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“浩子,你結婚我能不到?兩千五百公里算個屁!” 王強攥著手機,嗓門洪亮得讓汽修店的空氣都震顫。
這句擲地有聲的承諾,源自十五年前泥水里的生死相托,源自刻在骨子里的戰(zhàn)友情深。
為了給當年救過自己性命的戰(zhàn)友張浩送婚,北方漢子王強揣著家里全部活期存款六萬八,獨自驅車兩千五百公里,橫穿大半個中國奔赴滇南小鎮(zhèn)。
他一路風雨兼程,熬過疲憊不堪的深夜服務區(qū),闖過蜿蜒曲折的山區(qū)高速,只為兌現(xiàn)那句 “爬也得爬過去” 的諾言。
婚禮上,他硬塞禮金給戰(zhàn)友,看著兄弟幸福的模樣,滿心都是踏實。
可當他驅車五千公里返程到家,深夜里戰(zhàn)友的一通電話卻讓他心頭一緊,那句 “打開后備箱看看” 的叮囑,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?
后備箱里的東西,又會顛覆他此行的所有認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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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強這輩子,最對得住的是手藝,最放不下的是情義。
他在城東開了家“順達汽修”,鋪面不大,但干凈整齊。干了十幾年,靠的是實在和細致,來修車的多是老主顧,街坊鄰居都信他。日子不算富貴,可也安穩(wěn)。
老婆劉芳在區(qū)圖書館工作,清閑,能顧家。兒子小磊剛上三年級,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。王強覺得,生活就像他擰緊的發(fā)動機螺絲,一圈一圈,緊實,有規(guī)律,讓人心里踏實。
那個周五下午,沒什么活兒。王強蹲在一輛捷達旁邊換機油,手機在褲兜里震。是個陌生號碼,歸屬地顯示“滇南”。
“喂,哪位?”王強把手機歪頭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,手上動作沒停,黑乎乎的機油順著手套往下滴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,然后是一個聲音,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尾調(diào),有點激動,又有點試探:“強子?聽得出我是誰不?”
王強手一頓。這聲音太熟了,熟得像是昨天還在一起吹牛打屁,可又隔著層歲月的毛玻璃,聽得不太真切。
“……浩子?”王強聲音有點干。
“是我!張浩!”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亮了起來,透著高興,“可算找著你了!我換號了,輾轉問了老班長才要到你這個號!”
張浩。這名字像根埋在心口多年的老刺,平時沒感覺,冷不丁被扯一下,連皮帶肉地疼,又帶著點滾燙的溫度。那是他當兵時一個班的兄弟,睡上下鋪,吃一鍋飯,也是他的救命恩人。
“你小子!”王強把機油桶放下,直起身,走到店門口光線好的地方,聲音不自覺提高了,“消失了這么多年,我還以為你掉哪個山溝里當上門女婿了!”
張浩在電話那頭嘿嘿笑,笑聲還是那股子憨實勁兒:“哪能??!強子,我…我要結婚了!”
王強一愣,隨即嘴角咧開了:“行啊!終于有人收了你這個禍害了!啥時候?在哪兒辦?”
“下個月十六號。就在我老家,滇南省一個小地方,叫臨溪鎮(zhèn)。”張浩的聲音里帶上了點不好意思,“太遠了,強子,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,讓你也跟著高興高興。人來不來都沒事,你心意我收到了。”
滇南省。王強腦子里快速過了一下地圖,從他這北方平原城市過去,幾乎是對角線橫穿整個中國。導航搜了一下,兩千五百多公里。
“扯淡!”王強嗓門立刻大了,“你結婚我能不到?兩千五百公里算個屁!就是兩萬五,老子爬也得爬過去給你當伴郎!”
