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板被敲得震天響，像擂鼓一樣在清晨七點準時響起。

葉高揚翻了個身，把枕頭捂在頭上，可那聲音穿透力極強。

“葉先生，開門談一談吧！”門外傳來朱軍粗啞的嗓音。

五年了，這套流程他熟悉得能背出來。周一三五早上堵門，二四下午打電話，周末偶爾加場。

葉高揚慢吞吞走到門前，透過貓眼看見朱軍那張油光滿面的臉。

身后還跟著兩個穿保安制服的小年輕，陣仗擺得十足。

“有本事去告我?！彼糁T板冷笑，“看看最后誰急紅了眼?！?/p>

門外安靜了幾秒，隨即傳來朱軍壓低的聲音：“你會后悔的?！?/p>

腳步聲漸遠。葉高揚走回客廳，看著餐桌上妻子留下的字條。

“冰箱里還有面條，自己煮?！弊舟E潦草。

他捏著紙條站了很久，直到聽見隔壁唐秀珍開門倒垃圾的聲音。

老太太透過半開的門縫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復雜，欲言又止。

這個小區(qū)里每個人都認識他——那個五年不交物業(yè)費的“老賴”。

可沒人知道，五年前的那個雨夜，他抱著父親沖下樓時，樓道里那攤油漬有多滑。

也沒人知道，他手機里存著三張照片，拍的是銹死的消防栓和堆滿雜物的安全通道。

更沒人知道，妻子董雅琴上個月查出的那個病，已經(jīng)花光了家里最后一點積蓄。

物業(yè)費？他盯著天花板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欠了五年的一萬八千塊，現(xiàn)在要他拿出來，不如要他的命。

可他沒想到，這場對峙會以那樣慘烈的方式迎來轉折。

當濃煙在深夜竄起時，他才明白有些賬，遲早要算清。

01

第七次敲門聲響起時，葉高揚終于拉開了門。

朱軍顯然沒料到他會開門，舉著要再次敲下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喲，舍得出來了？”朱軍收回手，整理了下深藍色西裝外套。

他身后兩個保安立即上前半步，擺出威懾姿態(tài)。

葉高揚倚在門框上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T恤和運動褲。

“朱經(jīng)理這么早，吃了嗎？”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。

朱軍臉色沉下來：“葉高揚，咱們別繞彎子。物業(yè)費欠了五年，一萬八千四百五?！?/p>

“知道，賬本我都記著呢?！比~高揚掏掏耳朵，“可我不打算交?！?/p>

“你！”一個年輕保安忍不住出聲，被朱軍抬手攔住。

朱軍深吸口氣，擠出職業(yè)化的笑容：“葉先生，咱們講道理。小區(qū)綠化、保潔、保安，哪樣不用錢？”

“保潔？”葉高揚挑眉，“你說的是一個月掃兩次樓道的那位？”

“保安？”他指向樓梯口，“監(jiān)控壞了半年沒修，上次電動車被盜找誰了？”

朱軍笑容維持不?。骸斑@些問題我們會改進，但費用你必須交?！?/p>

“改進？”葉高揚笑了，“這話我聽五年了。這樣吧——”

他攤開雙手，做出無所謂的姿態(tài)：“愛咋咋地，有本事去告我?！?/p>

樓道里安靜下來。隔壁傳來輕微的關門聲，是唐秀珍在偷聽。

朱軍臉色鐵青：“葉高揚，你別逼我們采取非常手段?！?/p>

“隨你便?！比~高揚退回屋內(nèi)，“我要吃早飯了，你們自便?！?/p>

門在三人面前關上，鎖芯轉動的聲音清脆刺耳。

年輕保安忍不住說：“經(jīng)理，這也太囂張了！”

朱軍盯著那扇褪色的防盜門，從牙縫里擠出話：“走著瞧?！?/p>

三人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。葉高揚靠在門后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，他這才想起還沒關火。

