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“師傅,你跟我說句實話,這墻里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“有什么?有你惹不起的東西。當初讓你別動,你非不聽?,F(xiàn)在好了,捅了婁子了。這東西認地兒,也認味兒,它守著的東西,你拿了,它就能跟你一輩子?!?/strong>
李俊決定租下這個帶院子的一樓時,中介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說這地方偏,潮,交通不方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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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只是站在院子中間,看著那棵歪脖子石榴樹,樹上掛著幾個半死不活的青皮果子,他點了一根煙,說,就這兒了。
他需要安靜。不是那種市中心高檔公寓里用雙層玻璃隔出來的死寂,而是一種活的、有呼吸的安靜。
樓上熊孩子跑酷,樓下大媽跳廣場舞,鄰居夫妻半夜吵架摔東西,這些聲音能把他的靈感碾得粉碎。他是個平面設計師,靠靈感吃飯,靈感這東西,嬌貴,得供著。
搬家那天是個大熱天,太陽像個燒著的白鐵鍋,扣在天上。搬家公司的工人光著膀子,汗水把褲腰都浸濕了。
李俊自己也沒閑著,來來回回地搬,等最后一個箱子進屋,他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,T恤黏在背上,能擰出水來。
他沒急著收拾,就坐在院子的水泥臺階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煙。
風是黏的,帶著一股子雨后青草被太陽暴曬過的味道,還有隱約的泥土腥氣。
這味道讓他覺得踏實,讓他覺得自己踩在了地上,而不是懸在二十幾層的高空。
房子很老,外墻是那種褪了色的紅磚,許多地方的磚縫里都長出了青苔。
窗框是木頭的,油漆斑駁,露出底下木料的本色。
房東圖省事,里面用最便宜的白色涂料刷了一遍,地板是那種一平米幾十塊的復合地板,踩上去有點空。
李俊不在乎這些。他花了一整個星期,把這個臨時的家布置成了自己的領地。
巨大的蘋果一體機放在靠窗的書桌上,旁邊是他的手繪板和一排排按顏色分類的馬克筆。
書架頂天立地,塞滿了各種設計畫冊和冷門小說。
他把每一件東西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,他享受這種秩序感,他覺得,一個有序的環(huán)境,能讓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和色塊也變得有序起來。
一切都很好,直到那個周三的下午。
他正在為一個客戶的logo收尾,對方要求“要高端,但也要接地氣,最好能體現(xiàn)一種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禪意”。
李俊對著屏幕上那個被他改了十幾稿的圖形,感覺自己的禪意已經(jīng)快要升天了。
窗外的蟬不知疲倦地叫著,一聲高過一聲,像無數(shù)把小鋸子在鋸他的神經(jīng)。
他起身,準備去廚房弄點冰塊,喝杯冰水冷靜一下。
廚房很小,老式的櫥柜門有點變形,關不嚴實。只有那臺他新買的冰箱在勤勤懇懇地嗡嗡作響。他拉開冰箱門,冷氣撲面而來,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。
就在他彎腰從冷凍室里取冰格的時候,眼角的余光里,有什么東西在地板上動了一下。
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,把頭轉向那個方向。
冰箱和墻壁之間那道不足十厘米的夾縫里,一個暗青色的頭先是探了出來,接著是身體,像一截被賦予了生命的、滑膩的繩子。
它貼著墻角的踢腳線,悄無聲息地滑行,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它的移動流暢得不可思議,仿佛地板不是固體,而是一片水面。
