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能給支煙抽嗎？”死刑犯張海的聲音在蘆葦蕩刑場上響起。

這本是毒梟伏法前的最后請求，卻讓行刑隊長李正陽瞬間脊背發(fā)涼——那“抽三口，停一下，再抽五口”的節(jié)奏，分明是自己16年前為臥底設(shè)計的絕命暗號！

槍口下的毒販竟是失蹤多年的戰(zhàn)友？而七年前被他“殺害”的徒弟，或許并非犧牲于毒販之手……當暗號重現(xiàn)，一場深埋多年的局中局，正在撕開血色的真相。

城東的蘆葦蕩是這座城市執(zhí)行死刑的地方。

十一月底的早晨，天還沒亮透，風從水面上刮過來，鉆進骨頭縫里。

李正陽站在行刑區(qū)邊上，看著法警把犯人押下車。

他干了十八年警察，執(zhí)行過七次死刑任務(wù)，按理說早該習慣了?？擅看握驹谶@片空地上，他還是覺得手心發(fā)涼。

今天要處決的這個人，叫張海。

“李隊，還有十分鐘?！备笔掷现茏哌^來，遞給他一根煙。

李正陽搖搖頭，沒接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穿囚服的男人。

張海個子不高，囚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，但步子走得很穩(wěn)。兩個法警架著他，他也沒掙扎，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指定的白線前，跪下。

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空曠的蘆葦蕩里傳得很遠。那些罪名一條一條念出來：販毒、殺人、襲警。七年前那起案子，兩個緝毒警犧牲，其中一個就是李正陽親手帶出來的徒弟王磊。

李正陽記得王磊的樣子。二十四歲，笑起來左眼會瞇起來，總說等這次任務(wù)結(jié)束就回老家相親。后來在殯儀館，李正陽對著那孩子已經(jīng)冷透的身體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王磊的父親抓著他的胳膊，手指摳進他肉里，啞著嗓子問他：“李隊長，我兒子走的時候，遭罪沒？”

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
現(xiàn)在，害死王磊的人就跪在二十米外。

法官念完了。按照程序，該李正陽這個現(xiàn)場指揮下命令了。他吸了口氣，剛要開口，跪著的張海突然抬起了頭。

“能給支煙抽嗎？”

張海的聲音沙啞，但字句清楚。

現(xiàn)場安靜了幾秒。法官看向李正陽，用眼神詢問。李正陽點了點頭。將死之人的最后要求，只要不過分，一般都會滿足。

一個年輕法警點了支煙遞過去。

張海戴著手銬，只能雙手夾著煙。他抽得很慢，吸一口，兩口，三口，然后停了一下，彈了彈煙灰。接著又深吸四口、五口，不多不少，又是五口連吸。

然后他停了一下，第三次舉起煙。

李正陽的心跳突然頓住了。他盯著張海抽煙的動作，腦子里有什么東西“嗡”的一聲炸開了。

三次停頓，每次五口。

三停五口。

這個動作組合太熟悉了，熟悉到他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。

十六年前，警校后面的小操場，夏天熱得水泥地都燙腳。他的老領(lǐng)導趙建國把他叫到樹蔭底下，說了很長時間的話。那時候緝毒形勢比現(xiàn)在更嚴峻，臥底一旦暴露，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。

趙建國說，得想個法子，萬一真到了絕路，能給咱們自己人留個信號。

他們設(shè)計了五六種方案，最后定下這個“三停五口”。抽煙這個動作在刑場上自然，不會引人懷疑。

趙建國當時說得特別嚴肅：“正陽，這個暗號，只在一種情況下用——咱們的人被自己人當成罪犯，要上刑場的時候。這是最后的機會，你得記住，一輩子都不能忘?！?/p>

李正陽當然記得。他后來當了教官，把這個暗號教給了五個人。那五個年輕人，他每一個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臉。

可這里頭，絕對沒有張海。

張海的檔案他翻過無數(shù)遍。四十三歲，初中文化，早年混社會，后來跟著毒梟干，心狠手辣。五年前那起案子，證據(jù)確鑿，他自己在法庭上一句話不說，等于是認了。

這樣的人，怎么會知道“三停五口”？

李正陽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他用力握緊拳頭，指甲摳進掌心里，用疼來讓自己清醒。

不可能，一定是巧合。人緊張時抽煙，抽幾口停一下，再正常不過。

是他想多了。

“李隊？”老周在旁邊小聲叫他，“時間到了。”

李正陽抬起頭，看見張海已經(jīng)抽完了煙，把煙頭按滅在地上。

按滅煙頭的時候，張海轉(zhuǎn)過頭，朝李正陽這邊看了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?？衫钫栐谀翘端铮吹搅艘稽c別的東西。那是期待，是托付，是絕望里最后一點光。

就那一眼，李正陽的腦子徹底亂了。

“準備?！崩钫柭牭阶约旱穆曇粼诎l(fā)號施令，那聲音干巴巴的，不像他自己的。

行刑隊的人舉起了槍。黑漆漆的槍口對準跪在地上的人。

李正陽站在側(cè)面，能看清張海的側(cè)臉。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睛看著正前方蘆葦蕩的泥地，好像已經(jīng)認命了。

可剛才抽煙的那一幕，一遍一遍在李正陽腦子里回放。三次，每次五口。動作的節(jié)奏，停頓的時間，分毫不差。

這要是巧合，那也太巧了。

“等等！”

李正陽突然喊了出來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行刑隊的槍口往下低了低，但沒放下。老周快步走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李隊，怎么了？”

李正陽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話。他能說什么？說這個人抽煙的方式像個暗號？說這暗號是十六年前設(shè)計的，只有少數(shù)人知道？他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
監(jiān)督這次行刑的檢察院的人走了過來，是個姓孫的副檢察長。孫檢皺著眉頭：“李隊長，有什么問題？”

“我……”李正陽的額頭冒汗了，“我覺得……再核實一下犯人的身份?！?/p>

孫檢的臉色不太好看了：“判決書都念了，人也驗明正身了，還核實什么？李隊長，這不是兒戲?！?/p>

“就五分鐘?！崩钫柕穆曇粲悬c發(fā)干，“給我五分鐘，我打個電話?！?/p>

孫檢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又看了看跪在那兒的張海，最后擺了擺手：“快點。這么多人等著呢?！?/p>

