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冰冷的鐵皮座椅上，一個七八歲的孩子，把一張汗津津的紙團塞進我手里。

他的眼神，不像孩子，透著一種被反復(fù)叮囑過的緊張和嚴肅。

紙條上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
它像一聲驚雷，在我死寂的心里炸響。

我抬頭，那個孩子已經(jīng)消失在嘈雜的人潮里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火車的汽笛長鳴，催促著人們踏上各自的歸途或前程。

我攥緊那張薄薄的紙，上面寫著：

“別回家，下一站有人接應(yīng)！”

黑暗。

無邊無際的黑暗，混雜著泥土的腥味和火藥的硝煙。

然后是光。

慘白的光，從天花板上直射下來，刺得我睜不開眼。消毒水的味道，濃得化不開，鉆進我的每一個毛孔。

我活下來了。

這個念頭，讓我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。

我試著動了一下，左腿傳來一陣鉆心刺骨的劇痛，仿佛骨頭被硬生生掰斷，又用燒紅的鐵棍攪動著骨髓。

“別動！”一個護士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絲責備，“剛做完手術(shù)，腿不想要了？”

我轉(zhuǎn)動眼球，看到了自己的腿。它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，外面是冰冷的金屬支架，上面布滿了螺絲和鋼釘，像一個精密的刑具。

“我……昏迷了多久？”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
“三天三夜?！弊o士一邊給我換藥，一邊說，“你小子命真大，子彈再偏一公分，你這條腿就廢了。不過現(xiàn)在……也夠嗆?！?/strong>

我閉上眼睛，腦海里閃回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。

那是在西南邊境，一片荒蕪的戈壁。首長高振邦正在聽取邊防哨所的匯報，我像往常一樣，站在他身后左側(cè)三步遠的位置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
風沙很大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
一切都發(fā)生在一瞬間。

我眼角的余光，瞥見遠處山坡上的一點反光。那是狙擊鏡的反光！多年訓練出的本能，讓我來不及思考，甚至來不及喊出“臥倒”。

我撲了過去。

用我的身體，擋在了首長面前。

然后，一顆灼熱的子彈，撕裂了我的大腿肌肉，擊碎了我的骨頭。

劇痛之后，就是無盡的黑暗。

我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畫面，是首長那張棱角分明、波瀾不驚的臉。他看著我，眼神里沒有驚慌，沒有關(guān)切，只有一種我讀不懂的……深邃。

我叫徐銳，二十四歲，高振邦首長的警衛(wèi)員。

在我心里，高振邦不僅是首長，更是父親，是偶像，是我愿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人。他軍旅生涯戰(zhàn)功赫赫，為人嚴厲，不茍言笑，卻對我格外器重。他說我身上有他年輕時的影子，耿直，堅毅。

能成為他的警衛(wèi)員，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耀。

為他擋下那顆子彈，我無怨無悔。

醒來后的第一天，來看我的人絡(luò)繹不絕。我的老連長、營里的教導(dǎo)員、機關(guān)的干事……他們提著果籃，說著千篇一律的慰問話語。

“小徐啊，好好養(yǎng)傷，你是我們的英雄！”

“部隊不會忘記你的功勞。”

他們每個人都拍著我的肩膀，眼神里卻帶著一絲躲閃和同情。

我禮貌地回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在期盼著另一個人。

首長會來的。

他一定會來的。他只是日理萬機，等他忙完了，一定會來看我。

我想象著他推開病房門的場景。他會像往常一樣，背著手，邁著沉穩(wěn)的步伐走到我床前，用他那厚重的手掌拍拍我的肩膀，沉聲說：“小徐，干得不錯。”

僅僅是想到這個畫面，我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。

然而，一天過去了。

兩天過去了。

一個星期過去了。

病房里的人來了又走，果籃換了一批又一批。

高振邦，始終沒有出現(xiàn)。

沒有一個電話，沒有一句問候，甚至沒有通過任何人，傳來一句話。

他就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樣，將我這個“英雄”，徹底遺忘在了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角落。

我開始感到心慌。

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？是不是我昏迷的時候，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？

我又想，首長一定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絆住了。對，一定是這樣。他是戰(zhàn)區(qū)副司令，肩上扛著萬千將士的安危，怎么能因為我一個警衛(wèi)員，就耽誤了軍國大事。

