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，蘇倩倩是笑著問出口的。

就在上周日的家庭晚餐桌上，她慢悠悠地放下筷子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漬，然后抬起那雙描畫精致的眼睛，直直地望向我。

“嫂子，”她的聲音又甜又脆，像裹了層蜜，“雅雯結(jié)婚，你當媽的真大氣，全款送了套婚房。那……等我以后出嫁，你和我哥，準備給我買多大的呀？”

餐桌上瞬間死寂。

我夾到一半的排骨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回了糖醋汁里。

丈夫蘇俊楠舉著湯勺的手僵在半空，湯汁順著勺沿滴落，在他淺色的襯衫上暈開一小團污漬。

女兒雅雯和她的未婚夫天佑，齊刷刷地扭過頭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。

窗外的夕陽正濃，橘紅色的光透過玻璃，暖融融地鋪滿了半個餐廳，卻絲毫驅(qū)不散這驟然降臨的、冰封般的寒意。

我看著蘇倩倩，她臉上仍掛著那副天真又理所當然的笑容，仿佛只是在問明天早餐吃什么。

可我知道，這根刺，在我心里扎了八年，終于被她親手，狠狠地捅了出來，攪得天翻地覆。

而我積壓了太久的一切，也在那一刻，決了堤。

01

油煙機的轟鳴聲是傍晚廚房的主旋律。

我系著那條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碎花圍裙，在灶臺前忙得像個陀螺。

紅燒排骨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糖色裹得鮮亮。

清蒸鱸魚的火候要掐得極準，多一分則老。

蒜蓉西蘭花已經(jīng)焯好水，碧綠喜人，只等下鍋快炒。

客廳里傳來綜藝節(jié)目夸張的笑聲和罐頭掌聲，間或夾雜著蘇倩倩咯咯的笑。

不用看也知道，她準又是整個人陷在沙發(fā)最柔軟的那一團里，舉著手機，腿搭在茶幾邊上，刷短視頻或者網(wǎng)購。

這景象，自我嫁進蘇家第八個年頭起，就成了這個家下班后雷打不動的背景板。

“媽，我回來啦！”鑰匙轉(zhuǎn)動門鎖的聲音后，是女兒雅雯清脆的呼喚。她踢掉高跟鞋，換上拖鞋，拎著包探頭進廚房，“哇，好香！我爸呢？”

“加班，說晚點回，讓我們先吃?！蔽翌^也沒回，快速翻炒著鍋里的青菜，“洗手去，馬上開飯。”

雅雯應(yīng)了一聲，卻沒立刻走開，蹭到我旁邊，壓低聲音：“小姑今天……沒說要幫忙？”

我手下動作沒停，只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幫忙？這八年，蘇倩倩進廚房的次數(shù)，掰著手指頭都數(shù)得過來。

最初婆婆唐玉瑾還在世時，總攔著，說倩倩手嫩，別被油煙熏著。

婆婆走后，這習慣便徹底養(yǎng)成了，仿佛廚房是我的天然領(lǐng)地，與她無關(guān)。

雅雯撇撇嘴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我聽著她在客廳跟蘇倩倩打了個不咸不淡的招呼，然后是倒水的聲音。

