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第一章 平常的一天

我叫陳海，開出租車有七年了。

早上五點四十分，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。這生物鐘準(zhǔn)得跟車上那臺破計價器似的。我輕手輕腳爬起來，老婆張梅還在睡，呼吸勻稱。兒子陳小樂的房門關(guān)著，那小子肯定又熬夜打游戲了。我洗漱完，在廚房煮了碗面條，稀里呼嚕吃完，碗筷往水池一扔——晚上回來再洗。

五點五十五分，我輕手帶上門。樓道里聲控?zé)魤牧擞邪雮€月，物業(yè)說修，還沒見動靜。我摸著黑下樓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。

車停在小區(qū)外路邊。我繞著車走了一圈，這是習(xí)慣——看看輪胎，摸摸車身。這輛薄荷青的伊蘭特是我三年前買的二手，跑了二十多萬公里，小毛病不少，但發(fā)動機還成。我拉開車門坐進去，一股煙味混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。昨晚最后一單是個老煙槍，窗子開了一夜，味兒還沒散干凈。

六點零七分，車子發(fā)動。儀表盤亮起，油表指針在四分之一處晃悠。我嘆口氣，拐出小區(qū)，往兩公里外的加油站開。油價又漲了，95號汽油八塊二一升。我加了二百塊錢的，加油工是個新來的小伙子，動作慢吞吞的，我看了眼手機，沒催。

早高峰從六點半開始。我在機場高速入口附近轉(zhuǎn)悠，接了第一單——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小姑娘，去火車站。她坐后排，一直打電話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媽，我真待不下去了……工作沒了，男朋友也分了……我回家住幾天……”

我默默開車，沒搭話。這行干久了，什么故事都聽過。有哭著說離婚的，有笑著談生意的，有上車就睡打呼嚕的，有指揮你怎么走的“老司機”。我把她送到火車站出發(fā)層，計價器顯示四十八塊五。她掃碼付款，說了聲謝謝，拖著箱子匯入人流。

八點多，我在一個寫字樓樓下等活。幾個同行也停那兒，搖下車窗抽煙聊天。

“老陳，昨天跑了多少？”旁邊車?yán)锏膭煾祮栁摇?/p>

“四百多點。”我說，“你呢？”

“不到四百。這活兒越來越難干了?！眲煾祻椓藦棢熁?，“平臺抽成高，油費貴，路上還堵。昨兒在二環(huán)堵了四十分鐘，乘客還埋怨?！?/p>

我們正聊著，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拉開車門上車：“去金融街，快點，九點開會?！?/p>

我應(yīng)了聲，打表出發(fā)。這乘客一路上都在看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。等紅燈時，我瞄了一眼后視鏡，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九點半，我把人送到。剛想開走，一個年輕女人小跑過來：“師傅，走嗎？”

“走，去哪兒？”

“兒童醫(yī)院?！彼Z速很快，拉開車門坐進來，“麻煩您快點兒，孩子發(fā)燒掛的十點的號?！?/p>

我踩下油門，在后視鏡里看到她抱著個兩三歲的男孩，孩子小臉通紅，蔫蔫地靠在她肩上。路上有點堵，女人不停地看手機，又看窗外，腳在地板上輕輕跺著。

“別急，抄近道，能趕上。”我說。

“謝謝您了師傅?！彼曇粲悬c抖。

我拐進一條小巷，巷子窄，兩邊都是老小區(qū)，但車少。女人在后座低聲哄著孩子：“寶寶乖，馬上到醫(yī)院了……”

從兒童醫(yī)院出來已經(jīng)十點半了。我在路邊停車，從保溫杯里倒了杯濃茶，就著吃了兩個早上帶的包子。包子是老婆昨晚蒸的，白菜豬肉餡，涼了有點膩，但頂餓。

手機接單軟件響了，我劃開看，去南城建材市場的。剛要接單，旁邊有人敲車窗。

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灰夾克，手里拎著個黑色手提包：“師傅，走嗎？”

“去哪兒？”我問。

“西客站。”

“得，上來吧?！?/p>

我取消平臺訂單，接了這趟活兒。去西客站路順，回來還能拉人。男人坐副駕，把手提包放在腿上，手一直按著包。

“趕火車？”我隨口問。

“嗯，回老家?！彼曇粲悬c啞。

“老家哪兒的？”

“河南?！?/p>

我沒再問，專心開車。男人摸出煙盒，看了我一眼。我指了指“禁止吸煙”的標(biāo)牌，他點點頭，把煙盒收回去，手指在煙盒上摩挲。

路上等紅燈時，我瞥見他的手——右手虎口處有道疤，新鮮的，剛結(jié)痂。他注意到我的視線，把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。

“干活時劃的?！彼f。

“小心點兒，感染了就麻煩了?！蔽艺f。

“嗯。”

到西客站，表顯六十二塊。他掏現(xiàn)金給我，一張一百的。我找零時，他接錢的手有點抖，零錢掉在座位下一張十塊的。我倆同時彎腰去撿，頭差點撞一塊兒。

“我來我來?！彼f，撿起錢，拉開車門走了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匯入車站人流，覺得這人有點怪，但也沒多想。干這行，怪人見多了。

中午我在常去的小飯館吃了碗刀削面，十五塊錢，量足，湯頭濃。老板娘認(rèn)識我，多給了兩片肉。

“陳師傅，今兒生意咋樣？”

“還成，上午跑了兩百多?！?/p>

“那不錯?！崩习迥镆贿叢磷雷右贿呎f，“聽說了嗎，最近不太平?！?/p>

“怎么？”

“我表弟也開出租，說他們車隊有個夜班的，前天晚上差點被搶?！崩习迥飰旱吐曇簦皟蓚€小年輕，上車說到郊區(qū)，半路掏出刀。幸虧那師傅機靈，借口加油，開進加油站，那倆小子就跑了?！?/p>

我心里一緊：“報警了嗎？”

“報了，但人還沒抓著。你們也小心點兒，特別是晚上?！?/p>

“知道了，謝謝提醒?！?/p>

吃完飯，我回到車上，把藏在座位下的鐵扳手拿出來擦了擦，又放回去。這扳手跟了我五年，一次沒用上過，但愿永遠用不上。

下午跑了幾趟機場，活兒還行。四點多，我在一個小區(qū)門口等預(yù)約的客人，無聊刷手機。本地新聞彈出一條推送：《警方提醒：近期多起搶劫出租車案，司機注意防范》。

我點開看，說最近三個月，發(fā)生了四起出租車搶劫案，都在晚上，郊區(qū)或偏僻路段。嫌疑人兩到三人，持刀，搶現(xiàn)金和手機，有司機受傷。警方正在調(diào)查，提醒司機加強防范，安裝防護網(wǎng)，夜間盡量不去偏遠地區(qū)。
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點了根煙。這種事隔幾年就有一次，但今年好像特別多。劉師傅說過，經(jīng)濟不好，這種事就多。

一根煙沒抽完，乘客來了。一家三口，帶孩子去商場。一路上，孩子在后座嘰嘰喳喳，問這問那，父母耐心回答。我聽著，心情好了些。

晚高峰時，我在國貿(mào)附近堵了四十多分鐘。乘客是個年輕女孩，急得直看表。

“師傅，能快點嗎？我六點半面試?！?/p>

“這路況，快不了?！蔽覍嵲拰嵳f，“你該早點出門?！?/p>

女孩嘆口氣，不說話了。等把她送到，已經(jīng)六點四十。她下車時說了聲謝謝，但沒給好評——我猜的。

七點多，我找了個路邊攤吃晚飯。炒餅加雞蛋湯，十八塊。正吃著，手機響了，是老婆。

“什么時候回來？”她問。

“再跑兩單，九點前到家?！?/p>
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小樂學(xué)校要交資料費，三百二，明天你給一下?！?/p>

“知道了?！?/p>

“還有，媽打電話說腰疼，周末去看看她？”

“行，周六去吧?！?/p>

“那你早點回來，別太晚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三口兩口吃完，掃碼付款。老板是個中年漢子，一邊炒菜一邊看手機視頻，笑得哈哈的。

八點多，我接了最后一單，去東五環(huán)外一個小區(qū)。乘客是個老太太，買完菜回家。路上她絮絮叨叨，說兒子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來一次，老伴走得早，一個人住。

“師傅，你孩子多大了？”

“十六，上高一。”

“那好啊，孩子在身邊好。我兒子要是能?；貋砜纯次揖秃昧?。”老太太嘆氣。

我把她送到小區(qū)門口，她慢慢下車，從錢包里掏錢，手抖得厲害。我下車幫她拎菜，送到單元門口。

“謝謝您啊師傅，好人一生平安?！彼f。

“您客氣，上樓慢點?！?/p>

往回開的路上，我想著老太太的話。兒子小樂十六了，明年高考，成績中不溜，不知道能考哪兒。老婆在超市當(dāng)收銀員，一個月三千多。我們倆加起來，還完房貸車貸，剩不下多少。得再多掙點，萬一孩子考上大學(xué)，學(xué)費生活費都是錢。

等紅燈時，我看到路邊有輛出租車停著，司機在擦車窗。那車有點眼熟，薄荷青色，跟我這輛一樣，但臟兮兮的，車身好幾處刮痕。司機是個平頭男人，背對著我擦車，動作很大，像跟車有仇似的。

綠燈亮了，我開過去。后視鏡里，那司機轉(zhuǎn)過身，點了根煙?；鸸庠谝股镆婚W。

九點二十，我到家。老婆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見我回來，起身去熱飯。

“小樂呢？”