我這樣安慰自己，一遍又一遍。

可夜深人靜的時候，當腿上的劇痛讓我無法入睡時，那種被拋棄的冰冷感覺，就像毒蛇一樣，噬咬著我的心。

一個月后，主治醫(yī)生找我談話。

他拿著我的X光片，指著上面那根刺眼的鋼釘，告訴我：“徐銳，手術(shù)很成功，命保住了，腿也保住了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沉重。

“但是，你的股骨粉碎性骨折，雖然用了最好的鋼板固定，但神經(jīng)和肌肉損傷是不可逆的。以后……你這條腿會留下永久性殘疾，無法再進行高強度訓練，甚至連快跑，都做不到了?！?/p>

我靜靜地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
其實，我早就知道了。每天晚上，當麻藥的效力過去，那種從骨頭縫里傳來的、撕心裂肺的疼痛，就在告訴我這個事實。

我的一條腿，廢了。

我作為一名軍人的生涯，也結(jié)束了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是漫長而痛苦的康復(fù)治療。

我扔掉了輪椅，開始拄著拐杖，在醫(yī)院長長的走廊里練習走路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汗水濕透了我的病號服，牙齒咬破了我的嘴唇。

同病房的病友，都說我太拼了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不是在跟這條腿較勁，我是在跟心里的那股不甘較勁。

我固執(zhí)地認為，只要我能重新站起來，只要我能恢復(fù)得快一點，首長就會看到我的努力，他就會重新接納我。

我甚至幻想著，他會給我安排一個文職崗位，讓我能繼續(xù)留在他身邊，留在部隊。

然而，我所有的幻想，都在半年后的一個下午，被一張紙徹底擊碎。

那天，我昔日的單位領(lǐng)導(dǎo)，機關(guān)的王干事，來到了我的病房。

他帶來了我的傷殘等級鑒定，三級傷殘。

然后，他從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
那是一紙退伍令。

上面的紅頭和黑字，刺得我眼睛生疼。程序走得異常迅速，甚至可以說是迫不及t待。所有的手續(xù)，都已經(jīng)替我辦好了。

王干事把文件放在我的床頭柜上，避開我的目光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小徐，好好回家養(yǎng)傷，部隊不會忘記你的。”

又是這句話。

空洞得像風，吹不起一絲漣漪。
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。但他很快就錯開了目光，又說了幾句無關(guān)痛癢的客套話，便匆匆離開了。

我拿起那份退伍令，薄薄的一張紙，卻重若千斤。

我這六年的青春，這半年的傷痛，這個我用一條腿換來的“英雄”稱號，最終，只換來了這樣一張紙。

我被部隊拋棄了。

或者說，我被高振邦，徹底拋棄了。

出院那天，沒有人來送我。

我換上了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常服，這是我唯一舍不得扔的東西。我把所有的勛章、證書，都留在了病房的抽屜里。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來提醒我，我曾經(jīng)多么愚蠢。

我背著一個簡單的帆-布包，里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物，和我母親寄來的幾雙布鞋。

我拄著拐杖，一瘸一拐地，走出了醫(yī)院的大門。

陽光很好，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
我沒有直接去火車站，而是鬼使神差地，坐公交車回到了我熟悉的軍營門口。

高大的門崗，威嚴的哨兵，還有那面迎風招展的八一軍旗。

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
我站在馬路對面，遠遠地望著。我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紅旗轎車，從里面緩緩駛出。

是高振邦的車。

我的心，猛地一緊。

車窗搖了下來，我看到了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。他坐在后座，正在看一份文件，神情專注而威嚴。

他沒有注意到我。

車子從我面前駛過，帶起一陣風。

我看到他身邊的副駕駛上，坐著一個新的、年輕的警衛(wèi)員。那個年輕人，身姿挺拔，眼神銳利，就像……就像半年前的我。

原來，我早已被取代。

原來，我真的，什么都不是。

我站在那里，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，直到腿上的刺痛將我從麻木中喚醒。

我自嘲地笑了笑，眼角卻有些濕潤。

徐銳，該回家了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瘸著腿，一步步走向那個嘈雜的、不屬于我的世界。

我不再屬于這里了。

火車站，像一個巨大而嘈雜的蜂巢。

南來北往的人群，操著各種口音，匯聚在這里，又奔向各自的目的地?？諝庵袕浡奖忝妗⒑顾土畠r香煙混合的復(fù)雜氣味。

我穿著那身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舊軍裝，背著沉重的行囊，一瘸一拐地在人群中穿行。每一次落腳，左腿的骨頭都像被針扎一樣疼。