煮面條時他的手有點抖，滾燙的水濺到手背上，紅了一片。

他盯著那片紅印出神，想起五年前父親摔倒時，手肘擦出的傷口。

那天也是早上，父親去買早點，踩到樓道里不知誰灑的油漬。

七十多歲的老人，摔下去時連聲音都發(fā)不出來。

葉高揚沖下樓看見父親躺在那兒，身下一攤油光混合著血跡。

他打物業(yè)電話，二十分鐘才來人。送去醫(yī)院，骨折加腦震蕩。

醫(yī)藥費花了兩萬多，物業(yè)當時承諾負責，后來卻推諉扯皮。

父親從此走路就有點跛，去年去世前還說：“那跤摔得我真疼?！?/p>

葉高揚把煮爛的面條倒進碗里，沒放任何調料。

吃面時他打開手機相冊，翻到那三張照片。

一張是銹死的消防栓，一張是堆滿紙箱的消防通道，還有一張——

是父親摔倒那天他拍下的，樓道里那攤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的油漬。

照片右下角顯示著日期：2018年11月7日。

五年了。他鎖上手機，繼續(xù)吃那碗毫無味道的面。

窗外傳來朱軍用擴音器喊話的聲音，大概是在小區(qū)廣場宣布什么。

葉高揚走到窗邊往下看，廣場上聚了些晨練回來的老人。

朱軍拿著喇叭在說什么“共建和諧小區(qū)”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上來。

唐秀珍也在人群里，仰頭朝他家窗戶看了一眼。
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老太太迅速低下頭，匆匆離開了廣場。

葉高揚拉上窗簾，房間重新陷入昏暗。

床頭柜上擺著父親的遺照，老人笑容溫和。

“爸，他們又來了?！比~高揚對著照片說，“這次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樣?！?/p>

照片里的父親不會回答。客廳里只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。

02

唐秀珍提著菜籃子爬上三樓時，在樓梯拐角停住了。

她盯著那塊已經(jīng)磨損嚴重的地磚看了很久，就是這里。

五年前的深秋早晨，她聽見外面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
推開門時，看見葉老爺子躺在地上，疼得臉都白了。

油漬。她記得很清楚，樓道里有一大攤黃澄澄的油漬。

不知道是哪家裝修灑的，已經(jīng)在那兒好幾天了。

她喊人，打電話，整個樓道都被驚動。葉高揚從屋里沖出來。

那個平時溫和的中年男人，那天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
“爸！爸你怎么樣？”他跪在地上不敢碰父親，聲音都在抖。

唐秀珍幫忙打120，手抖得按錯兩次號碼。

救護車來得還算快，但物業(yè)的人遲遲沒出現(xiàn)。

后來來了個年輕工作人員，看了一眼就說：“這可能是業(yè)主自己灑的?！?/p>

葉高揚當時就吼起來：“你說什么？再說一遍！”

那是唐秀珍第一次見葉高揚發(fā)火，平時他見人總是客客氣氣的。

她記得葉老爺子被抬上救護車時，還抓著兒子的手說：“別、別跟人吵......”

可怎么能不吵呢？醫(yī)藥費兩萬多，老爺子在醫(yī)院住了半個多月。

物業(yè)最后賠了五千，說是人道主義補償，不承認是他們的責任。

從那天起，葉高揚就沒再交過物業(yè)費。

唐秀珍嘆了口氣，繼續(xù)往上爬。到了四樓，她猶豫了一下。

葉高揚家的門關著，門口干干凈凈，連個腳墊都沒有。

對門搬走兩年了，一直空著，這層樓就剩下他們兩戶。

她有時候晚上能聽見葉高揚夫妻吵架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能聽出在吵。

最近吵得更頻繁了。昨天夜里她起來上廁所，聽見董雅琴在哭。

哭得很壓抑，像捂著被子。葉高揚一直在說“對不起”。

唐秀珍搖搖頭，打開自家門。她今年七十三了，一個人住。

兒女都在外地，過年才回來一趟。她理解葉高揚照顧老人的不易。

可她也理解物業(yè)——整個小區(qū)一百多戶，都不交費怎么運轉？

中午吃飯時，她聽見樓下又吵起來了。推開窗戶往下看。

朱軍帶著人在小區(qū)公告欄貼東西，幾個業(yè)主圍著議論。

她瞇起眼睛，看清最上面一行大字：“物業(yè)服務費用催繳公示”。

下面列了一排名字和房號，第一個就是“4棟402 葉高揚”。

欠費金額：18450元。欠費時長：60個月。

唐秀珍心里一緊。這相當于把葉高揚掛在小區(qū)里示眾。

她正想著，看見葉高揚從樓道里走出來，手里提著袋垃圾。

他顯然也看見了公告欄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往垃圾桶走。

扔完垃圾，他轉身朝公告欄走去。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
朱軍站在公告欄旁，雙手抱胸：“葉先生，這是最后的提醒。”

葉高揚沒理他，徑直走到公告欄前，盯著那份公示。

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唐秀珍看見他的咬肌繃得很緊。

“這是違法的。”葉高揚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。

朱軍笑了：“我們有權公示欠費情況，這是合同規(guī)定的?！?/p>

“合同？”葉高揚轉過身，“你跟我說合同？五年前你們履行合同了嗎？”