八年前，我剛生下雅雯不久，婆婆唐玉瑾病重。

那時蘇倩倩大專畢業(yè)，找了份文員工作，嫌離家遠、合租不方便，婆婆便開了口，讓俊楠這個做哥哥的“照顧妹妹一段時間”。

俊楠是出了名的孝子，對妹妹也幾乎有求必應(yīng)，自然滿口答應(yīng)。

這一“照顧”，就是八年。

從二十三歲到三十一歲，蘇倩倩在這個家里，從“暫住”變成了“常住”。

她換過三四份工作，最長干不過一年半，總有不順心的地方，不是同事難相處，就是領(lǐng)導(dǎo)太苛刻，要么嫌工資低。

每次辭職，都能在家“調(diào)整”小半年，開銷自然全落在我們頭上。

起初我也提過，是不是該讓倩倩分擔些生活費。

俊楠總是面露難色：“她剛工作，不穩(wěn)定，再說媽剛走……咱們也不差她那點兒，算了吧，曉妍?！贝螖?shù)多了，我也就懶得再提。

提了，反倒顯得我這個嫂子刻薄，容不下小姑子。

只是心里那本賬，卻越記越沉。

水電燃氣、物業(yè)寬帶、一日三餐、日用消耗……哪一樣不是錢？更別提她隔三差五網(wǎng)購回來的衣服、化妝品、零食，堆得房間里幾乎無處下腳。

偶爾她心情好，給雅雯買個小飾品，或是家里水果沒了主動補上一次，俊楠就能高興半天，覺得妹妹懂事了。

飯菜上桌時，蘇俊楠剛好拖著疲憊的步伐進門。他脫下外套，揉了揉眉心，看到滿桌菜肴，臉上露出慣常的、帶點歉意的溫和笑容：“辛苦你了，曉妍?！?/p>

“洗手吃飯吧?！蔽野咽⒑玫娘堖f給他。

蘇倩倩這才慢吞吞地從沙發(fā)上挪過來，瞥了眼餐桌：“今天有排骨啊?！闭Z氣聽不出喜怒，坐下便自顧自夾了一塊最大的。

吃飯時，照例是雅雯講些公司趣事，俊楠問問她工作，我偶爾插一兩句。

蘇倩倩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吃著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動，只有聽到感興趣的話題，比如雅雯說某個同事買了新款包，她才抬起頭，眼睛亮一下，追問兩句牌子、價格。

飯吃到一半，她忽然放下手機，看向俊楠：“哥，我手機好像不太行了，反應(yīng)好慢。我看中了新出的那款，拍照功能特別強?！?/p>

俊楠夾菜的手頓了頓，抬眼：“你那個不是才用了一年多？”

“哎呀，電子產(chǎn)品更新?lián)Q代快嘛，一年已經(jīng)算久了。而且我現(xiàn)在偶爾也幫朋友拍點小東西，需要好點的設(shè)備?！碧K倩倩嘟起嘴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，“哥，你看我平時也不怎么花錢……”

雅雯低頭扒飯，我靜靜喝著湯，都沒接話。

俊楠沉默了幾秒，嘆了口氣：“多少錢？”

“不貴，就六千多?！碧K倩倩立刻報出價格，隨即又補充，“我可以自己出一部分，不過這個月工資還沒發(fā)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，”俊楠擺擺手，有些無奈，“發(fā)鏈接給我，回頭我給你轉(zhuǎn)?！?/p>

“謝謝哥！你最好了！”蘇倩倩頓時眉開眼笑，又夾了一塊排骨。

我喝完最后一口湯，碗底碰到桌面，發(fā)出輕輕的“咔”一聲。沒人注意。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心里某個角落，又無聲地沉下去一分。

窗外，夜色已經(jīng)完全籠罩下來，遠處樓宇的燈光次第亮起，溫暖而模糊。

而我們這個家，就在這日復(fù)一日的晚餐、瑣碎、欲言又止中，維持著一種脆弱的、心照不宣的平衡。

我知道這平衡下面涌動著什么，只是不知道，它何時會徹底碎裂。

02

深夜十一點多，主臥的床頭燈還亮著。

蘇俊楠靠在床頭，戴著眼鏡，正用平板電腦查看工作郵件，眉頭微蹙。我敷完面膜，拍著臉從浴室出來，坐到梳妝臺前涂抹護膚品。

房間里很安靜，只有護膚品瓶罐輕微的碰撞聲，和他偶爾滑動屏幕的細微響動。

“俊楠?！蔽覍χR子里的他開口。

“嗯？”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目光沒離開屏幕。

“雅雯和天佑，今天下午跟我通了個視頻?！蔽衣o面霜的蓋子，“兩人商量著，想盡快把婚事定了。天佑家里意思是，彩禮按咱們這邊風俗走，他們準備婚宴，但房子……希望兩家能一起想想辦法?，F(xiàn)在房價你也知道?！?/p>

蘇俊楠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梁，這才轉(zhuǎn)過頭看我，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為難：“這么急？雅雯才工作兩年，天佑那邊也剛穩(wěn)定……”

“孩子們感情好，想安定下來，也正常?！蔽易叩酱策呑?，“天佑那孩子踏實，對雅雯也好。房子的事，我們不能不表態(tài)。我的意思是，咱們盡量多支持點，讓兩個孩子壓力小些?！?/p>

俊楠沉默了，目光落在被子上的花紋上，半晌才低聲道：“家里……現(xiàn)在能動的錢有多少，你比我清楚。倩倩那邊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沒往下說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
我心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，被輕輕撥動了，發(fā)出低沉的回響。酸澀混著些許麻木，一點點漫上來。

我當然清楚。

家里的積蓄，大頭是我和俊楠這些年一點一滴攢下的工資獎金，還有我娘家當初給的、一直沒動過的壓箱底錢。

俊楠工資不低，但人情往來、家庭開銷、汽車養(yǎng)護，加上蘇倩倩這個“只添筷子不添米”的長期住戶，每月能存下的實在有限。

“俊楠，”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，“倩倩住進來，八年了。”

