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老公年薪88萬，每月給公婆1萬8。

蘇晴心里憋著股勁，轉(zhuǎn)身也給她爸媽每月1萬8，“這樣才公平！”

蘇晴攥著衣角，笑得勉強(qiáng)。

她月薪才剛過萬，為了湊夠這筆錢，早已欠下 31 萬網(wǎng)貸。

八年里，她熬夜接私活、刷爆信用卡，連兒子想要一雙 500 塊的防滑鞋都要猶豫再三。

可丈夫的父母住著新房、開著豪車。

她弟弟更是換了第四輛跑車，整日揮霍無度。

直到兒子無意說出 “舅舅又換新車了”，蘇晴終于崩潰……

01

清晨六點(diǎn)十分，蘇晴的生物鐘準(zhǔn)時將她喚醒。

窗外天色剛泛起微光，主臥另一側(cè)的丈夫陳凱還在熟睡，呼吸均勻。

她輕手輕腳下床，生怕吵醒他。

廚房里，她一邊煮著雜糧粥，一邊劃開手機(jī)屏幕。

屏幕上是一個復(fù)雜的記賬軟件界面，本月的收入和待支出項(xiàng)目列得清清楚楚。

“工資：11800元（預(yù)計(jì)10號發(fā)放）。”

“兼職設(shè)計(jì)費(fèi)：2800元（客戶已確認(rèn)，尾款未付）?！?/p>

“待還信用卡最低還款額：3000元（15號到期）。”

“待還網(wǎng)貸分期：1600元（20號到期）?！?/p>

“待轉(zhuǎn)賬給母親趙秀蘭：18000元（1號，即今天）。”

蘇晴的目光在那“18000”的數(shù)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粥鍋開始撲騰，她關(guān)掉火，從冰箱里拿出三個雞蛋。

“媽媽?！?/p>

七歲的兒子陳諾揉著眼睛出現(xiàn)在廚房門口，穿著恐龍圖案的睡衣。

“今天體育課要買新的運(yùn)動鞋，老師說最好是防滑的?！?/p>

蘇晴的手微微一頓。

“那雙白色的不是還能穿嗎？”

“鞋底磨平了，”陳諾小聲說，“上周跑步差點(diǎn)滑倒?！?/p>

蘇晴看著兒子有些躲閃的眼神，知道他沒有說謊。

那雙鞋是去年秋天買的，已經(jīng)穿了快一年。

“好，媽媽知道了，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(diǎn)干，“等周末去看看?！?/p>

“謝謝媽媽！”陳諾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問，“爸爸呢？能讓他帶我去買嗎？他知道什么牌子好?！?/p>

蘇晴還沒回答，主臥的門開了。

陳凱穿著睡衣走出來，頭發(fā)微亂，一邊走一邊滑動手機(jī)屏幕。

“什么牌子好？”

他隨口問，眼睛沒離開手機(jī)。

“運(yùn)動鞋，”蘇晴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盤子里，“陳諾的鞋該換了?！?/p>

“哦，”陳凱劃拉著屏幕，“買唄，你帶他去?！?/p>

他走到餐桌前坐下，終于抬眼看向蘇晴。

“對了，今天一號了，記得給你媽轉(zhuǎn)錢?！?/p>

他的語氣稀松平常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“別晚了，你媽又該打電話催了?！?/p>

蘇晴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。

“知道?！?/p>

她轉(zhuǎn)身去拿碗筷，沒讓丈夫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。

七點(diǎn)二十分，陳凱吃完早餐，拎起公文包準(zhǔn)備出門。

“晚上可能加班，不用等我吃飯?！?/p>
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補(bǔ)充了一句。

“轉(zhuǎn)完錢跟我說一聲?！?/p>

門關(guān)上了。

蘇晴站在餐桌旁，看著剩下的半碗粥，忽然沒了胃口。

“媽媽，你怎么了？”

陳諾仰頭看著她。

“沒事，”蘇晴擠出一個笑容，“快吃，要遲到了?！?/p>

送完兒子上學(xué)，蘇晴坐上地鐵去公司。

早高峰的車廂擁擠不堪，她被夾在人群中，勉強(qiáng)抓住扶手。

手機(jī)震動了一下，是微信消息。

母親趙秀蘭的頭像跳了出來。

“晴晴啊，這個月的錢什么時候轉(zhuǎn)？你弟弟說他手機(jī)壞了，想換個新的，我看那個蘋果的最新款就不錯?！?/p>

消息發(fā)送時間是十分鐘前。

蘇晴盯著屏幕，手指懸在鍵盤上，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。

“晴晴？”

同事王姐碰了碰她的肩膀，“到站了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蘇晴猛地回過神，跟著人流擠下車。

上午的工作冗長而瑣碎。

蘇晴在一家小型設(shè)計(jì)公司做美工，工資不高，勝在穩(wěn)定。

午休時，她躲進(jìn)樓梯間，再次打開手機(jī)銀行。

余額：4126.38元。

這是她全部的可用現(xiàn)金。

點(diǎn)開借貸平臺，欠款總額清晰地顯示著：318564.72元。

三十一萬八千五百六十四塊七毛二。

利息每天還在增加。

她閉上眼睛，背靠在冰涼的墻壁上。

八年了。

從結(jié)婚第二年開始，陳凱提出那個“公平”的方案。

那時他剛升職，年薪漲到五十二萬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
他說：“晴晴，我現(xiàn)在賺得多了，我爸媽在老家不容易，我想每月給他們寄點(diǎn)錢，讓他們過得好點(diǎn)?！?/p>

蘇晴點(diǎn)頭，覺得這是應(yīng)該的。

孝順父母天經(jīng)地義。

陳凱接著說：“但你爸媽也就你一個女兒，也得照顧到?！?/p>

“這樣，公平起見，我每月給我爸媽多少，你也給你爸媽多少?！?/p>

“咱們兩邊一樣，誰也沒話說?！?/p>

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，眼神坦蕩。

蘇晴當(dāng)時猶豫了。

她月薪才八千二，陳凱說每月給他爸媽一萬八。

她也給一萬八？

“我……我沒那么多錢?！彼÷曊f。

陳凱笑了，攬住她的肩膀。

“你那點(diǎn)工資，自己零花就行，家里主要開銷我來?！?/p>

“給你爸媽的錢……先從你自己收入里出，不夠的你自己想想辦法？”

“接點(diǎn)私活？你媽就你一個女兒，你不補(bǔ)貼誰補(bǔ)貼？”

“咱們得公平?！?/p>

公平。

這兩個字像一道金光閃閃的枷鎖，戴在了蘇晴身上，一套就是八年。

地鐵到站的廣播聲將蘇晴從回憶里拉回來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走出車廂。

下午兩點(diǎn)四十分，蘇晴正在修改一份設(shè)計(jì)稿，手機(jī)又震動了。

還是母親趙秀蘭。

這次是語音消息。

點(diǎn)開，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。

“晴晴啊，你怎么不回消息？媽媽不是逼你，是你弟弟真的急用?！?/p>

“他說今天下午就要去買手機(jī)，跟朋友都說好了?！?/p>

“你不能讓弟弟在朋友面前丟臉啊……”

