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大伯喬遷新居的喜宴上，他竟將一整鍋熱湯扣在了我父親的頭上。

父親慘叫，母親哭喊，周圍瞬間亂作一團，所有人都被嚇住了。

我沒有沖過去，反而在嘈雜中，對著滿臉暴戾的大伯露出了微笑。

“你這個冷血的東西！”親戚指著我罵，我卻掏出手機撥通電話。

“喂，是我，”我看著大伯因驚愕而扭曲的臉，聲音平靜地開口。

那張燙金的請柬，像一片不合時宜的落葉，飄落在我們家那張用了快二十年的的舊餐桌上。

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后，我剛下班回家，一進門就感到一股低氣壓。

父親陳衛(wèi)國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，煙灰缸里已經(jīng)堆滿了煙頭。

母親劉淑琴則拿著那張請柬，翻來覆去地看，臉上寫滿了愁云。

“衛(wèi)業(yè)這回，可真是發(fā)大達了?！蹦赣H的聲音里，混雜著羨慕、嫉妒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，“龍湖山莊的別墅，聽說最便宜的一棟都得這個數(shù)?！?/p>

她伸出五個手指，比劃了一下。

父親重重地哼了一聲，把煙頭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里。

“發(fā)財？他那是發(fā)橫財！咱們?nèi)タ此樕珕?？看他老婆那副瞧不起人的樣子？?/p>

“話不能這么說啊，衛(wèi)國?！蹦赣H立刻反駁道，“再怎么說，他也是你親哥。親兄弟喬遷新居，這是多大的喜事，我們能不去嗎？這禮數(shù)得到位，不然人家戳我們脊梁骨?！?/p>

“禮數(shù)，禮數(shù)，就知道禮數(shù)！”父親的聲音大了起來，“這些年我們禮數(shù)不到位嗎？哪次他家有事我們不是第一個到？可他們呢？正眼瞧過我們一次嗎？”

我知道父親為什么這么激動。

我們家是這個城市里最普通的工薪階層。

父親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工廠干了一輩子技術(shù)員，母親是家庭主婦，一輩子圍著灶臺和家庭轉(zhuǎn)。

我們住的這套兩室一廳的老舊家屬樓，還是當(dāng)年工廠分的。

而大伯陳衛(wèi)業(yè)，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
他腦子活，膽子大，早些年靠著投機倒把賺了第一桶金。

近幾年來，更是不知道走了什么運，搞了個名叫“綠源生態(tài)”的農(nóng)業(yè)投資項目，據(jù)說賺得盆滿缽滿，一躍成為了親戚朋友口中的“陳總”。

兄弟倆的社會地位和經(jīng)濟狀況，在這幾年里，被拉開了一道天塹般的鴻溝。

母親還在絮絮叨叨：“去，肯定得去。不但要去，賀禮還不能輕了。不然你大哥大嫂嘴上不說，心里肯定笑話咱們?！?/p>

父親不再說話，只是又點上了一根煙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然后把頭埋進了繚繞的煙霧里。

我看著他那微駝的、被生活壓彎了的背影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

從小到大，大伯一家對我家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視和精神碾壓，就像一根根細小的、看不見的刺，深深地扎在我的記憶里。

我記得，我上大學(xué)那年，學(xué)費還差兩千塊錢，父親硬著頭皮去跟大伯借。

大伯當(dāng)著所有親戚的面，把父親從頭到腳訓(xùn)斥了一頓，說他沒本事，不會規(guī)劃，養(yǎng)個兒子都費勁。

最后，他從錢包里抽出二十張嶄新的鈔票，“啪”地一聲摔在桌上，說：“拿著！算我賞你的！不用還了！”

父親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，我至今都忘不了。

我還記得，有一年過年，我們一家去大伯家拜年。

大媽王麗萍拉著我媽的手，看似親熱，嘴里卻說：“哎喲，淑琴，你這件衣服料子可真差，都起球了。改天我?guī)闳ド虉鲑I件好的，女人啊，可不能對自己太摳，不然男人都瞧不上。”

