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把你那些箱籠的鑰匙和嫁妝單子，統(tǒng)統(tǒng)交出來！”文老太太的聲音尖利，不容置疑。盛如蘭攥緊了袖口，指尖冰涼。

嫁入文家這一年，婆婆的索取變本加厲，如今竟是要她交出全部傍身之物。

更讓她心寒的是，丈夫文炎敬站在一旁沉默不語，那眼神里的默許，比婆婆的斥責(zé)更讓她絕望。

他曾許諾的金榜題名、搬出另過，在現(xiàn)實和“孝道”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
眼看畢生積蓄將被奪走，陪嫁嬤嬤卻緩步上前，從最不起眼的角落，取出一個油紙包。

她展開一張泛黃的紙，聲音平靜卻如驚雷：“老太太，您錯了。五姑娘最貴重的嫁妝，在這兒?！?/strong>
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張紙上，文炎敬的臉色瞬間慘白——她卻拿出了一張地契。

（第一章）

風(fēng)是在三天前刮起來的。

那天下午很平常，如蘭坐在窗邊，手里拿著一個繡了一半的荷花繃子，眼睛卻看著窗外發(fā)呆。‘嫁到文家，快滿一年了。剛成親時那點讓人心跳的甜蜜，早就被一天又一天的瑣碎事情，還有婆婆時不時冒出的冷話，磨得差不多了。

她想起出嫁前，母親王若弗把她拉到里屋，避開人說的話：“蘭兒，你心眼實，有什么都掛在臉上。文家門戶雖然不高，但文炎敬是你自己看中的，娘只圖他對你真心?！赡俏晃募依咸乙娺^一次，不是個寬厚人，你往后得多留神。你的嫁妝，娘給你預(yù)備得足足的，那是你的倚仗，任誰也不能交出去?！?/p>

那時候她還不當(dāng)回事，覺得母親想多了。她嫁的是文炎敬這個人，又不是他全家。只要炎敬對她好，婆婆說幾句不中聽的，她忍著點也就過去了。

現(xiàn)在想想，是自己太傻了。

“咳！”一聲故意拔高的干咳打斷了如蘭的思緒。

婆婆文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，慢騰騰地挪了進(jìn)來。她那雙有些昏花卻透著精光的眼睛，一進(jìn)門就盯住了如蘭梳妝臺上那個紫檀木的首飾盒子。

“如蘭啊，”文老太太拖長了聲音，“這兩日天涼，我這老毛病又犯了。前頭聽人說，南城‘回春堂’請了位老大夫，專門治我這腿疼的毛病，就是診費貴得嚇人?！彼f著，抬起手揉了揉膝蓋，唉聲嘆氣。

如蘭放下繡繃，站起來：“母親既然知道有好大夫，那就請來瞧瞧。診費的事，媳婦這里還有些私房錢。”

文老太太等的就是這句。她臉上露出點笑模樣，拍了拍如蘭的手背，眼睛卻還瞟著那首飾盒：“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。不過，請大夫這樣的大事，哪能用你的私房錢？倒顯得我們文家小氣了。我瞧你那盒子里，有支金子的鳳凰簪子，上面還鑲著翠鳥毛，好看是好看，就是太扎眼了。你現(xiàn)在是文家的媳婦，穿戴太富貴，外頭人看了，該說咱們商賈人家習(xí)氣重，帶累炎敬的名聲。不如……先把那簪子拿去當(dāng)了，換錢來用?！?/p>

如蘭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那支點翠鳳凰步搖，是她出門子前，祖母特意叫人給她打的，說是“鳳凰領(lǐng)頭，好日子在后頭”，是她頂喜歡的一件東西。婆婆哪里是真要看病，分明是早就看上她的東西了。

她吸了口氣，擠出一點笑：“母親說的是。只是那步搖是祖母給的念想，不好隨便拿出去。媳婦箱子里有現(xiàn)成的銀票，請大夫盡夠了?！闭f著，她轉(zhuǎn)身要去開另一個箱子。

“慢著！”文老太太的臉立刻拉了下來，聲音也變冷了，“怎么，我說話不管用了？讓你拿你就拿！一個女人家，要那些金啊玉的做什么？不知道的，還以為我們文家是靠媳婦嫁妝過日子的！炎敬在書院里，最要臉面，你這樣，是想讓他在同窗面前抬不起頭嗎？”

