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壽康宮里悶得像口老井，我捻著一小片薄如蟬翼的紙，問敬妃：“你說，一個人能幫另一個人一輩子，圖什么？”

她愣了愣，說：“圖情分唄?！?/strong>

我把紙片在燭火上一燎，一股杏仁的焦苦味兒。

不對，不是情分。

端妃幫了我一輩子，從斗華妃到扳倒皇后，可我后來才曉得，她不是我的人...

紫禁城的秋天，風(fēng)里都帶著一股子舊木頭和爛葉子漚出來的味兒。

我當(dāng)上這個圣母皇太后已經(jīng)有些年頭了，日子過得像壽康宮門前那口大水缸里的水，看著滿，其實是死的，一點波瀾都起不來。

身邊的人，一個個都走了。恨我的，我恨的，都化成了一捧黃土，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
只剩下敬貴太妃和端皇貴太妃，還能偶爾過來陪我說說話，像兩件用了幾十年的舊家具，雖然舊了，但放在那里，心里就覺得踏實。

尤其是端妃，哦不，現(xiàn)在是端皇貴太妃了。我心里還是習(xí)慣叫她端妃。

這么多年，我總覺得，她是這宮里我唯一能全然信得過的人。

從我還是個剛進(jìn)宮，什么都不懂的莞貴人起，她就站在我這邊。

那會兒華妃氣焰熏天，皇后笑里藏刀，是她，病歪歪地躺在自己的宮里，卻像一根定海神針，給了我最初的底氣。

我們一起熬死了華妃，一起把皇后拉下馬。

我從甘露寺回來，也是她第一個站出來，說要替我說話。

我懷著弘曕和靈犀，是她護(hù)著。后來，我能坐穩(wěn)這太后的位子，也少不了她的幫襯。

這份情，比金子還重。我一直這么以為。

事情的起頭，是皇帝，也就是我的弘歷，說要表孝心，命人修繕皇室的庫房，把先帝爺和他額娘純元皇后的東西都拾掇拾掇。

內(nèi)務(wù)府的人抬了好幾個大箱子來給我過目。

都是些純元皇后的陪嫁，塵封了幾十年，箱子一開，一股樟腦和霉氣混雜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我沒什么精神，由著瑾汐她們在旁邊一件件地看，一件件地記。

無非是些綾羅綢緞，珠寶首飾。那些料子，顏色都舊了，像褪了色的花瓣，脆弱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。

我隨手拿起一本純元皇后批注過的《女則》，書頁泛黃發(fā)脆。

翻了幾頁，都是些“溫良恭儉”、“相夫教子”的套話。我心里冷笑，這套話，騙得了先帝，可騙不了我。

就在我準(zhǔn)備把書合上的時候，指尖碰到一處異樣。書頁深處，夾著一張紙，薄得像透明的蟬翼。

我把它抽出來，對著光看。上面沒有字，是一種極其復(fù)雜的刺繡花樣子。旁邊用小得像螞蟻腿的蠅頭小楷，標(biāo)注著針法。

我看著那花樣子，覺得眼熟，像在哪里見過。

我讓瑾汐把燈掌得近一些。燭光下，那鳳凰的尾羽，層層疊疊，絲線交錯，繁復(fù)又華麗。

我的心，猛地往下一沉。

這針法，這圖樣，不就是我從甘露寺回宮，冊封熹妃的時候，端妃送我的那面“百鳥朝鳳”大屏風(fēng)上，最角落里那只鳳凰尾巴上的繡法嗎？

一模一樣。

我記得清清楚楚。當(dāng)時端妃對我說：“姐姐這手藝，是養(yǎng)病時自己琢磨出來的，叫‘纏絲雙面繡’，取個好意頭，盼著咱們姐妹聯(lián)手，正反都是贏家?！?/p>

她獨創(chuàng)的針法，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純元皇后幾十年前的遺物里？

我的手有點抖，趕緊把那張紙攥在手心里。瑾汐問我：“太后，您怎么了？臉色不大好?！?/p>

我搖搖頭，說：“沒什么，就是覺得悶。把這些東西都封存起來吧，別讓皇帝瞧見，免得他又傷心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，一夜沒睡。

一個疑點，就像一滴掉進(jìn)清水里的墨，很快就把整碗水都染黑了。

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過去的事。那些我曾經(jīng)以為是溫情和扶持的瞬間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都蒙上了一層灰。

扳倒華妃那次，溫宜公主吐奶，吐得恰到好處，正好讓皇帝看見華妃推了孩子。當(dāng)時所有人都說是華妃心狠手辣，我也這么覺得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端妃常年喝藥，對各種藥性最是清楚。讓一個孩子在特定的時間吐奶，對她來說，難嗎？