這話說得硬邦邦的,不容商量。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,王強能聽到張浩有些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強子……”張浩再開口,嗓子有點啞,“謝了?!?/p>
“謝個毛!地址發(fā)過來,我提前走。行了,我這忙著呢,掛了?!蓖鯊娎鞯貟炝穗娫挘笾謾C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午后的陽光有點晃眼,他瞇了瞇,心里那片沉寂了很多年的湖,像是被扔進了一塊大石頭,蕩開一圈圈漣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
晚上回到家,飯菜的香味已經(jīng)飄了出來。劉芳在廚房里炒最后一個菜,小磊趴在客廳地毯上拼樂高。
“回來啦?洗手吃飯。”劉芳端著菜出來,看了他一眼,“今天不忙?”
“還行?!蓖鯊娤戳耸肿?,給兒子碗里夾了塊排骨,又給劉芳夾了一塊。
“有事?”劉芳很敏銳,看出他有點心不在焉。
王強扒拉了兩口飯,放下筷子:“嗯,跟你商量個事。張浩,就是我以前跟你提過的,那個救過我的戰(zhàn)友,下個月十六號結婚?!?/p>
“張浩?哦,想起來了?!眲⒎键c點頭,“在哪兒辦?”
“滇南,他老家,一個小鎮(zhèn)?!?/p>
劉芳夾菜的手停了停:“滇南?那得多遠?。俊?/p>
“兩千五百公里左右吧。我打算開車去。”王強說得很平靜,像是說要去隔壁市一樣。
“開車?”劉芳的音調(diào)一下子拔高了,“兩千五百公里?!你一個人開?瘋了?那得開幾天???店里怎么辦?油錢過路費得多少?還有,去了得住吧?這來回一趟,沒個萬八千的下不來!”
王強沒立刻接話。他拿起桌上的煙盒,抽出一根,想了想又沒點,只是拿在手里捻著。這是他的習慣,心里有事的時候就這樣。
“劉芳,”他看著妻子,語氣很認真,“這個戰(zhàn)友,跟別的戰(zhàn)友不一樣。沒有他,我十五年前就沒了,也沒咱們這個家?!?/p>
劉芳不說話了。她看著丈夫,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右邊眉骨上方那道不太明顯的淺疤上。那是王強身上唯一的“勛章”,也是他們夫妻間很少觸及的過往。王強不說,她也不深問,只知道跟當兵時一次搶險有關。
“那…禮金呢?這么遠的距離,又是這種過命的交情,隨少了肯定不行??呻S多了…”劉芳習慣性地開始算賬,這是她管理家庭的方式。
王強把煙放回桌上,深吸了口氣:“我想隨六萬八?!?/p>
“多少?!”劉芳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六萬八。”王勝重復了一遍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機里動畫片的聲音。六萬八,幾乎是他們家銀行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。這筆錢,是劉芳盤算著明年開春把家里那臺老空調(diào)換了,再給兒子報個他一直想上的籃球訓練班的。
劉芳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看看丈夫的臉,又看看旁邊懵懂的兒子,最終所有的話都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“家里的錢你管,你說行就行?!彼拖骂^,繼續(xù)吃飯,聲音有點悶,“但這錢一出去,明年好多計劃就得往后推了。你自己想好。”
王強心里一松,伸手過去,握住了劉芳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有點涼。
“劉芳,謝謝你。這錢,我必須得給。不是錢的事兒,是……我得給,我心里才過得去?!?/p>
劉芳反手握了他一下,沒再說話。
因為王強說過,他這條命,是張浩從泥石流里硬拽出來的。這個情,他記了十五年。
決定了要去,王強就開始張羅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銀行。柜員聽說他要取六萬八現(xiàn)金,抬頭看了他好幾眼,又確認了一遍。王強簽了字,看著柜員一沓一沓地把淺紅色的鈔票點出來,裝進銀行的專用信封,再套進一個不起眼的深色布袋里。錢拿到手里,沉甸甸的,壓手,也壓心。
