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
2025年最后一天，曾經(jīng)帶給無數(shù)觀眾美好回憶的《尋秦記》回來了。同名電影版，將原班人馬（除了江華），風塵仆仆地集結(jié)起來，講述劇版結(jié)局19年后的故事。
只是放映的反饋，并沒有意料之中的那么好；甚至若無劇版的懷舊濾鏡加持，《尋秦記》電影版的豆瓣評分恐怕連目前的6.5分都保不住。
影版《尋秦記》海報
這或許是以古天樂為代表的電影人的無奈，更是曾經(jīng)懷念《尋秦記》的觀眾的無奈。
從劇版來到影版，你會明白，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；從影版回望劇版，你會釋然，我們畢竟還是踏進過那條美麗的河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海報
壹
凡提及《尋秦記》，無人不會想起風華絕代的古天樂，和那首刻錄進歲月褶皺的神曲《天命最高》——
“誰求誰，春秋都只聽天地號令。天命，誰能扭轉(zhuǎn)運程。誰無誰，亂局亦一樣入定，誰在篡改劇情……”
一個糅合科幻、武俠、歷史、喜劇、權(quán)謀、愛情的故事，偏偏到最后讓人萌生“天命難違”的悲劇之感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海報
25年前的“古偶”（《尋秦記》就是當時的“古偶”：古裝題材、全員偶像）到現(xiàn)在依然是標桿級、殿堂級的存在；主角項少龍始終是熒幕史上最有魅力的男主角之一。
黃易大師當年欽點古天樂出演項少龍，或許是古天樂天生有一張兼具楊過和項少龍?zhí)刭|(zhì)的臉，既桀驁不馴，又深情款款，既風流多情，又絕非濫情渣男，其中的度，不好把握，而古天樂拿捏得當。
這是非他不可的人生角色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劇照
他在劇中飾演一名智勇過人的精英警察。為挽回一段戀情，主動參與一項時空實驗：穿越歷史，見證秦始皇登基大典，拍照打卡，然后被召回現(xiàn)代。
結(jié)果時光機器發(fā)生故障，他來到秦始皇登基前三年。于是他的任務(wù)從簡單地打卡，變成危險重重地扶持“趙盤”化身“嬴政”，排除萬難，順利登基，否則他將永遠困在歷史中。
主線是項少龍與趙盤，這對師徒的命運糾葛。副線則是他一邊“打怪升級”：習武交友，獲矩子令，結(jié)交權(quán)貴，左右朝堂，影響歷史；一邊“沾花惹草”：妖艷又可憐的雅夫人，任性卻癡情的烏廷芳，溫柔賢淑的趙倩公主，果敢決絕的女殺手善柔，溫婉聰慧的琴清等，都與他或互相傾慕或心生憐意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劇照
項少龍的經(jīng)歷，與韋小寶多有相似。兩人都是華語文學、影視作品里最早的“爽文”大男主。
但爽歸爽，他們也都有人生難題：項少龍為了“回家”，自私地將趙盤推舉為嬴政，從此世間多了一個冷酷帝王，卻也抹殺了一個天真少年。屠龍的少年，終成惡龍，這是項少龍的無可奈何。
而韋小寶則處在忠義之間，難以兩全，他偏要兩全，所以狼狽，所以逃竄，所以盡心竭力，也不過是自保罷了。螳臂不可當車，這是韋小寶的心酸之處。
《尋秦記》和《鹿鼎記》相比，前者還多了一項趣味性，即由穿越引發(fā)的身份錯位，制造出大量的幽默。
這些幽默的“名場面”，小到吃喝拉撒，吃飯無刀叉，當即“手搓”出來，上廁所無衛(wèi)生紙竟然要用石頭；大到影響社會認知，如以樹輪證樹齡，挖鑿石油，自制電池；再大則是潛移默化地推動歷史進程，如鼓勵李斯入秦，推舉王翦，智斗呂不韋、嫪毐，讓昔日紈绔化身千古一帝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劇照
這種有趣的歷史互動空間，第一次讓觀眾感受到穿越題材的魅力。韋小寶的急智是受歷史制約的，項少龍則因為有現(xiàn)代智慧，想跳出歷史的限制，但他做不到。他的悲劇性是雙重的，人終究不能篡改劇情——因為“天命最高”。
貳
《尋秦記》并非史上第一部有穿越情節(jié)的華語電視劇，但它是普遍意義上被廣泛認可的，且難以超越的歷史穿越劇“鼻祖”。