蘇晴按掉了語音。

她盯著電腦屏幕，那些線條和色塊開始模糊、旋轉(zhuǎn)。

“蘇晴？蘇晴！”

主管的聲音讓她猛地驚醒。

“這份稿子客戶催了，今天下班前必須改好?！?/p>

主管把文件夾拍在她桌上，“別走神?！?/p>

“對不起，”蘇晴低下頭，“我馬上改?！?/p>

她重新握住鼠標(biāo)，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下午五點(diǎn)二十分，蘇晴終于改完設(shè)計(jì)稿，提交給主管。

剛關(guān)電腦，手機(jī)又響了。

這次是陳凱。

“錢轉(zhuǎn)了嗎？”他開門見山。

“還沒，”蘇晴壓低聲音，“我在公司，等會兒回家就轉(zhuǎn)?！?/p>

“快點(diǎn)吧，”陳凱語氣里有些不耐煩，“我剛給我爸媽轉(zhuǎn)完，你這邊別拖?！?/p>

“知道了。”

掛斷電話，蘇晴坐在工位上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
窗外天色漸暗，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。

她看著那些燈火，忽然覺得無比遙遠(yuǎn)。

那些光屬于別人，不屬于她。

回到家時已經(jīng)六點(diǎn)五十分。

陳諾在客廳寫作業(yè)，看到她回來，高興地跑過來。

“媽媽！你回來了！”

“嗯，”蘇晴摸摸兒子的頭，“作業(yè)寫完了嗎？”

“快寫完了，”陳諾眨眨眼，“媽媽，我們今天數(shù)學(xué)小測驗(yàn)，我考了97分。”

“真棒，”蘇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高興，“想要什么獎勵？”

陳諾想了想，搖搖頭。

“不要獎勵，媽媽賺錢辛苦?！?/p>

蘇晴鼻子一酸，趕緊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廚房。

“媽媽做飯，你再檢查檢查作業(yè)?！?/p>

晚飯很簡單，兩菜一湯。

蘇晴沒什么胃口，但還是強(qiáng)迫自己吃了一些。

飯后，她收拾完碗筷，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終于點(diǎn)開了手機(jī)銀行。

給趙秀蘭的轉(zhuǎn)賬頁面已經(jīng)打開。

收款人姓名、賬號都是預(yù)設(shè)好的。

只需要輸入金額，驗(yàn)證密碼。

她盯著那個空白框，手指懸在屏幕上，卻像有千斤重。

“媽媽。”

陳諾洗完澡出來，穿著睡衣坐到她身邊。

“你今天好像不開心?！?/p>

蘇晴放下手機(jī)，把兒子摟進(jìn)懷里。

“沒有，媽媽只是有點(diǎn)累?！?/p>

“那你早點(diǎn)休息，”陳諾認(rèn)真地說，“老師說，大人也會累，要好好休息?！?/p>

蘇晴親了親兒子的額頭。

“好，媽媽知道了?！?/p>

九點(diǎn)，哄兒子睡下后，蘇晴回到客廳。

陳凱還沒回來，家里安靜得可怕。

她重新拿起手機(jī)，輸入金額：18000。

密碼驗(yàn)證。

指紋確認(rèn)。

“轉(zhuǎn)賬成功”的提示跳了出來。

幾乎同時，趙秀蘭的微信消息就進(jìn)來了。

“收到了收到了！還是晴晴最貼心！你弟弟高興壞了，說周末請你吃飯！”

蘇晴沒有回復(fù)。

她退出微信，打開另一個頁面。

那是她秘密記錄的賬本。

在“支出”欄里，她機(jī)械地輸入：2023年11月1日，轉(zhuǎn)賬給趙秀蘭，18000元。

備注：生活費(fèi)。

然后，她在下面的“待還債務(wù)”欄里，又添上一筆新的分期記錄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癱坐在沙發(fā)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。

燈光明晃晃的，有些刺眼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剛結(jié)婚的時候。

她和陳凱擠在租來的小房子里，工資都不高，但每天都很開心。

他們會一起逛超市，比較哪個牌子的紙巾更劃算。

會在發(fā)薪日去吃一頓人均九十塊的“大餐”。

會計(jì)劃著攢錢買房，給未來的孩子更好的生活。

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？

是從陳凱第一次升職加薪開始？

是從他提出那個“公平”方案開始？

還是從她第一次為了湊夠一萬八，不得不向同事借錢開始？

蘇晴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很累，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
02

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，天氣意外地晴好。

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(jìn)來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。

陳凱難得不用加班，一家人吃完早飯，決定去商場給陳諾買運(yùn)動鞋。

商場里人潮涌動，周末的購物氣氛總是格外熱烈。

陳諾拉著蘇晴的手，眼睛在各個店鋪間好奇地張望。

“爸爸，是去那家運(yùn)動品牌店嗎？”他指著遠(yuǎn)處一個醒目的招牌。

陳凱看了一眼價格定位偏高的那家店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“先去別家看看，”他說，“多比較比較?！?/p>

他們在中檔價位的運(yùn)動品牌區(qū)逛了一圈。

陳諾試了幾雙鞋，其中一雙黑色的防滑運(yùn)動鞋他很喜歡，鞋底有炫酷的熒光條，試穿時蹦跳了幾下。

“這雙很舒服！”他眼睛亮晶晶的。

蘇晴拿起鞋盒看標(biāo)價：569元。

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凱。

陳凱也看到了價格，他蹲下身，按了按鞋頭。

“有點(diǎn)緊吧？小孩腳長得快，買太合身的穿不了多久?！?/p>

他又拿起旁邊一雙款式普通些的灰色鞋子。

“這雙呢？看起來也不錯，還便宜一百多?！?/p>

陳諾臉上的興奮淡了些，但他還是懂事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嗯，這雙也可以?！?/p>

蘇晴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

她看著兒子那雙明明很喜歡卻不敢堅(jiān)持的眼睛，忽然開口。

“就買黑色的這雙吧。”

陳凱轉(zhuǎn)頭看她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贊同。

“五百多，太貴了?！?/p>

“陳諾喜歡，”蘇晴聲音很平靜，“而且防滑功能確實(shí)更好，安全。”

陳凱還想說什么，但看到兒子期待的眼神，最終還是妥協(xié)了。

“行吧，那就這雙?！?/p>

他掏出錢包，抽出銀行卡遞給導(dǎo)購。

蘇晴注意到，他給卡的動作很干脆，但眉宇間那絲不悅并沒有完全散去。

買完鞋，陳諾高興地抱著鞋盒，走路都帶著雀躍。

路過兒童游樂區(qū)時，他眼巴巴地看向里面那些玩得正歡的孩子。

“想玩嗎？”蘇晴問。

陳諾猶豫了一下，搖搖頭。

“不玩了，回家還要寫作文。”