他沒吭聲，只是聽著。

“這八年，她沒交過一分錢生活費。吃穿用度，全是家里的。工作不順心就辭職在家，一待就是幾個月。買手機、買電腦、報那些聽起來就不靠譜的速成班，哪次不是伸手問你要錢？”我的話速平穩(wěn)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說她剛工作不穩(wěn)定，可她都三十一了。你說媽剛走需要照顧，可媽走了也七年多了?！?/p>

“曉妍……”俊楠抬起頭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嘆了口氣，“她是我妹妹。爸媽走得早，我就這么一個妹妹了。我能看著她不管嗎？再說，她也不是完全沒心，偶爾也給家里買點東西，對雅雯也挺好……”

“偶爾買點水果零食，給雅雯買個幾十塊錢的小玩意，就算‘有心’了？”我打斷他，積壓的情緒讓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俊楠，我們是普通家庭，不是開銀行的。雅雯要結(jié)婚，是正事，是大事！我們做父母的，難道不該為她打算？”

“我沒說不為雅雯打算！”俊楠也有些激動，聲音提高了一點，但很快又壓下去，透著煩躁和無力，“可錢就那么多，總得有個先后緩急。倩倩……她遲早也要嫁人，到時候……”

“到時候怎樣？等她嫁人，我們再掏空家底給她置辦嫁妝？”我看著他，覺得胸口有些悶，“俊楠，你妹妹是個成年人，有手有腳，不是孩子了。我們幫她是情分，不是本分。這情分，也有耗盡的一天?！?/p>

我說出了很久以來想說的話。房間里陷入更深的沉默，只有空調(diào)微弱的氣流聲。

俊楠臉色不太好看，他重新戴上眼鏡，目光卻不再看郵件，而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
我知道，我的話戳破了他一直試圖維持的、兄妹情深的幻象，也挑戰(zhàn)了他作為長兄的權(quán)威和責任感。

過了許久，他才沙啞地開口：“那你說怎么辦？真開口讓倩倩搬走？或者跟她算這些年的賬？這話我說不出口。媽臨走前，拉著我的手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倩倩……”

又是婆婆。這像是蘇俊楠永遠無法掙脫的緊箍咒。

心頭的火苗忽地竄起，又被我強行按捺下去?，F(xiàn)在不是爭吵的時候。為了雅雯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盡量讓語氣緩和下來：“我沒說立刻讓她怎樣。但俊楠，雅雯的房子，我們必須準備。這是底線。至于錢……我會再盤算盤算。你妹妹那里，你也該適當跟她談?wù)?，至少讓她明白，家里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，她不能永遠這樣下去?！?/p>

俊楠沒有答應(yīng)，也沒有反駁，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重新拿起平板，但顯然已心不在焉。

我關(guān)了我這邊的床頭燈，躺下，背對著他。黑暗中，眼睛睜著，毫無睡意。

窗外的月光很淡，透過窗簾縫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細線。

八年來的點點滴滴，像默片一樣在腦海里回放：蘇倩倩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操持的一切，俊楠一次次無奈的縱容，我一次次咽下去的委屈和不滿。

為了這個家的和睦，我忍了太多?？裳碰┦俏业呐畠?，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。她的未來，我不能忍，也絕不會退讓。

一個隱約的念頭，在心底悄然成形?；蛟S，是時候做出一些改變了。不是撕破臉，而是用我的方式，為我的女兒，筑起一個安穩(wěn)的窩。

只是我沒想到，這個決定，會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，激起遠超我想象的波瀾。

03

周末的陽光很好，透過陽臺的落地窗，灑滿客廳，空氣里浮動著微塵。

我一大早就起來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，又去早市買了新鮮的水果和菜。雅雯說了，今天要帶盧天佑回來吃飯，算是比較正式地談?wù)劵槭隆?/p>

蘇倩倩破天荒地在十點前起了床，穿著新買的真絲睡袍，在客廳晃悠，時不時瞥一眼大門方向。

“雅雯男朋友今天來？”她拿起一個洗好的蘋果，咬了一口，含糊地問。

“嗯?！蔽艺趽癫?，頭也沒抬。

“聽說家里條件還行？做什么的？”她湊近了些，似乎挺感興趣。

“在IT公司做工程師，人挺本分?！蔽液喡缘鼗卮?，不想多說。

“工程師啊，那工資應(yīng)該不錯?！碧K倩倩點點頭，若有所思的樣子，轉(zhuǎn)身又窩回沙發(fā)玩手機去了。

快十一點時，門鈴響了。

雅雯和盧天佑提著水果和禮品站在門外。

天佑個子高高，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，笑容有些靦腆，但眼神清亮，進門就禮貌地打招呼：“叔叔，阿姨，倩倩姐，打擾了?！?/p>