他把布袋仔細地放進自己那輛老款帕薩特副駕駛手套箱的最里頭,用幾本車輛說明書和幾塊抹布蓋得嚴嚴實實。做完這些,他坐在車里抽了根煙,才慢慢開回店里。
接下來幾天,他把店里的事情細細地交代給跟了他好幾年的伙計大劉。哪個客戶的變速箱有點小毛病需要留意,哪批剎車片下周該到貨了,常來的幾個出租車司機喜歡聊什么,他都一一囑咐。大劉是個實在人,拍著胸脯說:“王哥,你放心去,店里交給我,出不了岔子?!?/p>
出發(fā)前夜,劉芳默默幫他收拾行李。換洗的T恤、長褲、內(nèi)衣襪子,毛巾牙刷剃須刀,還有一大包獨立包裝的面包、餅干、火腿腸和幾瓶水。
“路上別趕,累了就進服務區(qū)睡會兒,安全第一?!彼贿叝B衣服一邊說。
“嗯,知道。”王強站在旁邊看著她收拾。
“錢……放好了,車上別離人?!?/p>
“放心,在我眼皮子底下?!?/p>
劉芳拉上行李箱的拉鏈,直起身,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還是問:“王強,當年……到底是怎么個情況?你從來沒細說過?!?/p>
王強知道她問的是那道疤的事。不是不想說,是每次想起來,胸口都堵得慌。那些畫面太沉,帶著泥漿的腥味和冰冷的絕望。
他走到客廳的窗戶邊,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和零星亮著的窗戶。
“零八年,夏天,南方發(fā)大水?!彼曇粲悬c沉,像蒙著一層灰,“我們部隊奉命去搶險。不是我們駐地,是緊急抽調(diào)過去的?!?/p>
“雨下了快半個月,跟天漏了似的。我們到的時候,好幾個村子都淹了,成了孤島。我們班的任務,是去轉移一個山坳里的自然村,路全斷了,只能徒步往里走?!?/p>
王強摸出煙,這次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我跟張浩一組,負責最里頭、地勢最低的幾戶。雨大得睜不開眼,山路成了泥河,深的地方能沒到大腿根。我們連走帶爬,找到那戶人家時,土坯房的后墻已經(jīng)塌了一半,水往里灌。家里就一個快七十的老太太和她七八歲的孫子,嚇得直哭?!?/p>
“我們把一老一小背出來,剛走到屋外稍微高點的地方,就聽見轟隆隆一陣悶響,跟打雷似的,但就在腳底下。山體又滑坡了。”
王強夾著煙的手,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我最后一個出來,背上還背著那孩子。泥石流像一堵黑墻,眨眼就沖到了眼前。我腳下一滑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,后背撞在什么東西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泥漿立刻就沒過了我的胸口,又腥又重,喘不上氣。我想動,右腿鉆心地疼,根本使不上勁。腦子里就一個念頭:完了。”
“是張浩。他已經(jīng)把老太太送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,回頭一看我不在,二話沒說就折了回來。那時候水夾著泥石流已經(jīng)很大了,他個子比我小,瘦,在水里踉踉蹌蹌,硬是撲騰到我旁邊?!?/p>
“他拽我,我腿卡住了。他罵了一句,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整個人扎進渾濁的水里,用手摳我腿周圍的石頭和爛泥。指甲蓋翻了他都沒感覺。后來他說,當時就覺得不能松手,一松手,我肯定就沒了?!?/p>
“他把我從泥里拖出來,半背半拖,在齊胸深的泥水里往上坡挪。我記得特別清楚,他的胳膊勒在我胸口,勒得我生疼,但他的手指死死扣著,指甲都摳進我肉里了。最后我們抱住了一棵沒被沖倒的杉樹,就那么抱著,在水里泡了一夜?!?/p>
“水一點一點漲,最危險的時候,離我們腳底板就差不到二十公分。又冷又餓,還怕樹撐不住。張浩那小子,自己嘴唇都凍紫了,還一個勁兒跟我說話,講他老家怎么怎么好,講他以后想開個小店,講他暗戀的姑娘……就怕我睡過去?!?/p>
“第二天天亮,救援隊找到我們時,我那條腿已經(jīng)沒知覺了。張浩的手還死死抓著我胳膊,掰都掰不開。后來在醫(yī)院,醫(yī)生說腿骨裂了,泡了太久,感染風險極高,再晚點,腿保不住是小事,命都可能丟?!?/p>
王強把煙頭按滅在窗臺的煙灰缸里,轉過身,看著劉芳。劉芳早已淚流滿面。
“劉芳,你說,這條命,加上這條腿,值不值六萬八?”