一句“拖累丈夫前程”壓下來，堵得如蘭心口發(fā)悶。

她下意識地朝門口望了望，盼著丈夫能回來?？伤睦镆裁靼祝退阄难拙丛诩?，多半也是皺皺眉，勸她“順著母親”。

這一年里，這樣明著暗著要東西，不是頭一回了。開始是“借”兩匹好料子給親戚撐場面，后來是“拿”兩件玉器去疏通關(guān)系，婆婆的胃口越來越大，理由也越來越好聽。

如蘭咬著嘴唇，指甲掐著手心。她想起母親的話，鼻子有點發(fā)酸。

“母親，”她還是低了頭，聲音有點抖，“那支步搖……媳婦不能給?！?/p>

文老太太的臉色，一下子變得鐵青。她死死瞪著如蘭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：“好啊，好一個盛家養(yǎng)出來的嬌小姐！看來，是我這個婆婆，管不了你了！”

說完，她用力一甩袖子，帶著丫鬟氣沖沖地走了。

如蘭腿一軟，跌坐在椅子上，眼眶立刻紅了，眼淚在里頭打轉(zhuǎn)。旁邊伺候的劉嬤嬤趕緊上前，輕輕拍她的背，低聲說：“姑娘，別往心里去，氣壞了自己不值當(dāng)?！?/p>

如蘭帶著哭腔說：“嬤嬤，我原來想著，嫁給自己喜歡的人，不用像大姐姐那樣處處小心，也不用像四姐姐那樣費心算計?？涩F(xiàn)在……我倒覺得，還不如她們呢?！?/p>

劉嬤嬤看著自家姑娘委屈的樣子，眼神動了動。她沒多勸，只是伸手把那個紫檀首飾盒，往里挪了挪，像是護著什么要緊的東西。

她知道，這事沒完。

（第二章）

沖突過后，反而安靜得讓人不安。

文老太太那天摔簾子走了之后，一連兩天都沒再找如蘭。她甚至沒在兒子面前提這事，整個文家后院，靜悄悄的。

文炎敬從書院回家，看母親和妻子沒什么動靜，以為就是平常拌兩句嘴，過去就算了。他一門心思撲在書房里，準(zhǔn)備不久后的秋闈考試。

他的書房不大，窗戶外面是一條石板路。每天早晨他開窗，都能看見遠(yuǎn)處“格物書院”高大的門樓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淼淖x書聲。

格物書院是汴京數(shù)得上的好私學(xué)。能在里頭讀書的，不是家里有錢有勢，就是像文炎敬這樣，書讀得好、被山長特別允許進(jìn)來的寒門子弟。

對文炎敬來說，格物書院不只是讀書的地方，更是他的臉面。每當(dāng)他穿著書院統(tǒng)一的青色布袍，和那些官宦子弟、富家公子一起談文章、論時事，他心里那點因為出身帶來的不自在，就會被一種“我有學(xué)問”的驕傲壓下去。

他常對如蘭說：“蘭兒，你等著。等我這次考中了，點了官，我們就搬出去自己過。到時候，一定讓你過得舒心，再不讓你受氣。”

如蘭每次聽這話，心里都又暖又澀。她信他的承諾，可那“到時候”，到底是什么時候，她不知道。

這天傍晚，文炎敬正在看書，他的同窗好友，家里做生意的李卓，來找他。

兩人在書房坐下，小廝上了茶。李卓喝了一口，搖搖頭：“炎敬兄，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清淡了。嫂夫人是盛家的姑娘，嫁妝豐厚，你又何必苦著自己？”

文炎敬眉頭微微一皺，放下書：“李兄這話不對。讀書人講究‘安于清貧，樂于道義’，身外之物不算什么。我與內(nèi)人情意相投，不是圖她娘家有錢?！?/p>

這話他說得認(rèn)真，既是說給李卓聽，也是說給自己聽。他喜歡如蘭的爽利活潑，但也確實沒法忽略她身后盛家的名聲。這名聲給他帶來不少方便，也像影子一樣跟著他，讓他有壓力。

李卓笑了笑，沒再爭這個，換了個話頭：“對了，你可聽說咱們格物書院要換主家了？”

“有這事？”文炎敬有點意外，“書院不是山長和幾位本地鄉(xiāng)紳一起管著嗎？”