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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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的血液似乎在那個瞬間凝固了。他見過蛇,在動物園的玻璃箱里,在探索頻道的紀錄片里,但他從未想過,這東西會以這種方式,出現(xiàn)在他家廚房里,離他的腳踝不到三米遠。
他僵在那里,一動不敢動,手里還握著冰格,冰塊的寒氣順著他的指尖蔓延,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冰塊還要冷。
那條蛇對他視若無睹,徑直朝著櫥柜底下那片陰影滑了過去,尾巴尖最后消失的一剎那,像一個優(yōu)雅的休止符。
廚房里又恢復了原樣。
冰箱在嗡嗡叫,他放在水槽里的杯子,因為水龍頭沒關緊,正在被水滴敲擊著,答,答,答。一切都和幾秒鐘前一模一樣,但李俊知道,有什么東西已經(jīng)徹底不一樣了。
他像個生了銹的機器人,一格一格地直起腰,然后一步一步地,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廚房。他沒有回頭,他怕一回頭,那條蛇會從櫥柜底下再次滑出來,纏住他的腳。
他退到客廳,一屁股坐在沙發(fā)上。從口袋里摸出煙盒,抖了半天,才抽出一根。點火的時候,打火機湊到煙頭,他的手抖得厲害,火苗忽遠忽近,試了三次才點著。
他猛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,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??人詭淼纳硇詼I水模糊了視線,也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微松弛了一點。
他不能住在這里了。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。
第二個念頭是,他得把這東西弄出去。
他拿起手機,對著空無一物的廚房拍了張照片,發(fā)到小區(qū)的業(yè)主群里。那個群平時除了拼團購就是投訴亂停車,這是他第一次在里面說話。
“求助,家里進蛇了,怎么辦?在一樓,城郊這個院子。”
消息發(fā)出去,群里瞬間活了過來。
一連串的驚恐表情包。
“天哪!報警啊哥們!”
“打119,我上次就是找的消防員,他們有專業(yè)的工具?!?/p>
“千萬別自己動手!萬一是五步蛇怎么辦!”
各種建議亂七八糟,李俊覺得沒一個靠譜的。他不想把事情鬧大,消防車開到院子里,整個小區(qū)的人都得來看熱鬧。他翻出物業(yè)辦公室的電話,撥了過去。
接電話的姑娘聲音很甜,但顯然也被嚇到了,只是一個勁兒地說:“先生您別怕,我們馬上派師傅過去看看?!?/p>
大概二十分鐘后,門鈴響了。李俊從貓眼里看了一眼,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,他認得,是負責這片水電維修的孫師傅。
他拉開門,像是見到了親人。
“孫師傅,快進來,在廚房,鉆到櫥柜下面去了?!?/p>
孫師傅五十多歲,頭發(fā)花白,臉上全是褶子,但人很精神。
他身上有股常年和鐵管、電線打交道留下的鐵銹味和機油味。他一點也不慌張,只是從腰間掛著的一串工具里,解下一個碩大的手電筒。
“別急,小李,我看看?!彼らT洪亮,讓人無端地感到安心。
他走進廚房,李俊跟在后面,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。孫師傅二話不說,直接趴在了地上,把頭湊到櫥柜底下的縫隙,用手電往里照。
光柱在黑暗的角落里來回掃射,照出了一些陳年的油污和一兩個被遺忘的瓶蓋。
“沒影兒了。”孫師傅站起來,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,“估計是跑了?!?/p>
“跑了?”李俊的心又懸了起來,“跑去哪兒了?還會不會回來?”