我媽當(dāng)時尷尬地把手縮了回去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還有我的堂哥，陳飛，他總是把玩舊了的玩具，或者穿小了的名牌衣服，“賞”給我，那眼神，就像是在施舍路邊的乞丐。

這些積怨，像一潭死水，沉淀在我心底最深處，平時波瀾不驚，可一旦被攪動，就會泛起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。

“爸，媽，要不……咱們別去了吧?！蔽医K于忍不住開口，“就說單位有事，或者身體不舒服?！?/p>

母親立刻瞪了我一眼：“胡說什么！你大伯的喬遷宴，天大的事也得放一邊！”

父親也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他嘆了口氣，揮了揮手：“去吧。不去，更讓他們看扁了?！?/p>

我沒再說話。

我知道，對于父親這一代人來說，“面子”和“親情”這兩座大山，是他們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。

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，他們也得硬著頭皮，走這一遭。

最終的決定，還是“去”。

而且，還要去得“體面”。

為了這份“體面”，母親豁出去了。

她把我爸鎖在柜子最深處的一個鐵盒子里、一張用紅布包著的老存折拿了出來。

那是他們攢了小半輩子的養(yǎng)老錢，以備不時之需。

她取出了兩千塊錢，在那個年代，這幾乎是他們?nèi)齻€月的退休金總和。

然后，她拉著一臉不情愿的父親，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禮品市場。

最后，他們捧回來一尊半米多高的玉白菜擺件。

白菜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白色石頭雕的，菜葉碧綠，上面還趴著一只同樣材質(zhì)的蟈蟈，看起來倒是晶瑩剔透，栩栩如生。

賣禮品的老板唾沫橫飛地跟他們吹噓，說這叫“漢白玉”，是請廟里的大師“開過光”的，擺在家里，寓意“百財”，能招財進寶。

母親信了。

她把那尊玉白菜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，每天拿著塊軟布，擦了又擦，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彩。

仿佛這尊沉甸甸的石頭，真的能為我們這個清貧的家，掙回一些失去已久的顏面。

“陳陽，你看，這回你大伯家再有錢，也說不出咱們的不是了吧？”她獻寶似的對我說。

我看著那尊在燈光下泛著廉價光澤的玉白菜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我沒忍心告訴她，這種所謂的“漢白玉”，在批發(fā)市場，可能連兩百塊錢都不要。

我知道，這份在我們家看來已經(jīng)“傾其所有”的重禮，在大伯陳衛(wèi)業(yè)那樣的“大老板”眼里，可能依舊不值一提，甚至?xí)蔀橐粋€新的笑柄。

但我什么也沒說。

我只是走過去，幫母親把擺件挪了個位置，讓它看起來更穩(wěn)當(dāng)一些。

“挺好的，媽?！蔽艺f，“心意到了就行?！?/p>

喬遷宴的前一天晚上，父親拿出他那身只在重要場合才穿的、已經(jīng)有些過時的深色西裝，熨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他對著鏡子，笨拙地打著領(lǐng)帶，嘴里還在嘟囔著。

“陳陽，到時候到了那兒，你機靈點，多跟你大伯和你堂哥說說話，套套近乎，看看能不能給你安排個好點的工作。”

“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，在那個什么審計公司，一個月才掙幾個錢？累死累活的，連個女朋友都找不到。”

我聽著他的嘮叨，沒有反駁。

我走到他身后，幫他把歪了的領(lǐng)帶扶正。

“爸，”我看著鏡子里他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，輕聲說，“到時候人多嘴雜，您少喝點酒。咱們送了禮，吃了飯，就早點回來。”

父親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有些躲閃，隨即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我心里有分寸。你爸還沒老糊涂?！?/p>

我沒再多言。

但我知道，他沒有分寸。

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，在酒精的催化下，就像一堆干燥的柴火，一點火星，就能熊熊燃燒起來。

而我平靜的外表下，其實也藏著一團火。

只不過，這團火，被我用理智和隱忍，死死地壓在心底，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
我是一名助理審計師。