這個“鼻祖”，經(jīng)久不衰，備受贊譽，不是因為它出現(xiàn)得最早，而是它在設(shè)計“穿越”時，確立了三項重要的穿越法則，恰如阿西莫夫提出的“機器人學三定律”，具有開辟性和影響深遠的指導意義。
第一法則為“屈服”。
黃易曾談到，很多讀者對他另一部負有盛名的《大唐雙龍傳》的結(jié)尾不滿意。他們希望主角能成為最后的勝者?！暗沂菦]法子不向歷史屈服的?！秉S易說，正如項少龍不能殺了秦始皇，大唐雙龍也不能贏過李世民，哪怕一次，“在歷史上，李世民真的沒輸過”。
黃易，圖據(jù)ICphoto
歷史不可更改，不是說創(chuàng)作者必須契合史書的既定軌道，而是說，真正懂歷史的人，深知個體的力量有限，而創(chuàng)造歷史的那股力量，那個由帝王將相、生產(chǎn)力與生產(chǎn)關(guān)系、文明智識水平等集體產(chǎn)生的力量，則是無限的。
縱使你是能開掛的穿越者，也要屈服于無限。如《慶余年》里的范閑，縱有民貴君輕的現(xiàn)代思想，也不可能改帝制為民主。于不得不屈服中，誕生“雖千萬人吾往矣”的勇氣，故事才更具古典戲劇的悲劇感。
第二法則為“平衡”。
穿越者，在某個歷史朝代開掛，成為天之驕子，且抱得美人歸，這是穿越題材的必然，也是爽文娛樂性的極致表現(xiàn)。
項少龍正是這種娛樂性的代表。但好的穿越劇，不會一味娛樂，甚至娛樂只是外殼，剝開一看，里面填塞的全是嚴肅的命題。
譬如《尋秦記》里，雅夫人是放蕩的貴族代表，但更是身不由己、被人踐踏的古代女性代表，前者如春夢，后者是噩夢。春風與罪惡，相伴相生，人物才立體，故事才好看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雅夫人
又如嫪毐，歷史上是聲名狼藉，以性丑聞出名的角色。但劇版為他賦予了一個絢爛至極的劍客身份，也無情地斬去劍客的驕傲、感情、自尊與武功，把他踩在泥潭里，由此他才變成那個奸偽弄權(quán)的小人，一個讓人恨不起來的小人。
事實上，這部劇的每個角色都可圈可點，娛樂屬性拉滿的同時，論及嚴肅性也絲毫不差，且二者總能達到一個理想的平衡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嫪毐（右）
第三法則為“自洽”。
穿越歷史與架空歷史相比，前者創(chuàng)作難度更高，因為涉及到歷史細節(jié)的考證，歷史邏輯的完善，稍有不慎就會穿幫。而架空朝代，則無此后顧之憂，朝堂格局、制度、勢力、人物等大可以虛構(gòu)了之，省去太多麻煩。
《尋秦記》就是迎難而上，戴上戰(zhàn)國、秦國歷史的鐐銬去創(chuàng)作的。其中最重要的一個邏輯閉環(huán)由項少龍完成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，幾乎都注定了他會被載入史冊；但后世史書，完全不見項少龍三字。這是主角和觀眾都好奇的問題，也是一個致命的邏輯矛盾。
直到，嬴政下令，凡是載有項少龍其人其事的書，全部焚燒，凡是議論項少龍的人，全部坑殺，這才完成了這個邏輯閉環(huán)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畫面
焚書坑儒竟是為了抹去一個人的歷史蹤跡。這個腦洞開得精妙絕倫，使全劇邏輯自洽，令人嘆為觀止。
這樣一部為后世歷史穿越劇立法的劇集，帶給觀眾的歡樂，顯然是如今日益沉淪在“換乘戀愛”制式里不能自拔的古偶所無法替代的。
叁
25年后，《尋秦記》的天命故事繼續(xù)。影版故事不是無縫銜接劇版，時間往后跨了19年。
此時，項少龍攜家人歸隱田園。嬴政開啟滅國之戰(zhàn)。結(jié)果出現(xiàn)新的時空威脅，一批現(xiàn)代穿越者，悍然入秦，威脅到了嬴政的王權(quán)乃至歷史的走向。
值此之際，項少龍被迫重新卷入歷史之中，他與嬴政的糾葛，也在影版里再度重演。
影版《尋秦記》海報
不得不承認，大部分觀眾走進影院，并不是為了頭發(fā)花白、打斗和開玩笑時已不復當年的古天樂，而是為了走進自己的青春，試圖借屏幕回憶那場25年前再難復制的TVB“絕響”。
《尋秦記》劇版作為TVB34周年的臺慶劇，其資源優(yōu)勢是其他TVB劇集所不敢想象的。
當時，香港劇集取景，多數(shù)依賴當?shù)嘏锞?、郊野、公園等，特別是古裝題材，全景、外景鏡頭較少，更多集中在室內(nèi)戲，因為沒有大氣磅礴、逼近歷史的宮殿等建筑群。