“那是面上。”李卓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“我爹和書院管錢的錢掌柜有來往，聽他漏的口風(fēng)，書院背后其實一直有位不出面的東家。整個書院的地皮、房舍，所有先生的工錢，就連咱們平時用的紙筆，都是這位東家出的錢。只是這人從來不露面，神秘得很。最近不知怎么，好像有意要把書院盤出去，城里好些有錢人家都在打聽?！?/p>

文炎敬聽得心里發(fā)熱，不由感嘆：“竟然有這樣不為名利、一心辦學(xué)的好人，真是我們讀書人的榜樣?！?/p>

他望著窗外書院的屋檐，心里充滿敬意。覺得自己能在這樣高潔之人辦的學(xué)府里讀書，實在是運氣。這運氣，是他靠真才實學(xué)得來的，是他最看重的東西。

李卓看他一臉崇敬，心里覺得有點好笑，又說：“炎敬兄，我說句實在話。你學(xué)問好，本該有大好前程?？煽紙錾系氖?，除了學(xué)問，人情打點也少不了。你岳家是當(dāng)官的，若是你母親能拿出些‘心意’，替你上下走動走動，豈不是容易許多？”

這話，正好說到了文炎敬心里那個不好明說的地方。

他母親這幾天在他耳邊念叨的，也是這個意思?！澳阆眿D那些嫁妝，鎖在箱子里能下崽嗎？還不是得拿出來，給你鋪路？”“大男人用自己媳婦的錢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”

他嘴上反駁母親“君子不談錢”，可心里頭，又覺得李卓和母親的話，不是沒道理。官場復(fù)雜，光有學(xué)問，確實不夠。

送走李卓，文炎敬在書房里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，遠(yuǎn)處書院的影子漸漸看不清了。他心里那份清高和驕傲，好像也隨著天黑，裂開了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縫。

他走到如蘭住的院子，看見她正在燈下，默默地擦著那支鳳凰步搖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，走過去，從后面輕輕抱住她。

“蘭兒，還為前兩天的事和娘慪氣？”

如蘭身子僵了一下，沒回頭，低聲說：“沒有?！?/p>

文炎敬嘆了口氣，把臉貼在她頸邊，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不容商量：“蘭兒，娘也是為了我。她守寡把我拉扯大，不容易，心里就盼著我有出息。你那些嫁……嫁妝，放著也是放著。要是能幫我一把，將來我加倍補償你，不好嗎？”

如蘭的心，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
她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丈夫這張熟悉的臉。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明白過他。

（第三章）

那晚的談話，最后誰也沒說服誰。

如蘭沒答應(yīng)，也沒再大聲爭辯。她只是不說話，用那種近乎心死的眼神看著文炎敬。那眼神看得文炎敬渾身不自在，最后他還是走了，又躲回書房。

第二天，文老太太開始了新的動作。

她請來了幾位在族里說得上話的長輩，說是“勸和”，其實就是來給如蘭施壓的。

飯桌上，菜是如蘭帶來的廚子做的，酒是如蘭嫁妝里的好酒?？烧f來說去，話頭都沖著如蘭。

一位胡子挺長的族叔公，抿了口酒，慢條斯理地說：“炎敬媳婦，我年紀(jì)大，說句不見外的話。你嫁到文家，就是文家的人了。夫妻倆還分什么你我？你的不就是炎敬的？炎敬好了，你不也跟著臉上有光？現(xiàn)在他正是要用錢的時候，你守著那些東西不放，有點說不過去。”

另一位堂伯母也跟著說：“是啊。我當(dāng)年嫁過來，嫁妝箱子鑰匙第二天就交給婆婆了。這叫孝順，叫懂規(guī)矩。盛家是大戶人家，肯定更懂這些吧？”

一句接一句，都像裹了糖的針，扎在如蘭身上。

他們把“家族”、“丈夫的前程”和“孝道規(guī)矩”綁在一起，織成一張大網(wǎng)，要把如蘭罩在里頭。

如蘭氣得心口發(fā)堵，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。她從小受的教育告訴她，要敬重長輩，要賢惠。可她的本性和自尊，又在叫嚷著反抗。