“過去的事不要再提。”朱軍擺擺手，“現(xiàn)在說的是物業(yè)費?！?/p>

“過去的事？”葉高揚重復了一遍，忽然笑了。

他笑得很奇怪，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透頂?shù)男υ挕?/p>

笑著笑著，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開始拍照。

對著公告欄拍，對著朱軍拍，對著圍觀的業(yè)主拍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朱軍上前要搶手機。

葉高揚退后一步：“取證。非法公示個人信息，等著收律師函吧?！?/p>

這話說出來，人群一陣騷動。朱軍臉色變了：“你嚇唬誰呢？”

“是不是嚇唬，你很快就知道。”葉高揚收起手機，“對了——”

他指著公告欄：“這東西我建議你現(xiàn)在就撕了，不然......”

話沒說完，但威脅意味十足。朱軍冷笑：“不然怎樣？”

葉高揚不再說話，轉身上樓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腳步很穩(wěn)。

唐秀珍關上窗戶，心里七上八下。她總覺得要出事。

下午她去社區(qū)領退休人員體檢表，遇見社區(qū)調解員沈磊。

小伙子三十出頭，戴個眼鏡，說話溫溫和和的。

“唐阿姨，你們樓那個葉高揚，您了解情況嗎？”

唐秀珍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物業(yè)那邊反映，他欠費五年了。”沈磊推推眼鏡，“朱經(jīng)理說要起訴?！?/p>

“起訴？”唐秀珍聲音提高，“不至于吧？”

“所以我想先調解一下?！鄙蚶谡f，“您知道他為什么不肯交費嗎？”

唐秀珍猶豫了。她想起葉老爺子摔倒那天，想起葉高揚通紅的眼睛。

“這事......說來話長?！彼罱K說，“你要真想調解，得聽聽兩邊的說法?！?/p>

沈磊點點頭：“我明白。那我這兩天上門看看?！?/p>

唐秀珍看著沈磊離開的背影，又想起公告欄上那些名字。
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夏天可能要不太平了。

03

晚上七點，葉高揚家停電了。

不是跳閘，是整個單元都黑了。董雅琴正在廚房炒菜，鍋里的菜半生不熟。

她摸黑找到手機，打開手電筒。葉高揚在客廳里沒說話。

“是不是沒交電費？”董雅琴問，聲音里壓著火氣。

“交了?！比~高揚簡短回答，“我去看看?！?/p>

他打開門，樓道里也是一片漆黑。對門空置，隔壁唐秀珍家亮著燈。

看來只有他們這戶停電。葉高揚下樓到電表箱，發(fā)現(xiàn)電閘被人拉了。

合上閘，家里重新亮起來。董雅琴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。

“是物業(yè)？”她問。

葉高揚沒回答，但表情說明了一切。董雅琴閉上眼睛，深深吸氣。

“五年了，葉高揚。”她睜開眼，“這場鬧劇還要演多久？”

“鬧?。俊比~高揚皺眉，“你覺得這是鬧?。俊?/strong>

“不然呢？”董雅琴聲音發(fā)抖，“天天被人堵門，被貼公告，現(xiàn)在連電都敢斷！”

“他們違法！”葉高揚提高音量，“我可以告他們！”

“告？”董雅琴笑了，笑出了眼淚，“你拿什么告？你有錢請律師嗎？”

這句話像把刀子，扎進兩人之間最痛的地方。

葉高揚臉色白了。董雅琴意識到說錯話，但倔強地別過臉。

廚房里傳來焦糊味，菜全毀了。她走回廚房關火，動作很大。

鍋碗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。

葉高揚坐在沙發(fā)上，雙手插進頭發(fā)里。他想起上個月的診斷書。

乳腺癌二期。手術費、化療費，加起來要十幾萬。

董雅琴瞞著他去做了檢查，拿到結果后才告訴他。

“治不治都行?！彼敃r說得很輕松，“反正也快五十了?！?/p>

可葉高揚看見她夜里偷偷哭，看見她摸著頭發(fā)發(fā)呆。

她那一頭長發(fā)，留了十幾年，化療就要掉光。

他把家里存款全取出來，也才五萬多。找親戚借，借遍了。

弟弟拿了三萬，妹妹拿了兩萬，還差得遠。

物業(yè)費？那一萬八要是能拿出來，夠做兩次化療。

“雅琴?！彼叩綇N房門口，“再給我點時間?！?/p>

董雅琴背對著他刷鍋，水開得很大，嘩嘩的。

“時間？”她關掉水龍頭，轉過身，“我還有什么時間？”

