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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劉哥，這字你只要簽了，今晚我也就不走了。咱們雖然沒那個紅本本，但只要有了這張紙，我以后生是你劉家的人，死是你劉家的鬼。”

阿秀坐在我對面，臉上掛著笑。她剛洗過澡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在肩上，身上那件暗紅色的毛衣把她的皮膚襯得雪白。
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密密麻麻的A4紙，原本去拿酒杯的手，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
“阿秀，咱們之前商量的可是搭伙過日子，知冷知熱互相有個照應(yīng)。這……這怎么還得簽字畫押呢？”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，可心里的鼓已經(jīng)敲得震天響。

阿秀把酒杯放下，收起笑容，輕輕嘆了口氣：“劉哥，你是文化人，當過干部的。你應(yīng)該懂，丑話得說在前頭。咱們這個歲數(shù)，半路夫妻，那是隔著肚皮的。不把規(guī)矩立好了，以后因為錢啊、房啊吵架，那才傷感情呢。你若是真心疼我，這一關(guān)你就得過。要是過不了……”

她沒把話說完，只是用那種幽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，又轉(zhuǎn)頭看了看門口放在角落里的那個行李箱。

我咽了一口唾沫，拿起了那張紙。

我叫劉建國，今年六十八歲。

在咱們這個不算太大的地級市里，我自認為是個“優(yōu)質(zhì)老頭”。退休前我在一家大型國企當處長，如今每個月雷打不動，卡里會打進八千二百塊錢的退休金。

八千多塊是什么概念？在我們這兒，普通年輕人工資也就三四千。我一個老頭子，不抽好煙，不喝大酒，這錢根本花不完。

我有房，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，位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，沒有貸款。老伴走了三年，這房子就空了三年。

很多人羨慕我。公園里的老伙計們常說：“老劉啊，你這晚年生活，那是神仙過的日子。有錢有閑，身體還硬朗，兒女又有出息。”

每當聽到這話，我總是呵呵一笑，背著手，把腰挺得更直?？苫氐郊?，關(guān)上門，那種像潮水一樣的寂寞就能把我淹死。

我有兒有女。兒子在北京當高管，年薪百萬；女兒在上海大學(xué)教書，知書達理。聽起來多體面，可體面不能當飯吃，不能當藥喝。一年到頭，他們也就春節(jié)回來像做客一樣住兩天。剩下的三百六十多天，陪伴我的只有那個怎么填也填不滿的雙開門大冰箱，還有晚上客廳里回蕩的電視聲。

最怕的是生病。

去年冬天流感，我燒到三十九度。躺在床上，想喝口水都爬不起來。給兒子打電話，兒子正在開會，匆匆說了句“爸你多喝熱水，不行就打120”，然后轉(zhuǎn)了五千塊錢過來。

看著手機里的轉(zhuǎn)賬提醒，我眼淚止不住地流。我有錢，我不缺這五千塊，我缺的是一雙能遞杯水的手。

也就是那次病好之后，我動了念頭：我得找個伴。不為別的，就為家里能有點人氣，晚上睡覺能聽見旁邊有個呼吸聲。

我身體底子好，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去濱河公園晨跑。這也是我一天中最精神的時候，穿著一身名牌運動服，手腕上戴著智能手表，在一群老頭老太太中間，我那是鶴立雞群。

認識阿秀，就是在晨跑隊里。

那是今年開春的時候。那天早上霧氣大，我跑得正起勁，前面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影。我急剎車沒剎住，腳下一滑，眼看就要摔個大馬趴。

一雙軟綿綿卻挺有勁的手，一把攙住了我的胳膊。

“大哥，小心點！這地磚上有露水，滑著呢?！?/p>

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春天的百靈鳥。

我驚魂未定地站直身子，一抬頭，就看見了一張白凈的臉。

那是阿秀。她看著也就四十出頭，扎個高馬尾，身上沒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廣場舞服裝，而是一套緊身的速干衣，顯得身材凹凸有致。她眼睛大大的，眼角雖然有點細細的皺紋，但笑起來彎彎的，特別勾人。

“謝……謝謝啊?！蔽矣悬c不好意思，畢竟我也算是個“運動達人”，差點摔倒挺丟面子的。

阿秀抿嘴一笑，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：“大哥，擦擦汗吧。我看你天天跑，姿勢特專業(yè)，以前是練過的吧？”