人們紛紛給我讓路，投來或同情、或好奇的目光。

我低著頭，只想快點找到一個角落，躲開這些視線。

我終于在候車廳的角落里，找到了一個空著的鐵皮座椅。我坐下來，把拐杖靠在身邊，將沉重的帆布包放在腳下。

冰冷的鐵皮，透過單薄的衣物，傳來一絲涼意。

我看著周圍喧鬧的人群。提著大包小包的民工，帶著孩子回鄉(xiāng)的年輕夫婦，滿臉疲憊的出差白領(lǐng)……他們每個人臉上，都寫著屬于自己的故事，或喜或悲，或平淡或激昂。

他們的生活，與我格格-不入。
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茫然。

我就像一個被從機器上擰下來的、生了銹的零件，被隨意地丟棄在了一個陌生的角落，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。

回家的火車票，就揣在我的上衣口袋里。那是一張綠皮火車的硬座票，要坐三十多個小時。

我想象著回到家的場景。我年邁的父母，看到我這副樣子，會是怎樣的心痛。村里的鄉(xiāng)親，會怎樣在背后議論我這個“瘸腿”的兵。

我的心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透不過氣來。

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時候，一個身影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。

我抬起頭，是一個約摸七八歲的小男孩。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運動服，臉蛋臟兮兮的，一雙眼睛卻又黑又亮。

他直勾勾地看著我，不說話。

“小朋友，你有什么事嗎？”我問。

他沒有回答，而是飛快地伸出手，將一個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濕潤的紙團，塞進了我的手里。

他的動作很快，很堅決。

然后，他頭也不回地轉(zhuǎn)身，擠進擁擠的人群，一溜煙地跑了。我甚至來不及反應(yīng)，他的身影就已經(jīng)消失不見。

我愣住了。

我低頭看了看手心里的紙團，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孩子消失的方向。

這不是惡作劇。

那個孩子的眼神，我看得分明。那是一種被反復(fù)叮囑過的、超越了他年齡的緊張和嚴肅。

我的心臟，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在部隊六年，我早已養(yǎng)成了超乎常人的警覺。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，這件事不簡單。

我緩緩地，展開了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紙條。

上面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、歪歪扭扭的字。

字跡很稚嫩，顯然是出自孩子之手。

但那上面的內(nèi)容，卻讓我渾身的血液，瞬間凝固了。

“別回家，下一站有人接應(yīng)！”

我大腦一片空白，反復(fù)看著這幾個字，試圖從里面找出更多的信息。

別回家？為什么？

下一站？哪一站？

有人接應(yīng)？誰？

我猛地站起身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試圖尋找可疑的人。那個孩子的同伙，一定就在這附近！

但候車大廳里人山人海，每一張臉都是那么普通，又都顯得那么可疑。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，卻找不到任何線索。

一種巨大的不安，籠罩了我。

這半年來，我所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像電影快放一樣，在我腦海中閃過。

那顆精準的子彈，高振邦冷漠的臉，部隊迅速而絕情的處理方式……

我一直以為，我只是一個運氣不好、被拋棄了的棋子。

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。

有人不想讓我回家。

有人在暗中監(jiān)視著我，甚至連我坐哪一趟火車都一清二楚。

而這個給我傳紙條的人，他又是誰？是敵是友？

回家的火車，即將開始檢票。檢票口的廣播，一遍遍地響起，催促著旅客。

我站在原地，陷入了天人交戰(zhàn)。

回家，意味著我年邁父母的期盼，意味著可以結(jié)束這噩夢般的半年，回到熟悉的環(huán)境。但也可能，意味著踏入一個早已為我準備好的陷阱。

不回，意味著踏上一條完全未知的、可能充滿危險的道路。我不知道下一站會遇到誰，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。

我的手心，全是冷汗。

我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條，它像一塊烙鐵，燙得我生疼。

最終，我做出了決定。

我不能回家。

我不能把未知的危險，帶給我年邁的父母。

而且，我需要一個答案。

我需要知道，我這半年的遭遇，我這條廢了的腿，究竟是為了什么！

火車的汽笛再次長鳴，檢票口的人群開始涌動。

我攥緊了紙條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背上的行囊，拿起拐杖，隨著人流，走上了那趟不知開往何方的火車。