陳凱拍拍他的頭。

“懂事，走，回家?！?/p>

三人路過一家高端電子產(chǎn)品店時，櫥窗里正在展示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和手機(jī)。

陳凱的腳步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那些光鮮亮麗的產(chǎn)品上。

蘇晴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心里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。

果然，陳凱指著其中一款平板說。

“這個型號不錯，處理器升級了?！?/p>

導(dǎo)購員立刻熱情地迎上來。

“先生好眼光！這是本周剛到的貨，現(xiàn)在買還送原裝鍵盤和保護(hù)套。”

陳凱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向蘇晴。

“陳陽家的小子好像快過生日了，送這個當(dāng)禮物怎么樣？”

陳陽是陳凱的弟弟，比他小六歲，在老家鎮(zhèn)上開個小修車鋪，生意不溫不火。

蘇晴記得，今年春節(jié)時，陳凱已經(jīng)給侄子買過一套昂貴的樂高玩具。

“上次不是送過了嗎？”她輕聲提醒。

“上次是上次，”陳凱不以為意，“小孩嘛，多送點(diǎn)禮物正常，畢竟我是大伯。”

他拿出手機(jī)，似乎準(zhǔn)備查詢價格。

蘇晴看著他那副理所當(dāng)然的樣子，又想起剛才為了一雙五百多的鞋，他流露出的不情愿。

那種熟悉的、冰涼的憋悶感，又慢慢從心底浮上來。

“隨便你吧?！彼犚娮约赫f。

陳凱沒聽出她語氣里的異樣，還在跟導(dǎo)購詢問細(xì)節(jié)。

陳諾拉了拉蘇晴的手。

“媽媽，我們給弟弟買這么貴的禮物嗎？”

蘇晴蹲下身，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。

“爸爸覺得應(yīng)該買?！?/p>

“可是……”陳諾小聲說，“我去年過生日，爸爸只給我買了一個蛋糕?！?/p>

蘇晴喉嚨一哽，說不出話來。

她只能抱了抱兒子。

“走吧，媽媽有點(diǎn)累了?！?/p>

最終，陳凱沒有當(dāng)場買下那個平板，但加了導(dǎo)購的微信，說考慮好再聯(lián)系。

回家的車上，氣氛有些沉悶。

陳諾抱著新鞋，靠在后座似乎睡著了。

陳凱開著車，忽然開口。

“對了，下周末我爸生日，我想給他們轉(zhuǎn)點(diǎn)錢，再加買個按摩椅寄回去?！?/p>

蘇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
“你決定就好?！?/p>

“嗯，”陳凱頓了頓，“你媽那邊，下個月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？她生日也快到了吧？”

蘇晴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母親趙秀蘭的生日在十二月中旬，確實(shí)快到了。

按照往年慣例，除了固定的一萬八，她還得額外準(zhǔn)備一份禮物或者紅包，金額通常不少于四千五。

“到時候再說吧?！彼f。

陳凱看了她一眼。

“提前準(zhǔn)備著，別臨時抱佛腳?！?/p>

蘇晴沒再接話。

她閉上眼，假裝休息。

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計(jì)算。

這個月工資11800，兼職尾款2800還沒到賬，扣除生活費(fèi)、房貸、陳諾的學(xué)費(fèi)和興趣班費(fèi)用，剩下的錢連給母親買禮物的預(yù)算都不夠。

她又得想辦法了。

向誰借呢？

同事王姐上次借的兩千八還沒還清，不能再開口了。

其他朋友……這些年因?yàn)榻?jīng)濟(jì)拮據(jù)，她早已疏遠(yuǎn)了很多人。

信用卡額度也快用光了。

回到家，蘇晴讓陳諾去試新鞋，自己鉆進(jìn)廚房準(zhǔn)備午飯。

洗菜的時候，手機(jī)震了一下。

是趙秀蘭發(fā)來的照片。

照片里，弟弟蘇明舉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(jī)，笑得一臉燦爛。

背景是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餐廳。

附言：“你弟弟拿到新手機(jī)可高興了！非要請我吃飯，這孩子，就是孝順！”

蘇晴盯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照片上蘇明身上穿的那件夾克，她認(rèn)得，是一個潮牌，上周她在商場看到過標(biāo)簽，價格是一千八百多。

還有他手腕上若隱若現(xiàn)的那塊表，雖然看不清牌子，但款式新穎，不像便宜貨。

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絨服，袖口已經(jīng)磨得有些發(fā)亮，今年冬天還沒舍得拿去干洗，因?yàn)橄匆淮我迨藟K。

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，沖在青菜上，濺起冰涼的水花。

蘇晴忽然覺得手很冷，冷到骨頭里。

“媽媽！鞋子好舒服！”陳諾興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。

蘇晴回過神，關(guān)掉水，擦了擦手。

“喜歡就好?！?/p>

午飯時，陳凱接到一個電話。

是他母親劉桂芬打來的。

蘇晴坐在對面，能隱約聽到聽筒里傳來的、屬于婆婆的大嗓門。

“小凱啊，錢收到了，剛好，你弟說想給車做個保養(yǎng)……”

“嗯，知道了媽，不夠再說?！?/p>

“還是我大兒子懂事！比你弟強(qiáng)多了，他那個修車鋪，一個月賺不了幾個錢……”

“沒事，有我呢?！?/p>

掛斷電話，陳凱神色如常地繼續(xù)吃飯。

蘇晴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放進(jìn)嘴里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。

“你媽說什么？”她問。

“沒什么，就是收到錢了，”陳凱扒了口飯，“對了，陳陽那小子想換個新輪胎，問我有沒有認(rèn)識的人能便宜點(diǎn)，我讓他直接去我朋友店里，錢我先墊了?！?/p>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不貴，兩千二左右?！?/p>

蘇晴放下筷子。

“這個月你已經(jīng)給你弟墊了三次錢了吧？上次是換保險，上上次是交店鋪?zhàn)饨??！?/p>

陳凱抬起頭，眉頭微蹙。

“你記這么清楚干什么？他是我弟，我不幫誰幫？”

“我沒說不幫，”蘇晴聲音很平，“只是問問?！?/p>

“問什么問，”陳凱語氣有些不耐煩，“我賺的錢，我心里有數(shù)。”

蘇晴不再說話。

她重新拿起筷子，安靜地吃飯。

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，微微有些發(fā)白。

03

午飯后，陳凱去書房處理工作。

蘇晴收拾完廚房，走到陽臺上。

天氣確實(shí)很好，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身上，樓下小區(qū)花園里有老人在散步，孩子在玩耍。