俊楠從書房出來，招呼天佑坐下。蘇倩倩也放下手機，坐直了身體，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天佑，又掃過他們放在茶幾上的禮品盒子。

午飯很豐盛，氣氛也算融洽。

天佑話不多，但問什么答什么，態(tài)度誠懇。

說到家里父母對婚事的想法時，他看了看雅雯，才轉(zhuǎn)向我們：“叔叔，阿姨，我爸媽的意思是，一切都尊重雅雯和您二位的意見。彩禮、儀式這些，都按咱們這邊的規(guī)矩來，他們沒意見。就是房子……現(xiàn)在房價確實高，我工作這幾年攢了些，家里也能支持一部分，但可能……暫時還差一些?！?/p>

他說得很實在，沒有夸口，也沒有回避困難?？￠犞?，點了點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
我放下筷子，擦了擦手，看向兩個孩子，聲音平和卻清晰：“雅雯，天佑，你們能走到一起，互相扶持，我和叔叔都很高興。房子的事，是大事，也是你們成家的基礎(chǔ)，不能馬虎?！?/p>

我停頓了一下，感覺到桌上幾道目光都集中過來。蘇倩倩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，側(cè)耳聽著。

“我和你叔叔商量過了，”我繼續(xù)說，語氣鄭重，“我們就雅雯一個女兒，她的婚事，我們一定全力支持。買房的錢，我們這邊，會盡量多出。你們倆別太大壓力，選個合適的地段、戶型，首付不夠的，我們來補。如果可能，盡量一步到位，免得以后換房麻煩?！?/p>

雅雯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帶著驚喜和感動：“媽……”

天佑也有些動容，連忙說：“阿姨，這……這怎么好意思，讓您和叔叔太破費了。”

“破費什么，”我笑了笑，“錢不就是用在刀刃上的？你們好好過日子，比什么都強?！?/p>

蘇俊楠在一旁，也跟著點了點頭，雖然笑容有點勉強，但還是附和道：“對，你阿姨說得對。你們先看著，錢的事，我們再具體商量?！?/p>

“嫂子對雅雯可真舍得?！币粋€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是蘇倩倩。她歪著頭，臉上掛著笑，眼神卻在我和雅雯之間來回逡巡：“全款買不起，付個首付也得百八十萬吧？現(xiàn)在家里……這么寬裕了嗎？”

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下。

雅雯皺了皺眉。天佑有些不明所以，看看蘇倩倩，又看看我們。

俊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，低咳一聲：“倩倩，吃飯?！?/p>

我平靜地迎上蘇倩倩的目光，拿起公筷給她夾了塊魚，語氣如常：“寬裕不寬裕，該花的錢總得花。孩子們正事要緊。倩倩，你也多吃點，這魚新鮮?！?/p>

蘇倩倩看著碗里的魚，扯了扯嘴角，沒再說什么，低頭慢慢挑著刺。只是那眼神里閃爍不定的光，讓我心里微微一頓。

飯后，雅雯和天佑在客廳小聲說著話，規(guī)劃著大概看哪個區(qū)域的房子。蘇倩倩早早回了自己房間，關(guān)上了門?？￠陉柵_抽煙，背影顯得有些心事重重。

我收拾著碗筷，水流聲嘩嘩作響。廚房窗戶開著，能聽到樓下小孩玩耍的嬉鬧聲，遙遠而歡快。

我知道，今天這番話，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漣漪已經(jīng)蕩開，會擴散到哪里，會撞上什么，我已無法完全掌控。

尤其是蘇倩倩那閃爍的眼神，像暗處窺伺的貓，讓我隱隱有些不安。她是不是察覺了什么？或者，單純只是嫉妒雅雯能得到這樣明確的支持？

無論是哪種，這個家維持了八年的、表面的平靜，恐怕就要被打破了。

而我，已經(jīng)沒有退路。為了雅雯，我必須往前走。

水有些涼，沖在手上，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栗。

04

幾天后的晚上，蘇俊楠比平時回來得早一些。吃過飯，蘇倩倩照例回了自己房間，雅雯在客廳看紀錄片。

俊楠沖我使了個眼色，示意我進書房。

關(guān)上書房門，隔絕了客廳隱約的電視聲。他搓了搓手，顯得有些躊躇，走到書桌后，卻沒坐下。

“曉妍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有件事……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是……關(guān)于倩倩的。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選擇措辭，“她今天跟我提了，說想報個班，學(xué)點東西，總不能一直這樣?！?/p>