我沒有選擇，或者說，我選擇了相信自己身為軍人的直覺。

我相信，那個藏在黑暗里的真相，就在下一站，等著我。

綠皮火車緩慢而沉重地啟動，像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。

車廂里擁擠不堪，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難聞的氣味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。

我假裝疲憊地閉上眼睛，靠在冰涼的車窗上，實則通過窗戶玻璃的反射，警惕地觀察著車廂里的每一個人。

我現(xiàn)在就像一只受了傷的孤狼，闖入了一片陌生的叢林。周圍的每一個人，都可能是獵人。

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婦，帶著一個哭鬧不止的孩子。他們手忙腳亂地哄著，滿臉疲憊。

過道上來回走動的，是賣著零食飲料的乘務(wù)員，和一些找不到座位、只能站著的旅客。

一切看起來，都是那么正常。

但我知道，危險就隱藏在這份正常之下。

我開始分析。

給我遞紙條的是個孩子，這說明對方很謹慎，利用孩子的身份來降低我的警惕。

紙條上說“下一站”，卻沒有說具體是哪一站。這可能是對方為了防止紙條被截獲，也可能是一種試探，試探我是否會按照指示去做。

這趟車會經(jīng)過很多個小站，我該在哪一站下車？

我拿出車票，上面印著這趟車的沿途停靠站點。一個小小的縣城名字，映入我的眼簾——安平縣。

這是從我上車的城市出發(fā)后，第一個?？康恼军c，也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。

直覺告訴我，就是這里。
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我如同在執(zhí)行一次最嚴峻的潛伏任務(wù)。我沒有喝一口水，沒有吃一點東西，將所有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對周圍環(huán)境的觀察上。

火車終于在黃昏時分，緩緩駛?cè)肓税财娇h車站。

這是一個很小的車站，站臺上冷冷清清，只有寥寥幾個旅客。

我背起行囊，拿起拐杖，隨著人流下了車。

一股夾雜著煤灰和濕氣的冷風吹來，讓我打了個寒顫。

我站在站臺上，有些茫然。接下來該做什么？接應(yīng)的人在哪里？他會用什么方式和我聯(lián)系？

我走到出站口，靠在一個報刊亭旁，假裝在看報紙，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

陸陸續(xù)續(xù)有旅客從我身邊走過，他們很快就消失在了車站外昏暗的暮色中。

站臺上的人越來越少，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
一種被愚弄的感覺，從心底升起。

難道，這真的是一個惡作??？

就在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時，一輛破舊的出租車，緩緩地停在了我的面前。

車身沾滿了泥土，看起來很久沒有洗過。

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，皮膚黝黑，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。他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布滿了老繭。

他搖下車窗，沒有看我，只是目視前方，對著空氣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(diào)說了一句：

“天冷了，該加件衣服了?！?/strong>

我的心臟，猛地一跳！

這句話，是我還在老部隊時，我們連隊內(nèi)部一句不起眼的緊急聯(lián)絡(luò)口令！知道這句話的人，不超過十個！而且，他們都是我最信任的戰(zhàn)友！

他是我的人！

不，不對。

我已經(jīng)被部隊除名，我不再有“我的人”。

但無論如何，他絕對不是敵人。

我沒有絲毫猶豫，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

車門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我仿佛與身后那個充滿未知危險的世界，隔絕了開來。

“坐穩(wěn)了。”司機吐掉嘴里的煙頭，猛地一踩油門，車子像一頭野獸，沖進了夜色之中。

他叫老馬，這是我在路上唯一知道的關(guān)于他的信息。

一路上，我們沒有說一句話。車里的氣氛，壓抑得讓人窒息。我?guī)状蜗腴_口問他，到底是誰派他來的，但看到他那張刀削斧鑿般、毫無表情的側(cè)臉，我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車子沒有開往縣城中心，而是七拐八繞，駛進了一片破舊的居民區(qū)。這里的路燈昏暗，樓房也都是幾十年前的筒子樓。

最終，車子在一棟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塌的筒子樓下停住。

“到了，下車。”老馬熄了火，言簡意賅。

我跟著他，走上狹窄而陡峭的水泥樓梯。樓道里堆滿了雜物，散發(fā)著一股霉味。

他用鑰匙打開了三樓盡頭的一扇門，推開，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。

這是一個空置的房間，家徒四壁，只有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，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。