兩人對視著。葉高揚看見妻子眼里的絕望，心被揪緊了。

“我知道你為了你爸的事生氣。”董雅琴聲音軟下來，“可爸已經(jīng)走了。”

“不是因為這個?！比~高揚說。

“那是因為什么？”董雅琴問，“面子？一口氣？”

葉高揚張了張嘴，最終沒說話。他不能說，不能說那三張照片的事。

不能說他在等一個機會，等物業(yè)犯更大的錯。

現(xiàn)在說了，董雅琴只會更擔心。她已經(jīng)夠累了。

“下個月?！比~高揚說，“下個月我一定解決?！?/p>

“這句話你說過多少次了？”董雅琴苦笑，“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......”

她搖搖頭，走出廚房。經(jīng)過他身邊時，葉高揚聞到淡淡的藥味。

是止疼藥。她已經(jīng)開始疼了，但從來沒說過。

夜里兩人背對背躺著。董雅琴忽然說：“高揚，我們離婚吧?！?/p>

葉高揚渾身一僵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離婚?！倍徘俾曇羝届o，“這樣債務就不會連累你?！?/p>

“你瘋了？”葉高揚翻身坐起來，“我怎么可能......”

“聽我說完。”董雅琴也坐起來，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。

“我這病，治好了也要調養(yǎng)好幾年。治不好，就是一屁股債留給你?！?/p>

“我不在乎！”葉高揚抓住她的手，“錢可以再掙，命只有一條！”

董雅琴哭了。壓抑的抽泣聲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
葉高揚抱住她，感覺到她在發(fā)抖。那么瘦，肩胛骨硌得他胸口疼。

“不離?！彼槐楸檎f，“死也不離。”

董雅琴哭累了，靠在他懷里睡去。葉高揚睜著眼睛到天亮。

凌晨四點，他輕輕起身，走到陽臺上抽煙。

戒了三年的煙，最近又撿起來了。煙霧在夜色里散開。

樓下有保安在巡邏，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。

葉高揚看見保安走到4棟樓下，抬頭往上看了看。

他迅速退回陰影里。保安停了一會兒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清晨五點，董雅琴起床準備去醫(yī)院做檢查。

她輕手輕腳，但葉高揚還是醒了。“我陪你去?！?/p>

“不用。”董雅琴說，“你上班要緊。”

“今天請假?！比~高揚已經(jīng)起身穿衣服。

兩人爭執(zhí)了幾句，最后董雅琴妥協(xié)了。她知道丈夫心里內(nèi)疚。

下樓時，在單元門口遇見了朱軍。他像是特意等在那里。

“葉先生，董姐?！敝燔娂傩χ蛘泻簦斑@么早出門??？”

董雅琴沒理他，徑直往前走。葉高揚停下腳步。

“拉電閘這種事，下次別干了?！彼f，“我可以報警?！?/p>

朱軍笑容不變：“什么電閘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！?/p>

葉高揚盯著他看了幾秒，轉身去追妻子。

走出小區(qū)大門，董雅琴才說：“他就是要逼瘋你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比~高揚說，“但瘋的是誰還不一定?！?/p>

他握緊口袋里的手機。那三張照片，加上昨晚電閘被拉的照片。

證據(jù)又多了一條。他要等，等到足夠一擊斃命的時候。

醫(yī)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。董雅琴去做B超，葉高揚在外面等。

他打開手機，發(fā)現(xiàn)小區(qū)業(yè)主群里炸鍋了。

有人拍了公告欄的照片發(fā)群里：“物業(yè)這么干合法嗎？”

下面吵成一片。有人支持物業(yè)，說欠費就該公示。

有人反對，說侵犯隱私。還有人@葉高揚，問他到底欠了多少。

葉高揚關掉群聊。這時沈磊加他好友，備注是“社區(qū)調解員”。

他想了想，通過了驗證。沈磊立刻發(fā)來消息：“葉先生您好，我是社區(qū)調解員沈磊，想跟您聊聊物業(yè)費的事?！?/p>

葉高揚回復：“沒什么好聊的。他們違法在先?！?/p>

“具體什么情況，您可以跟我說說?！鄙蚶谡f，“也許我能幫忙調解?！?/p>

葉高揚盯著這句話，手指懸在屏幕上。

過了很久，他打字：“明天下午，我家?！?/p>

發(fā)送。然后他關掉手機，看著檢查室緊閉的門。

門開了，董雅琴走出來，臉色蒼白。醫(yī)生跟在后面，表情嚴肅。

葉高揚的心沉了下去。

04

沈磊敲門時是下午兩點，太陽正毒。

葉高揚開門讓他進來。屋里很整潔，但看得出家具都很舊了。

“坐?！比~高揚倒了杯水，“家里沒茶葉，白水?！?/p>

“謝謝?！鄙蚶诮舆^，打量了一下客廳。

墻上掛著全家福，葉高揚夫妻和一位老人，應該是他父親。

老人笑得很慈祥。照片是五年前拍的，沈磊推測。

“葉先生，我直接說。”沈磊放下水杯，“物業(yè)那邊準備起訴了。”