“難說。”孫師傅沒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。他拿著手電,像個偵探一樣,開始檢查廚房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你這房子老了,時間長了,總有些地方會出問題?!彼檬蛛姷墓馐钢床顺叵旅妫桓潘艽Χ^的地方。接口處的膩子已經(jīng)老化脫落,留下一個不規(guī)則的洞口。
“你看,就這兒。蛇那東西,軟得很,沒骨頭似的,這么大的洞,它進出跟玩兒一樣?!?/p>
孫師傅又領著李俊在屋里屋外轉了一大圈,最后停在院子里,指著遠處一片被推土機碾壓得亂七八糟的荒地。
“我估摸著吧,就兩件事?!彼麖目诖锾统鲆话櫚桶偷募t梅,抽出一根點上。
“一呢,你這老房子,下水道容易返潮,時間長了,難免招老鼠。蛇的鼻子尖得很,它是跟著老鼠的味兒進來的,找吃的呢?!?/p>
他吸了一口煙,又指了指遠處的工地。
“二呢,你看那兒,最近是不是在蓋什么公園?推土機一天到晚轟隆隆的,把蛇蟲鼠蟻的老窩都給端了。它們沒地方去,可不就得四處亂竄找新家嘛。你家離得最近,又在一樓,帶個院子,它溜達進來,不奇怪。”
孫師傅的解釋非??茖W,邏輯清晰,完美地解答了李俊的疑惑。他心里的那種對未知的恐懼,很快就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領地被侵犯的憤怒和一絲可以掌控局面的信心。
“那怎么辦?孫師傅,你得幫我徹底解決一下?!崩羁〉恼Z氣很誠懇。
“好說?!?/p>
孫師傅把煙頭在臺階上摁滅,“我先給你把屋里這幾個明顯的洞用發(fā)泡膠堵死。你自己呢,去網(wǎng)上買點雄黃粉,在院子墻根底下撒一圈。老祖宗的法子,不一定多科學,但求個心安,也管點用。”
孫師傅說干就干。他從工具包里拿出罐裝的發(fā)泡膠,對著廚房和衛(wèi)生間的幾個管道口一通噴。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脹,把所有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。
李俊看著那些被封死的洞口,心里踏實多了。他堅持要給孫師傅工錢,還硬塞過去一包中華。孫師傅把錢推了回來,煙倒是收下了。
“一包煙就行了。以后有事再打電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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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孫師傅,李俊立刻行動起來。他不僅在網(wǎng)上下單了雄黃粉,還把各種能找到的驅蛇、驅鼠產品都買了一遍:超聲波驅鼠器、強力粘鼠板、樟腦丸……他要把這棟房子打造成一個銅墻鐵壁的堡壘,別說蛇,就是一只蒼蠅,也休想輕易飛進來。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他過得草木皆兵。
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把所有房間檢查一遍。進廚房前,他會先用拖把桿在地上敲敲打打,制造點動靜。
上廁所前,必須把馬桶蓋掀起來,用手機手電筒照兩遍。洗澡的時候,他總覺得淋浴噴頭的管子像一條盤起來的蛇。
他的工作效率直線下降。對著電腦屏幕,腦子里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那條蛇滑行的樣子。
不過,一連幾天,什么事都沒有發(fā)生。粘鼠板上空空如也,超聲波驅?器發(fā)出人耳聽不到的嗡鳴。撒在院子里的雄黃粉在太陽下散發(fā)著一股怪味。
他漸漸地放松了警惕。他開始相信,那條蛇,可能真的只是一個迷路的倒霉蛋,被他家的陣仗嚇跑,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。
直到那場暴雨的到來。
那雨來得毫無征兆。下午還是晴空萬里,傍晚時分,天色就跟潑了墨一樣,黑沉沉地壓了下來。
接著就是狂風,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樹左右搖晃,像個發(fā)了瘋的醉漢。然后,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李俊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,心里竟然有一絲慶幸。
他慶幸自己住的不是頂樓,不用擔心漏雨。他也慶幸自己把房子所有的縫隙都堵死了,這么大的風雨,什么妖魔鬼怪也進不來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世界像被洗過一遍,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呼吸。陽光穿過云層,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李俊心情很好。他拉開窗簾,伸了個懶腰,哼著不成調的歌走進了衛(wèi)生間。
他推開門,準備刷牙洗臉。
然后,他的歌聲,他的好心情,他的一切,都在那個瞬間,戛然而置。
衛(wèi)生間里,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暗青色長條生物,正安安靜靜地盤在干爽的馬桶底座上。
它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盤繞著,形成一個緊湊的圓盤。
蛇頭就搭在最上面一層身體上,像是在打盹,對他的闖入毫無反應。清晨的陽光從衛(wèi)生間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,一束光正好打在它的身上,那身青色的鱗片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,仿佛是上好的玉石。
李俊的頭皮“嗡”的一聲,像有電流竄過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,昨天晚上睡覺前,他特意檢查過衛(wèi)生間的窗戶,關得死死的,插銷都插上了。衛(wèi)生間的門,他也隨手關了。
它是怎么進來的?
難道……它會穿墻?