這個職業(yè)，讓我養(yǎng)成了凡事都講求證據(jù)、習(xí)慣于從蛛絲馬跡中發(fā)現(xiàn)問題的本能。

大伯那個號稱“高回報、零風(fēng)險”的“綠源生態(tài)農(nóng)業(yè)”項目，從一開始，我就覺得不對勁。

我曾以咨詢投資的名義，去過他們的公司。

那些光鮮亮麗的宣傳冊，那些被吹得天花亂墜的“高科技培育技術(shù)”，那些所謂的“與海外大型商超簽訂的供銷合同”，在我這個專業(yè)人士看來，漏洞百出。

在過去的一年里，我利用業(yè)余時間和工作上的便利，一直在悄悄地搜集關(guān)于這個項目的一切信息。

我查閱了工商注冊資料，發(fā)現(xiàn)所謂的“綠源生態(tài)”，注冊資本只有區(qū)區(qū)十萬元，與其宣傳的“投資過億”嚴(yán)重不符。

我托在外地的同學(xué)，去核實那些所謂的“海外供銷合同”，發(fā)現(xiàn)對方公司根本就不存在。

我甚至利用周末，自己坐車去了他們位于遠郊的“培育基地”。

那里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農(nóng)業(yè)園，就是一片租來的荒地，建了幾個空殼的塑料大棚，里面稀稀拉拉地種著一些最普通的蔬菜，幾個農(nóng)民在里面除草，根本沒有什么“高科技”的影子。

我把我找到的這些證據(jù)，都整理在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里，存在我手機的云端。

我知道，大伯正在玩一個極其危險的“擊鼓傳花”游戲。

他用后面投資者的錢，去支付前面投資者的“高額分紅”，以此來吸引更多的資金。

這是一個典型的、隨時可能崩盤的非法集資騙局。

但我一直沒有行動。

因為我手里缺少最核心的證據(jù)——他內(nèi)部的資金流向和完整的投資人名單。

沒有這些，我的所有指控都只是推測，無法形成致命一擊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心里還殘存著一絲幻想，一絲對所謂“血脈親情”的顧念。

我總覺得，只要我們離他遠一點，不參與他的事，他就算是最后崩盤了，也牽連不到我們家。

我需要一個“扳機”。

一個能讓我徹底下定決心，扣動扳機的理由。

我只是沒想到，這個“扳機”，會以如此慘烈和羞辱的方式，被送到我的面前。

喬遷宴那天，天氣格外晴朗。

我們一家三口，抱著那個用大紅色禮品紙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玉白菜，打了一輛出租車，前往市郊的“龍湖山莊”。

出租車司機一聽地名，都忍不住咂舌：“喲，去龍湖山莊啊，那可是咱們市有名的富人區(qū)，住里面的非富即貴?！?/p>

父親的臉上，露出了一絲與有榮焉的復(fù)雜表情。

車子開進別墅區(qū)，我們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
道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花園，一棟棟風(fēng)格各異的豪華別墅掩映在綠樹叢中。

我們的出租車，在一眾奔馳、寶馬、奧迪之間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。

大伯的別墅，是整個小區(qū)里位置最好的一棟，獨門獨院，門口的羅馬柱氣派非凡。

院子里已經(jīng)停滿了豪車，草坪上擺著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條餐桌，穿著制服的侍應(yīng)生端著香檳和點心，在賓客間穿梭。

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，談笑風(fēng)生，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水和金錢的味道。

大伯陳衛(wèi)業(yè)和他的妻子王麗萍，正站在門口，滿面春風(fēng)地招呼著客人。

大伯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灰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锃亮，手上戴著一塊碩大的金表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大媽則是一身珠光寶氣，脖子上的珍珠項鏈，顆顆飽滿圓潤。