葉高揚坐在對面，表情沒什么變化：“讓他們起訴。”

“一旦起訴，您敗訴的可能性很大。”沈磊說，“還會產(chǎn)生滯納金、訴訟費。”

“我知道?！比~高揚說，“但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
“能說說嗎？”沈磊拿出筆記本，“朱經(jīng)理說是因為五年前一次意外？”

葉高揚看著他：“朱軍是這么說的？‘一次意外’？”

“他是這么描述的。”沈磊感覺氣氛不對。

葉高揚起身走進臥室，出來時拿著一個文件袋。

他從里面抽出幾張照片，推到沈磊面前。

第一張：老人躺在樓道里，身下是深色油漬。

第二張：醫(yī)院診斷書，多處骨折，腦震蕩。

第三張：物業(yè)出具的“人道主義補償協(xié)議”，金額五千。

第四張：銹死的消防栓，日期是今年三月。

第五張：堆滿雜物的消防通道，日期是今年五月。

第六張：昨晚的電閘箱，閘被拉下，旁邊有物業(yè)工作手套。

沈磊一張張看完，臉色越來越嚴肅。

“這些照片......”他抬頭看葉高揚。

“都是真的。”葉高揚說，“需要我提供原始文件嗎？”

“需要。”沈磊說，“特別是五年前那次事故的證據(jù)。”

葉高揚又抽出一個病歷本、繳費單、還有當時的報警回執(zhí)。

沈磊仔細翻看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
“這些您一直保存著？”

“對?！比~高揚說，“我在等他們犯更大的錯?！?/p>

“更大的錯？”沈磊不解。

葉高揚點開手機，給他看業(yè)主群里的聊天記錄。

最近三個月，至少有五個業(yè)主反映消防栓沒水、通道被堵。

物業(yè)每次都回復“已記錄，會處理”，但一直沒動靜。

“朱軍以為我只是為了五千塊錢賭氣?！比~高揚冷笑，“太小看我了?！?/p>

沈磊合上筆記本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葉先生，這些證據(jù)很關鍵。”他終于說，“但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？”

“拿出來？”葉高揚反問，“拿出來然后呢？調解？和解？”
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：“我要的是他們徹底整改，不是賠點錢完事。”

“可您妻子......”沈磊小心地說，“我聽說她身體不太好？”

葉高揚背影僵了一下?！罢l告訴你的？”

“唐阿姨?！鄙蚶谡f，“她說您最近家里困難?！?/p>

葉高揚沒說話。窗外傳來小孩玩鬧的聲音，尖銳又歡樂。

“沈調解員。”他轉過身，“你說，一條命值多少錢？”

沈磊愣住了。

“我父親摔那一跤，后來身體一直不好。”葉高揚聲音很輕，“去年走了。”

“醫(yī)生說，如果當年沒摔那一下，可能還能多活幾年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我愛人查出生病，要十幾萬治療費。我拿不出來?！?/p>

“那一萬八的物業(yè)費，我能交，交了就餓不死。”

“但我不能交?！彼粗蚶冢敖涣?，就等于承認他們沒錯。”

“我要用這一萬八，賭一個公道?！?/p>

房間里很安靜，只有老式冰箱的嗡嗡聲。

沈磊深吸一口氣：“我明白了。這些材料我能復印一份嗎？”

“可以?！比~高揚說，“但我要你保證，不到關鍵時刻不拿出來。”

“什么算關鍵時刻？”

“比如他們真的起訴?！比~高揚說，“或者......出更大的事。”

沈磊看著這個中年男人，忽然覺得他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
再緊一點，可能就要斷了。

“我會盡力調解。”沈磊收起材料，“但您也要有心理準備，物業(yè)可能不會輕易妥協(xié)。”

“我知道?！比~高揚送他到門口，“對了，幫我謝謝唐阿姨。”

沈磊點點頭，下樓時腳步很沉。

走到三樓，遇見唐秀珍倒垃圾。老太太拉住他：“談得怎么樣？”