“屋里寫作業(yè)呢。”

“真寫作業(yè)？”

“不知道，反正關(guān)著門?！?/p>

我洗了手，坐到餐桌前。老婆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——米飯，炒土豆絲，中午剩的排骨。我大口吃著，她坐我對面，說起今天超市的事：有個顧客為了兩毛錢差價吵了半小時，經(jīng)理來調(diào)解才罷休。

“累不累？”她問。

“還行，跑了七百多?！蔽艺f。

“那不錯?！彼D了頓，“對了，媽今天又打電話，說隔壁王阿姨給介紹了個人，讓我去相親?！?/p>

我筷子停在半空：“啥？”

“不是給我，是給你妹妹。媽說曉靜離婚兩年了，也該再找一個?！?/p>

“曉靜自己沒想法？”

“媽急唄。說女人四十了，再不找就真找不到了。”老婆嘆氣，“要我說，曉靜現(xiàn)在工作挺好，一個人過也挺好。但媽不聽，非讓周末去見見?！?/p>

“那你跟曉靜說，別勉強?！?/p>

“我說了，她說知道了，但肯定還是得去，不然媽又鬧?！?/p>

吃完飯，我洗澡，檢查兒子作業(yè)——確實在寫，但一邊寫一邊戴耳機聽歌。我說了他兩句，他不耐煩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您別管了?！?/p>

回到客廳，老婆已經(jīng)收拾完廚房，坐沙發(fā)上疊衣服。我打開電視，本地新聞?wù)诓?，又是出租車搶劫案的事。畫面上市局副局長在講話，說已成立專案組，全力偵破。

“最近不太平，你晚上別跑太晚?！崩掀耪f。

“嗯，我注意。”

“劉師傅說他車上裝了防護網(wǎng)，你要不要也裝一個？”

“再說吧，那東西裝了憋屈?！?/p>

“憋屈總比出事強?！崩掀虐孜乙谎?。

我沒吭聲。防護網(wǎng)這東西，裝了像籠子，乘客看著也別扭。但老婆說得對，安全第一。

十一點，我們上床睡覺。老婆很快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我躺了一會兒，睡不著，想著白天的事——加油站慢吞吞的小伙子，哭著回家的小姑娘，發(fā)燒的孩子，虎口有疤的男人，還有新聞里說的搶劫案。

最后迷迷糊糊睡著時，腦子里閃過晚上看到的那輛出租車，臟兮兮的薄荷青，司機擦車的背影。

第二章 巧合

第二天是周五，活兒比平時好。

早高峰我在中關(guān)村附近轉(zhuǎn)悠，接了個去機場的。乘客是個搞IT的，一路上電話沒斷，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詞：算法、迭代、用戶留存。到機場，他看了眼表，掏出錢包——空的。

“師傅，能掃碼嗎？現(xiàn)金不夠了?！?/p>

“能?！?/p>

他掃了碼，急匆匆下車，跑了幾步又折回來，從后備箱拿行李。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心想這年頭，現(xiàn)金真成了稀罕物。

下午兩點多，我在四環(huán)邊上等活，手機響了，是妹妹陳曉靜。

“哥，晚上有空嗎？請你吃飯?！?/p>

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你請我吃飯？”

“看你說的，請你吃飯還不行了？”曉靜笑，“我發(fā)獎金了，請你和張梅、小樂吃飯。就咱家樓下那家火鍋，六點?！?/p>

“行，我跟他們說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繼續(xù)等活。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，拎著大包小包從商場出來，我下車幫她拿東西。

“謝謝師傅，去幸福家園?！?/p>

路上，孩子哭鬧不停，媽媽怎么哄都不行。我從儲物盒里摸出個小鈴鐺——以前兒子小時候玩的，忘了扔——遞過去。孩子抓在手里搖，不哭了。

“師傅您心真細?！眿寢屨f。

“習(xí)慣了，開車常備著?！?/p>

送完這單，我看了眼時間，四點二十。接最后一單，然后回家換衣服吃飯。

平臺派了個去南城的單，不遠，來回一個多小時夠了。我點下接單，開過去。

乘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戴眼鏡，背著雙肩包，站在小區(qū)門口東張西望。我按喇叭，他小跑過來，拉開車門坐副駕。

“師傅，去西山別墅區(qū)。”

我一愣：“西山？那兒挺遠的?！?/p>

“嗯，我姑住那兒，讓我去吃飯?！彼屏送蒲坨R。

我打表出發(fā)。西山在郊區(qū)，開過去得四十多分鐘。路上有點堵，出城才順了。小伙子話不多，一直看手機。我打開收音機，交通臺在播路況。

開到半路，他手機響了。

“喂，姑……我快到了……什么？您不在家？臨時出差？”小伙子聲音高了八度，“不是，我都快到了……行行行，那我回去?！?/p>

他掛了電話，嘆口氣：“師傅，調(diào)頭吧，我姑臨時出差，不去了?！?/p>

“那您去哪兒？”

“回剛才上車那兒?！?/p>

我調(diào)頭往回開。小伙子有點沮喪：“白跑一趟，早知道不來了?！?/p>

“沒事，您這不也兜風(fēng)了嗎?！蔽议_玩笑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沒笑。

回到小區(qū)門口，表顯一百一十四塊。小伙子掃碼付款，下了車。我看著他走進小區(qū)，心想這趟不劃算，空跑這么遠。

回家路上，接到劉師傅電話。

“老陳，在哪兒呢？”

“往回走，怎么了？”

“跟你說個事兒?！眲煾德曇魤旱?，“昨天晚上，又出事了?！?/p>

“啥事？”

“搶劫，西邊，咱們一個車隊的。老趙，認(rèn)識不？開夜班的?！?/p>

我想了想，有點印象，一個五十多的老師傅，不怎么愛說話。

“嚴(yán)重嗎？”

“人被捅了，在醫(yī)院呢。車被搶走了，現(xiàn)在還沒找到。”劉師傅說，“你晚上小心點兒，盡量別跑郊區(qū)。”

我心里一沉：“人沒事吧？”

“說是在搶救，不知道。我下午想去醫(yī)院看看，你去不？”

“去，哪個醫(yī)院？”

“人民醫(yī)院。我四點半在醫(yī)院門口等你?！?/p>

“行。”

我到家快四點了。老婆在廚房忙活，見我回來，說：“不是六點吃飯嗎，怎么這么早？”

“有點事，跟劉師傅出去一趟，很快回來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一個同行出事，去看看?！?/p>

老婆放下手里的菜：“嚴(yán)重嗎？”

“被搶了，捅傷了，在醫(yī)院?！?/p>

老婆臉色變了：“你看看，我說什么來著，最近不太平。你晚上別出去了，吃完飯就在家待著?！?/p>

“知道，我去看看就回?！?/p>

我換了身衣服，出門。到醫(yī)院四點半，劉師傅已經(jīng)在門口等著了，手里拎著果籃。

“老趙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，不讓進。他老婆在外面?！眲煾嫡f。

我們上到六樓，重癥監(jiān)護區(qū)走廊里站著幾個人，都是出租車司機，有的認(rèn)識，有的眼生。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長椅上，眼睛紅腫，臉色蒼白——是老趙的妻子。

“嫂子，老趙怎么樣了？”劉師傅問。

“還在觀察?！彼曇羯硢?，“醫(yī)生說捅到肺了，失血過多，能撿回條命算命大?！?/p>

“人抓著了嗎？”一個年輕司機問。

“沒，車也沒找著?！崩馅w妻子抹眼淚，“警察來過了，問了情況，說正在查?！?/p>

我們幾個沉默地站著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兒很濃，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。監(jiān)護室的門偶爾開一下，護士進出，能看到里面一排排儀器，閃著各種顏色的光。

“老趙怎么碰上的？”我問。

“說是昨晚十一點多，在酒吧街拉了個活兒，去西山那邊。到地方，那人說要下車方便，老趙停車，那人從后面捅了他一刀，搶了車和錢就跑了?！眲煾档吐曊f，“是老趙自己打電話報的警，說的時候聲音都虛了，說完就暈了。警察和救護車一起到的?！?/p>

“西山？”我想起下午那單，“具體哪個位置？”

“沒說清，就知道在西山那一帶?！?/p>

我們又站了一會兒，留下果籃和湊的份子錢，安慰了老趙妻子幾句，離開了醫(yī)院。

下樓時，劉師傅說：“這都第五起了吧？警察干什么吃的，這么久還破不了案?！?/p>

“哪有那么容易?！币粋€年長些的司機說，“郊區(qū)沒監(jiān)控，人跑了，車一扔，上哪兒找去?！?/p>

“我聽說，”另一個司機壓低聲音，“不是一個人干的，是個團伙。有負責(zé)踩點的，有負責(zé)動手的，搶了車開到外地賣?！?/p>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不知道，反正有人這么說?！?/p>

我們出了醫(yī)院，各自散去。我開車回家，路上心情沉重。老趙我雖然不熟，但一起開過會，吃過飯。人挺老實，開車小心，不搶不爭。老婆身體不好，孩子在讀大學(xué)，家里就靠他開出租?，F(xiàn)在出了這事，醫(yī)療費怎么辦？以后還能開車嗎？

到家五點四十，曉靜已經(jīng)來了，在廚房幫張梅打下手。小樂在客廳打游戲，見我回來，喊了聲“爸”，眼睛沒離屏幕。

“去醫(yī)院了？”張梅從廚房探出頭。

“嗯，人還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。”

“嚴(yán)重嗎？”