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。

她拿出手機(jī)，再次打開那個秘密賬本。

在“陳凱額外支出”的欄目里，她機(jī)械地輸入：2023年11月5日，給陳陽墊付輪胎費(fèi)，約2200元（待核實(shí)）。

這已經(jīng)是本月的第三筆了。

她往回翻看，上個月，類似的項(xiàng)目有五條。

再上個月，四條。

八年下來，這個欄目已經(jīng)長得翻不到頭。

而相對應(yīng)的，“家庭共同儲蓄”那一欄，數(shù)字增長得極其緩慢。

“媽媽！”

陳諾跑到陽臺，手里拿著畫本。

“看我畫的畫！”

蘇晴接過畫本。

畫上是三個人手拉手，背景是房子和太陽，很童真的畫面。

但仔細(xì)看，爸爸和媽媽的衣服涂色很敷衍，只有中間的小朋友衣服顏色鮮艷。

“為什么爸爸媽媽的衣服顏色這么淡？”蘇晴問。

陳諾不好意思地?fù)蠐项^。

“紫色和棕色的彩筆沒水了，我沒敢跟你們說……用別的顏色代替了?！?/p>

蘇晴心里一酸。

一盒彩筆也就二十五塊錢左右。

兒子卻“不敢說”。

她蹲下身，抱住兒子。

“明天媽媽就帶你去買新的，買最大盒的，好不好？”

“真的嗎？”陳諾眼睛一亮，隨即又猶豫，“會不會太貴了？”

“不貴，”蘇晴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媽媽買得起。”

下午，蘇晴帶陳諾去了文具店，買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筆。

結(jié)賬時，三十二元。

陳諾抱著彩筆盒子，高興得一路蹦蹦跳跳。

看著兒子開心的樣子，蘇晴覺得這錢花得值。

但當(dāng)她回到家，看到手機(jī)上又彈出的、來自借貸平臺的還款提醒時，那種沉重的無力感再次襲來。

晚上，陳凱難得沒有加班，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
綜藝節(jié)目里明星們玩著搞笑游戲，笑聲不斷。

陳諾被逗得咯咯直笑。

蘇晴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
她腦子里盤算著，兼職的尾款什么時候能結(jié)，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怎么還，下個月母親的生日禮物該怎么辦。

“對了?！?/p>

陳凱忽然開口，拿起手機(jī)劃拉著。

“下周五我高中同學(xué)聚會，在盛景酒店，估計(jì)得花點(diǎn)錢?！?/p>

蘇晴看向他。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每人先交九百塊預(yù)付，多退少補(bǔ)吧，”陳凱說，“估計(jì)最后人均得一千八百左右?！?/p>

一千八百。

蘇晴想起自己上次參加同學(xué)聚會，是三年前。

因?yàn)樯岵坏贸鋈司陌傥宓木鄄唾M(fèi)，她找借口推掉了。

后來在朋友圈看到聚會的照片，大家笑得那么開心，她盯著看了很久，默默點(diǎn)了贊。

“你去吧，”她說，“玩得開心點(diǎn)?！?/p>

“嗯，”陳凱繼續(xù)看手機(jī)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“你要不要去？可以帶家屬。”

蘇晴搖搖頭。

“不了，那天可能要加班?！?/p>

其實(shí)是那天她約了一個潛在的兼職客戶見面，談得好或許能接到一個新項(xiàng)目。

雖然希望渺茫，但她不能放過任何機(jī)會。

陳凱沒再堅(jiān)持。

“行，那我自己去。”

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(xù)。

蘇晴靠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屏幕上那些光鮮亮麗的人，忽然覺得無比遙遠(yuǎn)。

她感覺自己像一臺機(jī)器，日復(fù)一日地運(yùn)轉(zhuǎn)，只為填補(bǔ)那些永遠(yuǎn)填不滿的窟窿。

而她的丈夫，似乎從未真正看見過她的疲憊。

或者說，他看見了，但覺得那是她應(yīng)該承受的。

因?yàn)椤肮健薄?/p>

04

十一月中旬，天氣徹底轉(zhuǎn)冷。

蘇晴翻出那件穿了三個冬天的羽絨服，發(fā)現(xiàn)袖口磨損的地方又?jǐn)U大了些。

她試著用同色的線縫了縫，但痕跡還是很明顯。

算了，反正也不常出門見人，她這樣安慰自己。

陳諾的課外作文班要續(xù)費(fèi)了，一學(xué)期兩千二百元。

蘇晴查看自己的賬戶，余額勉強(qiáng)夠，但這樣一來，這個月的生活費(fèi)就捉襟見肘了。

她猶豫再三，還是決定先交錢。

兒子的教育不能耽誤。

繳費(fèi)回來的路上，她路過一家品牌服裝店，櫥窗里的模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，剪裁利落，看起來溫暖又時髦。

她駐足看了幾秒，隨即搖搖頭，快步離開。

回到家，她收到陳凱的微信。

“晚上不回來吃，聚會改到今天了，提前了?！?/p>

言簡意賅，沒有多余的話。

蘇晴回復(fù)：“好?！?/p>

放下手機(jī)，她開始準(zhǔn)備晚飯，心里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。

自從上次買鞋那天后，她和陳凱之間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。

他們依然說話，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，但交流僅限于日常必要的事務(wù)。

那種心照不宣的疏離感，讓蘇晴感到疲憊，卻又無力改變。

晚飯只有她和陳諾兩個人。

陳諾嘰嘰喳喳說著學(xué)校里的趣事，蘇晴微笑著聽，偶爾回應(yīng)幾句。

“媽媽，爸爸最近好像很忙？”陳諾忽然問。

“嗯，爸爸工作忙?！?/p>

“哦，”陳諾扒了口飯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，“我們班朵朵說，她爸爸媽媽上周帶她去海洋館玩了，還拍了可多照片?！?/p>

蘇晴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你想去海洋館嗎？”

“想，”陳諾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，“不過門票好像很貴，算了，我在電視上看也一樣。”

蘇晴喉嚨發(fā)緊。

她想起上次帶兒子去海洋館，還是他四歲的時候。

一晃三年過去了。

“等媽媽忙完這陣子，就帶你去，”她聽見自己承諾，“很快?！?/p>

“真的嗎？”陳諾又高興起來，“那我等媽媽！”

吃完飯，蘇晴收拾廚房，陳諾在客廳寫作業(yè)。

晚上八點(diǎn)多，陳凱還沒回來。

蘇晴給陳諾洗完澡，哄他上床睡覺。

“媽媽，爸爸怎么還不回來？”陳諾揉著眼睛問。

“爸爸聚會，晚點(diǎn)就回來了，”蘇晴替他掖好被角，“快睡吧?！?/p>

“媽媽晚安。”