劉芳用力點頭,說不出話,走過去緊緊抱住他。
“值,太值了。你去,這錢,該給?!?/p>
出發(fā)那天,天還沒全亮,灰蒙蒙的。
王強輕手輕腳起床,洗漱完,拎起劉芳收拾好的行李箱。走到兒子床邊,小家伙睡得正香,他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劉芳其實醒了,閉著眼沒動。王強知道她不想面對送別的場面,怕忍不住。
他下樓,發(fā)動車子。老帕薩特低吼了一聲,車身輕微震動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四樓的窗戶,然后掛擋,松手剎,車子緩緩駛出小區(qū),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。
兩千五百公里,滇南,臨溪鎮(zhèn)。
浩子,哥來了。
一個人,一輛車,兩千多公里。這對任何司機來說,都是體力和意志的雙重考驗。
王強開過長途,但多是幾百公里內(nèi)的短途。像這樣單槍匹馬橫穿多省,是頭一遭。
車子駛上高速,熟悉的城市景觀迅速被拋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田野和遠處低矮的山丘。車里很安靜,只有發(fā)動機平穩(wěn)的嗡嗡聲和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。王強打開了收音機,調(diào)了幾個臺,不是賣藥廣告就是情歌,聽了會兒又關上了。他需要這份安靜,好讓思緒沉下來。
第一天,他開得比較猛。早上七點上高速,除了中午在一個服務區(qū)吃了碗泡面,加了油,上了廁所,一直到晚上九點多,才在另一個服務區(qū)停下來。腰和肩膀已經(jīng)僵硬得發(fā)酸,眼皮也有些發(fā)沉。他沒敢再開,怕出事,就在服務區(qū)停車場,把座椅放倒,蓋了件外套,湊合睡了四五個小時。天剛蒙蒙亮,又起來繼續(xù)趕路。
餓了就啃面包火腿腸,渴了就喝礦泉水。嘴巴里沒味,但心里揣著事,也不覺得太難受。他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,閃回著和張浩在部隊的點點滴滴。新兵連一起受罰做俯臥撐,半夜站崗偷偷分一根煙,炊事班老鄉(xiāng)偷偷給他們留的肉包子……那些畫面模糊又清晰,帶著汗水和陽光的味道。
男人的感情有時就這么簡單。一起流過汗,一起吃過苦,一起扛過事,尤其是經(jīng)歷過生死,那情分就烙進骨子里了。不是天天聯(lián)系,但一旦需要,命都能豁出去。王強覺得,自己這趟遠行,這六萬八,不僅僅是還情,更像是一種自我交代:他王強,沒忘了本,沒涼了血。
第二天,路開始難走。進入山區(qū)省份,高速路在高架和隧道之間穿梭。長的隧道,開進去要好幾分鐘,出來時眼睛都要適應一下光線。手機信號時好時壞,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劉芳中間打來兩個電話。
“到哪兒了?”她的聲音透著擔心。
“剛過江州,快了。”王強報喜不報憂。
“聽你聲音有點累,別開了,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?!?/p>
“沒事,精神著呢。小磊呢?”