李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崩塌。他賴以為生的邏輯和理性,在這一刻,被這條蛇擊得粉碎。
他做的所有物理封堵,他信奉的科學道理,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這一次,他感覺到的不只是害怕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。這不是一次偶然的闖入,這是一種挑釁,一種示威。他感覺自己被一個未知的、無法理解的力量給盯上了。
他沒有再試圖自己解決任何問題。他像個夢游者一樣,慢慢地,慢慢地,退出了衛(wèi)生間,輕輕地把門帶上。
然后他回到客廳,拿起手機,用一種近乎崩潰的、顫抖的聲音,再次撥通了孫師傅的電話。
“孫師傅……它……它又來了?!?/p>
電話那頭的孫師傅顯然也吃了一驚。
“又來了?在哪兒?”
“衛(wèi)生間。在……在馬桶上?!崩羁〉穆曇舾蓾孟裆凹垺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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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師傅這次來得特別快,還不到十五分鐘。他依然穿著那身藍色的工作服,但手里多了一把長長的、像火鉗一樣的鐵鉗子。他進門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你別進去,在外面等著?!彼麛r住了想跟進去的李俊,自己一個人,放輕了腳步,像個獵人一樣,悄無聲息地走進了衛(wèi)生間。
李俊站在客廳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聽不到里面的動靜,這種未知的等待,比直面那條蛇還要煎熬。
過了大概三四分鐘,孫師傅從里面出來了,手里的鐵鉗子是空的。
“跑了?!彼麚u了搖頭,語氣里帶著一絲懊惱,“從排風扇那兒溜了,就差一點?!?/p>
他帶著李俊走進衛(wèi)生間,用鐵鉗子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的那個圓形排風扇。
“你看看,下這么大的雨,外面好多地方都積水了。蛇也怕淹,它這是往高處、干燥的地方躲。這棟樓的排風管道都是連通的,它從主管道爬進來,你家這個排風扇的接口,密封膠老化了,有個小縫,它就從這兒擠進來了?!?/p>
李俊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看。那個所謂的縫隙,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可能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。他完全無法想象,那么大一條蛇,是怎么從那樣一個地方擠進來的。
“我再給你把這里封死?!睂O師傅從他的大工具包里拿出新的玻璃膠,踩著馬桶蓋,費勁地把那個接口里里外外糊了好幾層。
他一邊干活,一邊自言自語般地嘀咕。
“不過也真是怪了?!?/p>
他停下手里的動作,從馬桶蓋上下來,皺著眉頭,環(huán)顧著這個小小的衛(wèi)生間。
“這棟樓一共有六戶人家,管道結構都是一樣的。這么多戶人家,它怎么就偏偏總往你這屋里鉆?還就認準了你這個衛(wèi)生間?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衛(wèi)生間角落的一塊瓷磚上。
那是一塊方形的白瓷磚,但它的白色,比周圍的瓷磚要更亮一些,像是后來重新補上去的,與整個墻面顯得格格不入。
孫師傅走過去,用手指敲了敲那塊瓷磚,發(fā)出的聲音比別處要空洞一些。
“蛇這東西,鼻子比狗還靈。它老往一個地方鉆,說明你家肯定有啥東西特別吸引它。不是吃的,就是別的什么味兒?!?/p>
孫師傅這句話,像一把小小的錐子,不輕不重,但精準地,扎進了李俊的心里。
吸引它?
這個小小的衛(wèi)生間,除了他自己的洗漱用品,除了潮氣和下水道的味道,還能有什么東西?