“晚安?！?/p>

蘇晴關(guān)掉兒童房的燈，輕輕帶上門。

客廳里只剩她一個人，安靜得能聽到鐘表走動的滴答聲。

她坐在沙發(fā)上，拿起手機(jī)，猶豫片刻，還是點(diǎn)開了陳凱的朋友圈。

果然，十分鐘前他更新了一條。

是一張合影，十幾個人在豪華包間里舉杯，笑容滿面。

配文：“多年未見，情誼不變！感謝老同學(xué)們的款待！”

蘇晴放大照片，看到桌上的菜品很豐盛，酒瓶上的標(biāo)簽顯示是某個知名品牌。

背景的裝潢也看得出檔次不低。

她粗略估算，這一桌加上酒水，人均一千八百恐怕打不住。

她退出朋友圈，點(diǎn)開自己的記賬軟件。

在“陳凱個人支出”欄里，輸入：2023年11月17日，同學(xué)聚會，預(yù)估2800元。

然后，她切換到“待辦事項(xiàng)”列表。

最上面一條是：“趙秀蘭生日禮物，預(yù)算4500+，12月15日前備好?！?/p>

下面還有：“信用卡還款日，11月25日，最低還款額3000元?！?/p>

“網(wǎng)貸分期還款，11月20日，1600元。”

“陳諾下學(xué)期課外班預(yù)報(bào)名費(fèi)，12月初，約2800元?！?/p>

密密麻麻，像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，將她牢牢捆住。

蘇晴放下手機(jī)，捂住臉。

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
05

九點(diǎn)二十分，門口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陳凱回來了。

他看起來心情不錯，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，身上有淡淡的酒氣。

“還沒睡？”他看到蘇晴坐在沙發(fā)上，有些意外。

“等你，”蘇晴站起身，“喝酒了？我給你倒杯蜂蜜水?！?/p>

“不用，”陳凱擺擺手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松了松領(lǐng)帶，“今天喝得不多，同學(xué)太熱情，非拉著不讓走?！?/p>

蘇晴還是去廚房倒了杯溫水，放在他面前。

“聚會怎么樣？”

“挺好，”陳凱靠在沙發(fā)上，閉著眼，“李哲你還記得嗎？就高中坐我后桌那個，現(xiàn)在自己開公司，做得挺大，今天這頓就是他搶著買的單?！?/p>

“是嗎，”蘇晴淡淡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那你們下次聚會，是不是該你請了？”

陳凱睜開眼，看了她一下。

“到時候再說吧，同學(xué)之間，不算那么清楚。”

蘇晴沒再說話。

她去衛(wèi)生間擰了熱毛巾，遞給陳凱。

陳凱接過來，擦了擦臉。

“對了，今天陳陽給我打電話，說他媳婦想買個新的洗衣機(jī)，問我有沒有推薦的型號?！?/p>

蘇晴整理沙發(fā)靠墊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
“他家洗衣機(jī)不是去年才買的嗎？”

“說是壞了，修了幾次沒修好，”陳凱把毛巾放在茶幾上，“我讓他去商場看看，看上哪個跟我說?！?/p>

“你又準(zhǔn)備墊錢？”

陳凱聽出蘇晴語氣里的不對，皺起眉。

“什么叫‘又’？他是我弟，家里困難，我能不幫嗎？”

“困難到要換最新款的洗衣機(jī)？”蘇晴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陳凱，“你知道現(xiàn)在一臺好點(diǎn)的滾筒洗衣機(jī)多少錢嗎？四千起步?！?/p>

“那又怎么樣？”陳凱語氣冷下來，“四千對我來說不算什么?！?/p>

“對你來說不算什么，”蘇晴重復(fù)著這句話，聲音很輕，“那對我們家呢？對陳諾呢？”

“蘇晴，”陳凱站起身，臉色沉下來，“你最近怎么回事？老是跟我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賬？”

“雞毛蒜皮？”蘇晴笑了，笑容里滿是疲憊，“陳凱，你一個月給你爸媽一萬八，給你弟弟各種墊錢，動輒幾千上萬，這是雞毛蒜皮？”

“我給我爸媽錢天經(jīng)地義！”陳凱提高了音量，“給我弟幫忙也是應(yīng)該的！那是我親弟弟！”

“那我呢？”蘇晴看著他，眼睛里有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翻涌，“我每個月也要給我媽一萬八，我給她兒子買車買手機(jī)買衣服，這也是天經(jīng)地義嗎？”

陳凱愣住了。

他似乎沒想到蘇晴會這么直接地質(zhì)問。

客廳里陷入沉默。

只有墻上的鐘表，滴答，滴答，走得不緊不慢。

“那不一樣，”陳凱別開視線，“你媽就你一個女兒，你幫襯著點(diǎn)也是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“應(yīng)該的？”蘇晴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，“八年了，陳凱，八年了?！?/p>

“我每個月工資一萬多，要給你媽一萬八，我怎么給？”

“我接私活，我熬夜畫圖，我刷爆信用卡，我欠了三十多萬的債！”

“你知道嗎？你知道嗎陳凱！”

最后一句，她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
壓抑了太久的情緒，終于在這一刻沖破了理智的堤壩。

陳凱徹底愣住了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蘇晴通紅的眼睛和顫抖的肩膀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。

“三十多萬……什么債？你什么時候欠的債？”

蘇晴沒有回答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快步走向臥室。

門被她反手關(guān)上，發(fā)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
陳凱被留在客廳里，半天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他腦子里嗡嗡作響，反復(fù)回響著蘇晴剛才的話。

“欠了三十多萬的債……”

“八年了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這些年蘇晴的一些細(xì)節(jié)。

總是穿著舊衣服，很少買化妝品，拒絕同事聚餐，兒子要參加活動時她總是猶豫……

他以前覺得是她節(jié)儉，是她不會享受生活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可能是因?yàn)椤娴臎]有錢？

陳凱走到臥室門口，想敲門，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他腦子里很亂，一些從未深究的細(xì)節(jié)開始浮現(xiàn)。

他每月給父母一萬八，從未問過他們怎么花。

他理所當(dāng)然地認(rèn)為，蘇晴給她母親一萬八，也是她自己的事。

他賺得多，他負(fù)責(zé)家里主要開銷，他覺得這很“公平”。

可現(xiàn)在，蘇晴告訴他，這“公平”讓她背了三十多萬的債。

陳凱慢慢走回客廳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

他拿出手機(jī)，想給蘇晴發(fā)條微信，卻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
最后，他只是發(fā)了一句：“我們談?wù)?。?/p>