“捅到肺了，命保住了，以后不好說?！?/p>

張梅嘆口氣，繼續(xù)炒菜。曉靜走過來，遞給我一杯水：“哥，你也小心點兒，晚上盡量別出車了。”

“知道?！?/p>

六點，我們下樓吃火鍋。店里人不少，熱氣騰騰的。我們點了鴛鴦鍋，曉靜要了啤酒，給我也倒了一杯。

“先說好啊，今天我請客，誰也別跟我搶?！睍造o舉杯。

“行行行，你請。”我笑著說。

曉靜比我小八歲，離婚后一個人過，在一家外貿(mào)公司做會計，工資不錯，就是忙。她性格要強，離婚時沒要前夫一分錢，自己買了套小公寓，月供自己還。

“媽跟你說相親的事了？”我問。

曉靜撇嘴：“說了，煩死了。我說我不去，她就在電話里哭，說我不懂事，不為她著想?！?/p>

“那你怎么打算？”

“還能怎么打算，去唄，見一面，然后說不合適。”曉靜涮了片毛肚，“反正我不打算再婚了，一個人挺好?！?/p>

“你也別太絕對，遇到合適的……”

“沒有合適的?！睍造o打斷我，“哥，我現(xiàn)在工作穩(wěn)定，收入不錯，想干嘛干嘛，干嘛找個人伺候？我前夫倒是合適，結(jié)婚時甜言蜜語，結(jié)果呢？出軌，家暴，我要是沒及時離，現(xiàn)在什么樣都不知道。”

張梅給小樂夾菜，說：“曉靜說得對，女人不一定非要結(jié)婚。但你媽那邊……”

“我會應(yīng)付?！睍造o說，“周末去見一面，完事兒。你們別跟我媽說啊，就說我去了，人不錯，但我配不上。”

我們都被逗笑了。小樂抬起頭：“姑，你配得上任何人?！?/p>

“哎喲，我大侄子最會說話?！睍造o揉小樂的頭，“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，以后給你姑養(yǎng)老?！?/p>

“沒問題?！?/p>

吃到一半，曉靜問起老趙的事。我簡單說了，她皺眉：“這么猖狂？警察不管？”

“管，但不好抓。沒監(jiān)控，沒目擊，車一扔，人跑了，上哪兒找去?！?/p>

“那總不能一直這樣吧？你們司機不害怕？”

“怕啊，但能怎么辦？不開車，喝西北風(fēng)？”我喝了口酒，“裝防護網(wǎng)，備著家伙，晚上小心點兒，盡量不去偏僻地方。也只能這樣了?！?/p>

曉靜想了想，說：“我認(rèn)識個派出所的，回頭我問問，看有沒有什么進展。”

“行，你問問?！?/p>

吃完飯回家，小樂回屋寫作業(yè)，曉靜坐了一會兒也走了。我和張梅收拾完，坐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本地新聞又在播搶劫案，這次畫面里出現(xiàn)了被搶的出租車——一輛薄荷青的伊蘭特，跟我的車一樣型號，一樣顏色。

“這車……”我坐直身體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這車我看著眼熟?！?/p>

“出租車不都長一樣？”

“不是，”我盯著屏幕，“這車身上有刮痕，右前門那里，一道長的。我好像見過?！?/p>

張梅也認(rèn)真看起來。新聞畫面很短，是監(jiān)控截圖，模糊，但能看清車型和顏色，還有右前門那道刮痕。

“你想想，在哪兒見過？”張梅問。

我努力回想。薄荷青的伊蘭特，右前門有刮痕……昨晚！昨晚回家路上，等紅燈時，路邊有輛出租車，司機在擦車窗。那車就是薄荷青的，車身臟，有幾處刮痕。但我沒注意右前門。

不，等等。我今天下午也見過一輛薄荷青的伊蘭特，在西山別墅區(qū)附近。送那個小伙子去他姑家，調(diào)頭回來時，對面車道有輛出租車開過去，也是薄荷青的。但那車干凈，沒看清有沒有刮痕。

不對，不是那輛。是昨晚那輛，臟兮兮的，司機擦車的背影。

我把煙摁滅，站起來。

“你去哪兒？”張梅問。

“我去趟派出所。”

“現(xiàn)在？都九點多了?！?/p>

“就現(xiàn)在，這事我想想不對勁?！?/p>

“我陪你去?！?/p>

“不用，你看家，我很快回來?！?/p>

我開車去了最近的派出所。值班的是個年輕警察，聽我說完，皺了皺眉。

“師傅，你說你見過那輛被搶的車？”

“可能見過，不確定。但昨晚我在路邊見過一輛出租車，跟新聞里那輛很像，顏色、車型都一樣，而且車身有刮痕。”

“在哪兒見的？”

“東風(fēng)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往東，大概五百米，路邊。時間……九點多吧?！?/p>

“司機長什么樣？”

“背對著我，在擦車窗。平頭，穿深色外套，身高大概一米七五，不胖不瘦。后來他轉(zhuǎn)過身抽煙，但離得遠，臉沒看清?！?/p>

警察記錄著，又問：“車牌照記得嗎？”

“不記得，沒注意?！?/p>

“當(dāng)時那車是停著的還是開著的？”

“停著的，打著雙閃。”

警察寫完，放下筆：“師傅，您提供的這個情況很重要，我會轉(zhuǎn)給專案組。您留個聯(lián)系方式，有需要可能還得找您?！?/p>

我留下姓名和電話，走出派出所。夜風(fēng)吹來，有點涼。我點了根煙，站在車邊抽。

如果昨晚那輛車就是被搶的車，那司機就是搶劫犯？不對，老趙是昨晚十一點多出的事，我九點多看到那輛車。車已經(jīng)被搶了，兇手在擦車？擦掉指紋？

煙燒到手指，我一哆嗦，扔地上踩滅。

手機響了，是劉師傅。

“老陳，你在哪兒？”

“派出所門口，剛報了個線索?！?/p>

“什么線索？”

我把事情說了。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確定是同一輛？”

“不確定，但像?！?/p>

“那你小心點兒，萬一真是兇手，你別被他看見你報警?！?/p>

我心里一緊：“不至于，我就在路邊看了一眼，他應(yīng)該不記得我?！?/p>

“小心點兒好。我聽說，這幫人可能有團伙，說不定在市區(qū)有窩點。你最近注意著點兒，見著可疑的車，離遠點。”

“知道了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開車回家。路上，我特意繞到昨晚看見那輛車的地方。車當(dāng)然不在了，路邊空蕩蕩的，只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。

回到家，張梅還沒睡，在等我。

“怎么樣？”

“警察記下了，說會調(diào)查?！?/p>

“那就好?！睆埫匪煽跉?，“你也是，以后見了這種事，躲遠點兒，別往上湊。”

“知道?！?/p>

夜里，我做了個夢。夢見自己在開車，后面有輛車一直跟著，薄荷青的，右前門有刮痕。我想加速甩掉它，但油門踩到底，車也不動。后視鏡里，那輛車越來越近，司機在笑，臉模糊不清。然后我醒了，一身冷汗。

張梅在旁邊睡得很沉。我輕輕下床，走到客廳，點了根煙。窗外夜色正濃，遠處有幾盞零星的燈光。

我又想起那個虎口有疤的男人。他手上那道疤，新鮮的，剛結(jié)痂。什么樣的話能劃在虎口？打架？干活？還是……握刀時被自己的刀劃傷？

我搖搖頭，覺得自己想多了。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。

第三章 不對勁

周六一早，我送兒子去補習(xí)班，然后和老婆去看我媽。

我媽住老城區(qū)，六十年代建的紅磚樓，沒電梯。我們爬上五樓，敲門，好一會兒才開。我媽穿著舊毛衣，頭發(fā)花白，背有點駝。

“來了？進來進來?！彼岄_門。

屋里還是老樣子，家具都用了二三十年，但收拾得干凈。墻上掛著我爸的遺像，我爸走了有八年了。

“媽，腰還疼嗎？”張梅問。

“老毛病了，貼了膏藥，好點兒?！蔽覌尳o我們倒水，“曉靜呢？不是說好一起來嗎？”

“她臨時加班，晚點來?！蔽艺f謊。曉靜今天去相親，但沒跟媽說實情。

“又加班，這孩子，就知道工作?！蔽覌屪?，揉著腰，“你們吃飯了嗎？”

“吃了，您別忙?！睆埫氛f，“我?guī)Я诵└嗨?，聽說這個牌子好用，您試試?！?/p>

“花那錢干啥，我貼那個就成?！?/p>

“試試吧，萬一管用呢。”

我媽沒再推辭，收下了。我們坐著聊天，她說起樓上的李阿姨孫子考上重點高中，對門王大爺?shù)昧颂悄虿?，隔壁單元的小夫妻天天吵架。家長里短，絮絮叨叨，但聽著親切。

“你開車小心點兒，我聽說最近不太平?！蔽覌屚蝗徽f。

“您也聽說了？”

“電視上天天播，能不知道嗎？”我媽看著我，“晚上別出去了，早點回家。錢是掙不完的，命要緊?！?/p>

“知道，我晚上不出車了?！?/p>

“說話算話?！蔽覌屌呐奈业氖?，“你爸走得早，我就你和你妹倆孩子，你們好好的，我才能放心?！?/p>

我心里一酸：“知道，媽?！?/p>

坐了一會兒，我和張梅去買菜，準(zhǔn)備午飯。菜市場人很多，討價還價聲、吆喝聲、小孩哭鬧聲，混成一片。我拎著菜籃子，張梅挑菜，跟攤主熟絡(luò)地聊天。

“這土豆多少錢？”