李正陽走到一邊，掏出手機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按了三次才把通訊錄調(diào)出來。他找到“趙建國”的名字，撥了過去。

電話響了七八聲，終于接了。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：“喂？”

“趙老，是我，正陽?！崩钫栟D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行刑區(qū)那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我現(xiàn)在在刑場，有個緊急情況。犯人……犯人臨刑前要抽煙，他抽煙的動作，是三停五口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沉默的時間很長，長到李正陽以為信號斷了。

“趙老？您聽見了嗎？”

“聽見了?！壁w建國的聲音很慢，“你說清楚點，怎么個三停五口法？”

李正陽把剛才的情景詳細說了一遍，每個細節(jié)都沒漏。說完，他又補了一句：“可這個人，叫張海，是七年前那起大案的毒販，卷宗我看過無數(shù)遍，不可能是咱們的人。趙老，當年那五個人里，有沒有人后來改過名字，或者……動過臉？”

趙建國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。久到李正陽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
“趙老？”

“正陽。”趙建國終于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沉了，“你聽我說?，F(xiàn)在，馬上，要求暫停行刑。不管用什么理由，必須暫停?！?/p>

“可孫檢那邊……”

“我去打招呼?！壁w建國說得斬釘截鐵，“你等著，我十分鐘后給你回電話。在這之前，人絕對不能動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掛了電話，李正陽站在原地，好半天沒動。風刮在臉上，像刀子一樣。他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張海抽煙的樣子，一會兒是徒弟王磊躺在停尸房的樣子，一會兒又是十六年前趙建國在操場上跟他說話的樣子。

“李隊？”老周又過來了，“孫檢問怎么樣了?！?/p>

李正陽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行刑區(qū)中央。所有人都看著他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：“孫檢，接到上級電話，要求暫停行刑，需要進一步核實情況。”

孫檢的臉色一下子黑了：“上級？哪個上級？我怎么沒接到通知？”

“是趙建國趙老。”李正陽說。

聽到這個名字，孫檢的表情變了一下。趙建國雖然退休多年，但在系統(tǒng)里的威望還在。孫檢盯著李正陽看了幾秒，掏出自己的手機，走到一邊去打電話了。

李正陽走到張海面前。張海還跪著，低著頭。李正陽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：“你是誰？”

張海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但那眼神里的東西，李正陽看懂了。那是一種復雜的情緒，有釋然，有疲憊，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李正陽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有點發(fā)顫。

張海還是不說話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然后又把頭低下去了。

這時孫檢打完電話回來了，臉色比剛才還難看。他走到李正陽跟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透著火氣：“趙老說的情況我知道了。但李隊長，我得提醒你，這個人罪證確鑿，死刑是板上釘釘?shù)氖?。你要是搞錯了，后果你清楚?！?/p>

“我清楚?！崩钫栒f。

“給你一個小時?！睂O檢看了眼手表，“一個小時后，要是沒有確鑿證據(jù)證明這人身份有問題，行刑繼續(xù)。到時候誰來說情都沒用?！?/p>

“明白。”

孫檢揮了揮手，法警把張海從地上拉起來，帶回車里去了。其他人也開始收拾東西，三三兩兩地散開，有的蹲在路邊抽煙，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議論。

李正陽走到河堤邊上，點了根煙。他的手還在抖，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打著。老周走過來，也點了根煙，倆人并排站著，看著水面上漂著的枯葉。

“李隊，”老周抽了口煙，“你真覺得這人……是咱們的同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正陽實話實說，“但他那個抽煙的動作，太準了。準到不可能是巧合?！?/p>

“萬一是有人把暗號泄露出去了呢？”

李正陽搖頭：“這個暗號，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。而且它只在一種情況下用——就是咱們的人被自己人誤殺的時候。泄露出去了，對誰有好處？”

老周不說話了，悶頭抽煙。抽了半根，他才又開口：“可如果他真是臥底，那七年前那起案子怎么回事？王磊他們倆，真是他殺的？”

這也是李正陽最想不明白的地方。如果張海是臥底，他為什么要殺警察？臥底的第一條規(guī)矩，就是不能傷害自己人。

除非……除非那兩個人，不是自己人。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李正陽就覺得后背發(fā)涼。

手機響了。李正陽看了眼來電顯示，是個陌生號碼。他接起來，是趙建國。

“正陽，你聽好。”趙建國的聲音很急，“你現(xiàn)在馬上回市局，去檔案室，找一份編號‘JD109’的絕密檔案。密碼是你設(shè)計暗號那天的日期，年月日六位數(shù)?！?/p>

“趙老，那里面是什么？”

“你看完就知道了。”趙建國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，“還有，正陽，這件事你不要聲張，看完檔案后給我打電話。不要用你現(xiàn)在的手機，去找個公用電話打給我。明白嗎？”

“明白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李正陽跟老周交代了幾句，讓他在這兒盯著，自己開車往市局趕。

早高峰剛開始，路上堵得厲害。他一邊開車，一邊腦子里不停地轉(zhuǎn)。

JD109。這個編號他有點印象。幾年前整理舊檔案的時候好像見過，但當時標注的是“永久封存，非授權(quán)不得調(diào)閱”。他那時候也沒多想，絕密檔案多了去了，不少都是陳年舊案，封存就封存了。

可現(xiàn)在趙建國讓他去看這個，說明這檔案跟張海有關(guān)。

車好不容易挪到市局，李正陽一路小跑進了辦公樓。檔案室在一樓最里頭，管檔案的是個老同志，姓吳，大家都叫他老吳。

老吳正在泡茶，看見李正陽滿頭大汗地沖進來，嚇了一跳?！袄铌牐窟@么早，有事啊？”

“老吳，我調(diào)份檔案?！崩钫栒f著就往里走。

“哎你等會兒，登記本在這兒呢，你得先登記……”

“急事，回頭補?！崩钫栆呀?jīng)進了里間的檔案庫。

絕密檔案都在最里面的鐵柜子里，三把鎖，鑰匙分別由三個人保管。李正陽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，有其中一把。他打開自己負責的那把鎖，又去值班室拿了另外兩把鑰匙的備用件——這是規(guī)矩，三個人不能同時不在崗，所以常年備著一套備用鑰匙在值班室。