“今晚你就在這里?！崩像R從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里，拿出一部款式老舊的老人機、一沓用報紙包著的現(xiàn)金，還有幾件看起來像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舊衣服。

他把東西放在桌上。

“把軍裝換掉，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叫王勇，一個來這里打工的瘸子。”

“手機保持開機，不要主動聯(lián)系任何人，也不要接任何陌生電話?！?/strong>

“最重要的一點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都不要出門?！?/strong>

“在這里等著，時候到了，會有人來找你?！?/strong>

說完，他沒有給我任何提問的機會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“等等！”我終于忍不住開口，“你到底是誰？是誰派你來的？是高……是首長嗎？”

老馬的腳步頓了一下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話。

“不該問的，別問。活下去，比什么都重要?！?/p>

門，“砰”的一聲被關(guān)上了。

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，看著桌上那幾樣東西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我脫下了那身陪伴了我六年的軍裝，小心翼翼地疊好，放在了床頭。然后換上了那身滿是褶皺的舊衣服。

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蒼白、眼神迷茫、穿著不合身衣服的“瘸子”，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。

徐銳，已經(jīng)死了。

活下來的，是王勇。
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，但我知道，從我換上這身衣服開始，我就已經(jīng)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。

我在那間密不透風的屋子里，待了兩天。

兩天，四十八個小時。

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，變得模糊。我能感知的，只有窗外光線的變化，和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。

老馬留下的食物，只有幾個干硬的饅頭和一壺涼水。

我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，焦躁，不安。我無數(shù)次地走到窗前，想拉開那厚重的窗簾，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但老馬的警告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，束縛著我。

我只能透過窗簾的縫隙，窺探著樓下那片小小的、破敗的天地。

樓下是一個小小的院子，堆滿了各種廢品。有幾個老人，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，坐在院子里曬太陽，聊天。

一切看起來，都那么平靜。

但我知道，這只是表象。

我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用在部隊學到的偵察技巧，分析我所處的環(huán)境。

這棟樓，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，出口不止一個。除了正門，后面應(yīng)該還有一個通往垃圾場的后門。

我的房間在三樓，不高不低。如果發(fā)生意外，我可以從窗戶跳下去，雖然會加重腿傷，但至少能保命。

我把房間里唯一的一張桌子，堵在了門后。又把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，放在了窗邊。

我把那筆現(xiàn)金，分成了幾份，藏在了不同的地方。老人機，我一直貼身放著。

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
第三天晚上，就在我快要被這種無盡的等待逼瘋的時候，意外發(fā)生了。

我像往常一樣，透過窗簾的縫隙，觀察著樓下。

兩個不速之客，出現(xiàn)在了我的視野里。

那兩個人，穿著便裝，但走路的姿態(tài)，和那種警惕的眼神，我一眼就能看出，他們是軍人。

而且，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。

他們沒有上樓，只是在樓下徘徊，假裝在聊天，眼睛卻不時地瞟向我所在的這棟樓，像是在確認著什么。

其中一個，轉(zhuǎn)過臉來，借著昏暗的路燈，我看到了他的側(cè)臉。

我的瞳孔，瞬間收縮！

我認得他！

他叫孫平，是軍區(qū)糾察部門的一個干部！我曾經(jīng)在一次聯(lián)合行動中，和他打過交道。

他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？

一個可怕的念頭，在我腦海中閃過。

我暴露了！

他們是來抓我的！

我的后背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我的第一反應(yīng)，是逃！

但老馬的話，又在我耳邊響起——“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都不要出門。”

我該相信誰？

就在我心急如焚，不知所措的時候，桌上的那部老人機，突然發(fā)出了刺耳的震動聲。

是一個陌生的號碼。
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是陷阱嗎？

猶豫了半秒鐘，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。

“立刻下樓，從后門走，巷子口有一輛環(huán)衛(wèi)車在等你。快！”

電話那頭，是一個清冷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女人聲音。她說完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
沒有給我任何思考的時間。

我跑到窗邊，再次看向樓下。孫平和他同伴，已經(jīng)開始向樓門走來。

不能再等了！

我抓起床頭疊好的軍裝，塞進帆布包，背在身上。然后拿起拐杖，用最快的速度，沖出了房門。

我沒有走樓梯，而是直接來到了樓道盡頭的窗戶。這里對著大樓的背面，下面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堆。