“兩塊五一斤，給你算兩塊三?！?/p>

“這么貴，前天還兩塊呢。”

“大姐，進價漲了，沒辦法?！?/p>

張梅挑了五個土豆，又買了排骨、青菜、豆腐。我在旁邊等著，看到賣魚的攤位，想起我媽愛吃魚，過去挑了一條。

付錢時，手機響了，是個陌生號碼。

“喂？”

“是陳海師傅嗎？”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有點耳熟。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姓王，昨天坐您車去西山別墅區(qū)的，戴眼鏡，背雙肩包，記得嗎？”

我想起來了，那個小伙子：“記得，怎么了？”

“我眼鏡落您車上了，您看沒看見？黑框的，腿兒有點松?！?/p>

我回想了一下：“沒注意。您下車后我收拾過車，沒看見眼鏡。是不是掉別處了？”

“不能啊，我就在您車上摘下來擦過鏡片，后來就忘了。您能幫忙找找嗎？那眼鏡一千多呢，新配的?！?/p>

“行，我現(xiàn)在在外面，晚上回家給您找找。找到了聯(lián)系您?！?/p>

“謝謝您啊師傅，麻煩您了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張梅問：“誰啊？”

“昨天一個乘客，說眼鏡落車上了?！?/p>

“貴重嗎？”

“說一千多?！?/p>

“那你好好找找，別給人弄壞了。”

中午，曉靜來了，拎了盒點心。我媽高興，張羅著吃飯。飯桌上，曉靜說相親的事，說對方是個中學(xué)老師，人挺好，但沒感覺。

“媽，您就別操心了，我一個人真挺好?！?/p>

“好好好，我不操心?！蔽覌屪焐线@么說，但表情明顯失望。

吃完飯，我?guī)蜁造o洗碗，她小聲說：“媽最近腰疼得厲害，我讓她去醫(yī)院看看，她不肯，說浪費錢。你有空勸勸她?！?/p>

“我說了，不聽。要不周末我陪她去？”

“我陪吧，你跑車忙?！睍造o說，“對了，你昨天說那搶劫案，我問了我那警察朋友?！?/p>

“怎么說？”

“他說案子挺麻煩，沒線索。被搶的車找到了，在西山一個廢棄工廠里，但被燒了，什么證據(jù)都沒留下。老趙那邊，只說是個男的，戴口罩帽子，看不清臉。其他幾個案子也一樣，沒目擊，沒監(jiān)控，沒指紋?！?/p>

“我報的那個線索呢？”

“他說專案組收到了，在查。但西山那片廢棄工廠多，排查要時間?！?/p>

洗完碗，我們坐了一會兒，準(zhǔn)備走。我媽送我們到門口，囑咐這囑咐那。下樓時，我回頭看了一眼，她還站在門口，朝我們揮手。

下午，我開車回家，路上接到老趙妻子的電話，說老趙脫離危險了，轉(zhuǎn)到普通病房。我松口氣，說下午去看他。

先回家，在車?yán)镎已坨R。副駕座位底下，縫隙里，儲物盒，都找了，沒有。又去后排找，座位底下，門邊縫隙，也沒找到。我仔細回想，小伙子確實在車上擦過眼鏡，但后來他下車時，好像把眼鏡戴上了？記不清了。

我給那小伙子回電話：“王先生，我仔細找過了，車?yán)餂]有。您再想想，是不是掉別處了？”

“不能啊，我確定在您車上摘的?！彼悬c急，“師傅，您再找找，是不是掉到什么縫里了？”

“我都找遍了，真沒有。要不您報警吧，讓警察調(diào)監(jiān)控，看您下車時戴沒戴?！?/p>

對方沉默了一會兒：“行吧，我再找找。麻煩您了。”

“不麻煩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覺得不對勁。他這么肯定眼鏡落我車上了，但我確實沒找到。而且，他下車時，我明明記得他推了推眼鏡——那是戴眼鏡的習(xí)慣動作。如果他眼鏡落車上了，怎么會做那個動作？

也許我記錯了。但干這行，記人記路是基本功。昨天那小伙子，戴黑框眼鏡，鏡腿兒松，他時不時推一下。下車時，他確實推了一下眼鏡。

我搖搖頭，不去想了。也許他后來摘了放口袋里，又掉了，記成在我車上了。

去醫(yī)院看老趙。他躺在病床上，臉色蒼白，身上插著管子。見到我，他想坐起來，我趕緊按住。

“別動，躺著?！?/p>

“老陳，你來了。”他聲音很虛。

“怎么樣？”

“死不了。”他苦笑，“就是疼，喘氣都疼。”

“人抓著就好，好好養(yǎng)著，別想別的?！?/p>

“車沒了，以后……以后還不知道能不能開車。”老趙眼神暗淡。

“別想那么多，先養(yǎng)好身體。大家湊了點兒錢，給你應(yīng)急?！蔽夷贸鲆粋€信封，放他枕頭邊。

老趙眼睛紅了：“謝謝……謝謝兄弟們?！?/p>

“客氣啥。”

我們又聊了會兒。老趙說，昨晚那個人，戴口罩帽子，但眼睛他記得，小眼睛，單眼皮，右眼下面有顆痣。說話帶點口音，像是東北那邊的。車開到西山一個廢棄工廠附近，那人說要方便，他停車，那人從后面捅了他一刀，搶了車和錢就跑了。

“警察問詳細點兒了嗎？”我問。

“問了，畫了像，但戴口罩帽子，畫出來也認(rèn)不出?！崩馅w嘆氣，“我要是……要是當(dāng)時多留個心眼，不停車……”

“別這么說，誰也沒想到?！?/p>

從醫(yī)院出來，我心情更沉重了。老趙開了二十年出租，老實本分，結(jié)果碰上這種事。以后就算好了，還能開車嗎？不開車，一家子怎么活？

晚上我沒出車，在家陪兒子寫作業(yè)。小樂數(shù)學(xué)不好，我盯著他做了一套卷子，錯了大半。我氣得想罵人，但看他熬紅的眼睛，又忍住了。

“爸，我不是學(xué)習(xí)的料?！毙返椭^。

“那你想干啥？”

“我想開車，像您一樣?！?/p>

“開什么車！我開車是沒辦法，你有機會上學(xué)，就好好上?！蔽仪盟X袋，“開車能開一輩子？你看趙叔叔，被人捅了，車沒了，以后怎么辦？”

小樂不說話了，繼續(xù)做題。但我知道他不服氣。

十點多，我手機響了，是劉師傅。

“老陳，睡了沒？”

“沒，怎么了？”

“老趙那事，有進展了。”

“什么進展？”

“警察找到那輛車了，燒得只剩殼子。但在車?yán)镎业近c東西?！?/p>

“什么東西？”

“一枚指紋，在車門內(nèi)側(cè)。不是老趙的，也不是他家里人的。警察懷疑是兇手的。”

“有指紋就好辦了，比對一下就能抓著人?！?/p>

“沒那么簡單?！眲煾祲旱吐曇?，“指紋庫里沒比對上，說明這人沒前科。警察現(xiàn)在拿著畫像和指紋，在排查有前科的人的社會關(guān)系，看有沒有特征符合的?！?/p>

“那得查到什么時候？”

“誰知道。對了，你昨天報的那個線索，警察去查了，在那個路口附近找到個便利店，監(jiān)控拍到了那輛車，但看不清車牌，司機戴著口罩帽子，跟你說的特征差不多。但車開走了，不知道去哪兒了?！?/p>

“那就是說，我看到的車，可能就是被搶的車？”

“可能。警察說，如果同一輛車，說明兇手沒走遠，還在市區(qū)活動。讓大家小心，發(fā)現(xiàn)可疑車輛及時報警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立不安。如果兇手還在市區(qū)，開著搶來的出租車，那他可能繼續(xù)作案。老趙是第五個，會不會有第六個？

張梅看出我心神不寧，問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沒事?！蔽也幌胱屗龘?dān)心。

“是不是那案子的事？”

“嗯，警察找到車了，燒了。但有枚指紋，可能是兇手的?！?/p>

“那能抓著人嗎？”

“說不好，指紋庫里沒比對上，得慢慢排查?！?/p>

張梅嘆氣：“這都什么事啊。你這兩天別出車了，在家待著?！?/p>

“不出車，錢從哪兒來？”

“少掙兩天餓不死。等抓著人再說?！?/p>

我沒說話，但心里知道，不出車不行。車貸、房貸、孩子的學(xué)費、生活費，哪樣不花錢？

夜里，我又失眠了。腦子里反復(fù)出現(xiàn)那些畫面：老趙蒼白的臉，醫(yī)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兒，燒焦的車殼，還有那枚指紋——一枚可能屬于兇手的指紋。

如果，只是如果，那個虎口有疤的男人，就是兇手？他手上的疤，是握刀時劃的？他坐我的車，是隨機，還是有意？他問我去哪兒，我說西客站，他為什么也要去西客站？巧合？

還有那個丟眼鏡的小伙子。他為什么堅持眼鏡落我車上了？我真的記錯了他下車的動作？

我坐起來，走到窗邊。夜色深沉，小區(qū)里只有幾盞路燈亮著。一輛車駛過，車燈劃破黑暗，又消失在轉(zhuǎn)角。

我覺得，我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東西。但到底是什么，我想不起來。

第四章 那個疤

周日早上，我被電話吵醒。是劉師傅。

“老陳，又出事了！”