三把鎖都打開，鐵柜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里面一排排的牛皮紙檔案袋，按編號排列。李正陽的手指在檔案袋上劃過，最后停在“JD109”上。

他把檔案袋抽出來。不厚，摸著里面就幾張紙。檔案袋的封口是用線縫死的，上面蓋著紅色的“絕密”章，還有“永久封存”的字樣。

李正陽找了把剪刀，把線拆開。他的手有點抖，剪了兩次才剪斷。他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，是幾頁泛黃的紙，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穿著警服，對著鏡頭笑。那笑容很干凈，眼神里有光。

李正陽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，越看心里越沉。這張臉他認識，雖然比現(xiàn)在年輕很多，但他認得出來。

這是張海?；蛘哒f，是張海年輕時候的樣子。

可照片下面的名字，寫的不是張海。那行鋼筆字有些褪色了，但還能看清：劉志遠，警號050813，2002年10月入警。

劉志遠。

李正陽腦子里“轟”的一聲。他想起來了。十六年前，在警校那個小操場上，趙建國讓他教暗號，當時是有五個學員，但角落里還坐著一個人，安安靜靜的，不怎么說話，就拿著本子記。那個人，好像就是叫劉志遠。

他那時候還問過趙建國，這人是誰。趙建國說，是別的部門來學習的，讓他跟著聽聽。后來培訓結(jié)束，這個人就不見了。李正陽那會兒忙，也沒多問。

原來他叫劉志遠。

李正陽顫抖著手，翻開下面的材料。第一頁是個人簡歷，劉志遠，1979年生，2002年從警校畢業(yè)，分配到禁毒支隊……后面一大段，是他在禁毒支隊的工作表現(xiàn)，評價很高。

再往后翻，是一份調(diào)令。2007年，劉志遠被抽調(diào)參與一項“特殊任務(wù)”，具體任務(wù)內(nèi)容沒寫，只寫著“即日起脫離原單位，檔案封存，啟用新身份”。新身份是什么，也沒寫。但調(diào)令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批示，是趙建國的筆跡：“此去兇險，盼平安歸。若遇絕境，可用‘三停五口’?！?/p>

李正陽的眼睛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繼續(xù)往后翻，后面幾頁是任務(wù)進展報告，很簡略，只說“已成功打入目標團伙內(nèi)部”，時間跨度從2007年到2012年。2012年之后，就沒有記錄了。

最后一張紙，是一份情況說明，也是趙建國寫的，日期是2014年5月。上面寫著：“劉志遠同志自2012年8月起失聯(lián)，疑似身份暴露。經(jīng)多方探查未果，暫按失蹤處理。其原身份檔案永久封存，待后續(xù)。”

2014年5月。那是七年前那起案子發(fā)生前一年。

李正陽坐在那兒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失聯(lián)。失蹤。永久封存。

這些詞在他眼前晃來晃去。如果劉志遠就是張海，那他從2012年失聯(lián)，到2014年檔案被封存，這中間兩年，他經(jīng)歷了什么？又是怎么變成毒販張海的？

還有七年前那起案子。如果張海是臥底劉志遠，那他為什么要殺王磊他們倆？是不得已，還是另有隱情？

李正陽走出檔案室，老吳還在泡茶，看他臉色不對，問了句：“李隊，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?！崩钫枖D出個笑，快步往外走。

他回到車上，沒馬上發(fā)動，而是點了根煙，狠狠抽了幾口。煙吸進肺里，嗆得他直咳嗽?？人酝炅?，他趴在方向盤上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如果趙建國說的是真的，那這七年，劉志遠在監(jiān)獄里，等著死刑執(zhí)行，他心里在想什么？他為什么不早說？為什么非等到刑場上，用這種最冒險的方式？

除非，他不能說。除非，他一說，就會有人死。

李正陽猛地坐直身體，發(fā)動車子，掉頭往刑場開。路上他給老周打了個電話：“人還在嗎？”

“在呢，在車里押著?！崩现艿穆曇粲悬c虛，“孫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，李隊，你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“馬上?！崩钫柨戳搜蹠r間，從他離開到現(xiàn)在，已經(jīng)過去四十分鐘了，“你幫我盯著，無論如何，在我回去之前，人不能動。”

“我盡量。”老周的聲音有點虛，“但孫檢那邊……”

“就說我找到新證據(jù)了，正在往回趕，讓他再等等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李正陽把油門踩到底。車子在環(huán)城路上飛馳，兩邊的景物飛快地往后倒。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快點，再快點。

回到刑場，已經(jīng)是五十分鐘后了。孫檢的臉色鐵青，看見李正陽從車上下來，直接走了過來：“李隊長，一個小時到了。證據(jù)呢？”

“孫檢，再給我點時間。”李正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，“我查到一些新情況，這個張海，可能涉及到另一起大案，需要進一步核實。”

“什么大案？”孫檢盯著他，“李正陽，我把話說清楚。這個人，是最高法院核準死刑的，今天必須執(zhí)行。你要是拿不出確鑿證據(jù)，光是‘可能’、‘也許’這種話，不好使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”李正陽說，“但孫檢，萬一錯了，咱們殺的就是自己人。這個責任，您擔得起嗎？”

孫檢不說話了。他盯著李正陽看了很久，然后掏出煙，點了一根。抽了幾口，他才開口：“你跟我說實話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李正陽猶豫了一下。趙建國讓他不要聲張，但現(xiàn)在這個情況，不說實話，孫檢這關(guān)過不去。他咬了咬牙，壓低聲音說：“這個人，可能是咱們的臥底?！?/p>

孫檢手里的煙抖了一下，煙灰掉在地上。他盯著李正陽，眼睛瞪大了：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
“我說，他可能是臥底?！崩钫柊崖曇魤旱酶停拔也榱怂脑紮n案，他真名叫劉志遠，2007年被派去執(zhí)行特殊任務(wù)，后來失聯(lián)了。七年前那起案子，可能有隱情?！?/p>

孫檢不說話了，悶頭抽煙。一根煙抽完，他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然后看著李正陽：“你有多少把握？”

“七八成。”

“證據(jù)呢？”

“檔案我看了，但按照規(guī)定，不能帶出來?！崩钫栒f，“趙建國趙老可以作證，他已經(jīng)往這邊趕了。”