“寫作業(yè)呢。你注意安全啊,別光圖快?!?/p>
“知道了,啰嗦。掛了啊。”
掛了電話,王強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。家,永遠是最暖的牽掛。他打起精神,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。
開到第三天下午,窗外的景色明顯變了。山勢更加秀麗,植被郁郁蔥蔥,空氣似乎也濕潤了不少。遠處能看到成片的梯田,在陽光下泛著水光。導航顯示,距離目的地還有不到三百公里。
疲憊感依舊,但心里那股“快要到了”的勁頭提了上來。他開始想象張浩現(xiàn)在什么樣??隙ê诹?,壯了吧?娶的姑娘一定很賢惠。當年那個在水里死命拽著他的瘦小子,也要成家立業(yè)了。時間過得真快。
王強的心情有點復雜,像一鍋熬了很久的湯,各種滋味都有。有馬上要見到兄弟的激動,有對往事的唏噓,也有點近鄉(xiāng)情怯般的微妙。他不知道張浩這些年具體怎么過的,只希望這個曾把命豁出去一半救他的兄弟,日子能過得順遂,平安喜樂。這大概就是他跑這一趟,最想看到的。
第三天傍晚,當導航的女聲終于說出“您已到達目的地附近,本次導航結束”時,王強的車拐下高速,駛入一條省道,又開了約莫二十分鐘,一個安寧小巧的鎮(zhèn)子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臨溪鎮(zhèn),名副其實。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鎮(zhèn)而過,兩岸是高低錯落的民居,多是白墻灰瓦,有些年頭了。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植物和水汽的清新味道。鎮(zhèn)上最大的建筑就是一家五層樓的“臨溪酒店”,此刻酒店門口支起了喜慶的紅色充氣拱門,上面寫著“恭賀張浩先生、楊靜女士新婚誌禧”。
王強把車停在酒店旁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他沒馬上下車,坐在駕駛位上,長長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一路的風塵和疲憊,似乎在這帶著溪水氣息的空氣里消散了不少。
他推門下車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從后備箱拿出那個裝錢的深色布袋,塞進隨身的黑色雙肩包里,然后背好包,朝酒店門口走去。
還沒走到門口,酒店那扇玻璃門就被人從里面猛地推開,一個人影幾乎是沖了出來。
“強子哥!”
是張浩。王強一眼就認出來了。比當年壯實了不少,肩膀寬了,皮膚是常年在戶外勞作的那種健康黝黑,但眉眼間的憨實勁兒沒變。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,領帶有點歪,臉上是壓不住的、咧到耳根的笑容。
他幾步?jīng)_到王強面前,什么都沒說,張開雙臂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,力氣大得讓王強趔趄了一下。
“浩子!”王強也用力回抱他,手掌拍在他后背上,砰砰響。兩個大男人在酒店門口抱著,誰都沒覺得尷尬,只有久別重逢的激動,在胸腔里沖撞。
抱了好一會兒,張浩才松開,眼眶有點紅,上下打量著王強:“強子哥,你真來了!我還以為…以為你路上改主意了,或者太累不來了!”
“放屁!你結婚我敢不來?”王強也打量著他,“行啊,浩子,精神!這身板,比當年結實多了!”
張浩嘿嘿笑著,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西裝下擺:“這不,人靠衣裳嘛??欤爝M去!”
他拉著王強往酒店里走。大廳里布置得很喜慶,擺著好些桌子,已經(jīng)坐了不少親友,熙熙攘攘的。張浩拽著他直奔站在前臺附近、穿著紅色旗袍的新娘。
“靜靜,這就是我老跟你提的,我強子哥,王強!”張浩聲音里滿是自豪,“當年在部隊,我過命的兄弟!”
新娘楊靜個子不高,圓臉,眼睛彎彎的,看起來很溫柔。她有些靦腆地對王強笑了笑:“強子哥,您好。張浩天天念叨您,說您一定會來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弟妹好!恭喜你們!”王強笑著道賀,心里為張浩高興,這姑娘一看就是踏實過日子的人。
張浩又拉著他去見了自己父母。兩位老人都是典型的農(nóng)村人模樣,皮膚黝黑,手掌粗糙,聽說這就是兒子當年救過的戰(zhàn)友,千里迢迢開車趕來,激動得不行,拉著王強的手一個勁說“謝謝”,又要給他倒茶,又要給他拿吃的,熱情得讓王強都有些招架不住。
寒暄了一陣,王強瞅了個空,把張浩拉到大廳側面一個相對安靜的樓梯拐角。
“浩子,這個,你拿著?!蓖鯊姀碾p肩包里拿出那個深色布袋,塞到張浩手里。
張浩一摸那厚度和形狀,臉色立刻變了,像摸到烙鐵一樣想縮手。
“強子哥!你這是干啥!不行不行!你能來我就高興壞了,這絕對不行!”他拼命往回推。
王強臉一沉,手像鐵鉗一樣按住他手腕,不讓他推回來。他盯著張浩的眼睛,聲音壓低了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:“浩子,我問你,十五年前,在泥水里,你把我拖出來的時候,想過我會給你錢嗎?”