這話聽得我通體舒暢。男人嘛，到了八十歲也扛不住漂亮女人的夸獎，尤其是這種帶著崇拜眼神的夸獎。

“嗨，瞎跑。年輕時候在單位籃球隊待過?！蔽医舆^紙巾，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
“怪不得呢！我看咱們這晨跑隊里，就數(shù)你精氣神最好。我是新搬來的，叫阿秀，以后還得請大哥多指教?！?/p>

從那天起，我的晨跑多了一項內(nèi)容：等阿秀。

阿秀今年五十二歲，在一家大型超市做理貨員。她命苦，前夫是個酒鬼賭鬼，十幾年前離了婚，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。如今兒子二十六了，正在談對象，正是用錢的時候。

這些都是后來熟了她告訴我的。

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，眼圈紅紅的，卻硬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我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我覺得這個女人堅強、隱忍，又帶著一種讓人想要保護的柔弱。

我們的關(guān)系升溫很快。

跑完步，我會請她去吃早茶。一開始她死活不去，說太貴了，浪費錢。

“大哥，你有錢也不是大風(fēng)刮來的。咱們?nèi)ヂ愤叧愿蜅l喝碗豆?jié){就行。”

她越是這么說，我越是想給她花錢。我覺得這女人懂事，不像那些一上來就盯著我錢包的老太太。

我硬拉著她去了茶樓，點了蝦餃、燒麥、鳳爪。看著她小口小口吃東西的樣子，我心里得到了極大的滿足。

作為回報，阿秀開始給我?guī)|西。今天是一瓶自家腌的蘿卜皮，明天是兩雙她親手納的鞋墊。

“劉哥，這鞋墊透氣，你跑步墊著腳不臭?！彼研瑝|塞給我的時候，手指無意間劃過我的手心，像過電一樣。

到了夏天，有一天我晨跑時腿抽筋了，疼得坐在地上起不來。阿秀二話不說，蹲在地上，把我的腿抱在她懷里，一下一下地給我按摩。

公園里人來人往，她一點都不避嫌。

她額頭上的汗珠滴在我的小腿上，熱乎乎的。那一刻，我看著她的頭頂，心想：就是她了。

我想給阿秀一個家，也想給自己找個歸宿。

但我也有我的顧慮。我那雙兒女雖然平時不回來，但對我的財產(chǎn)可是盯得緊。我要是領(lǐng)證結(jié)婚，以后涉及房產(chǎn)繼承，那是無盡的麻煩。

我和阿秀試探著提了幾次。

“阿秀啊，你看咱們也處了小半年了。我這人啥樣你也清楚。我尋思著，你要是不嫌棄我這個老頭子，咱們就……搭伙過吧？”

那是八月十五的中秋節(jié)晚上，我請她吃完飯，在江邊散步。

阿秀停下腳步，看著江水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劉哥，我也不瞞你。我對你有感情。你穩(wěn)重，儒雅，對我好?？晌耶吘故莻€女人，還是個帶著負擔(dān)的女人。搭伙過日子，說白了就是沒名沒分。年輕小姑娘同居那是談戀愛，咱們這歲數(shù)同居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”

“那咱們就領(lǐng)證！”我腦子一熱。

阿秀搖搖頭，苦笑了一下：“領(lǐng)證？你兒女能同意？到時候鬧得家里雞飛狗跳，我不想讓你為難。再說了，我兒子還要買房結(jié)婚，我要是跟你領(lǐng)了證，人家女方家以為我有依靠了，彩禮啥的肯定要得更高，我不能拖累你?！?/p>

這番話說的，簡直是通情達理到了極點。既替我考慮了家庭矛盾，又表明了不想占我便宜的態(tài)度。

我感動得一塌糊涂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：“阿秀，你真是個好女人。你說，咱們咋辦？我都聽你的?！?/p>

阿秀看著我，眼神閃爍：“劉哥，不領(lǐng)證也行。但咱們得有個儀式，得有個規(guī)矩。咱們得像過日子一樣，把丑話、好話都說清楚。你要是真心的，下個月初六，是個好日子，你來我租的房子，咱們擺一桌，把事情定下來。然后我就搬去你家?！?/p>

“行！沒問題！”我答應(yīng)得干脆利落。

為了迎接這一天，我做了充分的準備。

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掃了三遍，騰出了半個衣柜，買了一套新的雙人床品，是大紅色的，看著喜慶。