發(fā)送。

等了很久，沒有回復(fù)。

陳凱放下手機(jī)，仰頭看著天花板。

他忽然覺得很累，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。

他想起剛結(jié)婚時，蘇晴的笑容很燦爛，眼睛里有光。

是從什么時候開始，那光漸漸熄滅了呢？

是從他第一次提出那個“公平”方案開始？

還是從他一次次忽略她的疲憊開始？

陳凱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心里很亂，亂到無法思考。

06

那一晚，陳凱睡在了書房。

窄小的沙發(fā)床讓他睡得并不舒服，但他沒有回主臥。

第二天早上，兩人在客廳遇見，氣氛有些尷尬。

陳諾敏銳地察覺到父母之間的不對勁，吃早飯時格外安靜。

“爸爸媽媽，你們吵架了嗎？”他小聲問。

“沒有，”蘇晴摸摸他的頭，“快吃，要遲到了?！?/p>

陳凱沒說話，只是低頭喝粥。

送走陳諾后，蘇晴也準(zhǔn)備出門上班。

“蘇晴。”陳凱叫住她。

蘇晴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
“晚上早點(diǎn)回來，我們談?wù)劇！标悇P說。

“好?！?/p>

蘇晴應(yīng)了一聲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
一整天，陳凱都有些心神不寧。

開會時走神，下屬匯報(bào)工作時他反應(yīng)慢了半拍。

“陳總，您沒事吧？”秘書小心地問。

“沒事，”陳凱揉了揉太陽穴，“繼續(xù)?！?/p>

下午兩點(diǎn)五十分，他提前離開了公司。
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他腦子里反復(fù)想著蘇晴昨晚的話。

三十多萬的債。

八年。

他忽然很想看看，蘇晴這些年到底是怎么過來的。

回到家，蘇晴還沒回來。

陳凱走進(jìn)主臥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
房間很整潔，但也很簡單。

蘇晴的梳妝臺上，化妝品寥寥無幾，最貴的大概是一瓶用了半瓶的保濕霜，牌子很普通。

衣柜里，她的衣服不多，顏色也偏素。

他拿起一件掛在最外面的毛衣，袖子處已經(jīng)有些起球。

這件衣服他記得，蘇晴穿了至少三個冬天。

陳凱放下衣服，心里涌起一陣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是愧疚？還是不解？

他說不清。

他走到書房，打開電腦，想查點(diǎn)資料，卻無意間瞥見書桌抽屜沒有關(guān)嚴(yán)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拉開了抽屜。

里面整齊地放著一些文件和筆記本。

最上面是一個普通的硬殼筆記本，封面上什么都沒寫。

陳凱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拿了出來。

翻開第一頁，他就愣住了。

那是一份手寫的賬目記錄，字跡工整，但內(nèi)容觸目驚心。

“2016年4月，工資7800，私活收入1800，合計(jì)9600。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缺口：8400。備注：用結(jié)婚禮金補(bǔ)?！?/p>

“2017年8月，工資8600，私活收入2300，合計(jì)10900。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缺口：7100。備注：向同事張姐借款4500，下月需還。”

“2019年1月，工資10500，私活收入2800，合計(jì)13300。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缺口：4700。備注：信用卡分期，利息偏高?！?/p>

“2021年6月，工資11600，私活收入3600，合計(jì)15200。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缺口：2800。備注：嘗試新網(wǎng)貸平臺，利率11%。”

“2022年3月，工資11800，私活收入3300，合計(jì)15100。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缺口：2900。備注：債務(wù)已累計(jì)27萬，失眠嚴(yán)重?！?/p>

一頁頁，一月月，一年年。

記錄密密麻麻，觸目驚心。

陳凱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頁。

“2023年11月1日，工資未發(fā)，私活尾款未結(jié)。預(yù)計(jì)收入14600。待支出：給趙秀蘭18000。預(yù)計(jì)缺口：3400+。備注：借貸平臺額度已滿，不知還能從哪里周轉(zhuǎn)?！?/p>

筆記本的最后一頁，還用紅筆寫著一行大字。

“債務(wù)總額：318564.72元。利息每日增加。何時能解脫？”

那鮮紅的顏色，像血一樣刺眼。

陳凱拿著筆記本的手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
他從未想過，自己每個月輕飄飄的一句“記得給你媽轉(zhuǎn)錢”，背后是蘇晴這樣長達(dá)八年的掙扎。

他從未問過，她錢夠不夠。

他從未想過，她怎么拿出那一萬八的。

因?yàn)樗X得，那是她的事。

他給了“公平”的方案，他履行了自己的義務(wù)，他無愧于心。

直到此刻，血淋淋的現(xiàn)實(shí)撕開，糊了他一臉。

“砰?！?/p>

門口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陳凱猛地回過神，慌忙把筆記本塞回抽屜，關(guān)上。

蘇晴走了進(jìn)來，看到陳凱站在書房門口，有些意外。

“你回來了？”

“嗯，”陳凱喉嚨發(fā)干，“剛回來?！?/p>

蘇晴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放包。

陳凱跟了過去。

“蘇晴，”他叫住她，“我們談?wù)?，現(xiàn)在?！?/p>

蘇晴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讓陳凱有些心慌。

“好，談什么？”

07

陳凱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

他腦子里全是筆記本上那些數(shù)字，那些“缺口”、“借款”、“網(wǎng)貸”的字眼。

“你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，“你欠債的事，是真的？”

蘇晴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
笑容里滿是疲憊和嘲諷。

“你覺得我在騙你？”

“不是，”陳凱急忙否認(rèn)，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沒想到……”

“沒想到什么？”蘇晴走到客廳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“沒想到我真的拿不出那一萬八？沒想到我會去借錢？沒想到我會欠債？”

陳凱在她對面坐下，雙手交握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橛昧Χl(fā)白。

“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？”

“我告訴過你，”蘇晴看著他，眼神清澈得可怕，“我說過，我媽要錢，我工資不夠。”

“你說，那你接點(diǎn)私活?！?/p>

“我說過，私活不好接，錢不多?！?/p>

“你說，那你省著點(diǎn)花?！?/p>

“我說過，我已經(jīng)很省了，八年沒買過新大衣。”

“你說，你媽養(yǎng)你不容易，該給?！?/p>

蘇晴一字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錘子一樣砸在陳凱心上。

“陳凱，”她微微前傾身體，“是你說的，公平起見，你給你爸媽多少，我也給我爸媽多少?！?/p>

“是你說的，你賺得多，家里主要開銷你來，給我爸媽的錢，我自己想辦法。”

“是你說的，咱們兩邊一樣，誰也沒話說?！?/p>

“八年了?！?/p>

“每個月，一號，你給你爸媽轉(zhuǎn)一萬八，然后提醒我，該給我媽轉(zhuǎn)了?！?/p>

“你從來沒問過，陳凱，你一次都沒問過?！?/p>

“我怎么拿出那一萬八的?！?/p>

客廳里死一般寂靜。

只有墻上的掛鐘，滴答，滴答，走得不緊不慢。

像在倒數(shù)著什么。

陳凱的喉結(jié)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
他想說什么，張了張嘴，卻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他想說，我以為你媽會補(bǔ)貼你。