我沒有絲毫猶豫，咬著牙，從三樓跳了下去！

左腿傳來一陣劇痛，但我顧不上了。我摔在柔軟的垃圾堆上，巨大的沖擊力讓我一陣頭暈眼花。

我掙扎著爬起來，瘸著腿，向巷子口狂奔而去。

身后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喊聲。

“站住！不許跑！”

我不敢回頭。

幸運的是，巷子口真的停著一輛橙色的環(huán)衛(wèi)車。車門開著，一個穿著環(huán)衛(wèi)工服的人，正在沖我招手。

我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沖了過去，連滾帶爬地上了車。

車門在我身后猛地關(guān)上。

環(huán)衛(wèi)車發(fā)出一聲轟鳴，絕塵而去。

我癱坐在充滿酸臭味的垃圾桶之間，大口地喘著粗氣。腿上的劇痛和死里逃生的后怕，讓我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

車子在夜色中行駛了很久，最終，在城市另一端，一個廢棄的倉庫門口停下。

我被帶進了倉庫。

倉庫里很空曠，只有一盞昏暗的燈泡，懸在頭頂。

燈下，站著一個女人。

她就是給我打電話的人。

她大約三十歲左右，穿著一身干練的黑色風衣，短發(fā)，眼神銳利而冰冷。她手里夾著一根女士香煙，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

“你就是徐銳？”她開口，聲音和電話里一樣，清冷，沒有溫度。

我點了點頭，警惕地看著她。

“自我介紹一下?！彼鲁鲆粋€煙圈，“我叫秦箏，地方國安部門的工作人員?！?/p>

國安？

我愣住了。

“我們一直在秘密調(diào)查一條涉及軍區(qū)高層的走私線?！鼻毓~看著我，眼神像X光一樣，似乎能看穿我的一切，“而你，徐銳，是我們這次調(diào)查的關(guān)鍵?！?/strong>
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完全懵了。

“你還記得，你中槍那天嗎？”秦箏問。

我點了點頭。那一天，我永生難忘。

“那不是一次偶然的襲擊。”秦箏的話，像一塊巨石，砸進了我的心里，“那是境外間諜組織，針對高振邦的一次刺殺行動。而你，作為現(xiàn)場唯一的目擊者和幸存者，已經(jīng)被敵人盯上了?！?/p>

“高振邦為了保護你，不讓你成為敵人的下一個目標，所以才故意疏遠你，用最快的速度讓你傷殘退伍，目的就是讓你脫離敵人的視線，從明處，轉(zhuǎn)入暗處?！?/p>

“那個給你紙條的孩子，是我們安排的。老馬，也是我們的人。這一切，都是高振邦在暗中委托我們做的?！?/strong>

秦箏的這番話，條理清晰，邏輯縝密，瞬間填補了我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解。

原來，首長沒有拋棄我！

他不是不關(guān)心我，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保護我！

那半年來所有的失落、心寒、怨恨，在這一刻，都化作了巨大的感動和愧疚。

那座在我心中已經(jīng)崩塌的偶像，在這一刻，又重新屹立了起來，甚至比以前更加高大，更加偉岸。

我的眼眶，瞬間濕潤了。

“首長……他還好嗎？”我聲音顫抖地問。

秦箏的眼神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“他不好?！彼f，“敵人很狡猾，內(nèi)部滲透得很深。他現(xiàn)在處境也很危險，行動受到了很大的限制?！?/strong>

“所以，他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
在廢棄的倉庫里，秦箏點燃一支女士香煙，煙霧繚繞在她冷靜的臉龐前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我們需要你的幫助?！鼻毓~說，“我們的調(diào)查陷入僵局，需要一個突破口。我們需要你回憶起事發(fā)當天，從離開營地到中槍前，所有你認為‘不正常’的細節(jié)，無論多小?！?/p>

我重重地點了點頭。為了首長，我愿意付出一切。

我開始拼命地回憶。那天的每一個畫面，都像電影一樣，在我腦海里一幀幀閃過。

“我們原定的視察路線，是東線?！蔽艺f，“但是出發(fā)前一個小時，突然接到了命令，改走南線。這個命令，是趙副司令傳達的?！?/p>

“還有，我們的車隊里，有一部電臺突然失靈了，導(dǎo)致我們和后方的聯(lián)系中斷了將近半個小時?！?/p>

“在經(jīng)過一個叫‘狼牙口’的地方時，我看到路邊有一個牧羊人，他的眼神很奇怪，不像普通的牧民，一直盯著我們的車隊看。”