他們看到我們從出租車上下來，臉上的笑容明顯地淡了下去，甚至有一瞬間的凝固。

“哎喲，大哥，大嫂，恭喜恭喜啊！”母親臉上堆著笑，快步迎了上去，把手里的禮物遞過去。

大媽王麗萍伸出手，有些嫌棄地碰了一下那個巨大的禮品盒，嘴上說著客套話：“哎呀，淑琴，你看看你，來就來嘛，還帶這么貴重的東西，太客氣了。”

她的眼神，卻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和不耐。

她甚至沒打開看一眼，就隨手把我們一家視若珍寶的“玉白菜”，遞給了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保姆。

“拿進去，找個地方放好?！彼愿赖溃钦Z氣，就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雜物。

父親的臉，在那一瞬間，漲紅了。

他想說什么，卻被母親用眼神制止了。

大伯只是朝我們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然后就轉(zhuǎn)身去迎接一個開著保時捷跑車來的“大客戶”了，把我們一家晾在了原地。

宴席開始的時候，我們被安排在了最靠邊的、緊挨著廚房門口的一張桌子。

同桌的，都是些和我們家差不多的、八竿子才能打得著的窮親戚。

大家拘謹?shù)刈?，看著遠處中心區(qū)域那些“生意伙伴”的桌子上，觥籌交錯，笑語喧天，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
開席沒多久，大媽王麗萍端著酒杯，搖曳生姿地走了過來。

“淑琴啊，衛(wèi)國，我敬你們一杯?！彼σ饕鞯卣f，“這些年，也多虧了你們這些親戚的支持，我們家衛(wèi)業(yè)才能有今天?！?/p>

她嘴上說著感謝，眼睛卻在我們身上來回打量，像是在審視兩件不合時宜的舊家具。

“對了，陳陽現(xiàn)在在哪兒高就??？”她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看向我。

不等我回答，我媽就搶著說：“在一家審計公司上班，工作還挺穩(wěn)定的?！?/p>

“哦，審計公司啊?！贝髬屚祥L了語調(diào)，“那一個月能掙不少錢吧？有沒有五千塊？”

在那個年代，月薪五千，已經(jīng)算是高收入了。

我媽尷尬地笑了笑：“沒，沒那么多?！?/p>

“那得抓緊了啊?！贝髬屢桓闭Z重心長的樣子，“你看你堂哥陳飛，在那個什么‘華遠集團’當(dāng)部門主管，上個月剛提了一輛三十多萬的寶馬。男人啊，還是得有自己的事業(yè)，不然將來怎么買房娶媳婦？”

“陳陽也不小了，二十八了吧？該考慮考慮了。要不要讓你大伯給你堂哥打個招呼，去他們公司給你安排個職位？就算看在親戚的面子上，打打雜，一個月也能多掙點?！?/p>

她的每一句“關(guān)心”，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扎在我父母的心上。

父親的臉，已經(jīng)從漲紅變成了醬紫色。

他端起面前的白酒杯，一仰而盡，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了好幾聲。

然后，他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。

我看到他端著酒杯的手，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我心里那根叫做“理智”的弦，也開始一寸一寸地，被拉緊了。

宴席過半，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，逐漸達到了高潮。

大伯陳衛(wèi)業(yè)紅光滿面地站到了主桌的中央，他端起酒杯，清了清嗓子，示意全場安靜。

瞬間，所有的談笑聲都停了下來，幾百雙眼睛，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
他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。

他先是說了一通感謝來賓的客套話，然后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開始大談自己的“奮斗史”。

他講自己如何在一個貧窮的家庭長大，如何不甘于平凡，如何靠著自己“過人的眼光和非凡的魄力”，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時代機遇，才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，打拼出今天的這份家業(yè)。

他的聲音慷慨激昂，充滿了成功人士的自信和傲慢。

“我陳衛(wèi)業(yè)這輩子，信奉一個道理！”他舉著酒杯，目光掃視全場，最后，有意無意地，落在了我們這一桌，“那就是‘人無橫財不富，馬無夜草不肥’！”

“機會，是留給有膽子的人的！你光靠著勤勤懇懇，能干一輩子，也就是個窮打工的！”

