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休金一萬二，老婆只有一千七。
我跟她提 AA 制，她答應(yīng)了。
她說：“老張，錢不夠花，我出去當(dāng)保姆了。”
我沒攔著，覺得正好，沒人跟我搶電視了。
她一走就是六年。
直到我兒子打電話給我報喜：“爸！你當(dāng)爺爺了！”
我樂呵呵地趕到醫(yī)院，卻看見我老婆穿著昂貴的套裝，坐在一張一看就很貴的病床邊，一個男人正給她削蘋果。
而我兒子，恭敬地站在旁邊，喊那個男人“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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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金到賬的短信提示音，像一聲勝利的號角。
張建國捏著手機，反復(fù)看了三遍那個數(shù)字：12689.00。
他把手機揣進兜里，背著手，踱步到樓下的小花園。
幾個老伙計正在下棋，他清了清嗓子，湊了過去。
“咳，老李，這個月退休金發(fā)了沒？”
他故作不經(jīng)意地問。
老李頭也不抬：“發(fā)了，三千出頭，餓不死?！?br/>張建國嘴角的得意幾乎壓不住，聲音都揚高了八度：“現(xiàn)在這政策就是好啊，我們這些老單位退休的，就是有保障?！?br/>他拍了拍口袋：“我這個月，一萬二千六百八十九，一分不差?！?br/>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羨慕、嫉妒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，他挺直了腰板，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。
在親戚群里炫耀了一圈，收獲了滿屏的恭維和贊嘆，他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。
一開門，一股寡淡的青菜味飄來。
林淑云正在廚房里忙碌，花白的頭發(fā)被油煙熏得有些凌亂。
他眉頭一皺，那點虛榮帶來的快感頓時消散無蹤。
晚飯是白粥，一盤炒青菜，一碟咸菜。
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，發(fā)出了刺耳的聲響。
“就吃這個？”
林淑云端著碗，低著頭，沒有作聲。
“我一個月一萬多的退休金，就配吃這個？”
張建國從書房拿出計算器，啪啪地按著。
“這個月水電費三百二十一，燃氣一百零八，物業(yè)費二百，加起來六百二十九?！?br/>他把計算器推到林淑云面前，聲音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。
“我們 AA 制，你承擔(dān)一半，三百一十四塊五?！?br/>林淑云的肩膀微微一顫。
她默默地回到房間，從床墊下摸出一個布包。
布包打開，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，最大面額的是五十。
她仔細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又把幾枚硬幣湊上，湊了三百二十塊錢，遞到張建國面前。
這是她那個月一千七百塊退休金的大半。
張建國接過錢，看都沒看她一眼，又指著桌上的菜。
“你看看你買的這叫什么菜，又老又黃。”
“你那點退休金，就不能給自己買點好的？”
“吃了這種東西，生病了還不是要花我的錢?！?br/>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，在林淑云的心上慢慢地割。
我低著頭，扒拉著碗里白得刺眼的米飯，一粒一粒，像是吞咽著砂礫。
菜，我一口都沒碰。
門開了，是兒子張文博回來了。
他看到桌上的情景，又看到我通紅的眼圈，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“爸，你怎么又跟我媽算這些？”
張建國眼睛一瞪：“大人說話，小孩插什么嘴？”
“我跟你媽 AA 制，這是我們商量好的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”
張文博氣得胸口起伏：“我媽退休金多少你不知道嗎？她把錢都給你了，她吃什么？”
“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！”
張建國把筷子摔在桌上，指著兒子的鼻子罵。
“我白養(yǎng)你這么大，你向著一個外人說話！”
我看著丈夫猙獰的面孔，聽著他嘴里吐出的“外人”兩個字，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，透不過氣。
這場爭吵最終不了了之。
深夜，我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旁邊，張建國的鼾聲如雷。
我悄悄起身，拿出我的存折。
上面那個微薄的數(shù)字，像一個巨大的嘲諷。
我在這張床上躺了三十年，為這個家操勞了三十年，最后卻連一個安身立命的角落都沒有。
徹夜未眠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。
張建國坐在沙發(fā)上，悠閑地看著早間新聞。
我走到他面前，聲音異常平靜。
“老張，我錢不夠花?！?br/>“我要出去找個活干?！?br/>他從報紙后面抬起眼，一點竊喜飛快地閃過，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“隨你便。”
他嘴上說著。
“別在外面丟我的人就行?！?br/>我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回到房間，我從衣柜里拿出幾件換洗的舊衣服，還有一個小小的包裹，里面是我的身份證和那本薄薄的存折。
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我拉開門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陽光一點都不溫暖，照在身上，只有一片冰涼。

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綠皮火車。
車廂里混雜著汗味和泡面的味道，讓人頭暈?zāi)X脹。
通過一個遠房老鄉(xiāng)的介紹，我找到了一個去富人家當(dāng)住家保姆的機會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么豪華的別墅，大門是雕花的鐵藝，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像綠色的地毯。
我站在門口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
開門的是雇主，顧遠山先生。
他大概六十歲上下，穿著一身居家的棉麻衣服，頭發(fā)梳理得紋絲不亂，看起來很儒雅。
他領(lǐng)我進門，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。
“我妻子前些年不在了，孩子們都在國外，平時就我一個人住。”
他指了指一樓的一個小房間。
“以后你就住這里，有什么需要的，直接跟我說?！?br/>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打掃衛(wèi)生。
偌大的別墅，每一處角落我都擦得锃亮，地板光潔得能倒映出人影。
顧遠山看在眼里，對我勤快的態(tài)度很滿意。
月底，他把三千塊錢遞到我手里。
“林姐，這個月辛苦你了?！?br/>我接過那疊嶄新的鈔票，手竟然有些發(fā)抖。
三千塊，比我那可憐的退休金多了快一倍。
晚上，我躺在陌生的保姆房里，偷偷給兒子張文博打了個電話。
電話那頭，兒子的聲音充滿了擔(dān)憂。
“媽，你在那邊怎么樣？吃得好不好？住得慣不慣？”
我鼻子一酸，連忙吸了口氣，用最輕快的語氣回答他。
“好，都好，雇主家人很好，吃得好住得好，你別擔(dān)心?！?br/>我不敢告訴他，我住的是最小的保姆房。
我不敢告訴他，為了省錢，我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。
我不敢告訴他，我有多想他。
掛了電話，我抱著膝蓋，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，無聲地流下眼淚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家里，張建國的生活質(zhì)量確實大大提高了。
他打電話跟棋友吹噓，說自己現(xiàn)在一個人過得有多舒坦。
“電視沒人搶了，吃飯不用看人臉色了，想吃什么就去館子點什么，這才是生活！”
鄰居在樓下碰到他，隨口問起我。
“老張，你愛人呢？”
他輕描淡寫地一揮手：“出去享福了，跟著兒子呢。”
謊言說得面不改色。
他大概已經(jīng)忘了，還有一個妻子的存在。
對他而言，我只是一個給他洗衣做飯，還能分?jǐn)偹娰M的搭伙伙伴。
現(xiàn)在這個伙伴自己走了，他樂得清靜。
夜深了，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忽明忽暗。
我攥著手機，看著兒子的照片，心里的酸楚和思念，幾乎將我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