聽到趙建國的名字，孫檢的表情緩和了一些。他看了眼停在旁邊的囚車，又看了眼表，最后嘆了口氣：“我再給你半個小時。半個小時后，趙老要是沒到，或者拿不出確鑿證據(jù)，人必須執(zhí)行。這是我的底線?！?/p>

“謝謝孫檢?！?/p>

李正陽走到囚車旁邊，拉開車門。張?！F(xiàn)在該叫他劉志遠了——坐在里面，手上腳上都戴著鐐銬，低著頭。聽見開門聲，他抬起頭，看了李正陽一眼。

“劉志遠?！崩钫柦辛艘宦?。

劉志遠的眼神動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他沒承認，也沒否認，就那么看著李正陽。

“我是李正陽，當年在警校，教過你暗號?！崩钫栥@進車里，在他對面坐下，“你還記得嗎？三停五口?！?/p>

劉志遠還是不說話。

“趙老在往這兒趕?！崩钫柪^續(xù)說，“他來了，就能證明你的身份。你為什么不早說？在法庭上，在審訊的時候，你為什么不說話？”

劉志遠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不能說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說了，會死更多人?！眲⒅具h的聲音很低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他們倆，必須死。我不殺他們，他們會殺更多人?！?/p>

李正陽心里一緊：“他們倆？你是說王磊他們？”

劉志遠點了點頭，沒再往下說。他把頭轉(zhuǎn)向車窗外面，看著蘆葦蕩里枯黃的蘆葦，眼神空洞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李正陽追問，“七年前那起案子，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？你說出來，我們幫你?！?/p>

劉志遠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李正陽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苦得讓人心里發(fā)酸。

“幫我？李隊，你幫不了我。這個局，從我進去那天起，就解不開了。”

“你不說怎么知道解不開？”

“因為解局的人，已經(jīng)死了?！眲⒅具h的聲音更低了，“七年前就死了?，F(xiàn)在知道真相的，就剩我一個。我死了，這個局就結(jié)束了。那些秘密，就永遠成了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？”

劉志遠不說話了。

他閉上眼睛，靠在車廂上，好像很累的樣子。李正陽還想問，但看他那樣，知道問不出什么了。

他下了車，關(guān)上車門，站在車外抽煙。老周走過來，小聲問：“問出什么了？”

李正陽搖頭：“他不肯說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等趙老?！?/p>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又過了二十分鐘，趙建國還沒到。孫檢開始頻繁看表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李正陽心里也急，一遍一遍地看手機，但趙建國沒來電話，也沒發(fā)消息。

“李隊，”老周小聲說，“孫檢那邊我看快頂不住了。剛才檢察院的幾個人過去找他，說了半天，估計是催他?！?/p>

李正陽看了眼表，離孫檢給的半小時期限，只剩五分鐘了。他走到孫檢面前，還沒開口，孫檢先說話了：“李正陽，不是我不給你面子。半個小時到了，人必須執(zhí)行。這是程序，誰也不能破例?！?/p>

“孫檢，再等十分鐘，就十分鐘?！崩钫柤绷?，“趙老肯定在路上，可能堵車了?！?/p>

“不行?！睂O檢的態(tài)度很堅決，“我已經(jīng)破例一次了，不能再破例。這么多人看著，再拖下去，我沒法交代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，對著法警揮了揮手：“準備行刑?！?/p>

“孫檢！”李正陽急了，一把拉住孫檢的胳膊。

孫檢甩開他的手，臉色沉了下來：“李正陽，我警告你，你再阻攔，我就以妨礙公務(wù)處理你。讓開。”

法警打開了囚車的門，把劉志遠從車上拉下來。劉志遠沒掙扎，很配合地走到行刑位置，跪下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頭微微仰著，看著遠處水面上飛過的幾只水鳥。

李正陽站在原地，手腳冰涼。他看著行刑隊的人舉起了槍，看著孫檢舉起手，準備下令。他的腦子飛快地轉(zhuǎn)，可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也想不出還能怎么辦。趙建國沒來，他沒有確鑿證據(jù)，光憑一份十六年前的檔案和幾句沒頭沒尾的話，救不了一個死刑犯。

孫檢的手舉在半空中，就要落下。
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汽車急剎車的聲音。一輛黑色轎車沖進行刑區(qū)，車還沒停穩(wěn)，后門就打開了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從車上下來，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。

是趙建國。

“等等！”趙建國一邊跑一邊喊，聲音都喊破了，“槍下留人！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趙建國跑到孫檢面前，喘得厲害，話都說不連貫，但還是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，塞到孫檢手里：“看……看看這個……這是……最高檢的……緊急暫緩執(zhí)行令……”

孫檢接過文件，飛快地掃了一眼，臉色變了。他看看文件，又看看趙建國，最后看向還跪在那兒的劉志遠，半天沒說話。

“孫副檢察長，”趙建國喘勻了氣，語氣嚴肅起來，“這個人不能殺。他是我們的人，七年前那起案子另有隱情。這是最高檢和公安部聯(lián)合簽發(fā)的暫緩執(zhí)行令，請你立即停止行刑。”

孫檢拿著那份文件，手有點抖。他看了看李正陽，又看了看趙建國，最后揮了揮手：“解除行刑，把人帶回去?！?/p>

行刑隊的人放下了槍。法警把劉志遠從地上拉起來，重新戴上手銬腳鐐，押回車里。

劉志遠自始至終沒說話，只是在被押上車前，回頭看了李正陽一眼。那眼神很復雜，有感激，有解脫，還有深深的疲憊。

孫檢走到趙建國面前，把文件遞還給他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趙老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您得給我個解釋。這么多人看著，我不能就這么糊里糊涂地把人帶回去。”

“我會解釋?！壁w建國說，“但現(xiàn)在不行。人我先帶走，具體的，等調(diào)查清楚了，我會親自向上面匯報?！?/p>

孫檢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最后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我相信您。但趙老，這事牽扯太大，您得盡快給我個說法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?/p>

趙建國走到李正陽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干得好。要不是你，今天就出大事了?！?/p>

李正陽沒說話，他只是看著那輛載著劉志遠的囚車開走，心里堵得厲害。人雖然救下來了，但他知道，這事還沒完。七年前那起案子，兩個犧牲的同志，劉志遠這七年的臥底生涯，還有他說的那個“解不開的局”，所有這些，都需要一個答案。