她看向文炎敬，他正低著頭，專心給那位族叔公夾菜，好像這場針對他妻子的圍攻，和他一點關(guān)系都沒有。

如蘭的心，又涼了一截。

飯后，文老太太把如蘭單獨叫到自己屋里。

“如蘭，長輩們的話，你都聽明白了？”她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捏著一串佛珠，看著平靜，眼神卻很逼人，“我也不跟你繞圈子。炎敬要考試了，各處打點需要不少錢。你把嫁妝單子和箱子鑰匙都交給我，我來安排。這錢，不是我老婆子要，是為了炎敬，為了文家以后。”

“母親，”如蘭嗓子有點干，“打點需要多少，您說個數(shù)，我來出。但單子和鑰匙，是我的體己，不能交?！?/p>

這是她最后的堅持。錢可以給，但東西，得自己管著。

“你！”文老太太沒想到她這么硬，氣得把佛珠往桌上一拍，“你這是信不過我？你還當(dāng)不當(dāng)自己是文家人！”

“媳婦不敢。只是母親，那嫁妝是我爹娘給我傍身用的，也關(guān)系著盛家的臉面。要是整個交出去，傳到外頭，別人會怎么說文家？怎么說炎敬？是說他有本事，還是說他靠妻子娘家？”如蘭情急之下，想起用文炎敬最在意的“名聲”來擋。

這話果然讓文老太太頓了一下。

她最怕別人說她兒子“靠媳婦”。可轉(zhuǎn)念一想，只要事情做得隱秘，誰知道？到嘴的肉，哪能吐出去？

她冷笑一聲：“好厲害的嘴！不愧是盛家教出來的！既然你軟的不吃，那就別怪我這個婆婆，不講情面了！”

當(dāng)天晚上，文炎敬回來，看到的是母親“病倒在床”。

文老太太躺在床上，哎喲哎喲地哼著，一會兒說心口悶，一會兒說喘不上氣。文炎敬請了大夫來，大夫看了半天，只說“急火攻心，沒什么大病，要靜養(yǎng)”。

文炎敬一聽就懂了。他走進(jìn)母親房里，讓下人都出去。

文老太太一見兒子，眼淚就流下來了：“兒啊！娘這都是為了你！你媳婦她……她根本沒把文家放在眼里！她守著那些錢財，眼睜睜看著你為前程發(fā)愁，她……她這是巴望著你沒出息，好拿住你啊！”

這話像毒刺，狠狠扎進(jìn)文炎敬心里。

他出身不高，心里總有點怕被人看不起，怕被盛家看不起，怕被如蘭看不起。母親的話，正好戳中他最怕的地方。

“她……她不是那樣的人。”他辯解著，自己都覺得沒力氣。

“不是？那她為什么不肯把嫁妝交出來？一家人，還分什么你的我的？我看她就是防著咱們，就是看不起咱們家底??！”文老太太拍著床沿，哭喊起來，“我沒用?。]能給你娶個知冷知熱的媳婦，倒請回來個祖宗！我死了算了，省得在這兒礙你們的眼！”

“娘！您別說了！”

文炎敬終于被這哭鬧攪得心煩意亂，什么都顧不上了。他腦子里只剩下母親那句“她看不起咱們”，還有李卓說的“事半功倍”。

是啊，為什么不呢？那是他的妻子，她的東西，不就是他的嗎？為了他的前途，她讓一步怎么了？難道真像母親說的，她想一輩子壓著他？

嫉妒、自卑、被挑起的怒氣，還有對前程的渴望，纏住了他。

他猛地站起來，拳頭攥緊，眼里有了決斷。

“娘，您別氣了。這事，我來辦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走出房間，腳步很重，每一步，都像踩在他和如蘭的情分上。他朝如蘭的院子走去，那張平時溫和的臉上，只剩下冰冷的堅決。

（第四章）

如蘭屋里的燈還亮著。

劉嬤嬤正在給她通頭發(fā)，準(zhǔn)備睡覺。銅鏡里，映出如蘭沒什么血色的臉。

“姑娘，姑爺來了?！遍T口的小丫鬟小聲說。

如蘭心里一緊，手里的梳子停住了。劉嬤嬤看了她一眼，悄悄退到邊上。

文炎敬走進(jìn)來，沒像平常那樣問長問短，直接說：“蘭兒，我們說清楚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，可平底下，是如蘭從沒聽過的冷硬。

如蘭讓他坐下，給他倒了杯茶：“炎敬，有什么話，你說?！?/p>

文炎敬沒碰那杯茶。他看著如蘭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慚愧，有掙扎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固執(zhí)。

