。像他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家庭，必須精打細算才能維持基本生活。

盡管如此，樸明哲一家仍然保持著希望?！爸辽俸⒆觽冇袑W上，有基本的醫(yī)療保障?！睒忝髡苷f，“我們只希望他們將來能過上更好的生活?！?/p>

這種希望，在物資匱乏的日常生活中，常常表現(xiàn)為餐桌上的犧牲——父母少吃一口，孩子就能多吃一口；今天節(jié)省一點，明天就能給孩子買一本新書或一件新衣服。

夜幕降臨，樸明哲家中的燈光顯得格外溫暖。在這個普通朝鮮家庭的餐桌上，食物的分配不僅是對抗物質(zhì)短缺的策略，更是一種愛的表達。每一片肉、每一口魚、每一勺雞蛋羹的傳遞，都在訴說著一個簡單而深沉的事實：在困境中，人性的光輝往往在最細微處閃耀。

當東柱和慧琳在溫暖的被窩中入睡時，他們的父母還在廚房里收拾。善美小心地收起剩下的幾片肉，準備明天給孩子們帶到學校加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