而《尋秦記》豪氣沖天，直接北上取景，劇組輾轉(zhuǎn)涿州、內(nèi)蒙、橫店等地，大規(guī)模實拍，尤其是秦王宮這個大場景——劇組借用了陳凱歌為拍攝《荊軻刺秦王》復建的“秦王宮”，不惜人力物力，調(diào)動上千群演，拍攝完成了全劇的重頭戲嬴政登基大典等，這種種投入在港劇歷史上都是稀缺的，少有的。
上，1998年TVB《西游記2》的天宮；下，2001年《尋秦記》的秦王宮
制作的用心，只是一方面，它尚且是可以復制的；真正讓《尋秦記》成為一代絕響的，是那些無法取代的，專屬于2001年港劇黃金時代的演員們——
彼時男女主角古天樂和宣萱，剛剛憑借《刑事偵緝檔案IV》包攬視帝視后，俱處在顏值和演技的巔峰期，且兩人之前多次合作，已有情侶相。
到《尋秦記》后，兩人熒幕關(guān)系更進一步，從互相嫌棄，到芳心暗許，到遠隔天涯，到最后生死之際，彼此傾訴心聲，一句古代版的“I Love You”，讓觀眾淪陷二十多年，至今仍念念不忘這對古早CP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烏廷芳（宣萱 飾）與項少龍（古天樂 飾）
配角陣容也相當豪華。男性角色方面，男二林峯，年僅22歲，便拿到了這個重要角色；雖然年輕，但從紈绔子弟到冷酷帝王的轉(zhuǎn)變，他演得出神入化，毫無怯意。
右為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嬴政（林峯 飾）
作為主角對照組的反派老戲骨江華，他飾演的劍客連晉，其才華、天賦與歷史位置，本來是等同于項少龍的，可后者褫奪了他的一切：愛情，權(quán)力，聲望與自我。于是他從前途光明的無敵劍客，墮落為陰鷙殘忍、野心勃勃的嫪毐。
江華的顏值和演技，與古天樂旗鼓相當，二者缺一，《尋秦記》必定黯然失色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項少龍與連晉
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劇中的女配角們，個個驚才絕艷：
女二郭羨妮是香港小姐冠軍出道，飾演項少龍現(xiàn)代女友和古代才女琴清，前者明艷奪目，后者溫婉多情，她與項少龍羈絆甚深，那種“非禮也”和“癡情間”的尺度，拿捏得恰到好處，令人稱嘆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項少龍與琴清
與郭羨妮相對的，是另一個女二，滕麗名飾演的善柔，她出道大火，憑借的就是《陀槍師姐》中英姿颯爽的警花形象；到《尋秦記》，她延續(xù)本人特有的眉宇間的英氣，出演外冷心熱、但不執(zhí)迷的殺手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善柔與項少龍
還有鄭雪兒飾演的趙國公主，笑容燦爛，性格柔婉，早前與古天樂有過合作，感情戲雖沒有其他幾位重，但她與項少龍的故事，頗有莽撞又純真的“私奔”色彩。
劇版《尋秦記》中的項少龍與趙國公主
戲外的觀眾，來到25年后，回看這些演員的際遇，有的依然深耕影視行業(yè)第一線，有的悄然隱退改行賣保險，有的起起落落陷身于婚戀的泥沼，有的命好但時運不佳始終屈居二三線，就連組織起這些演員的TVB，都在經(jīng)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“浮生著甚苦奔忙，盛席華筵終散場。”時間能帶走很多東西，哪怕演員自己，重演過去的角色，都難以復現(xiàn)舊日的韶華和眉眼間的那一縷情義。
《尋秦記》最終能夠成為“絕響”，完成于電影上映的那一刻。它殘忍地提醒我們，再好的特技和濾鏡，都無法抹去演員（更是我們）經(jīng)歷過的歲月滄桑。面對時間之河，誰都無法做到逆水行舟。
我們懷念《尋秦記》，就像是在懷念曾經(jīng)的自己。
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袁詩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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