我一下子清醒了：“什么時候？在哪兒？”

“昨晚，凌晨兩點多，南城。又一個開夜班的，姓孫，你認(rèn)識不？開現(xiàn)代的那個?！?/p>

我想了想，好像有點印象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開一輛銀色現(xiàn)代。

“人怎么樣？”

“傷了，不重，胳膊上被劃了一刀，車被搶了。但這次有點不一樣?！?/p>

“怎么不一樣？”

“孫師傅說，搶車的是兩個人，一個動手，一個放風(fēng)。動手的那個，虎口有疤，新鮮的?！?/p>

我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
“虎口有疤？什么樣的疤？”

“說是刀疤，縫過針，剛拆線不久。孫師傅跟那人搏斗，看到了。但天黑，沒看清臉，只記得疤?！?/p>

虎口有疤。新鮮的刀疤。我那天拉的那個男人，虎口就有道疤，新鮮的，剛結(jié)痂。

是巧合嗎？

“老陳？你在聽嗎？”

“在。”我深吸一口氣，“劉師傅，我可能見過那個人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前幾天，我拉過一個客人，虎口有疤，新鮮的。去西客站，河南口音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你確定？”

“確定，我親眼看到的。他還說，是干活時劃的。”

“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“大前天，周四上午。”

“你報警了嗎？”

“沒，當(dāng)時沒覺得有問題。但剛才聽你一說……”

“現(xiàn)在報警，馬上！”劉師傅聲音很急，“跟警察說清楚，時間，地點，那人長相，所有細節(jié)。”

“好，我這就去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穿上衣服就要出門。張梅從臥室出來：“這么早，去哪兒？”

“派出所，有點事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回來跟你說?！?/p>

我開車直奔派出所。還是那個年輕警察值班，聽我說完，表情嚴(yán)肅起來。

“師傅，您確定是周四上午？虎口有疤，新鮮的？”

“確定。右手虎口，大概這么長。”我比劃著，“他說是干活時劃的，但看著不像，太整齊了，像刀劃的?！?/p>

“那人長什么樣？”

“五十來歲，平頭，國字臉，皮膚黑，眼睛不大，單眼皮。身高一米七五左右，不胖不瘦。穿灰色夾克，黑色褲子，拎個黑色手提包。”

警察記錄著，又問：“口音呢？”

“河南口音，但不太重，可能在外地待久了?！?/p>

“您當(dāng)時拉他從哪兒到哪兒？”

“從朝陽路那邊一個小區(qū)門口，到西客站?！?/p>

“具體時間？”

“上午十點半左右接的，十一點多到的西客站。”

“他路上有什么異常嗎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有。他手一直按著手提包，好像里面有什么重要東西。付錢時手抖，零錢掉座位下了。還有，他不太愛說話，我問一句答一句。”

警察寫完，抬起頭：“師傅，您這個線索非常重要。我馬上向?qū)０附M匯報。您留個聯(lián)系方式，可能需要您配合畫像。”

“行，我隨時可以?！?/p>

從派出所出來，我站在門口，點了根煙。手有點抖，煙差點沒點著。

如果是同一個人，那我離兇手只有一車之隔。他坐在副駕，離我不到一米。他的手提包里，可能就裝著刀。他去西客站，是逃跑？還是接應(yīng)？

我猛吸一口煙，努力回憶當(dāng)時的細節(jié)。他手上的疤，確實像刀傷，縫過針。他說話時眼神飄忽，不敢直視我。他付現(xiàn)金，不要發(fā)票。他下車后，沒有進站，而是朝停車場方向走了。

對，他沒有進候車室，而是朝停車場方向走了。我當(dāng)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他可能不是要坐火車，而是去停車場找同伙，或者開走藏在停車場的車。

煙燒完了，我扔地上踩滅，回到車?yán)?。沒有立刻發(fā)動，而是坐著，腦子亂糟糟的。

手機又響了，是劉師傅。

“怎么樣？報警了嗎？”

“報了，警察很重視，讓我等消息?！?/p>

“那就好。老陳，你小心點兒，萬一那人真是兇手，知道你看見他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我會注意。”

“這幾天別出車了，在家待著。錢是掙不完的，命要緊。”

“嗯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沒回家，開車去了周四接那個男人的地方。朝陽路那個小區(qū)門口，我停下車，仔細回想。

那天上午，我送完那個發(fā)燒的孩子去醫(yī)院，在路邊停車吃包子。他走過來敲車窗，問走不走。他當(dāng)時站在哪兒？從哪個方向來的？

我下車，在周圍轉(zhuǎn)了一圈。小區(qū)門口有個便利店，可能有監(jiān)控。我走進便利店，買瓶水，順便問老板。

“老板，您這兒有監(jiān)控嗎？能看門口的嗎？”

老板是個中年女人，警惕地看著我：“你誰??？看監(jiān)控干啥？”

“我是出租車司機，前幾天在這兒拉了個客人，他東西落我車上了，我想看看他長什么樣，發(fā)個尋物啟事?！?/p>

老板半信半疑，但還是調(diào)出了監(jiān)控。畫面模糊，但能看到門口。我讓老板快進到周四上午十點半左右。

畫面里，一輛薄荷青的出租車停在路邊，是我。我坐在車?yán)锍园樱^了一會兒，一個男人從小區(qū)里走出來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朝我的車走來。

就是他?；疑珚A克，黑色手提包，平頭。

“停！”我說。

畫面定格。雖然模糊，但能看清臉。國字臉，單眼皮，和我說的一樣。

“老板，能拷一份嗎？我報警用?！?/p>

“報警？這人犯事了？”

“可能，我不確定。但警察需要這個。”

老板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幫我拷了一份。我道謝，離開便利店。

回到車上，我猶豫是回家還是去派出所。最后決定先去派出所，把監(jiān)控交給警察。

接待我的還是那個年輕警察，他看了監(jiān)控，點點頭。

“師傅，您提供的線索很重要。專案組已經(jīng)介入，您先回家，有消息我們會通知您?！?/p>

“那人是兇手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能確定，但特征吻合，我們會重點調(diào)查。對了，您那天看到他往停車場方向走了，還記得具體位置嗎？”

“西客站北停車場，靠近出口的位置?！?/p>

“好，我們會調(diào)取停車場的監(jiān)控?！?/p>

從派出所出來，已經(jīng)中午了。我沒心思吃飯，開車回家。張梅做了面條，我吃了幾口就放下。

“怎么了？警察怎么說？”

“說會調(diào)查，讓我等消息?！?/p>

“那你別擔(dān)心了，警察會處理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下午，我在家坐立不安。手機一響就緊張，怕是警察的電話，又怕是別的。電視開著，但我看不進去。新聞又在播搶劫案，這次詳細說了孫師傅被搶的經(jīng)過，提醒司機注意安全。

小樂在屋里打游戲，聲音開得很大。我吼了一句：“小點聲！”

他調(diào)小音量，探頭出來：“爸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沒事，寫你的作業(yè)去?！?/p>

“我作業(yè)寫完了?！?/p>

“那就看書去！”

小樂縮回頭，關(guān)上門。張梅瞪我一眼：“你沖孩子發(fā)什么火？”

“我心煩?！?/p>

“心煩也別拿孩子撒氣。”

我沒說話，走到陽臺抽煙。樓下有孩子在玩滑板，笑聲傳上來。陽光很好，但我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如果那個人真是兇手，他記得我嗎？他坐我的車，我看了他的手，他還掉了零錢，我倆一起彎腰去撿。他應(yīng)該看到我的臉了，記得我的車嗎？薄荷青的伊蘭特，這個城市有上千輛。

但如果他記得呢？如果他發(fā)現(xiàn)我報警了呢？

我搖搖頭，告訴自己別瞎想。警察會抓到他的，到時候就沒事了。

手機響了，是陌生號碼。我手一抖，煙灰掉在手上。

“喂？”

“是陳海師傅嗎？”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但不是警察，也不是劉師傅。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，姓李。關(guān)于您早上提供的線索，我們需要您來局里一趟，配合畫像和進一步調(diào)查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嗎？”

“對，現(xiàn)在。方便嗎？”

“方便，我馬上過去?！?/p>

“好，地址我發(fā)您手機。到了打這個電話，我下去接您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跟張梅說要去市局。她擔(dān)心地看著我：“我陪你去吧。”

“不用，你在家看著小樂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
開車去市局的路上，我心跳很快。等紅燈時，我看到旁邊有輛出租車，薄荷青的，右前門有道刮痕。我猛地轉(zhuǎn)頭，司機是個女人，正對著鏡子補口紅。不是他。

我松了口氣，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
市局大樓很氣派，門口有武警站崗。我打電話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出來接我，穿著便服，但一看就是警察。

“陳師傅是吧？我姓李，叫我李隊就行。跟我來。”

他帶我上樓，進了一間辦公室。里面還有兩個警察，一個年輕些，一個四十多歲。李隊給我倒了杯水，讓我坐下。

“陳師傅，別緊張，就是了解下情況。您早上提供的線索，我們很重視。現(xiàn)在請您詳細說一下，那天見到那個人的所有細節(jié)，越詳細越好。”

我喝了口水，從頭說。從那個男人敲車窗，到他上車，說話，手上的疤，付錢，掉零錢，下車往停車場走。我說得很慢，努力回憶每個細節(jié)。

年輕警察在電腦上操作，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個畫像軟件。他根據(jù)我的描述，一點一點調(diào)整畫像。