沈磊搖搖頭：“情況比想象中復雜。”

他把葉高揚家里的情況簡單說了說，隱去了病情細節(jié)。

唐秀珍聽完，眼睛紅了：“我就知道......那孩子心里苦。”

“唐阿姨，您多照應著點。”沈磊說，“我回去就跟領導匯報?！?/p>

離開小區(qū)時，沈磊回頭看了眼4棟402的窗戶。

窗簾拉著，什么也看不見。但他能感覺到，那里有一雙眼睛。

一雙熬了五年，等一個公道的眼睛。

當天晚上，業(yè)主群里又吵起來了。

有人發(fā)了張新照片：公告欄上，葉高揚的名字被紅筆圈出來。

旁邊用毛筆寫了四個大字：“老賴典范”。

05

紅字像血，在白色公告欄上格外刺眼。

葉高揚看見照片時，正在吃晚飯。董雅琴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筷子掉了。

“他們......他們怎么能這樣？”她聲音發(fā)抖。

葉高揚沒說話，繼續(xù)吃飯。一口一口，嚼得很慢。

“高揚，算了吧?！倍徘僮プ∷氖郑拔覀兘诲X，交錢行嗎？”

“不行?！比~高揚放下碗，“這次真的不行?！?/p>

他擦擦嘴，起身往外走。董雅琴追到門口：“你去哪？”

“下樓轉轉?！比~高揚說，“很快回來?！?/p>

其實他是去撕那張公示。但走到一半，他改了主意。

拿出手機，對著公告欄拍了幾張?zhí)貙?。紅圈，紅字，都拍清楚。

然后他走到物業(yè)辦公室。晚上八點，燈還亮著。

朱軍正在里面打電話，聲音很大：“......放心，這種刺頭我有的是辦法......”

看見葉高揚，他愣了一下，掛斷電話。

“喲，葉先生大駕光臨。”朱軍靠在椅背上，“想通了？”

葉高揚把手機屏幕轉向他：“這是誰干的？”

朱軍瞥了一眼：“可能是哪個業(yè)主看不慣吧。怎么，只許你欠錢，不許別人說話？”

“很好?！比~高揚收起手機，“誹謗罪，侮辱罪，加上之前的侵犯隱私?！?/p>

朱軍臉色變了變：“你少嚇唬人。”

“是不是嚇唬，咱們法庭見。”葉高揚轉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朱軍站起來，“葉高揚，我勸你適可而止?！?/p>

“整個小區(qū)就你一家五年不交費，你讓其他業(yè)主怎么想？”

“他們怎么想關我什么事？”葉高揚回頭，“我只要公道。”

“公道？”朱軍笑了，“你爸那事早就處理完了，物業(yè)也賠了錢?！?/p>

“五千塊，買一個老人后半生的健康？”葉高揚盯著他，“朱經(jīng)理，你父親值多少錢？”

朱軍被噎住了，臉漲得通紅。

葉高揚不再理他，走出物業(yè)辦公室。外面有幾個納涼的業(yè)主，都在看他。

眼神復雜，有好奇，有鄙夷，也有同情。

他徑直走到公告欄前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伸手去撕那張公示。

紙貼得很牢，撕不下來。他用力一扯，“刺啦”一聲，撕下一半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一個保安跑過來。

葉高揚繼續(xù)撕，把整張公示撕得粉碎。紅色紙屑飄了一地。

保安要拉他，被他甩開?！白岄_。”

聲音不大，但透著寒意。保安愣在原地。

葉高揚把碎紙扔進垃圾桶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轉身上樓。

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，卻像一場沉默的表演。

圍觀的人都沒說話。直到他走進單元門，才響起竊竊私語。

“這也太囂張了......”

“物業(yè)是有問題，但他欠錢也不對啊?！?/p>

“聽說他老婆病了，也是可憐......”