而且，這個答案，可能會讓很多人無法接受。

劉志遠被暫時關(guān)進了市局的地下看守所。那是關(guān)押重刑犯的地方，戒備森嚴，一般人進不去。趙建國帶著李正陽辦了手續(xù)，又親自去看守所交代了看守的隊長，一定要保證劉志遠的安全，除了他和李正陽，任何人不得探視。

從看守所出來，已經(jīng)是下午了。趙建國說要請李正陽吃飯，倆人找了個小飯館，要了個包間。

菜上來，誰也沒動筷子。

“趙老，”李正陽先開口了，“現(xiàn)在能說了嗎？劉志遠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七年前那起案子，到底有什么隱情？”

趙建國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他看著李正陽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開口：“正陽，接下來的話，出我口，入你耳，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。至少在調(diào)查清楚之前，不能。”

“我明白?！?/p>

“劉志遠是2007年被我派出去的?！壁w建國開始講，聲音很低，“那時候我們盯上一個跨國販毒集團，叫‘夜梟’。這個集團很隱蔽，滲透不進去。劉志遠當時年輕，有沖勁，主動申請去臥底。我考慮了很久，答應了。他這一去，就是五年?！?/p>

“前三年，還能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回一些消息，雖然不多，但至少知道他還活著。但從2010年開始，消息就越來越少了。2012年，他最后一次傳回消息，說已經(jīng)接觸到集團核心，但發(fā)現(xiàn)集團內(nèi)部有我們這邊的人?！?/p>

“內(nèi)鬼？”

“對?！壁w建國點頭，“他在消息里說，這個內(nèi)鬼地位很高，能接觸到很多核心機密。他正在查這個人是誰，但很危險，讓我們不要主動聯(lián)系他。那之后，他就失聯(lián)了。我們試了所有辦法，都聯(lián)系不上。當時我判斷，他可能已經(jīng)暴露，犧牲了?！?/p>

“那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就是2015年，東港碼頭那起案子?！壁w建國的聲音更低了，“當時我們得到線報，說夜梟集團有一批貨要在碼頭交易。我?guī)巳ザ资?，劉志遠——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犧牲了——突然出現(xiàn)，殺了我們兩個同志，然后被當場抓獲?！?/p>

“您當時沒認出他？”

“沒認出?！壁w建國搖頭，“他整了容，連聲音都變了。而且當時那種情況，誰能想到一個死了三年的人，會突然出現(xiàn)，還殺了我們自己人？所有的證據(jù)都指向他，他自己在審訊時一句話不說，等于是認了。這案子就結(jié)了?！?/p>

李正陽聽著，心里發(fā)冷。如果趙建國說的是真的，那劉志遠這七年，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？眼睜睜看著自己人犧牲，自己還得背上叛徒的罪名，在監(jiān)獄里等死。

“那他為什么不說？”李正陽問，“在法庭上，在審訊的時候，他為什么不說出真相？”

“因為他不能說。”趙建國看著他，“正陽，你想想。如果他說了，他是臥底，那他殺的那兩個人怎么回事？他得解釋，為什么殺自己人。解釋的過程中，就會牽扯出內(nèi)鬼。而那個內(nèi)鬼，可能就在我們身邊，在聽審，在看著。他說了，內(nèi)鬼就會知道他已經(jīng)掌握了線索，就會滅口。不只是滅他的口，可能還會滅其他知情人的人?！?/p>

李正陽不說話了。他想起劉志遠在囚車上說的那句話：“說了，會死更多人。”

“所以他就這么扛著？”李正陽覺得喉嚨發(fā)干，“扛了七年，等著上刑場？”

“對?！壁w建國點頭，“所以他只能用那種方式求救。在最后時刻，用只有我和你知道的暗號。他在賭，賭你還記得，賭你會救他?！?/p>

李正陽端起茶杯，手抖得厲害，茶水灑了一手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用紙巾擦手，擦了半天，手還在抖。

“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他問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我們要重啟調(diào)查。”趙建國說，“但這件事，必須秘密進行。內(nèi)鬼還沒揪出來，劉志遠還活著，這對內(nèi)鬼來說是個威脅。我們要保證劉志遠的安全，同時，要查清楚七年前那起案子的真相，還有，揪出那個內(nèi)鬼?！?/p>

“怎么查？”

“從劉志遠入手。”趙建國說，“他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但他現(xiàn)在不肯說，是因為他不信任我們。他怕說了，內(nèi)鬼就會知道，就會采取行動。所以，我們要先取得他的信任?！?/p>

“怎么取得？”

“幫他。”趙建國看著李正陽，“正陽，這件事，我需要你幫忙。你是唯一一個他可能還信任的人，因為你還記得那個暗號，你救了他。你去跟他談，問出他知道的一切。但記住，要小心，非常小心。這件事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，更危險?！?/p>

李正陽點了點頭。他知道危險，但他沒得選。如果劉志遠真是臥底，那這七年他受的苦，他背的罵名，得有人幫他討回來。如果七年前那起案子真有隱情，那犧牲的兩個同志，也不能白死。

“我干?！崩钫栒f。

趙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沒說話。

倆人默默地吃了會兒飯，但誰都吃不下。最后趙建國放下筷子，說：“正陽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這件事，你誰也不能說，包括你家里人。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你可能會遇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，看到很多你不想看到的人。你得有心理準備?！?/p>

“我明白?！?/p>

吃完飯，趙建國先走了。李正陽一個人坐在包間里，又點了根煙。他想起七年前，王磊犧牲后，他去王磊家里，看到王磊的父親抱著兒子的照片哭。那時候他發(fā)誓，一定要抓住兇手，給王磊報仇。可現(xiàn)在，兇手可能不是兇手，而是自己人。而真正的兇手，可能還逍遙法外，甚至可能就藏在自己身邊。

這個世界，太荒唐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正陽去了看守所。

劉志遠被關(guān)在單間里，條件比普通監(jiān)室好點，有張床，有個小桌子，還有個馬桶。李正陽進去的時候，劉志遠正坐在床上，看著墻上的一小塊窗戶發(fā)呆。聽見開門聲，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李正陽一眼，又轉(zhuǎn)回去了。