我把所有能想到的、不正常的細節(jié)，都告訴了秦箏。

秦箏靜靜地聽著，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，不時地做著記錄。她的表情，始終像冰一樣，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“還有嗎？”她問，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我皺著眉，閉上眼睛，努力在記憶的海洋里搜尋著被遺忘的碎片。

突然，一個被我忽略了近半年的、微不足道的畫面，閃現(xiàn)在我的腦海中。

“有……有一個?！蔽业穆曇粲行┎淮_定，“就在槍響的前一秒，我撲向首長的時候，我的余光……好像瞥見了跟在首長身后的趙副司令?！?/strong>

趙景山，高振邦的副手，軍區(qū)里人盡皆知，他和高振邦面上不合，是競爭對手。

“趙景山？”秦箏的眼神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，變得銳利起來。

“對?！蔽尹c了點頭，“我記得很清楚，當時所有人都被槍聲驚呆了，下意識地臥倒或者尋找掩體。只有他，趙景山，非常冷靜地站在原地，臉上沒有任何驚慌的表情?！?/p>

“而且，他的右手……做了一個很奇怪的手勢?！?/p>

我一邊說，一邊模仿著當時看到的那個動作。我伸出右手，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，輕輕地、快速地捻動了一下，就像是在捻掉一粒根本不存在的灰塵。

“我當時情況緊急，沒有多想，以為那只是一個人在極度緊張下的無意識小動作?！?/p>

我說完，看著秦箏，等待著她的分析。

然而，秦箏卻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

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模仿的那個手勢，臉上的血色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一點點褪去。

她夾著香煙的手指，開始微微顫抖。一截長長的煙灰，掉落在她的黑色風衣上，她卻渾然不覺。

倉庫里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我只能聽到自己困惑的心跳聲，“咚，咚，咚”，像擂鼓一樣。

我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，但我能感覺到，氣氛不對勁。

過了足足半分鐘，秦箏才猛地抬起頭。

她看著我的眼睛，那眼神里，充滿了讓我不寒而栗的東西——震驚，恐懼，以及一種……一種我無法理解的，濃重的憐憫。

她將手中的煙頭，狠狠地按在潮濕的水泥地上，火星“滋”的一聲熄滅。

然后，她用一種近乎耳語，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

“徐銳，你記錯了。這不是捻灰塵的手勢。在我們的情報系統(tǒng)里，這個手勢只有一個意思——‘清除次要目標，行動繼續(xù)’?！?/strong>

我的大腦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清除次要目標？行動繼續(xù)？

什么意思？

誰是次要目標？難道，那天的行動，不只是針對首長一個人？

我猛地想到了什么，臉色煞白地看著秦箏。如果首長是主要目標，那……次要目標會是誰？

秦箏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，那動作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。

她看著我，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
然后，她投下了第二顆重磅炸彈。

“沒錯，那個‘次要目標’，就是你。趙景山有問題，他早就想除掉你了。那天，那顆子彈，根本不是射向高振邦的。”

“它是射向你的。”

這個結(jié)論，像一道驚雷，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！

射向我的？

子彈是射向我的？！

我回想起這半年來的種種不公和冷遇，回想起高振邦那張冷漠的臉，回想起部隊那快得不正常的處理程序……

一切，似乎都找到了解釋。

我不是什么英雄，我只是一個差點被“清除”的障礙物！

巨大的屈辱和憤怒，像火山一樣在我胸中爆發(fā)。

“那…那首長呢？”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，“首長知道這件事嗎？他讓我退伍，是為了保護我，對不對？是為了讓我脫離趙景山的視線！”

我像一個溺水的人，迫切地需要一個肯定的答案，來支撐我那即將崩塌的信念。

我看著秦箏，乞求地看著她。

然而，秦箏卻緩緩地，緩緩地，搖了搖頭。

她看著我，眼神復(fù)雜到了極點。

她又從口袋里，摸出了一支煙，點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似乎需要尼古丁來給她勇氣，說出那個最殘忍的真相。

然后，她用一種冰冷刺骨的語調(diào)，說出了那句讓我墜入萬丈深淵的話。

“不，徐銳，你又錯了。”

“趙景山那個手勢，不是做給他的人看的?！?/strong>

秦箏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刀，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，將我那可笑的信仰，攪得粉碎。

“因為下令‘清除’你的人，不是趙景山而是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