張浩愣住了,張著嘴,看著王強,一時說不出話。當年那冰冷刺骨的泥水,那令人窒息的絕望,還有咬著牙死命往上拖的狠勁,一下子全涌了上來。
王強趁他愣神的功夫,把布袋硬塞進他西裝內(nèi)側的口袋里,還用力按了按。
“讓你拿著就拿著,哪那么多廢話!是不是兄弟?”
“是兄弟才更不能要?。 睆埡萍绷?,聲音都大了些,“強子哥,你日子也不寬裕,這么遠跑來,花了多少路費了,這…這太多了!我怎么能收!”
“多什么多!”王強虎著臉,“我這條命,加上我這條腿,就值這點?你看不起誰呢?”
這話太重了,重得張浩鼻子一酸,眼眶更紅了。他了解王強的脾氣,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“強子哥……”他聲音哽咽了。
“行了,大喜的日子,別掉貓尿?!蓖鯊娕牧伺乃绨颍Z氣緩和下來,“拿著,算哥和你嫂子一點心意。以后跟弟妹好好過,把日子過紅火,比什么都強。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,明白嗎?”
張浩用力點頭,用手背抹了下眼睛,終究沒再把那布袋掏出來。
婚禮儀式簡單而熱鬧,帶著濃重的本地習俗。王強被安排在主桌,和張浩的父母、舅舅等至親坐在一起。席間,不斷有張浩的親戚過來敬酒,聽說他就是那個“救命恩人戰(zhàn)友”,都投來敬佩和感謝的目光,王強不善應酬,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飲料。
他的目光,更多是追隨著那對新人。看著張浩牽著楊靜的手,一桌一桌地敬酒。張浩笑得很開心,有點傻氣,但那是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幸福。楊靜跟在他身邊,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,偶爾小聲提醒他什么??粗@一幕,王強心里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,終于穩(wěn)穩(wěn)落了地。他覺得,這一路的奔波,所有的花費,甚至那六萬八,在這一刻都無比值得。他來,就是想親眼看到浩子幸?!,F(xiàn)在,他看到了。
酒席接近尾聲,王強吃得差不多了。他沒打算久留,明天一早就得返程,店里不能離開太久。他起身,跟張浩父母道了別,說自己明天一早走,就不再特意告辭了。張浩父親拉著他的手,再三叮囑他路上小心。
王強背上包,悄悄往門口走去。還沒走到門口,就被張浩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“強子哥!你這就要走?”張浩從敬酒的隊伍里抽身出來,快步追上他。
“嗯,明天一早走,今天早點休息。你忙你的,別管我。”王強擺擺手。
“那怎么行!你才來多久!至少住一晚,明天我送送你,帶你鎮(zhèn)上轉轉!”張浩不答應。
“轉什么轉,你新婚燕爾的,好好陪你媳婦兒。”王強笑著捶了他肩膀一拳,“我來過了,禮也送了,酒也喝了,看到你成家,哥的任務就完成了。心里踏實?!?/p>
張浩知道王強決定了的事,很難改變。他臉上滿是不舍,但又無可奈何。
“那…你等我一下。”張浩轉身跑回大廳,沒過兩分鐘,又匆匆出來,手里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
“強子哥,這是咱自家曬的菌子,這是自己種的茶葉,都不值錢,你帶回去給嫂子和侄子嘗嘗。”他把袋子塞給王強。
這次王強沒推辭,接了過來:“行,替小磊和他媽謝謝你?!?/p>
兩人走到停車場。王強把袋子扔進后備箱,又檢查了一下輪胎。
“浩子,回吧,那么多客人等著呢?!?/p>
張浩站在車邊,沒動:“強子哥,路上一定慢點開,累了就歇。到了給我發(fā)個信息?!?/p>
“知道了,啰嗦。趕緊回去當你的新郎官!”王強坐進駕駛室,發(fā)動了車子。
他降下車窗,對張浩揮揮手。車子緩緩駛離酒店,開上鎮(zhèn)里的街道。從后視鏡里,他看到張浩一直站在停車場的燈光下,身影越來越小,直到拐過彎,再也看不見。
回去的路,感覺比來時還要長。