“劉志遠?！崩钫柦辛艘宦?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
劉志遠沒應。

“趙老都跟我說了?！崩钫柪^續(xù)說，“我知道你這七年不容易。但現(xiàn)在你安全了，有什么話，可以說了?！?/p>

劉志遠還是不說話。

“你不想說，我不逼你?！崩钫枏目诖锾统鰺煟c了一根，抽了一口，“但你想過沒有，你扛了七年，等的就是今天。現(xiàn)在有機會把真相說出來，你為什么不說話？”

劉志遠終于開口了，聲音還是很沙?。骸拔艺f了，你們信嗎？”

“我信。”李正陽看著他，“我要是不信，昨天就不會救你?！?/p>

劉志遠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李正陽。他的眼睛很深，深得看不見底。看了很久，他才說：“李隊，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么過的嗎？在監(jiān)獄里，所有人都罵我是殺人犯，是毒販。同監(jiān)室的人打我，罵我，我一聲不吭。因為我不能吭聲，我一吭聲，就可能說漏嘴，就可能前功盡棄?！?/p>

“我理解?！?/p>

“你不理解?！眲⒅具h搖頭，“沒人能理解。你們在外面，有家有口，有同事有朋友。我在里面，什么都沒有。連我自己是誰，我都快忘了。有時候半夜醒來，我看著天花板，會想，我到底是誰？是劉志遠，還是張海？是警察，還是罪犯？”

李正陽不說話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安慰的話太輕，承諾的話太重。他只能聽著。

“七年前那起案子，”劉志遠繼續(xù)說，“我不是故意要殺他們。但我沒辦法。王磊，還有另外一個人，他們是內(nèi)鬼的人。那天在碼頭，他們不是去抓毒販的，是去殺我的?！?/p>

李正陽心里一緊：“殺你？”

“對。”劉志遠點頭，“我暴露了。內(nèi)鬼知道我是臥底，讓他們兩個來滅口。我如果不先動手，死的就是我。而且我死了，就沒人知道內(nèi)鬼是誰，夜梟集團就會繼續(xù)逍遙法外。所以我殺了他們，然后故意被抓。因為只有進了監(jiān)獄，我才能活下來。在外面，我活不過三天?！?/p>

“內(nèi)鬼是誰？”

劉志遠笑了，笑得很難看：“李隊，你真想知道？”

“想。”

“知道了，你可能就沒命了?！眲⒅具h看著他，“這個內(nèi)鬼，地位比你想象的高。高到你動不了他，高到他動動手指，就能讓你消失?！?/p>

李正陽盯著劉志遠：“是誰？”

劉志遠不說話了。他又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那扇小窗戶。看了很久，他才慢慢開口，說了三個字。

李正陽聽到那三個字，腦子里“轟”的一聲，整個人僵住了。他盯著劉志遠，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，但劉志遠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“不可能?！崩钫柮摽诙觥?/p>

“我也希望不可能。”劉志遠說，“但這就是事實。我這七年在監(jiān)獄里，想了很多。為什么我的身份會暴露？為什么我傳回的消息會石沉大海？為什么我求救的信號沒人回應？想來想去，只有一種可能——上面有人不想讓我活?！?/p>

“證據(jù)呢？”

“我要是有證據(jù)，早就拿出來了?！眲⒅具h搖頭，“但我有線索。七年前，我在夜梟集團臥底的時候，接觸過一批賬本。那上面有資金往來的記錄，有幾筆錢，匯到了一個海外賬戶。那個賬戶的開戶人，就是這個人。”

“賬本在哪？”

“丟了?！眲⒅具h說，“我當時把賬本拍了下來，存進了一個U盤，想找機會送出來。但還沒來得及，就暴露了。U盤被我藏在一個地方，只有我知道。但那個地方，我現(xiàn)在去不了。”

“在哪？”

劉志遠說了個地址。李正陽記下了，是個老城區(qū)的筒子樓，具體門牌號劉志遠也說了。

“那個U盤里，除了賬本，還有什么？”李正陽問。

“還有一份名單。”劉志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夜梟集團在咱們這邊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哪些人收了他們的錢，幫他們辦事，都在上面。我粗略看了一下，上面有六七個人，都是系統(tǒng)里的，有的地位還不低。”

李正陽聽得后背發(fā)涼。如果劉志遠說的是真的，那這件事就太大了。牽扯的人，可能不止一個兩個，而是一串。

“你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說？”李正陽問。

“因為以前說了也沒用?！眲⒅具h看著他，“李隊，我實話跟你說，我本來沒打算活。在刑場上用那個暗號，是我最后一搏。成了，我活；不成，我死。死了也好，一了百了。但我沒想到，你真救了我。既然活了，我就得把該做的事做完。那個U盤，你得去取出來。取出來，交給趙老，但別經(jīng)其他人的手。特別是這個人——”

他又說了那個名字。

“一定要小心。”劉志遠盯著李正陽，眼神很認真，“這個人很警惕，你一動，他可能就知道。取U盤的時候，別被人盯上。取到了，也別馬上交給趙老，先看看周圍有沒有尾巴。這件事，一步錯，步步錯。我們輸不起。”

李正陽點了點頭。
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劉志遠還坐在床上，看著那扇小窗戶，側(cè)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里，顯得很單薄。

“劉志遠，”李正陽說，“你放心。只要你說的是真的，我一定幫你討回公道。”

劉志遠沒回頭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李正陽走出看守所，外面的陽光很刺眼。他站在陽光下，卻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劉志遠說的那個名字，像一塊大石頭，壓在他心上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如果那是真的，那這七年來，他們所有人，都在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(zhuǎn)。而犧牲的同志，死得不明不白。而劉志遠，受了七年的冤屈，差點被自己人打死。

這個世界，太黑了。

李正陽沒回局里，直接開車去了劉志遠說的那個地址。那是老城區(qū)一片待拆遷的筒子樓，大部分住戶都搬走了，只剩幾戶還沒談妥條件的釘子戶。樓很舊，墻皮剝落，樓道里堆滿了垃圾，一股霉味。

劉志遠說的門牌號在三樓。李正陽爬上樓，找到那扇門。門是舊的木門，鎖已經(jīng)銹死了。他左右看了看，沒人，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鐵絲——這是當年在警校學的，沒想到現(xiàn)在用上了。捅咕了幾下，鎖開了。

他推門進去，屋里一股灰塵味，看樣子很久沒人住了。家具都蒙著白布，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
劉志遠說U盤藏在臥室床頭柜的暗格里。李正陽找到那個床頭柜，拉開抽屜，在抽屜底板下面摸到一個凸起。他按了一下，底板彈起來，露出一個暗格。暗格里果然有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。他拿下來，打開油紙，里面是個黑色的U盤，很小，不起眼。