“我陳衛(wèi)業(yè)這輩子，最看不起的，就是那些守著一個月幾百塊的死工資，安于現(xiàn)狀，一輩子沒出息，到老了還住在破樓里怨天尤人的窩囊廢！”

這句話，像一記無情的重錘，狠狠地砸在了已經(jīng)喝得半醉的父親心上。

“窩囊廢”、“死工資”、“破樓”……每一個詞，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罵他。

親戚桌上，有人尷尬地低下頭，有人則幸災(zāi)樂禍地朝我父親這邊瞥。

我看到，父親的身體，在劇烈地顫抖。

他那點被酒精和羞辱感燒得滾燙的自尊心，在這一刻，徹底爆炸了。

他猛地推開椅子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
他端起滿滿一杯白酒，不顧母親的拉扯，踉踉蹌蹌地朝著主桌走去。

“哥……我……我敬你一杯！”父親大著舌頭，把酒杯舉得高高的。

大伯皺了皺眉，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出來“攪局”，但當(dāng)著這么多賓客的面，他還是耐著性子，端起了酒杯。

“你能有今天，你真行！真的！”父親的臉上，是一種混雜著醉意、羨慕和不甘的奇怪笑容。

“這別墅，這排場……你說的對，我……我就是個沒出息的窩囊廢……”

“可我……我活得踏實！我掙的每一分錢，都干干凈凈！”

說到這里，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。

“不像有些人，發(fā)家致富……全靠走了‘捷徑’！”

“這‘捷徑’……走得是快，可……可不一定穩(wěn)當(dāng)?。　?/p>

“捷徑”兩個字，像一道閃電，劃破了宴會廳里虛偽而熱烈的氣氛。

全場，瞬間鴉雀無聲。

所有人都聽出了父親話里的意思。

尤其是在場的，那些被大伯拉來投資“綠源生態(tài)”的“生意伙伴”們，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。

大伯的臉，在那一瞬間，變得鐵青。

他今天請來這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就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成功，順便為自己的項目拉一筆新的、更大的投資。

父親這番話，無疑是在眾目睽睽之下，狠狠地拆他的臺，暗示他的錢來路不正。

這比打他一耳光，還要讓他難堪。

“陳衛(wèi)國，你說什么？”大伯的聲音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冰冷刺骨，“你把話說清楚！”

“我……我說……我說你……”父親還在借著酒勁，想要繼續(xù)說下去。

但大伯，已經(jīng)不準(zhǔn)備再給他機會了。

“你個喝了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混賬東西！”

大伯怒吼一聲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，包括我，都始料未及的舉動。

他一把推開面前的酒杯，端起桌子中央那盆剛剛端上來的、還冒著滾滾熱氣的酸菜魚，沒有任何一絲的猶豫，直接朝著我父親的頭頂，狠狠地澆了下去！

滾燙的魚湯，夾雜著鮮紅的辣椒和黃色的酸菜，像一道瀑布，從我父親的頭上，傾瀉而下。

那“滋啦”一聲，仿佛是熱油澆在了冰塊上。

時間，在這一刻，仿佛靜止了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，劃破了死寂。

我父親像被電擊了一樣，猛地扔掉手里的酒杯，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和脖子，整個人蜷縮著蹲了下去。

滾燙的魚湯和紅油順著他的頭發(fā)、臉頰、脖子，流進他的衣領(lǐng)，將他那件為了赴宴特意穿上的白襯衫，瞬間浸染得一片狼藉。

一股濃重的、混雜著魚腥和油辣的氣味，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
“衛(wèi)國！衛(wèi)國你怎么樣啊！”

我母親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，終于讓靜止的時間，重新開始流動。

她像瘋了一樣，從座位上沖了過去，撲倒在父親身邊，手足無措地想去碰他，又怕弄疼他。

全場，一片嘩然。

賓客們臉上的表情，精彩紛呈。

有震驚，有錯愕，有不敢置信。

也有人，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熱鬧，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。

“我的天，怎么還動手了？”

“親兄弟啊，這下手也太狠了……”