他想說，我以為你能應(yīng)付。

他想說，我沒想到會這么嚴(yán)重。

但這些話，在蘇晴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，顯得那么蒼白無力。

“對不起?！?/p>

最終，陳凱只說出這三個字。

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
蘇晴看著他，眼神里沒有感動，也沒有釋然。

只有深深的疲倦。

“對不起有什么用呢？”她輕聲說，“陳凱，八年了，我累了?！?/p>

“我真的累了?！?/p>

陳凱看著她眼角的細(xì)紋，看著她枯黃的頭發(fā)，看著她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家居服。

這是他年薪八十八萬的太太。

過著每月算計(jì)每一分錢，欠著一屁股債，連給兒子買雙五百塊的鞋都要猶豫再三的日子。

而這一切，有他一份“功勞”。

“那些債，我會幫你還?！标悇P說，語氣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
“不用，”蘇晴搖搖頭，“我的債，我自己還?！?/p>

“蘇晴！”陳凱急了，“那是三十多萬！你拿什么還？”

“那是我的事，”蘇晴聲音很平靜，“你的錢，留給你爸媽弟弟吧?！?/p>

“你！”陳凱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
他忽然意識到，蘇晴現(xiàn)在對他的態(tài)度，不僅僅是憤怒，還有一種疏離。

一種心灰意冷后的疏離。

“那我們……”他艱難地問，“我們怎么辦？”

蘇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陳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
“陳凱，我們先弄清楚一件事，”她終于開口，“你每個月給你爸媽的一萬八，他們是怎么花的？”

陳凱一愣。

“你老家在農(nóng)村，一個月一千八塊，能吃得很好吧？”

“剩下的錢呢？”

“一萬六千二，一個月一萬六千二，八年，一百五十四萬五千六百?！?/p>

“這么多錢，你爸媽是怎么花的？剩下的，去哪兒了？”

陳凱張了張嘴。

他想說，父母年紀(jì)大了，身體不好，吃藥看病。

他想說，農(nóng)村人情往來多，開銷大。

他想說，物價上漲，一千八塊不夠。

可這些話，在他自己剛剛受到的巨大沖擊下，在蘇晴那雙清澈眼睛的注視下，顯得那么蒼白無力。

一個月一萬八，在人均年收入可能都不足兩萬的農(nóng)村，是巨款。

是能天天吃肉，是能蓋新房，是能買車的巨款。

他爸媽，真的需要這么多嗎？

剩下的錢，去哪兒了？

一個他從未深思，或者說刻意回避的問題，浮出水面。

“我……”陳凱喉嚨發(fā)干，“我不知道?！?/p>

“不知道？”蘇晴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陳凱，你真有意思。”

“你不知道你爸媽怎么花的一萬八，就月月給，雷打不動?！?/p>

“你不知道我怎么拿出的一萬八，就月月催，心安理得?！?/p>

“你這個老公，當(dāng)?shù)每烧媸⌒摹！?/p>

陳凱被她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
他想反駁，卻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。

“明天，”他忽然說，眼神里有一種決絕，“明天我請假。”

“我們?nèi)杉??！?/p>

“當(dāng)面，問清楚?！?/p>

蘇晴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去問清楚？

問什么？

問她的媽媽，為什么把女兒的血汗錢，全都塞給不成器的兒子揮霍？

問他的媽媽，為什么拿著兒子給的天價生活費(fèi)，還不知足？

問了，然后呢？

那一百多萬，能回來嗎？

那八年，她能重新過嗎？

但，她還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好?！?/p>

是該問清楚了。

就算什么都挽回不了。

她也得知道，自己這八年，到底喂飽了怎樣一群吸血鬼。

也得讓那群吸血鬼知道。

提款機(jī)，也是有脾氣的。

也是會，吐不出錢的。

08

第二天，陳凱請了假。

蘇晴也給公司發(fā)了消息，說家里有急事。

早晨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陳諾乖乖吃著早飯，眼睛在父母之間來回瞟，不敢說話。

“陳諾，”蘇晴給兒子剝了個雞蛋，“今天放學(xué)，你去同學(xué)瑤瑤家寫作業(yè)，等媽媽去接你，好嗎？”

“媽媽，你們要去哪里？”陳諾小聲問。

“去外公外婆家，還有爺爺奶奶家?！碧K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
“哦?！标愔Z應(yīng)了一聲，低頭戳著碗里的雞蛋。

陳凱幾口喝完了粥，起身去陽臺抽煙。

他平時很少在家抽煙，除非心情極差。

蘇晴收拾著碗筷，動作機(jī)械。

水很涼，沖在手上，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(diǎn)。

昨晚，她和陳凱依然分房睡。

陳凱沒再試圖溝通，她也沒主動開口。

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，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跨過去。

九點(diǎn)二十分，兩人出門。

“先去哪家？”蘇晴系好安全帶，問。

陳凱沉默了一下。

“先去你家，”他說，“先把……你弟車的事弄清楚。”

蘇晴沒反對。

她其實(shí)也想先去娘家。

有些話，她憋了太久，今天必須說清楚。

車子駛向城西的老舊小區(qū)。

一路上，兩人都沒說話。

車載廣播開著，主持人說著輕松的話題，卻絲毫緩解不了車廂里凝固的氣氛。

陳凱忽然伸手關(guān)掉了廣播。

“那些債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干澀，“不管你怎么說，我會幫你還?！?/p>

蘇晴看著窗外。

“我說了，不用?！?/p>

“蘇晴！”陳凱有些惱火，“我們是夫妻！你的債就是我的債！”

“夫妻？”蘇晴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，“陳凱，過去八年，你把我當(dāng)妻子嗎？”

“你把我當(dāng)做一個需要獨(dú)立完成‘孝順’任務(wù)的合伙人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出問題了，你想起我們是夫妻了？”

陳凱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
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，最終沒再說話。

車子開進(jìn)老舊小區(qū)，停在狹窄的路邊。

兩人下車，上樓。

樓道里堆著雜物，墻壁斑駁，聲控?zé)魰r亮?xí)r滅。

站在熟悉的鐵門前，蘇晴深吸了一口氣。

八年了。

她每月按時打錢，人卻很少回來。
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
每次回來，母親總有新的理由要錢，弟弟總是吊兒郎當(dāng)嫌她給得少。

這個家，早就不是她的避風(fēng)港，而是另一個需要她不斷填塞的無底洞。

陳凱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敲了敲門。

里面?zhèn)鱽硖咛咛ぬさ耐闲暋?/p>

門開了。

是蘇晴的母親，趙秀蘭。

她穿著家常的棉綢褲子，頭發(fā)有些亂，看到門外的蘇晴和陳凱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堆起笑容。

“晴晴？陳凱？你們怎么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，快進(jìn)來快進(jìn)來！”