“鑰匙和嫁妝單子，給娘吧?！?/p>

就這一句話，把如蘭心里最后那點指望，砸得粉碎。

她不敢相信地看著他，聲音發(fā)抖：“你……你也這么想？”

“不是我想不想。”文炎敬避開她的眼睛，聲音高了點，像是在給自己鼓勁，“我是文家的兒子，不能看著娘被你氣??！孝順最大，這個道理，你難道不明白？”

“孝順？”如蘭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，“孝順就是逼著自己媳婦，把全部身家交出去，填一個沒底的窟窿？炎敬，你摸著自己良心說，這真是為了你的前程，還是為了順著你娘的心意？”

“你閉嘴！”文炎敬被說中心思，又羞又惱地低吼，“你怎么能這么說娘！她全是為了我！為了這個家！倒是你，盛如蘭！你口口聲聲說心里有我，可你為我做過什么？你除了會耍你的大小姐脾氣，還會什么？我文炎敬苦讀這么多年，難道就要因為缺錢打點，前功盡棄嗎？你的嫁妝，現(xiàn)在不用，什么時候用！”

他越說越激動，把自己所有的不如意、所有的壓力，都怪到如蘭“不肯幫忙”上。

如蘭被他吼得愣住了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面孔都有些扭曲的男人，覺得陌生極了。這就是她當(dāng)初什么都不顧要嫁的人？這就是那個在桃花樹下跟她說“只對你一個人好”的文炎敬？

原來，所謂的“情意”，在現(xiàn)實和好處面前，這么容易就碎了。

她的心，像被人用力撕開，疼得發(fā)木。

“好……好一個‘什么時候用’……”她低聲說著，眼淚終于掉下來，“文炎敬，你對得起我嗎？”

看見她的眼淚，文炎敬心里軟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煩躁蓋過去。他最怕看女人哭，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壞人。

“我不想跟你吵?！彼酒饋恚皖^看著她，下了最后的話，“蘭兒，我就問你最后一次，給，還是不給？你要是還認(rèn)我是你丈夫，還認(rèn)這個家，就該知道怎么做。明天一早，我希望你把東西親自送到娘屋里去。你自己想想。”

說完，他沒回頭，直接走了，留下如蘭一個人，在安靜的屋子里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劉嬤嬤走過來，拿件衣服披在她肩上，沒說話，只是嘆了口氣。

“嬤嬤……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”如蘭撲進(jìn)劉嬤嬤懷里，哭得像個小孩，“我不該嫁的……我不該不聽娘的……”

劉嬤嬤抱著她，輕輕拍她的背，眼神卻很平靜，甚至有點看透一切的樣子。她低聲在如蘭耳邊說：“姑娘，別哭了。哭不頂用。老爺夫人讓老奴跟著您過來，不是讓您來受欺負(fù)的?！?/p>

“可我能怎么辦？他逼我，他們?nèi)叶急莆摇?/p>

劉嬤嬤扶起如蘭，給她擦眼淚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姑娘，您記著。盛家的姑娘，可以為著情意受點委屈，但不能任人欺負(fù)。既然姑爺把路走絕了，那咱們，也不用留什么情面了?！?/p>

她的聲音里，有種和她身份不太一樣的穩(wěn)當(dāng)勁兒，讓如蘭亂糟糟的心，稍微定了點。

“嬤嬤……你是說？”

劉嬤嬤嘴角動了動，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表情：“姑娘，您只管看著。明天，老奴有打算?！?/p>

（第五章）

第二天，天剛有點亮光。

如蘭一晚上沒睡，眼睛又紅又腫。劉嬤嬤伺候她洗完臉，換了身半舊的素凈衣服。鏡子里的她，臉色蒼白，沒什么精神。

文炎敬沒過來。他像是打定主意，要用不理不睬逼她低頭。

辰時剛過，文老太太就派人來“請”了。說是請，那婆子的口氣和樣子，更像是來“押人”的。

如蘭深吸一口氣，扶著劉嬤嬤的手，走出自己院子。

院子外面，文老太太早就等在那兒了。她今天穿了身新的紫紅色綢子衣服，上面繡著大花，臉上紅光滿面，精神頭十足，哪還有半點“病”的樣子。她身后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，手里拿著大鐵鉗子和撬棍，一看就是準(zhǔn)備硬來。