她對華妃的恨是真的。那一碗紅花，斷了她做母親的念想，這個仇，大過天。

可她的手段，是不是太精準(zhǔn)了點？每一次出手，都正好打在華妃的七寸上。

還有曹琴默。華妃倒臺后，曹琴默成了個大麻煩。是端妃主動提出，要收養(yǎng)溫宜公主，徹底斷了曹琴默的念想。

然后，她又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在皇帝和太后面前，提了提曹琴默過去那些陰私手段。很快，皇帝就下旨，把曹琴默給除了。

當(dāng)時我只覺得痛快，覺得端妃是幫我掃清了障礙。可現(xiàn)在一琢磨，這事做得太利索，也太狠了。

她對曹琴默的厭惡，真的只是因為曹琴默是華妃的走狗嗎？還是說，任何可能威脅到“新格局”的人，都必須死？

最讓我心里發(fā)毛的，是我從甘露寺回宮，撫養(yǎng)四阿哥弘歷這件事。

我能回來，端妃在宮里周旋，功不可沒?？晌一貋碇?，是她第一個，也是最堅決的一個，提出讓我撫養(yǎng)弘歷。

她說：“熹妃妹妹聰慧，又有子嗣傍身，撫養(yǎng)四哥兒，名正言順，也能固寵?！?/p>

這話聽起來滴水不漏。她自己病弱，不能生養(yǎng)，也不可能去爭撫養(yǎng)權(quán)。

她不爭，不搶，永遠(yuǎn)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。所以她推薦我，顯得那么大公無私。

可一個和烏拉那拉氏沒關(guān)系，和年氏沒關(guān)系，生母地位又低微的皇子，由我這個皇帝當(dāng)時最寵愛的妃子來撫養(yǎng)……這不就是一條通往龍椅最穩(wěn)當(dāng)?shù)穆穯幔?/p>

她是在幫我，還是在幫弘歷？或者說，她是在幫一個她想要看到的未來？

一個個念頭從我腦子里冒出來，每一個都帶著寒氣。

我坐在暖炕上，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，卻覺得那股冷氣，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。

端妃的每一次“幫助”，都像一塊塊算計好的石頭，鋪成了我腳下的路。這條路，領(lǐng)著我一路向上，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。

我一直以為，是我的堅韌和智慧，加上她的扶持，我們才贏了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我可能只是一個走在別人畫好的路線上的木偶。

我得再試探一下。

我讓人去請端皇貴太妃過來，說是有新進(jìn)貢的普洱，請她來嘗嘗。

她還是老樣子，穿著一身素凈的秋香色衣裳，安安靜靜地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那種病了多年的倦容。

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，說著宮里新進(jìn)的小宮女，說著御花園里哪株菊花開得好。

我端起茶碗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說：“說起來，前兒個內(nèi)務(wù)府整理純元皇后的遺物，我倒是瞧見個有意思的東西?！?/p>

端妃的眼皮動了動，看著我。

“是張刺繡的花樣子，”我慢悠悠地說，“針法挺奇特的，叫什么……哦，對，‘纏絲雙面繡’。繡的是個鳳凰尾巴，倒是精巧。也不知道是哪個繡娘的手藝，竟讓純元皇后這么珍藏著?！?/p>

我一邊說，一邊盯著她的臉。

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，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。但是，她端著茶碗的手，在空中停了那么一小下。

就那么一小下，不到半個眨眼的功夫。

可我看見了。

我的心，徹底涼了。

她走了以后，我一個人在殿里坐了很久。天一點點黑下來，瑾汐進(jìn)來掌燈，被我喝住了。

“別點燈?！?/p>

我就在黑暗里坐著。幾十年的事情，一幕幕在我眼前過。那些笑，那些淚，那些扶持，那些信任……全都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。

我猛地站起來，走到內(nèi)殿，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子里，取出了另一件東西。

那是一本詩集。先帝爺當(dāng)年賞給我的。他說，里面有他和純元皇后定情時和的詩，讓我好好看看，學(xué)學(xué)純元皇后的才情。

我當(dāng)時只覺得惡心，隨手就扔進(jìn)了箱底。這么多年，一次都沒翻過。

現(xiàn)在，我把它拿了出來。

我讓瑾汐端來一碗清水，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。偌大的壽康宮，只剩下我一個人，和一盞搖搖晃晃的燭火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用指尖沾了點水，輕輕地點在詩集里幾處看似尋常的注腳上。那是我早年間聽宮里老人說起過的一種密信手法，用風(fēng)干的杏仁汁混著白礬寫的字，干了以后什么都看不見，可一旦見了水，就會顯出淡褐色的字跡。

水漬慢慢地在泛黃的紙上暈開。

幾行模糊的字跡，在水漬下緩緩浮現(xiàn)。是純元皇后的筆跡，那種柔美中帶著一絲清冷的字體，我模仿了一輩子，絕不會認(rèn)錯。

那上面寫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