她側(cè)身讓開，語氣熱情，但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心虛。

蘇晴走進(jìn)去，目光掃過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
客廳還是老樣子，家具陳舊，但收拾得還算干凈。

電視機(jī)旁邊，擺著一個嶄新的掃地機(jī)器人。

茶幾上，放著一盒進(jìn)口車?yán)遄?，只剩半盒?/p>

沙發(fā)上，扔著一個嶄新的游戲手柄。

這些，都是她以前在這個家里沒見過的。

或者說，是她媽以前舍不得買，也“買不起”的。

陳凱也看到了，他的臉色更沉了幾分。

“媽，我爸呢？”蘇晴開口，聲音沒什么溫度。

“你爸？出去下棋了?！壁w秀蘭拉著蘇晴的胳膊，“進(jìn)來坐啊，站著干什么？陳凱，快坐?！?/p>

蘇晴在舊沙發(fā)上坐下。

陳凱坐在她旁邊。

“你們喝什么？我去倒茶。”趙秀蘭說著就要往廚房走。

“不用了，媽。”蘇晴叫住她，“我們說完就走?！?/p>

趙秀蘭腳步一頓，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(qiáng)。

“什么事啊……這么急？”

蘇晴抬起頭，看著自己的母親。

“媽，蘇明換新車了？”

趙秀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眼神躲閃。

“啊……是，是啊，他那個舊車壞了，就……就換了個二手的，沒多少錢……”

“二手的？”蘇晴扯了扯嘴角，“三十八萬的二手跑車？媽，你當(dāng)我傻子？”

趙秀蘭不說話了，雙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搓著。

“陳諾說，蘇明跟他說，那是他換的第四輛車了?！碧K晴繼續(xù)問，每個字都像冰珠子，砸在地板上。

“媽，我每月給你一萬八，八年，一百七十萬四千?！?/p>

“我一分沒留，全給你了?！?/p>

“你說我爸身體不好，要吃藥，要補(bǔ)營養(yǎng)?！?/p>

“你說家里房子老了，要修要補(bǔ)?！?/p>

“你說蘇明要結(jié)婚，要攢彩禮，要買房子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，他換了四輛車?！?/p>

“媽，我的錢呢？”

最后四個字，蘇晴問得很輕。

但落在趙秀蘭耳朵里，卻像驚雷。

她的臉色白了又紅，紅了又白，嘴唇哆嗦著，眼眶迅速泛紅。

“晴晴……你，你這話是什么意思……”她開始抹眼淚，“媽是那種亂花錢的人嗎？媽還不是為了這個家……”

“為了這個家？”蘇晴打斷她，聲音陡然提高，“為了這個家，你把女兒的血汗錢，全都拿去給你兒子買車？買表？買游戲機(jī)？！”

她指著茶幾上的車?yán)遄?，指著那個嶄新的掃地機(jī)器人，指著沙發(fā)上的游戲手柄。

“媽，你以前舍得買這些嗎？”

“我爸的退休金，你的退休金，加起來五千八，在咱們這兒，夠你們老兩口過得很好了?！?/p>

“可你月月找我要一萬八?！?/p>

“要了八年！”

“錢呢？！”

趙秀蘭被女兒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嚇住了，連連后退，后背撞到餐桌上，發(fā)出哐當(dāng)一聲。

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那錢，那錢是給你爸看病了，家里開銷大……”她哭著說，還是那套說辭。

“看??？”蘇晴站起來，從包里拿出手機(jī)，點(diǎn)開一張照片，走到趙秀蘭面前，幾乎懟到她眼前。

“這是上周，蘇明在朋友圈發(fā)的！”

照片上，蘇明戴著墨鏡，靠在一輛嶄新的紅色跑車旁，比著剪刀手，背景是某個高端商場的停車場。

配文：第四輛，搞定！感謝我姐！

下面一堆點(diǎn)贊和“明哥牛逼”的評論。

“看??？看什么病要看到買跑車？！”

“家里開銷大？大到要買三十八萬的跑車？！”

“媽，你告訴我，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，一個月要花一萬八？！”

蘇晴的聲音在顫抖，不是因?yàn)殡y過，是因?yàn)闃O致的憤怒。

八年了。

她像個傻子一樣，被最親的人，用親情綁架著，抽干了最后一滴血。

趙秀蘭看著手機(jī)屏幕上的照片，看著兒子那得意洋洋的臉，看著那刺眼的“感謝我姐”，她張著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只有眼淚不停地流。

“說話啊！”陳凱也忍不住了，低吼了一聲。

他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丈母娘的偏心，但親眼看到，親耳聽到，那種沖擊力還是讓他胸口發(fā)悶。

尤其想到蘇晴因?yàn)檫@偏心，背了三十多萬的債。

“媽，蘇晴是你女兒！”陳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，“我也是有兒子的人！我要是將來這么對我女兒，我他媽就不是人！”

“我沒有……我不是……”趙秀蘭搖著頭，哭得幾乎喘不上氣，“晴晴，媽沒辦法……媽真的沒辦法啊……”

“你弟他沒出息，找不到好工作……沒車沒房，哪家姑娘肯跟他啊……”

“媽就這一個兒子……媽不指望他指望誰啊……”

“你是他姐，你是姐姐啊……你不幫他誰幫他……”

又是這一套。

蘇晴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

每一次，每一次要錢，都是這個理由。

你是姐姐，你該幫他。

你是女兒，你該顧家。

仿佛她生下來，就是為了給蘇明鋪路，就是為了填蘇家這個無底洞。

“所以，”蘇晴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就拿我的錢，去填他？填到他換第四輛車？填到他四處炫耀感謝他姐？”

“媽，我是你女兒，不是他的提款機(jī)！”

“那錢是我一分一分賺的！是我熬夜畫圖賺的！是我欠了一屁股債湊出來的！”

“你知不知道我這八年怎么過的？！”

“我八年沒買過新衣服！”

“我兒子想?yún)⒓訉W(xué)校的活動，我都要求他爸爸三次！”

“我背著三十多萬的債！每天晚上睡不著，怕還不上！”

“你兒子在開跑車！你兒子在感謝他姐！”

蘇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

不是委屈，是恨。

恨她媽的偏心，恨她弟的無恥，更恨自己的愚蠢。

趙秀蘭被女兒的樣子嚇到了，哭嚎聲小了下去，只剩下抽噎。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你過得這么難……陳凱不是賺得多嗎……我以為……”她囁嚅著。

“你以為？”蘇晴慘笑，“你以為陳凱賺得多，所以我就該拿他的錢貼補(bǔ)娘家？貼補(bǔ)你那個廢物兒子？”

“陳凱的錢，是他賺的！他給他爸媽，我無話可說！”

“可我的錢，是我自己賺的！是我該給我兒子的！不是給你兒子的！”

“媽，你眼里只有你兒子，有沒有想過你女兒？有沒有想過你外孫？！”

哐當(dāng)！

大門被猛地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