來的時候,心里揣著一團火,一股勁兒,目標明確,就是要趕到那個地方,見證那個時刻。現(xiàn)在,火熄了,勁兒泄了,目標完成了,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,和車廂里漸漸彌漫開的菌子混合茶葉的、有點奇怪但又很親切的味道。
王強依然是白天開車,晚上在服務區(qū)湊合休息。身體很累,但精神上卻有種完成任務后的松弛。他想起張浩和楊靜站在一起的樣子,覺得欣慰。也越發(fā)想念劉芳和兒子小磊,想家里那張柔軟的床,想劉芳做的哪怕最普通的西紅柿雞蛋面。歸心似箭。
又開了三天兩夜。當車子終于駛下高速,進入熟悉的城市環(huán)線,看到那些熟悉的廣告牌和路口時,王強長長地、徹底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叫囂著要散架。
到家時,又是深夜。小區(qū)里靜悄悄的,只有幾盞路燈散發(fā)著昏黃的光。他把車停在自己單元樓下的固定車位,熄了火,卻沒立刻下車。極度的疲勞過后,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。他靠在座椅上,摸出煙盒,還剩最后一根。他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看著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戶。她們肯定都睡了。
這一趟,來回五千公里,像做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夢。夢里是十五年前的生死與共,是十五年后一方紅毯上的圓滿。他兌現(xiàn)了自己的承諾,也卸下了一部分心債。
他拿出手機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。他想著要不要給劉芳發(fā)個微信,告訴她到家了,樓下抽根煙就上去。字都打了一半,又刪了,怕手機提示音吵醒她。
就在這時,手機屏幕突然亮起,有電話進來。竟然是張浩。
王強有些意外,接起電話:“浩子?這么晚還沒睡?”
電話那頭的張浩,聲音聽起來有點急,又有點刻意壓著的緊張,完全沒有婚禮那天的喜悅。
“強子哥,你到家了嗎?到樓下了?”
“剛到。怎么了?出啥事了?”王強心里一緊。
“強子哥,你聽我說,”張浩的語氣很認真,甚至有點嚴肅,“你現(xiàn)在先別急著上樓?!?/p>
“啊?為啥?”王強更疑惑了。
張浩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詞,然后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:“你…你現(xiàn)在下車,去打開你的后備箱看看?!?/strong>
“后備箱?”王強徹底糊涂了,“后備箱怎么了?不就你給的那些菌子和茶葉嗎?”
“你別問那么多,強子哥,你信我,現(xiàn)在就去打開看一眼?!睆埡频穆曇艉軋猿郑瑤е环N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你小子,搞什么鬼呢?神神秘秘的?!蓖鯊娮焐媳г怪?,心里卻莫名地動了一下。他掐滅了煙,推開車門。
深夜的小區(qū)停車場,空無一人,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。涼風吹過來,讓他精神微微一振。他走到車尾,心里還在嘀咕,這浩子,婚禮上還好好的,這大半夜的唱哪出?
他按下車鑰匙上的后備箱開啟鍵。
“嗒”的一聲輕響,后備箱蓋彈開了一條縫。
王強伸手,掀開了后備箱蓋。
車廂內(nèi)壁的小燈自動亮起,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后備箱不算寬敞的空間。
就在那一瞬間,王強的呼吸停滯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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