“眼睛再小一點，對，單眼皮。鼻梁高一點。嘴巴……嘴巴不大，嘴唇薄。下巴寬一點，對，國字臉?！?/p>

畫像漸漸成型。我看著屏幕上的臉，心跳加速。像，很像，但總覺得哪里不太對。

“眉毛，眉毛濃一點，眉尾下垂。耳朵……耳朵不大，貼著頭。頭發(fā)是平頭，很短，能看到頭皮。”

畫像完成了。屏幕上是一張五十歲左右男人的臉，眼神有點兇，嘴角下垂。

“是他嗎？”李隊問。

我仔細看，點頭：“像，七八分像。但我當(dāng)時沒看那么仔細，不確定完全一樣。”

“七八分像就很有價值了?！崩铌犝f，“我們會用這個畫像做排查。另外，您提供的監(jiān)控，我們也調(diào)取了，正在分析。西客站停車場的監(jiān)控也在調(diào)取，但那邊監(jiān)控死角多，不一定能拍到?！?/p>

“那能抓到他嗎？”

“有畫像，有指紋，有監(jiān)控，希望很大?！崩铌犝f，“但需要時間。陳師傅，感謝您的配合。另外，為了您的安全，這段時間請盡量減少外出，特別是晚上。如果發(fā)現(xiàn)可疑人員或車輛，立即報警，不要擅自行動。”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我們派兩個人，暗中保護您和您的家人。您不用緊張，正常生活就行，我們會安排?！?/p>

“保護我？為什么？他很危險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確定，但謹(jǐn)慎為好?！崩铌牨砬閲?yán)肅，“這些人敢持刀搶劫，不是善茬。您提供了重要線索，我們不能讓您和家人有危險?！?/p>

我心里一緊：“那我老婆孩子……”

“放心，我們會安排。您回家后，我們會有人在附近。如果發(fā)現(xiàn)異常，立即給我們打電話?！?/p>

從市局出來，我開車回家，一路注意后視鏡，看有沒有車跟著。沒有，至少我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回到家，我跟張梅說了情況。她臉色發(fā)白：“這么嚴(yán)重？”

“警察說以防萬一。這幾天你和小樂別單獨出門，放學(xué)我去接他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沒事，有警察保護?！?/p>

話雖這么說，我心里也沒底。如果那人真是兇手，而且發(fā)現(xiàn)了我，會怎么做？報復(fù)？警告？還是逃跑？

晚上，我接到劉師傅電話。

“老陳，聽說你去市局了？”

“嗯，配合畫像?！?/p>

“畫出來了？”

“嗯，像。”

“那就好，抓著人，大家都能安心開車了。”劉師傅嘆氣，“老趙轉(zhuǎn)到普通病房了，但還得住一陣。醫(yī)療費報了部分，車隊也在募捐，但不夠。他老婆愁得頭發(fā)都白了?！?/p>

“明天我去看看，再捐點。”

“行，一起去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走到窗邊，拉開一點窗簾，往外看。樓下路燈亮著，樹影晃動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，車?yán)锼坪跤腥?。是警察，還是……

我拉上窗簾，回到客廳。張梅在沙發(fā)上疊衣服，手有點抖。

“別怕，沒事的?！蔽易赃叀?/p>

“能不怕嗎？那些人都是亡命徒?！彼廴t了，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們娘倆怎么辦？”

“不會的，警察在呢。”

“警察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保護你。要不，你這幾天別出車了，在家待著?！?/p>

“不出車，錢從哪兒來？”

“我還有點私房錢，先用著?！?/p>

“你那點錢，夠干什么的。”我摟住她，“放心，我小心點兒，晚上不出車。等抓著人就好了?！?/p>

她靠在我肩上，不說話。我感覺到她在發(fā)抖。

夜里，我又失眠了。腦子里反復(fù)出現(xiàn)那張畫像，那雙眼睛，那個疤。還有老趙蒼白的臉，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，燒焦的車殼。

如果那天，那個男人動手了，我會怎么樣？像老趙一樣躺在醫(yī)院，還是更糟？

手機震動，是李隊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陳師傅，畫像已發(fā)至各分局，正在排查。請保持手機暢通，注意安全?！?/p>

我回復(fù)：“收到，謝謝?！?/p>

放下手機，我看著天花板。窗外偶爾有車駛過，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，又消失。

我想起我爸。他也是開出租的，開了三十年，沒出過大事。他常說，開車是技術(shù)活，也是運氣活。技術(shù)好，能避免事故；運氣好，能躲過災(zāi)禍。

我現(xiàn)在需要的，就是一點運氣。

第五章 釣魚

接下來三天，我白天出車，晚上在家。李隊派了兩個便衣，有時開車跟著我，有時在我家樓下守著。我慢慢習(xí)慣了，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。

張梅和小樂也緊張，小樂放學(xué)直接回家，不敢在外面玩。張梅下班就回來，買菜都挑人多的時候去。

第四天下午，我在機場等活，接到李隊電話。

“陳師傅，有空嗎？來局里一趟，有進展。”

“好，馬上到?！?/p>

我趕到市局，李隊帶我進了一間會議室。里面還有幾個警察，墻上的白板貼滿了照片和資料。

“陳師傅，坐?！崩铌犞钢装?，“根據(jù)您提供的線索，我們鎖定了一個嫌疑人，王大勇，四十九歲，河南人，有盜竊前科，三年前來本市，無固定職業(yè)，無固定住所。”

白板上有張照片，是身份證照。雖然模糊，但我一眼認(rèn)出，就是那個男人。國字臉，單眼皮，眼神陰沉。

“是他?！蔽艺f。

“我們調(diào)取了西客站停車場的監(jiān)控，拍到他上了一輛白色面包車，車牌是套牌的。追蹤這輛車，發(fā)現(xiàn)它最后出現(xiàn)在南城一個城中村附近，消失了?！?/p>

“抓到了嗎？”

“還沒，但我們已經(jīng)布控，那個城中村是重點排查區(qū)域。另外，”李隊頓了頓，“我們比對了指紋，王大勇的指紋和車上那枚指紋匹配。”

我心里一緊：“確定是他？”

“確定。王大勇有盜竊前科，指紋在庫。那枚指紋就是他的，可以確定，他就是搶劫老趙的嫌疑人之一。”

“之一？”

“對，根據(jù)孫師傅的描述，作案的是兩個人。王大勇可能是動手的那個，還有一個放風(fēng)的。我們正在排查他的社會關(guān)系，找同伙?！?/p>

“那抓到他，案子就破了？”

“只能說破了一部分。但至少，抓住一個，另一個就好找了?！崩铌牽粗?，“陳師傅，還有個事，需要您幫忙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們想用您做誘餌，引他出來?！?/p>

我愣住了：“誘餌？”

“對。王大勇可能不知道您報警，也可能知道。如果他知道，他可能會對您不利。我們想利用這一點，引他現(xiàn)身?！?/p>

“怎么引？”

“您正常出車，但路線我們安排。我們在您車上裝了定位和監(jiān)聽設(shè)備，您什么都不用做，就當(dāng)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他出現(xiàn)，或者聯(lián)系您，我們就能抓他?！?/p>

“這……太危險了吧？”

“我們會全程保護，有便衣跟著您，周圍有布控。一旦有情況，三分鐘內(nèi)我們就能趕到?！崩铌牨砬閲?yán)肅，“陳師傅，我們知道這有風(fēng)險，但這是最快的方法。王大勇很狡猾，反偵查能力強，如果等他再次作案，可能又有司機受傷。您也不希望看到更多同行受害，對吧？”

我沉默。確實，如果不盡快抓到人，可能還會有司機遇害。老趙還在醫(yī)院，孫師傅胳膊上縫了十幾針。下一個是誰？劉師傅？還是我？

“我需要跟我家人商量?！蔽艺f。

“可以，但請盡快給我們答復(fù)。如果您不同意，我們也不會勉強，會想其他辦法?！?/p>

回到家，我跟張梅說了。她立刻反對。

“不行！太危險了！那些人手上有刀，萬一傷著你怎么辦？”

“警察說會保護我，全程跟著?！?/p>

“那也不行！萬一出點事，我和小樂怎么辦？”她眼圈紅了，“陳海，咱就一普通老百姓，破案是警察的事，你別摻和?！?/p>

“我已經(jīng)摻和了。”我嘆氣，“我提供了線索，王大勇可能已經(jīng)知道是我。我不當(dāng)誘餌，他可能也會找我。與其被動等著，不如主動出擊，有警察保護，還安全點?！?/p>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?！蔽椅兆∷氖郑袄掀?，我必須去。為了老趙，為了其他開車的兄弟，也為了我們自己。抓不到人，大家都提心吊膽，這日子怎么過？”

張梅不說話，眼淚掉下來。我摟住她，輕輕拍她的背。

“爸，我支持你。”小樂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聽了多久。

“你回屋去?！蔽艺f。

“不，我都聽見了?！毙纷哌^來，看著我，“爸，你是英雄。但你要答應(yīng)我，一定小心，一定要回來?！?/p>

我鼻子一酸，揉揉他的頭：“放心，爸一定回來?！?/p>

晚上，我給李隊打電話，說我同意。李隊在電話里說了很多注意事項，讓我別緊張，正常開車，正常接活，他們會安排好一切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像往常一樣出車。但今天感覺不一樣，我知道有便衣跟著我，車上裝了設(shè)備。我看不到他們，但知道他們在。

上午跑了幾單，都很正常。中午，我在常去的小飯館吃飯，老板娘還問我：“陳師傅，最近生意咋樣？”