他把U盤裝進口袋，把暗格恢復原樣，關(guān)上抽屜。

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，突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。很輕的腳步聲，但在空蕩的樓道里，聽得很清楚。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。

李正陽心里一緊，趕緊躲到門后。他從門縫里往外看，看見一雙皮鞋，黑色的，擦得很亮。鞋的主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
李正陽等了一會兒，確定人走了，才輕輕拉開門，往外看了一眼。樓道里空蕩蕩的，沒人。

他快步下樓，回到車上，發(fā)動車子，開出去老遠，才松了口氣。他看了眼后視鏡，沒車跟著。但他不放心，又繞了幾條街，確定沒人跟蹤，才把車開回市局。

他沒回自己辦公室，直接去了趙建國那兒。趙建國在辦公室等他，看他進來，關(guān)上門，拉上窗簾。

“拿到了？”

“嗯?！崩钫柊裊盤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
趙建國接過U盤，插進電腦。電腦屏幕亮起來，彈出一個需要輸入密碼的窗口。趙建國試了幾個密碼，都不對。他看向李正陽：“劉志遠說密碼了嗎？”

“沒說?！?/p>

“那可能在他腦子里?！壁w建國拔下U盤，收進抽屜里，“我找個信得過的人破解。這期間，你什么都別做，就當不知道這件事。劉志遠那邊，我會安排人保護。你也小心點，最近別單獨行動?！?/p>

“趙老，”李正陽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了，“劉志遠說的那個人，您覺得……可能嗎？”

趙建國沉默了。他點了根煙，抽了幾口，才說：“正陽，干我們這行，有時候得相信，最不可能的事，往往就是真相。但這件事，沒證據(jù)之前，誰也不能下定論。你先回去吧，有進展我會告訴你?！?/p>

李正陽點點頭，走了。

回到自己辦公室，他坐在椅子上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劉志遠說的那個人，他認識，不但認識，還一起辦過案，一起吃過飯。那個人在系統(tǒng)里名聲很好，有能力，有魄力，前途一片光明。

這樣的人，會是內(nèi)鬼？他不敢想。

下午，李正陽去看了劉志遠一次。劉志遠的狀態(tài)比早上好點，至少愿意說話了。李正陽把取到U盤的事跟他說了，劉志遠聽了，點了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
“密碼是多少？”李正陽問。

“我生日，倒過來。”劉志遠說。

李正陽記下了。

從看守所出來，他給趙建國發(fā)了條信息，把密碼說了。趙建國回了個“收到”，就沒再說什么。

接下來兩天，風平浪靜。李正陽照常上班，下班，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。他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，但每次回頭，又什么都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第三天下午，趙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，關(guān)上門，臉色很嚴肅。

“U盤破解了。”趙建國說，“里面的東西，我看了一部分。劉志遠沒撒謊，賬本是真的，名單也是真的。上面的人，有幾個你已經(jīng)知道了，但有幾個，我沒想到?！?/p>

“那個人……在名單上嗎？”

“在?！壁w建國點頭，“而且不止他一個。這個網(wǎng)絡(luò)，比我們想象的大。劉志遠說得對，我們動不了。至少現(xiàn)在動不了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得往上報?！壁w建國說，“但報給誰，是個問題。我們現(xiàn)在不知道，上面的人，哪些是干凈的，哪些不干凈。報錯了，打草驚蛇，我們都得完蛋。”

李正陽不說話了。他知道趙建國說的是實話。這種事，一步走錯，滿盤皆輸。

“劉志遠怎么辦？”他問。

“得轉(zhuǎn)移?！壁w建國說，“看守所不安全。我聯(lián)系了一個地方，今晚就轉(zhuǎn)移。你跟我一起去，別人我不放心?！?/p>

“去哪兒？”

“一個安全屋。”趙建國說，“具體地址，等到了再告訴你。你回去準備一下，晚上十點，看守所后門見。記住，穿便服，別開警車，開你自己的車?！?/p>

李正陽點點頭，走了。

回到自己辦公室，他坐立不安。晚上十點，看守所后門，轉(zhuǎn)移劉志遠。這件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但不知道為什么，他心里總有種不祥的預感，覺得今晚不會順利。

他看了眼表，下午四點。離晚上十點還有六個小時。這六個小時，他得做點準備。

他從抽屜里拿出配槍，檢查了彈夾，又揣了倆備用彈夾。想了想，又把防彈背心翻出來，穿上，外面套了件外套，看不出來。

做完這些，他坐在椅子上，點了根煙。煙霧繚繞里，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六年前，在警校教劉志遠暗號的時候，劉志遠學得很認真，一遍一遍地練。想起七年前，王磊犧牲的時候，那張年輕的臉。想起三天前，在刑場上，劉志遠抽煙的動作。

這個世界，太復雜了。好人壞人，有時候分不清。對與錯，有時候也說不清。

他現(xiàn)在能做的，就是保護好劉志遠，把真相查清楚。至于查清楚之后會怎樣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敢想。

晚上九點半，李正陽開車出門。他沒開警車，開的是自己的那輛舊桑塔納。車開了六七年，發(fā)動機聲音很大，但還能跑。路上車不多，他開得很快。九點五十，到了看守所后門。

那是一條小街，沒路燈，黑漆漆的。他把車停在路邊，熄了火，坐在車里等。

十點整，趙建國的車來了，也是一輛普通轎車。兩輛車并排停著，趙建國下車，走過來，敲了敲李正陽的車窗。李正陽把車窗搖下來。

“人在里面，馬上出來?！壁w建國說，“你跟著我的車，別跟太近，也別跟丟了。安全屋在城西，大概四十分鐘車程。到了那兒，有人接應?！?/p>

“明白?！?/p>

趙建國回到自己車上。過了大概五分鐘，看守所的后門開了，兩個人架著劉志遠出來。劉志遠戴著黑頭套，看不見臉。那倆人把劉志遠塞進趙建國的車后座，然后關(guān)上門，回了看守所。

趙建國的車啟動了，李正陽也跟著啟動。兩輛車一前一后，開出了小街，上了主路。

夜里車少，開得順暢。趙建國的車在前面，一直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。李正陽跟著，時不時看一眼后視鏡，看有沒有車跟著。