李俊嘴上沒說什么,只是默默地看著孫師傅把排風扇接口封好。孫師傅又順手用剩下的一點水泥,把那塊顏色不對的瓷磚周圍的縫隙也仔細地抹了一遍。
“行了?!彼牧伺氖稚系幕?,“這下徹底了。別說蛇,就是只蒼蠅也飛不進來了?!彼麑ψ约哼@次的工程很滿意。
可李俊知道,有些東西,不是用水泥和膠水就能封住的。
比如,他心里的那個疙瘩。
從孫師傅第二次上門之后,李俊的生活就徹底失控了。
他沒辦法再工作了。那些需要精確到毫米的線條,那些需要反復推敲的色彩搭配,在他眼里都變成了一條條扭動的蛇。他對著電腦屏幕發(fā)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,一個圖層都建不出來。
他的全部精力,都投入到了和那條看不見的蛇的戰(zhàn)爭中。
他開始像一個偏執(zhí)的偵探,在自己的家里尋找線索。而案發(fā)現(xiàn)場,永遠只有一個——衛(wèi)生間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規(guī)律。
每當他洗完澡,衛(wèi)生間里充滿了溫熱的水蒸氣,混合著沐浴露的香氣時,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最為強烈。不是眼睛看見,也不是耳朵聽見,純粹是一種生物的本能,一種皮膚感到發(fā)緊、后頸汗毛倒豎的直覺。
他懷疑是沐浴露的味道。于是,他扔掉了那瓶他用了很久的檸檬草味沐浴露,換成了檀香味的。
沒用。那種感覺依舊存在。
他又換了薄荷味的,海洋味的,古龍水味的……他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各種香味的沐浴產品都試了一遍。結果都一樣。
他開始懷疑不是香味,而是別的什么。他把衛(wèi)生間所有的洗漱用品,包括牙膏、洗發(fā)水、洗面奶,全都打包扔了出去,換成了最原始、最沒有味道的硫磺皂。
洗完之后,他站在鏡子前,聞著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,緊張地感受著周圍的空氣。
那種被窺視的感覺,似乎淡了一點,但又好像沒有。它變得飄忽不定,像一個狡猾的對手,在跟他玩捉迷藏。
他快被逼瘋了。
他開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,聽著屋子里各種細微的聲響。冰箱的啟動聲,水管里水流動的聲音,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……每一種聲音,在他聽來都像是蛇在爬行。
他瘦了下去,眼窩深陷,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原本是個對形象很在意的人,現(xiàn)在卻連照鏡子的欲望都沒有了。
朋友在微信上問他最近在忙什么,怎么不出來玩。他只回了兩個字:閉關。
他確實是在閉關,只不過,是把自己關在了一個由恐懼和偏執(zhí)構成的牢籠里。
一個星期后的晚上,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洗完澡,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發(fā),推開衛(wèi)生間的門。
就在他一腳將要邁出去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衛(wèi)生間門口的地墊旁,靜靜地躺著一小片東西。半透明的,薄如蟬翼,上面還有著清晰的菱形紋路。
是蛇蛻。
它不大,只有指甲蓋那么長一小塊。但它出現(xiàn)在這里,就像是兇手在案發(fā)現(xiàn)場留下的一張簽名卡片。
它在向他宣告:我來過。我依然來去自如。你做的一切,都是徒勞。
李俊盯著那片蛇皮,看了足足有一分鐘。他沒有感到害怕,也沒有感到惡心。他胸中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怒火、困惑和偏執(zhí),在這一刻,轟然爆發(fā)。
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。
他認定了。蛇一定有一個他至今沒有發(fā)現(xiàn)的、固定的通道。這個通道,一定就在衛(wèi)生間里。而這個通道的入口,就在那個讓他越來越在意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,穿過客廳,死死地鎖定了衛(wèi)生間墻角的那塊瓷磚。
那塊顏色比周圍更亮的瓷磚。
那塊敲上去聲音更空洞的瓷磚。
那塊被孫師傅用水泥特意加固過縫隙的瓷磚。
就是這里。一定就是這里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子彈,擊中了他的大腦。他像是被什么東西附了體,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陽臺的儲物柜。
他翻出了那個沉重的工具箱,從里面拿出了一把羊角錘,和一把又長又粗的一字螺絲刀。
夜已經(jīng)很深了,窗外連蟲鳴都稀疏了。整個世界仿佛都沉入了睡眠,只有他一個人,醒著,像一個即將執(zhí)行神圣儀式的祭司。
他站在那塊瓷磚前,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聲音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將一字螺失刀的尖端,狠狠地抵在瓷磚的縫隙里,然后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錘子。