“還成?！?/p>

“聽說搶劫那事有眉目了？”

“可能吧，警察在查。”

“那就好，抓著人，大家安心?！?/p>

吃完飯，我繼續(xù)跑車。下午三點多，接了個去西山的單。我心里一緊，西山，又是西山。但訂單顯示是個女乘客，上車地點是寫字樓。

我開過去，一個穿職業(yè)裝的女人上車，三十多歲，很干練的樣子。

“去西山別墅區(qū)?！彼f。

“好。”

路上，她一直在打電話，談工作的事。我專心開車，但注意著后視鏡。有輛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后面，不遠不近，是便衣。

到了西山別墅區(qū)，女人下車，我調(diào)頭往回開。這時，手機響了，是個陌生號碼。

“喂？”

“是陳海師傅嗎？”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有點啞。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前幾天坐過您的車，去西客站。我眼鏡可能落您車上了，您找到了嗎？”

是那個“丟眼鏡”的小伙子。我心跳加快，但盡量平靜地說：“哦，是您啊。我找過了，真沒有。您再找找其他地方？”

“我找遍了，都沒有。師傅，那眼鏡對我很重要，您能再仔細找找嗎？我可以付您酬勞?！?/p>

“真沒有，我都翻遍了。要不您報警吧，讓警察調(diào)監(jiān)控看看?！?/p>

對方沉默了幾秒：“行吧，麻煩您了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手心全是汗。這通電話太巧了，我剛?cè)チ宋魃?，他就打來。而且，聲音有點怪，雖然像那個小伙子，但總覺得哪里不一樣。

我立刻給李隊打電話，說了情況。李隊說：“可能是試探，也可能是巧合。您別緊張，繼續(xù)開，我們監(jiān)聽這個號碼。”

下午五點，我接到一個預(yù)約訂單，晚上七點去機場接人。我正常接單，去吃了晚飯，然后往機場開。

路上，天漸漸黑了。我打開車燈，注意著周圍。車流不多，路燈昏暗。后視鏡里，那輛黑色轎車還跟著，但距離拉遠了。

快到機場時，手機又響了，還是那個號碼。

“陳師傅，我想起來了，眼鏡可能掉在您車座縫里了。您能現(xiàn)在來一趟嗎？我在機場附近，您來找我，我給您看看照片，確認(rèn)一下樣式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？我在跑活，沒空?！?/p>

“就十分鐘，不耽誤您。我給您加錢，一千，行嗎？”

“真沒空，您找別人吧?！?/p>

“陳師傅，您就幫幫忙，那眼鏡對我真的很重要?！?/p>

我猶豫了。按計劃，我應(yīng)該拒絕，然后通知警察。但李隊說過，如果對方堅持，可以答應(yīng)，但要去人多的地方。

“你在哪兒？”

“我在機場高速入口旁邊的加油站，您過來，我給您看照片。如果是我的，我再給您一千酬勞?！?/p>

“行，我大概二十分鐘到。”

掛了電話，我立刻給李隊發(fā)信息。李隊回復(fù)：“收到，按計劃進行。加油站有我們的人，別怕?！?/p>

我深吸一口氣，調(diào)頭往加油站開。心跳得厲害，但手很穩(wěn)。干這行七年，什么人都見過，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，我可能是魚餌，也可能是魚。

到加油站，我把車停在外面，沒熄火。加油站燈火通明，有車在加油，有人在便利店買東西。我掃了一圈，沒看到可疑的人。

手機又響了。

“陳師傅，我到了，在便利店門口。您進來吧，我給您看照片?！?/p>

“你把照片發(fā)給我就行。”

“手機沒電了，您進來一下吧，就一分鐘。”

我猶豫了一下，下車，鎖好車門，往便利店走。便利店玻璃門反光，我看不到里面。推開門，鈴聲響起。

便利店里只有一個店員在收銀，沒有顧客。我愣住，這時手機又響了。

“陳師傅，我看到您了。別動，轉(zhuǎn)身，慢慢走出來。”

我轉(zhuǎn)身，透過玻璃門，看到我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。戴著帽子和口罩，但身形，那個身形，我認(rèn)得。

是王大勇。

他手里拿著手機，對我晃了晃。然后拉開副駕的門，坐了進去。

我站在原地，腦子一片空白。他上了我的車，他想干什么？開車跑？還是……

“陳師傅，出來吧，我們談?wù)??！彪娫捓铮醮笥碌穆曇艉芷届o。

我慢慢走出去，來到車邊。王大勇坐在副駕，口罩拉到下巴，露出臉。就是白板上那張臉，身份證照片上那個人，但更瘦，更憔悴。

“上車。”他說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上車，我們談?wù)?。放心，我不傷你?！?/p>

我看了眼便利店，店員在玩手機，沒注意外面。遠處，那輛黑色轎車停著，但沒動靜。我拉開車門，坐進駕駛座，但沒關(guān)門。

“把門關(guān)上?！蓖醮笥抡f。

我慢慢關(guān)上門。車?yán)锞臀覀儍蓚€人，我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。
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王大勇問。

“王大勇?！?/p>

他笑了，露出黃牙：“對，王大勇。警察在抓我，你知道吧？”

“知道?！?/p>

“是你報的警，對吧？說我虎口有疤，去西客站?！?/p>

我沒說話。

“我看了新聞，有司機提供線索，協(xié)助警方畫像。我一猜就是你?！彼麖目诖锩鰺煟c了一支，“陳師傅，我那天坐你的車，你看了我的手，對吧？你記得我?！?/p>

“記得。”

“那你為什么報警？”

“你搶劫，捅傷了人?！?/p>

“老趙？”他吐出一口煙，“那是意外。我沒想捅他，是他先動手的。我只要車和錢，但他反抗，我只能……”

“只能捅他？”我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對，只能捅他。”王大勇看著我，“陳師傅，我不想傷你。今天找你來，是想跟你做筆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？”

“你幫我離開這里，我給你錢。十萬，現(xiàn)金，我現(xiàn)在就給你?！?/p>

他從手提包里掏出一捆錢，扔在儀表臺上。粉紅色的鈔票，一捆，應(yīng)該是一萬。他又掏出一捆，又一捆，一共十捆，十萬。

“我觀察你幾天了，你是個老實人，開出租，養(yǎng)家糊口，不容易。這十萬，夠你跑一年了吧？你幫我，這錢就是你的?！?/p>

“我怎么幫你？”

“開車，送我去河北。上了高速，我就下車，你自己回來。沒人知道，警察也不知道。你拿了錢，我也跑了，兩全其美。”

我看著那十萬塊錢。十萬，我跑車一年，除去油錢、平臺抽成、車損，也就剩這么多。有了這十萬，兒子上大學(xué)的錢就有著落了，老婆不用那么辛苦，媽看病的錢也不用愁了。

但，這是贓款。拿了，我就是同謀。
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？”我問。

王大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慢慢拉開夾克拉鏈，里面別著一把刀，刀柄露在外面。

“陳師傅，我不想動粗。但你如果不同意，我只能用別的辦法?！彼曇糇兝洌澳憷掀旁诔猩习?，對吧？兒子上高一，在二中？你媽住老城區(qū)，紅旗小區(qū)五號樓？”

我渾身發(fā)冷：“你調(diào)查我？”

“為了活命，總得做點功課?！蓖醮笥掳褵熮魷?，“陳師傅，我爛命一條，被抓了，判個十幾年，出來也廢了。但你不一樣，你有家有口。你幫我，大家都好。你不幫，我活不了，你也別想好過?！?/p>

我握緊方向盤，手心里全是汗。遠處，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。警察在等什么？為什么還不行動？

“我給你一分鐘考慮?！蓖醮笥驴戳搜凼謾C，“一分鐘后，你不答應(yīng)，我就走。但之后會發(fā)生什么，我不敢保證?！?/p>

我看著儀表臺上的錢，又看看王大勇腰間的刀。腦子里閃過張梅的臉，小樂的臉，媽的臉。如果我答應(yīng)，我就能拿到十萬，他們能過得好一點。但我這輩子都會活在陰影里。

如果我拒絕，王大勇可能會傷害我的家人。警察在，但能二十四小時保護嗎？

時間一秒一秒過去。王大勇又點了支煙，看著窗外。加油站有車進來加油，一家人下車，小孩蹦蹦跳跳，父母笑著說話。

“我答應(yīng)你?！蔽艺f。

王大勇笑了：“聰明人?，F(xiàn)在，開車，上高速?！?/p>

我發(fā)動車子，慢慢開出加油站。后視鏡里，那輛黑色轎車也動了，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
“別耍花樣?！蓖醮笥抡f，“我知道有警察跟著。但你放心，上了高速，我就放你走。他們追不上?！?/p>

我沒說話，專心開車。心里在計算，從這兒到高速口，大概十五分鐘。高速口一定有警察設(shè)卡，王大勇跑不了。但在這之前，他可能會狗急跳墻。

車上了主路，往高速口開。王大勇一直盯著后視鏡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“開快點，但別超速，別引起注意。”

我加速，但保持在限速內(nèi)。晚上車不多，路燈一盞盞后退。那輛黑色轎車一直跟著，但保持著距離。

“陳師傅，你開幾年車了？”王大勇突然問。

“七年。”

“七年，不容易啊。我開過貨車，開過公交，后來出了事，駕照吊銷了，就干不了這行了?！彼曇粲悬c飄，“其實我不想干這個，但沒辦法，欠了債，高利貸，還不上就得死。老趙那事，真是意外。他要是乖乖給錢，我不傷他。但他反抗，還拿扳手砸我，我只能捅他?！?/p>