我還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現(xiàn)金，裝在一個厚厚的信封里。我想著，阿秀兒子結(jié)婚不容易，這錢就算是我當長輩的一點心意，也是給她吃個定心丸。

不僅如此，我還去商場給她買了一條金項鏈，三千多塊。

十月初六這天下午，我特意去理發(fā)店染了個黑發(fā)，把臉刮得干干凈凈，換上了我那套平時舍不得穿的藏青色羊毛西裝，還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(lǐng)帶。

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雖然臉上有褶子，但腰板挺直，看著也就六十出頭。

我拎著兩瓶五糧液，揣著那兩萬塊錢和金項鏈，打車去了阿秀家。

阿秀租住在城郊的一個老舊小區(qū)，六層樓的頂樓，沒電梯。我一口氣爬上去，雖然有點喘，但心里是熱乎的。

敲開門，一股飯菜香撲鼻而來。

屋子不大，一室一廳，收拾得井井有條。桌上已經(jīng)擺滿了菜：紅燒肉、糖醋魚、油燜大蝦，還有一盤我最愛吃的花生米。

阿秀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。她化了淡妝，嘴唇涂得紅潤潤的，眉毛也修過。她穿了一件修身的紅色羊毛衫，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裙，顯得既端莊又喜氣。

“劉哥，快進來，累壞了吧？”她笑著接過我手里的酒，眼神在那兩瓶五糧液上停留了一下，笑意更深了。

“不累不累，爬個六樓算啥。”我一邊換鞋一邊把那個裝錢的信封遞給她，“阿秀，這個你拿著。你也知道，我不怎么會買東西，這錢你留著，給你兒子買點結(jié)婚用的東西，或者你自己添置點啥?！?/p>

阿秀接過信封，都不用捏，光憑手感就知道厚度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，像朵花一樣。

“哎呀劉哥，你人來就行了，還帶啥錢啊?！弊焐峡蜌庵謪s動作麻利地把信封放進了旁邊五斗櫥的抽屜里，甚至還順手轉(zhuǎn)了一下鑰匙。

這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，讓我心里稍微咯噔了一下。但我轉(zhuǎn)念一想，過日子嘛，女人管錢是天經(jīng)地義，她愛財說明她會持家。

我們倆面對面坐下。

燈光是暖黃色的，映得阿秀的臉龐柔和動人。她給我倒了一杯酒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劉哥，這第一杯酒，敬咱們的緣分?！?/p>

“敬緣分！”我一飲而盡，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，渾身發(fā)熱。

幾杯酒下肚，我話也多了起來，開始暢想未來。

“阿秀，等你搬過去，咱們就把那間客房改成你的畫室，你不是喜歡繡十字繡嗎？光線好。以后早上咱們一起跑步，中午我陪你睡午覺，晚上咱們一起看電視。我要帶你去旅游，去云南，去海南……”

阿秀托著腮，笑瞇瞇地聽著，時不時給我夾一筷子菜。
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我看氣氛差不多了，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個首飾盒，打開，金項鏈在燈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“阿秀，這個給你。我給你戴上?！?/p>

阿秀有些驚訝，捂著嘴：“劉哥，這太貴重了……”

“戴上！”我不容分說，站起來走到她身后，笨手笨腳地給她扣上項鏈。

阿秀摸著脖子上的項鏈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眼眶有點濕潤：“劉哥，你對我真好?！?/p>

“只要你跟我好好過，以后還有更好的?！蔽页弥苿牛焓秩埶募绨?。

阿秀身子微微一側(cè)，巧妙地避開了我的手，然后站起身，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
“劉哥，既然你對我這么真心，那咱們就得辦正事了?！?/p>

“啥正事？搬家？”我問。

“搬家不急，先把規(guī)矩立了。”阿秀轉(zhuǎn)身走到柜子旁，拿出了那張讓我終身難忘的A4紙。

她把紙平鋪在桌子上，撫平了邊角，又拿出一支簽字筆放在旁邊。

“劉哥，這是我琢磨了好幾個晚上起草的《搭伙協(xié)議》。咱們雖然不領(lǐng)證，但得按合同辦事。你看看，要是沒意見，簽了字，我就跟你走。”