“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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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聲沉悶而響亮的破碎聲,在寂靜的夜里,顯得格外刺耳。
瓷磚應聲而裂,蛛網(wǎng)般的裂紋瞬間爬滿了整個表面。
他沒有停。他拔出螺絲刀,又對準另一個位置,再次砸了下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他像一個瘋狂的礦工,機械地、用盡全力地砸著。瓷磚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,露出后面暗紅色的磚墻。
他扔掉錘子,用手把還粘在墻上的碎瓷磚一塊塊地扒拉下來,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指,滲出了血,他卻毫無感覺。
終于,整塊瓷磚的位置都清理干凈了。后面是一堵砌得并不規(guī)整的紅磚墻。
不對。
李俊的目光,鎖定在墻體中央的一塊磚頭上。那塊磚的顏色,比周圍的要深一些,而且砌進去的灰縫,也顯得格外粗糙。
他撿起地上的螺絲刀,把它當成一根撬棍,插進了那塊磚的縫隙里,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,向外一撬。
只聽“咕咚”一聲悶響,那塊磚頭向墻壁的內側倒了下去,掉進了另一邊的黑暗里。
一個黑漆漆的、方形的洞口,赫然出現(xiàn)在他的眼前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、復雜的味道,猛地從洞里涌了出來。
那不是他想象中單純的塵土味或霉味,而是一種混雜著陳年灰塵、和某種類似樟腦丸,但比樟腦丸更濃烈、更刺鼻的藥材味道。
這股味道,和他之前聞到的硫磺皂的味道有微妙的聯(lián)系,但要強烈百倍。
李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顫抖著手,掏出手機,打開了手電筒功能。一道慘白的光柱,刺破了洞口的黑暗。
洞里不深,大概也就半米左右的深度。里面沒有他想象中的蛇窩,也沒有老鼠的蹤跡。在空腔的最角落,一個被黃色布料包裹著的東西,靜靜地躺在那里。
那塊黃布已經(jīng)非常陳舊了,原本的顏色已經(jīng)變得晦暗,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,像是被人遺忘了無數(shù)個年頭。
李俊的大腦有那么一瞬間是空白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。是把磚頭塞回去,假裝什么都沒看見?還是……
一種病態(tài)的、幾乎無法抗拒的好奇心,像一只無形的手,推著他。
他跪了下來,把手伸進了那個冰冷、粗糙的墻洞里。
布包入手的感覺很奇怪,不重,但很硬實,像里面裹著一個有棱有角的東西。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,把它從墻洞里捧了出來。
借著手機的光,他看清了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壇子。
壇子是那種最粗糙的陶土燒制的,顏色暗沉,表面還有燒制時留下的不規(guī)則的凹凸。
壇口用好幾圈紅色的棉繩緊緊地纏繞著,上面還用一層已經(jīng)干裂成塊狀的、類似泥蠟的東西封得死死的。
他把它放在地上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壇身上的灰塵。
在手機光亮的照射下,他看到壇身的外壁上,用某種尖銳的東西,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字跡很淺,也很模糊。
他把手機湊得更近,瞇起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。
那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,后面還跟著一串數(shù)字。他仔細看了看,那格式,像極了生辰八字。
一股寒氣,順著他的尾椎骨,直沖天靈蓋。
這東西……太邪門了。
李俊的第一個反應,就是想立刻把它塞回去。他不想跟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扯上任何關系。
可是,他的目光,卻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個被泥蠟封死的壇口上。
這里面,到底是什么?
為什么會藏在墻里?
跟那條蛇,又有什么關系?
無數(shù)個問題,像沸騰的開水一樣在他腦子里翻滾。他的手,像有了自己的意識,不受控制地,慢慢地,摸向了那個封口。
嘶——
一個極其尖銳、充滿了警告意味的嘶鳴聲,毫無征兆地,從他的頭頂正上方傳來。
那聲音又冷又厲,像一把冰錐,瞬間刺穿了深夜的寂靜,也刺穿了李俊的耳膜。
他全身的肌肉在剎那間繃緊,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,僵在了那里。他緩緩地,極其僵硬地,抬起了頭。
手機的光束,隨著他的動作,向上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