唐秀珍站在人群外圍，看著葉高揚消失的樓道口。

她悄悄離開，回家拿了盒雞蛋，敲開了402的門。

董雅琴開的門，眼睛紅紅的?！疤瓢⒁蹋俊?/p>

“給，自家親戚送的土雞蛋?！碧菩阏淙o她，“多吃點，補身體。”

董雅琴推辭不過，接下了。兩人在門口站了會兒，誰都沒說話。

最后唐秀珍說：“雅琴，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盡管開口?！?/p>

“謝謝阿姨。”董雅琴聲音哽咽。

關上門，她抱著雞蛋盒子哭了。葉高揚從臥室出來，看見這一幕。

“唐阿姨送來的？”

董雅琴點頭。葉高揚看著那盒雞蛋，眼神柔軟了一瞬。

但很快又硬起來。他走進臥室，打開電腦開始寫東西。

是一封舉報信。舉報物業(yè)公司長期忽視消防安全，提供虛假服務。

附上那六張照片，加上今晚“老賴典范”的證據(jù)。

寫完后，他打印了三份。一份寄給消防部門，一份寄給住建局。

還有一份，他猶豫了一下，寄給了本地一家報社。

做完這些已經(jīng)夜里十一點。董雅琴睡了，呼吸很輕。

葉高揚坐在床邊看她，輕輕摸她的頭發(fā)。

“快了。”他低聲說，“就快結束了。”

他不知道，此刻物業(yè)辦公室里，朱軍也在寫東西。

是一份起訴狀。起訴葉高揚拖欠物業(yè)費，要求支付本金加滯納金。

寫完他點了根煙，對助手說：“明天就去法院立案。”

“經(jīng)理，真要鬧這么大？”助手有些猶豫，“社區(qū)那邊不是說調解嗎？”

“調解？”朱軍吐了口煙圈，“你看他那樣子，是能調解的人嗎？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沒什么可是。”朱軍打斷他，“這種刺頭不收拾，以后誰都敢不交費?！?/p>

助手不說話了。朱軍看著窗外的夜色，忽然有些煩躁。

他想起葉高揚那句話：“你父親值多少錢？”

他父親在老家，今年七十五了，身體硬朗。如果摔那么一跤......

朱軍搖搖頭，把煙摁滅。工作是工作，感情是感情。

第二天一早，葉高揚收到法院的短信：物業(yè)公司已提起訴訟。

他看完短信，平靜地刪除。該來的總會來。

出門上班前，他特意檢查了家里的滅火器。過期三個月了。

他給沈磊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滅火器過期，物業(yè)從未檢查更新?！?/p>

沈磊很快回復：“收到。今天會去物業(yè)核查消防設施?！?/p>

中午休息時，葉高揚打開業(yè)主群。群里在討論昨晚的事。

有人支持他，說物業(yè)欺人太甚。有人罵他，說他是害群之馬。

他看了幾條就關了。這時接到沈磊電話。

“葉先生，我去查了消防設施?！鄙蚶诼曇魢烂C，“情況很糟?！?/p>

“4棟的消防栓確實銹死，3棟的滅火器全部過期。”

“消防通道被占用的問題，我已經(jīng)拍照取證。”

“謝謝?！比~高揚說，“舉報信我已經(jīng)寄出了?！?/p>

沈磊沉默了幾秒：“您動作真快?！?/p>

“等不及了?！比~高揚說，“我愛人下周住院。”
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。“有什么我能幫忙的？”

“幫我盯著他們。”葉高揚說，“我總覺得，要出大事。”

這話說出來，兩人都沉默了。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空氣里蔓延。

掛斷電話，葉高揚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。

要下雨了。夏天的雷雨，來得又急又猛。

他不知道，這場雨會帶來什么。但該來的，總歸要來。

就像五年前那個雨天，父親摔倒時，天空也是這么陰沉。

06

雨是半夜開始下的。

先是幾滴敲在窗上，接著越來越密，最后成了瓢潑大雨。

葉高揚被雷聲驚醒，發(fā)現(xiàn)董雅琴不在床上。

他起身去找，看見她在陽臺收衣服。瘦削的背影在閃電里忽明忽暗。

“怎么不叫我？”他走過去。

“睡不著。”董雅琴說，“心里慌得很。”

葉高揚幫她收完衣服，兩人站在陽臺上看雨。

雨幕把小區(qū)籠罩成灰蒙蒙的一片，路燈的光暈開成圈。

“高揚，我害怕?！倍徘俸鋈徽f。

“怕什么？”葉高揚摟住她的肩。

“不知道?！彼吭谒麘牙铮熬褪切幕?，像要出什么事。”

話音剛落，樓下傳來一聲尖叫。

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，夾雜著“著火了”的呼喊。

葉高揚沖到陽臺邊往下看。3棟一樓有火光，濃煙正往上竄。

“打119！”他對董雅琴喊，自己抓起手機和鑰匙就往外跑。

“你去哪！”董雅琴拉住他。

“救人！”葉高揚甩開她的手，“你待在家里，鎖好門！”

樓道里已經(jīng)有人跑下來，亂成一團。煙霧順著樓梯往上涌。

葉高揚用濕毛巾捂住口鼻，逆著人流往下沖。

到三樓時，他想起唐秀珍。老太太腿腳不好，肯定跑不快。

他轉身去敲301的門：“唐阿姨！唐阿姨開門！”

里面?zhèn)鱽砜人月?，門開了。唐秀珍穿著睡衣，滿臉驚恐。

“小葉......”