我那時候腦子還是熱的，覺得這女人做事講究，有儀式感。我笑呵呵地湊過去：“行，我看。只要是你寫的，我都簽?！?/p>

我借著酒勁，瞇著眼看向第一條。

第一條：家庭財政管理。雙方搭伙期間，男方所有收入（包括但不限于退休金、理財收益、子女贍養(yǎng)費）交由女方統(tǒng)一保管。女方負責(zé)家庭一切開支。鑒于男方平時開銷不大，女方每月向男方發(fā)放1000元零花錢。大額支出（超過500元）需向女方報備申請。

我看著這幾行字，酒醒了三分。

“阿秀，”我指著那“1000元”的字樣，“這……是不是有點太緊了？我那退休金八千多呢。再說了，我自己管錢管習(xí)慣了，咱們能不能實行AA制？或者我每個月給你五千生活費，剩下的我自己攢著？”

阿秀的臉色沉了下來：“劉哥，你怎么還不明白我的苦心？AA制那是生分，那是合租室友。咱們是過日子！男人手里錢多了就變壞，再說了，你那錢放在卡里也是死錢，我?guī)湍憷碡?，幫你攢著養(yǎng)老。一千塊還不夠你花？你抽煙我就給你買，你喝酒我也給你買，那一千塊純粹是你打牌輸著玩的。你要是不放心我管錢，那看來你還是沒把我當自家人?！?/p>

她這話說的，軟中帶硬，把“不信任”的大帽子扣在了我頭上。

我想反駁，可看著她那張委屈的臉，我又把話咽了回去。我想，算了，反正錢也是花在家里，她管就她管吧，我也樂得清閑。

我忍了，繼續(xù)往下看。

第二條：家務(wù)勞動分配。女方負責(zé)一日三餐的烹飪工作。男方負責(zé)買菜、洗碗、打掃衛(wèi)生（包括拖地、擦窗）、手洗貼身衣物。理由：女方尚未退休，每日需工作8小時，十分辛苦。男方已退休賦閑在家，應(yīng)承擔(dān)主要家務(wù)以體諒女方。

我看笑了，是被氣笑的。

“阿秀，這不對吧。我找老伴是找個知冷知熱的人，不是找個祖宗供著。我快七十了，你讓我天天拖地擦窗，還要手洗衣服？那你干啥？就做頓飯？”

阿秀理直氣壯地說：“劉哥，做飯是最累的，油煙熏得我臉都黃了。我在超市站一天，腿都腫了，回家還得伺候你？你天天跑步也是鍛煉，做家務(wù)也是鍛煉，這一舉兩得的事兒，你咋還計較呢？再說了，我要是不上班，我也能全包，可我這不是還得掙錢還房貸嗎？”

我心里開始有點堵。這哪是找老伴，這分明是找免費的長工。但我轉(zhuǎn)念一想，她確實還在上班，不容易。我是個男人，多干點就多干點吧，只要晚上能有口熱乎飯吃。

我咬咬牙，沒說話，繼續(xù)往下看。

第三條：房產(chǎn)居住保障。為保障女方晚年生活，男方需去公證處立遺囑：若男方先去世，女方擁有男方名下房產(chǎn)的永久居住權(quán)，直至女方去世。在此期間，男方子女不得干涉。補充條款：考慮到女方年老后需親人照顧，女方有權(quán)接納其直系親屬（兒子、兒媳及孫輩）共同居住，男方及其子女不得有異議。

我的酒徹底醒了。

這一條，簡直就是圖窮匕見。

永久居住權(quán)我也就忍了，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?？伤€要把她兒子一家弄進來？那我那房子成什么了？成她老李家的據(jù)點了？那我兒子女兒回來住哪？

我抬起頭，看著阿秀。她正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著，眼神卻死死盯著我，像是個獵人在看掉進陷阱的獵物。

“阿秀，這房子是我留給我孫子的。你住沒問題，你兒子一家住進來，這不合適吧？”我盡量壓著火氣。

“有啥不合適的？”阿秀把筷子一放，“我老了誰伺候？還不得靠我兒子？他不住進來怎么伺候我？難道指望你那兩個一年不回來的兒女？劉哥，做人得講良心，我伺候你十幾年，最后落個無家可歸，還得看你兒女臉色，我圖啥？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別可是了。你要是連這點保障都不給我，那咱們今晚就散了吧?？磥砟阋簿褪窍胪嫱妫瑳]想對我負責(zé)?！卑⑿阕鲃菀栈啬菑埣垺?/strong>

“誒！等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