“那個是他弟弟吧？喝多了胡說八道，也是活該……”

竊竊私語聲，像蚊子一樣，嗡嗡作響。

大伯陳衛(wèi)業(yè)，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。

他把那個已經(jīng)空掉的、比臉盆還大的湯碗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重重地摔在桌子上。

陶瓷碎裂的聲音，刺耳至極。

他指著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父親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因為極度的憤怒，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。

“混賬東西！喝了點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！敢在我的場子上胡說八道，敗壞我的名聲！”

“今天，我就是給你個教訓(xùn)！讓你清醒清醒，知道什么話該說，什么話不該說！”

他的聲音，在巨大的宴會廳里回蕩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和暴戾。

那些原本打算上來勸架的親戚，都被他這副樣子嚇得停住了腳步。

我堂哥陳飛，一個長得人高馬大的年輕人，倒是第一時間站了起來。

但他不是去扶我父親，而是站到了他父親身邊，虎視眈眈地看著我，擺出了一副隨時準(zhǔn)備“保護”自己父親的姿態(tài)。

所有親戚都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地開始“勸架”。

“哎呀，衛(wèi)業(yè)，你這是干什么呀，有話好好說嘛，怎么能動手呢！”

“都是親兄弟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，別傷了和氣。”

“衛(wèi)國也是，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的，你當(dāng)大哥的，別跟他一般見識?！?/p>

他們的話，聽起來是在各打五十大板，實際上，卻是在為大伯的行為開脫。

沒有一個人，敢真正地站出來，指責(zé)大伯一句“你錯了”。

在他們眼里，強者，永遠是對的。

弱者的尊嚴(yán)，一文不值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。

他們都在等著看我的反應(yīng)。

他們大概以為，我會像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樣，目睹父親受此奇恥大辱，會瞬間暴怒，會沖上去跟大伯拼命，上演一出全武行。

我堂哥那緊繃的肌肉，和躍躍欲試的眼神，也證明了這一點。

然而，我沒有。

我異常的冷靜。

冷靜到我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
在那一瞬間，我感覺我的血液，仿佛都凝固了。

我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，一步一步，穿過那些亂糟糟的、假意勸慰的人群，走到了我母親身邊。

我彎下腰，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，扶起了那個哭得幾乎要癱倒在地的女人。

然后，我抬起頭，目光越過所有人的肩膀，直直地，看向了那個依然站在主桌前，喘著粗氣，一臉暴戾的大伯。

我的臉上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浮現(xiàn)出了一絲極其不合時宜的、冰冷的笑容。

那笑容里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悲傷，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，和一種看待將死之人的憐憫。

我的這個笑容，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(yù)料。

連大伯自己，都被我這個詭異的笑容看得心里發(fā)毛。

他那剛剛建立起來的“權(quán)威”和“威嚴(yán)”，仿佛被這個笑容，撕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。

“你看什么看！”他色厲內(nèi)荏地吼道，試圖用更大的聲音，來掩飾自己內(nèi)心的那一絲不安，“怎么，你還想跟你老子一樣找打嗎？！”

我沒有理會他的叫囂。

我緩緩地，從西裝的內(nèi)側(cè)口袋里，拿出了我的手機。

那是一部舊款的智能手機，屏幕上甚至還有幾道劃痕。

但在這一刻，它在我手里，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。

我的手指，在冰冷的屏幕上，不急不緩地滑動著。

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
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注視下，我從通訊錄里，找到了一個沒有備注姓名的號碼。

我按下了撥號鍵。
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
電話接通的等待音，在落針可聞的宴會廳里，顯得異常清晰。

很快，電話被接通了。

我把手機放到耳邊，眼睛，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大伯那張因憤怒和不安而開始扭曲的臉。

我依舊笑著，用一種只有我們這桌附近的幾個人，才能勉強聽到的聲音，對著電話那頭說：

“馬叔，可以開始收網(wǎng)了......”

這場盛大的喬遷喜宴，不是結(jié)束。

而是審判的開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