“快走！”葉高揚扶住她，“我背你！”

“不用，我能走......”老太太話沒說完，又是一陣劇烈咳嗽。

葉高揚不由分說背起她，往樓下沖。煙霧越來越濃，能見度不到兩米。

樓道里的應急燈亮著，但光線昏暗。有人摔倒，哭聲喊聲混成一片。

到二樓時，葉高揚踩到什么滑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

是那攤油漬的位置。五年了，瓷磚被磨得反光，雨天格外滑。

他穩(wěn)住身形，繼續(xù)往下。一樓的火光已經(jīng)能看見，是從102廚房竄出來的。

消防車的聲音由遠及近，但小區(qū)大門太窄，車進不來。

葉高揚聽見有人在喊：“消防通道被堵了！車進不來！”

他心頭一沉。背著唐秀珍沖出單元門，外面大雨傾盆。

幾個保安在維持秩序，但顯然手忙腳亂。朱軍也在，拿著對講機喊話。

看見葉高揚背著唐秀珍出來，朱軍愣了一下，但沒說話。

葉高揚把唐秀珍安置在安全處，轉身又要往里沖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董雅琴不知什么時候下來了，拉住他。

“還有人沒出來！”葉高揚喊，“樓上還有老人！”

“你瘋了嗎！火那么大！”董雅琴哭了。

這時消防員終于沖進來，但水帶不夠長，要從大門接進來。

耽誤了至少五分鐘。這五分鐘里，火勢已經(jīng)從102蔓延到202。

濃煙滾滾，整棟樓像一根巨大的煙囪。

葉高揚看著那些消防員奮力救火，看著他們因為通道被堵而束手束腳。

他拿出手機，開始錄像。錄消防員搬開通道里的雜物，錄水帶不夠長的窘迫。

錄朱軍在一旁指手畫腳卻幫不上忙，錄幾個老人被濃煙嗆得直咳。

錄完后，他打開通訊錄，找到那個記者的電話。

撥通?！拔?，王記者嗎？我是葉高揚。小區(qū)著火了，消防通道被堵。”

“對，就是我跟您反映過的那個小區(qū)?，F(xiàn)在現(xiàn)場很混亂?！?/p>

“您能派人來嗎？好，地址是......”

掛斷電話，他繼續(xù)錄像?；饎萁K于被控制住時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。

雨也小了，只剩淅淅瀝瀝的幾滴。3棟外墻被熏得漆黑，一二樓窗戶全碎。

幸運的是沒人死亡，但有三個老人吸入濃煙送醫(yī)，包括102的業(yè)主。

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，燒飯時油鍋起火，慌亂中把火弄大了。

消防員在做筆錄時，眉頭皺得很緊：“消防栓沒水，通道被堵，滅火器過期?！?/p>

“這些問題我們反映過很多次了。”一個業(yè)主激動地說，“物業(yè)從來不管！”

人群騷動起來。朱軍想解釋，但被憤怒的業(yè)主圍住。

“你們物業(yè)是干什么吃的！”

“我家的損失誰賠！”

“要是出了人命，你們負得起責嗎！”

葉高揚站在人群外圍，靜靜看著。董雅琴走過來，握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冰，還在發(fā)抖?！皠偛艊標牢伊?。”

“沒事了?！比~高揚拍拍她，“你先回家休息，我處理點事?！?/p>
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“討個公道?！比~高揚說，“這次，他們賴不掉了。”

記者來了，帶著攝像。朱軍想躲，但被堵個正著。

“朱經(jīng)理，請問消防通道為什么會被占用？”

“這個......我們會調查......”

“消防栓沒水的問題，物業(yè)之前知道嗎？”

“我們......我們定期檢查的......”

“那為什么消防員說完全無法使用？”

朱軍額頭冒汗，答不上來。鏡頭轉向葉高揚，記者問：“葉先生，您作為業(yè)主......”

“我有證據(jù)。”葉高揚打斷他，打開手機，“這是三個月前拍的照片。”

“這是一個月前拍的。這是昨晚火災前，消防通道被堵的情況?！?/p>

鏡頭對準手機屏幕。一張張照片，觸目驚心。

現(xiàn)場一片嘩然。朱軍的臉色從紅轉白，又從白轉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