我沒接話。

“孫師傅就聰明，給錢，不反抗，我就劃了他胳膊一下，警告他別報警。”王大勇嘆口氣，“我也不想傷人啊，但被逼到這份上，沒辦法?！?/p>

“你可以自首。”我說。

“自首？然后呢？坐牢，十幾年，出來五十多了，能干什么？廢人一個?！彼麚u頭，“我不自首，我要跑，跑得遠遠的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。”

“你跑不掉的，警察已經(jīng)布控了。”

“我知道，但總得試試。”他看我一眼，“陳師傅，你是個好人。等這事過了，忘了吧，拿錢好好過日子?！?/p>

我沒說話。前面就是高速口，燈光通明，車流緩慢。我看到收費站前有警察設(shè)卡，一輛輛車檢查。

“減速，靠邊，走應(yīng)急車道?！蓖醮笥抡f。

“應(yīng)急車道有監(jiān)控?！?/p>

“管不了了，沖過去。”

我減速，打方向盤，準(zhǔn)備上應(yīng)急車道。這時，王大勇突然說：“停車?！?/p>

我一腳剎車，車停在路邊。王大勇拉開車門，下車，手里拎著手提包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“陳師傅，對不住了。這錢你留著，算我補償你的?！彼钢胺?，“你往前走，別回頭，一直走。如果我被抓了，這錢就是你的。如果我沒被抓，算我欠你個人情?！?/p>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跑，翻過護欄，跳下路基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
我坐在車?yán)?，腦子一片空白。儀表臺上，十萬塊錢堆在那兒，粉紅色的，刺眼。

幾秒鐘后，那輛黑色轎車沖過來，急剎停下。李隊和幾個警察下車，沖到我車邊。

“人呢？”李隊問。

“跑了，翻護欄，跳下去了?！蔽抑钢坊?。

李隊對著對講機喊：“目標(biāo)往南跑了，封堵所有出口，追！”

幾個警察翻過護欄追下去。李隊拉開車門，看到儀表臺上的錢，愣了一下。

“他給你的？”

“嗯，讓我送他去河北，我沒答應(yīng)。他說給我錢，讓我別管。”

李隊拿起一捆錢，看了看：“贓款，要作為證據(jù)。陳師傅，你做得對，沒被他收買?！?/p>

“我家人……”

“放心，我們已經(jīng)派人保護，很安全?！崩铌犈呐奈业募?，“你先回局里做筆錄，這里交給我們。”

我點點頭，渾身發(fā)軟。李隊安排一個警察開我的車，我跟李隊的車回市局。路上，我接到張梅電話。

“陳海，你沒事吧？警察打電話說你在配合他們行動，讓我別擔(dān)心。”

“我沒事，快結(jié)束了，很快回家。”

“你小心點，一定要小心?！?/p>

“知道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看著窗外。夜色深沉，路燈像一條光帶，伸向遠方。我想起王大勇最后那個眼神，有無奈，有絕望，也有一絲解脫。

回到市局，做筆錄，說清經(jīng)過。李隊忙到半夜才回來，一臉疲憊。

“抓到了?！彼f，“在高速下面的排水溝里找到的，想躲，但沒躲過?！?/p>

“同伙呢？”

“也抓到了，就是給你打電話那個‘丟眼鏡’的小伙子，王大勇的表弟，負責(zé)踩點和接應(yīng)。兩個人，一個都跑不了?！?/p>

我松口氣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

“陳師傅，這次多虧了你。”李隊遞給我一杯水，“沒有你的線索，沒有你配合，案子不會破得這么快。我代表專案組，感謝你?！?/p>

“老趙和孫師傅……”

“他們會得到賠償，醫(yī)療費、誤工費，都會解決。另外，市里正在研究，給受害司機一些補助，加強出租車安全措施。以后，會好起來的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接過水，手還在抖。

“那十萬塊錢，是贓款，要沒收。但市里會給你申請見義勇為獎金，雖然不多，但是一點心意?！?/p>

“不用，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“要的，這是你應(yīng)得的?！崩铌牽纯幢?，“很晚了，我派人送你回家。這幾天好好休息，別出車了。等案子結(jié)了，我們還要請你來，開個表彰會?！?/p>

“表彰會就算了，我不想出名。”

“理解，那就不勉強。但感謝還是要的?！?/p>

警察送我回家，已經(jīng)凌晨兩點。張梅還沒睡，在客廳等我。見我回來，她沖過來抱住我，眼淚直掉。

“沒事了，人抓到了，都結(jié)束了?！蔽遗呐乃谋?。

“你嚇?biāo)牢伊??！?/p>

“我這不是好好的嗎。”

小樂也從房間出來，眼睛紅紅的：“爸，你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，壞人抓到了，以后安全了?！?/p>

那一夜，我睡得很沉，一個夢都沒做。

第六章 尾聲

三天后，新聞播報，系列出租車搶劫案告破，兩名嫌疑人全部落網(wǎng)，對犯罪事實供認(rèn)不諱。新聞里提到了“熱心市民陳先生提供關(guān)鍵線索”，但沒露臉，沒點名。

我去醫(yī)院看老趙，他好多了，能坐起來說話了。見到我，他拉著我的手，一直說謝謝。

“老陳，我都聽說了，是你幫警察抓的人。謝謝你，替我出了這口氣?！?/p>

“別這么說，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“醫(yī)療費車隊給解決了，市里也給了補助，以后恢復(fù)好了，還能開車。”老趙眼里有光，“等我好了，請你喝酒，好好謝你?！?/p>

“行，我等你?！?/p>

從醫(yī)院出來，我去車隊開會。隊長說了案子的事，表揚了我，發(fā)了五千塊獎金。同事們鼓掌，劉師傅摟著我的肩：“老陳，好樣的！”

“運氣好?！蔽艺f。

“不是運氣，是你心細。那個疤，要不是你多看了一眼，也注意不到。”劉師傅說，“以后大家都學(xué)學(xué)，多留個心眼?！?/p>

散會后，我去修車。車在抓捕時蹭了一下，不嚴(yán)重，但得補漆。修車廠老板聽說是我，死活不收錢。

“陳師傅，你是好樣的，這錢我不能收?！?/p>

“那不行，該多少是多少?！?/p>

“真不能收，當(dāng)我一點心意。以后我這兒，你來修車，永遠八折?！?/p>

我拗不過，只好道謝。車修好，開出來，陽光很好。我打開車窗，風(fēng)吹進來，帶著初夏的味道。

手機響了，是那個“丟眼鏡”的小伙子——不，是王大勇的表弟，他叫王小明，才二十二歲。警察告訴我，他負責(zé)踩點，找目標(biāo)，用丟眼鏡的借口試探司機，摸清路線。那天給我打電話，確實是試探，看我有沒有報警。

我掛了電話，拉黑號碼。都過去了。

晚上回家，張梅做了一桌子菜，曉靜也來了，還帶了蛋糕。

“慶祝我哥平安歸來，也慶祝壞人被抓！”曉靜舉杯。

我們碰杯，兒子也倒了可樂，一起喝。飯桌上，曉靜說起相親的事，說又見了一個，還是沒感覺。媽不催了，說隨她。

“對了哥，你那見義勇為獎金，什么時候發(fā)？”曉靜問。

“下個月吧，五千?！?/p>

“五千？太少了，應(yīng)該給五萬?！?/p>

“行了，有就不錯了。”張梅給我夾菜，“錢多錢少不重要，人平安就好?！?/p>

“嫂子說得對?！睍造o笑，“不過哥，你以后可別這么冒險了，這次是運氣好，下次可不一定?！?/p>

“沒有下次了?！蔽艺f。

吃完飯，我下樓散步。小區(qū)里很安靜，孩子們在玩滑板，老人在聊天。我走到那盞壞了的路燈下，聲控?zé)粢廊徊涣?，但我不再覺得黑。

手機響了，是李隊。

“陳師傅，休息了嗎？”

“沒，在散步。李隊有事？”

“跟你匯報一下，案子基本結(jié)了。王大勇和王小明對犯罪事實供認(rèn)不諱，還交代了另外兩起搶劫案，一起都沒落下。檢察院已經(jīng)批捕，等著起訴?！?/p>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另外，那枚指紋，確實是你看到的那個疤的手留下的。法醫(yī)鑒定，疤是刀傷，縫了七針，是王大勇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。你眼力真毒，一眼就看到了?！?/p>

“開車的，習(xí)慣看人看路?！?/p>

“這習(xí)慣好，以后保持?！崩铌狀D了頓，“陳師傅，還有個事。王大勇想見你一面，說有話跟你說。當(dāng)然，你可以拒絕，沒義務(wù)見他?！?/p>

我想了想：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明天下午，看守所。你想去的話，我來接你?！?/p>

“好，我去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李隊開車來接我。路上，他說王大勇可能想道歉，也可能有別的話。

“他家里沒什么人了，父母早逝，老婆跟他離婚了，孩子跟媽。一個人在外面混，欠了高利貸，被逼無奈才走上這條路?！崩铌犝f，“當(dāng)然，這不是理由，犯罪就是犯罪，必須受懲罰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?/p>

到了看守所，辦好手續(xù)，我在會見室等。鐵欄桿那邊，王大勇被帶出來，穿著囚服，戴著手銬腳鐐，走路嘩啦嘩啦響。他瘦了，眼圈發(fā)黑，但眼睛很亮。

他在我對面坐下，警察站在他身后。

“陳師傅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