文炎敬站在廊檐下，背著手，看著院里一棵老槐樹，還是不看如蘭。他的側(cè)臉繃著，下巴的線條顯得很硬。

文老太太看見如蘭出來，連裝樣子都省了，直接問：“想明白了？鑰匙和單子呢？”

如蘭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
劉嬤嬤上前一步，彎了彎腰：“回老太太的話，我家姑娘嫁妝箱子的鑰匙，都在這兒。”說著，她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黃楊木盒子。

文老太太眼里立刻放出光，一把將盒子抓過去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十幾把大小不一的銅鑰匙。

“還算你懂點事！”她得意地哼了一聲，把鑰匙扔給身后婆子，“去，把五姑娘屋里那些箱子，全給我抬到院子當(dāng)間來，當(dāng)著我的面，一個一個開！我倒要瞧瞧，盛家的嫁妝，有多值錢！”

兩個婆子應(yīng)了聲，帶著幾個小廝，像搶東西似的沖進(jìn)如蘭的屋子。

很快，一口口刷著紅漆、描著金邊的嫁妝箱子被抬了出來，在院子中間堆得像座小山。這些箱子，是如蘭出嫁時，顯示排場的物件，是她作為盛家五姑娘的底氣?，F(xiàn)在，卻要被人像查贓物一樣，當(dāng)眾打開。

文炎敬眼角抽了抽，喉嚨動了動，可到底沒出聲。

“開！”文老太太急不可耐地命令。

“哐！”第一口箱子打開了。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各色好料子，霞影紗，軟煙羅，在晨光里閃著柔和的光。

文老太太眼睛都直了，她伸手抓起一匹云錦，摸著那滑溜溜的料子，臉上是藏不住的狂喜：“好東西！真是好東西！都給我搬到庫房去！”

“哐！”第二口箱子打開，里面是各式各樣的擺件玩意兒，玉如意，紅珊瑚，瑪瑙小鼎……

“哐！”第三口，第四口……

金銀器皿，名人的字畫，難得的藥材……每開一口箱子，都引來文老太太和周圍下人的一陣陣驚呼。

如蘭站在一邊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好像被打開的不是她的嫁妝，是別人的東西。她的心，在昨晚文炎敬說出那些話的時候，就已經(jīng)死了。

文炎敬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雖說家里窮，可向來覺得自己清高。眼前這明搶一樣的場面，讓他覺得羞恥，難堪。他好像能感覺到周圍下人眼里藏著的笑話，那笑話像刺一樣扎著他。

很快，院子里大部分的箱子都打開了，里面的東西分門別類堆在旁邊，像一座座小堆。

文老太太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的“戰(zhàn)利品”，忽然，她停下腳，指著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箱，問如蘭：“那個箱子里是什么？怎么沒鎖？”

如蘭看了一眼，那是劉嬤嬤平時放零碎東西的箱子。

文老太太不等回答，就讓婆子打開。婆子打開一看，里面除了些針線零碎，只有幾本冊子和一個小小的、同樣不起眼的黑漆木盒。

她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，正是如蘭的嫁妝總單。她滿意地點點頭，又拿起那個黑漆木盒掂了掂，覺得不重，隨手就想扔到一邊。

她輕蔑地掃了如蘭一眼，尖著嗓子說：“盛家五姑娘的嫁妝，也就這樣嘛。我還當(dāng)有什么了不得的田產(chǎn)鋪子，原來都是些死物件。怎么，盛家就沒給你幾張地契壓箱子底？”

這話，既是炫耀，也是最后的試探。

文炎敬的身子，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。

如蘭抿緊嘴唇，沒說話。

就在文老太太準(zhǔn)備宣布“東西全歸我”，讓人把所有東西搬走時，那個一直靜靜站在如蘭身后的劉嬤嬤，忽然動了。

她上前一步，從那個差點被扔掉的黑漆木盒里，拿出了一卷用油紙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東西。

她不慌不忙地解開油紙，露出一份厚厚的、邊角有些發(fā)黃的契書。

然后，她慢慢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聲炸雷，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院子里響起：

“老太太，您說錯了?！?/strong>

“我家姑娘最要緊的一份嫁妝，不是這些金銀綢緞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目光越過目瞪口呆的文老太太，直直看向廊下那個僵硬的身影——文炎敬。

“是地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