開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快出城了。路上的車更少了，偶爾有幾輛大貨車開過。李正陽看了眼油表，油不多了，但撐到地方應該夠。

又開了一段，趙建國的車突然減速，打了左轉(zhuǎn)向燈，拐進了一條小路。李正陽也跟著拐進去。

小路很窄，兩邊是荒地，沒路燈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只能靠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。

李正陽心里有點納悶。安全屋怎么會在這種地方？但他沒多想，還是跟著。

開了一會兒，趙建國的車突然停了。停得很急，李正陽差點追尾。他趕緊踩剎車，把車停下。

兩輛車都熄了火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，只有蟲子的叫聲。

李正陽坐在車里，等了一會兒，趙建國沒下車。他覺得不對勁，解開安全帶，準備下車看看。

手剛摸到門把手，突然聽到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
是槍聲。裝了消音器的槍聲。

李正陽心里一緊，趕緊趴下。幾乎是同時，他這邊的車窗“嘩啦”一聲碎了，玻璃碴子濺了他一身。

他趴著不動，手摸到腰間的槍，拔了出來。

又是一聲槍響，打在他車頭上，發(fā)動機蓋冒起了煙。

李正陽從碎掉的車窗往外看，看見前面趙建國的車門開了，一個人從駕駛座滾下來，滾到路邊溝里。

是趙建國。他手里也拿著槍，對著黑暗里開了一槍。

黑暗里有人還擊，子彈打在趙建國的車門上，濺起火星。

李正陽看準時機，推開車門，滾下車，躲到車后面。他剛躲好，剛才他坐的位置就被子彈打中了，座椅被打出一排窟窿。

“趙老！”李正陽喊了一聲。

“我沒事！”趙建國在溝里喊，“小心！他們有兩個人！”

李正陽從車后探出頭，往槍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太黑了，什么也看不清。只能看見偶爾閃過的槍口火焰。他憑感覺開了兩槍，也不知道打沒打中。

對方也還擊，子彈打在他藏身的車上，砰砰作響。李正陽縮回頭，換了個彈夾。他心跳得厲害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干了這么多年警察，不是沒遇到過危險，但像這樣，在荒郊野外被人伏擊，還是第一次。

“李隊！”趙建國又喊，“你掩護，我去車上把劉志遠帶出來！”

“不行！太危險！”

“必須帶出來！他們就是沖著劉志遠來的！”

趙建國說完，從溝里爬出來，往自己車那邊沖。對方顯然發(fā)現(xiàn)了他，子彈追著他打。李正陽趕緊開槍掩護，把對方的火力吸引過來。

趙建國沖到車邊，拉開車門，想把劉志遠拉出來。但劉志遠戴著手銬腳鐐，行動不便。趙建國拖著他，剛拖出車，突然身子一震，不動了。

李正陽看見趙建國晃了晃，然后慢慢倒了下去。

“趙老！”李正陽喊了一聲，眼睛都紅了。他顧不上危險，從車后沖出來，一邊開槍一邊往趙建國那邊沖。

子彈從他耳邊飛過，打在地上，濺起塵土。但他不管，一直沖到趙建國身邊。

趙建國倒在地上，胸口一個血洞，正在往外冒血。他睜著眼睛，看著李正陽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但沒說出來。

“趙老！趙老你撐住！”李正陽想按住傷口，但血止不住，從他的指縫里往外涌。

趙建國搖了搖頭，用盡最后力氣，指了指車里。

李正陽明白他的意思，是把劉志遠帶走。

他看了眼車里，劉志遠還坐在后座，戴著頭套，一動不動。

李正陽咬了咬牙，把趙建國拖到車后面，然后回身去拉劉志遠。他把劉志遠從車里拖出來，劉志遠腳上的鐐銬絆了一下，兩人一起摔在地上。

就在這時，一顆子彈打過來，打在劉志遠剛才坐的位置。

李正陽拖著劉志遠，往路邊溝里滾。溝不深，但能躲子彈。他把劉志遠按在溝里，自己趴在溝沿上，往槍聲傳來的方向看。

對方?jīng)]再開槍。

周圍突然安靜下來，靜得可怕。只有趙建國車子的發(fā)動機還在空轉(zhuǎn)，發(fā)出嗡嗡的聲音。

李正陽等了一會兒，確定對方?jīng)]動靜了，才慢慢探出頭。黑夜里，什么也看不見。他不敢大意，還是趴在溝里，手里緊緊握著槍。

又過了幾分鐘，遠處傳來汽車發(fā)動機的聲音，由近及遠，最后消失了。

對方走了。

李正陽松了口氣，但馬上又繃緊了神經(jīng)。他爬到趙建國身邊，摸了摸趙建國的頸動脈。

沒了。

趙建國睜著眼睛，已經(jīng)沒氣了。

李正陽跪在地上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趙建國死了。那個教他暗號，帶他入行，像父親一樣的老領(lǐng)導，死了。死在他面前，他救不了。

他跪了很久，直到劉志遠在溝里動了動，他才回過神來。他走過去，把劉志遠的頭套摘了。

劉志遠臉色蒼白，但還活著。

“趙老呢？”劉志遠問。

李正陽沒說話，只是搖了搖頭。

劉志遠明白了，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氣。再睜開時，眼睛里有了淚光，但沒流下來。

“他們來了。”劉志遠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“是誰？”李正陽問。

“你說呢？”劉志遠看著他，“能知道我們今晚轉(zhuǎn)移，能在這里伏擊我們的，還能有誰？”

李正陽不說話了。他知道劉志遠說的是誰。那個名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
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劉志遠問。

李正陽站起來，看了看四周。荒郊野外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。趙建國死了，車也壞了。他身上有槍，但子彈不多了。劉志遠還戴著手銬腳鐐，行動不便。

“先離開這兒?！崩钫栒f，“他們可能還會回來?！?/strong>

他把劉志遠扶起來，倆人沿著溝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沒走多遠，看見前面有燈光，是個小村子。

李正陽松了口氣，有村子就好，能找到電話，能求救。但他馬上又想到，求救，能求誰？趙建國死了，知道今晚行動的，只有他們倆。對方能伏擊他們，說明內(nèi)部有問題。

他現(xiàn)在能信任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