“學(xué)什么？”我問。

“好像是什么……新媒體運營？還是短視頻剪輯？我也沒太搞懂?！笨￠f，“說是個速成班，學(xué)費……有點貴?！?/p>

“多少？”

“兩萬八?！笨￠f出這個數(shù)字時，目光有些躲閃，“她說學(xué)出來好找工作，收入也能高不少。我想著，要是她真能因此安定下來，自立起來，這錢……也算花得值?！?/p>

我沒立刻接話。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，光線有些昏黃，將他臉上的猶豫和為難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所以呢？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有些陌生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，“雅雯那邊買房，不是還要等一陣子嗎？看房、過戶，怎么也得幾個月。咱們家現(xiàn)在的存款，你看……能不能先挪一部分出來，給倩倩把這個班報了？就當是……借給她的，等她以后工作了再還?！?/p>

他說完，抬起眼，帶著幾分期待，幾分懇求，看著我。

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，又有些悲涼。

八年了，類似的場景，類似的話，上演過多少次？每一次，他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，而我，大多時候選擇了沉默，或者妥協(xié)。

可這一次，不一樣。

雅雯亮晶晶的眼睛，天佑誠懇的臉，還有我心里那個逐漸清晰的計劃，像一道道堅固的屏障，擋在了前面。

“不行?！蔽仪逦赝鲁鰞蓚€字。

蘇俊楠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么干脆：“曉妍……”

“俊楠，”我打斷他，向前走了一步，站在書桌前，隔著桌面的距離看著他，“你妹妹今年三十一了。她不是小孩子，報班學(xué)習是好事，但應(yīng)該用自己的錢，或者至少，她有明確的還款計劃和誠意。兩萬八，不是小數(shù)目。你說借，她拿什么還？以前那些‘借’的錢，她還過一分嗎？”

“這次不一樣，她說得很認真……”俊楠試圖解釋。

“哪次她開口要錢的時候，不是說得天花亂墜、信誓旦旦？”我的語氣依然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結(jié)果呢？手機換了，班報了，工作呢？干不了多久又是老樣子?？￠?，我們不能再這樣縱容她了。這不是幫她，是在害她，也是在拖垮我們這個家?！?/p>

“你怎么能這么說！”俊楠的臉色有些漲紅，聲音也高了起來，“她是我妹妹！我們是一家人！她現(xiàn)在想上進，我們當哥嫂的，支持一下怎么了？雅雯買房是大事，倩倩的前途就不是事了？”

“雅雯買房，是成家立業(yè)的正經(jīng)事！我們出錢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！”我的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，胸口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氣在翻涌，“蘇倩倩的前途？她的前途應(yīng)該握在她自己手里！而不是靠一次次吸哥嫂的血！俊楠，你睜開眼睛看看，這個家，到底是誰在支撐？你妹妹除了索取，還為這個家付出過什么？”

“付出？你一定要算得這么清嗎？”俊楠像是被刺痛了，語氣激動，“是，你為這個家辛苦，我都知道！可倩倩她……她從小被爸媽寵著，性子是有點嬌，可心不壞！你就不能多包容一點？非要這么斤斤計較？”

“包容？我包容了八年！”積壓的情緒終于沖破了閘門，淚水毫無預(yù)兆地涌上眼眶，但我強行忍著，不讓它掉下來，“我包容她白吃白住，包容她伸手要錢，包容她像個公主一樣等著人伺候！俊楠，我的包容不是無限的！我也是人，我也會累，也會委屈！現(xiàn)在關(guān)系到我自己女兒的未來，我不能再退讓了！”

我的聲音在狹小的書房里回蕩，帶著哽咽，也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。

蘇俊楠愣住了，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肩膀，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混合著震驚、愧疚和煩躁的情緒取代。

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我的委屈和堅持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頹然地后退一步，靠在了書架上，雙手捂住了臉。

“曉妍……我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充滿了疲憊和掙扎，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她是我妹妹啊……”

又是這句話。像一句咒語。

心頭的火，在爆發(fā)之后，慢慢冷卻，變成一片堅硬的冰原。

“我知道她是你妹妹?！蔽疑钗豢跉?，抹去眼角的一點濕意，聲音恢復(fù)了平靜，卻更冷，“所以，這筆錢，我不會同意動。你要真想幫她，可以用你自己的私房錢，或者，你自己去跟她說清楚，家里的錢有正經(jīng)用途，讓她自己想辦法?！?/p>

說完，我不再看他臉上痛苦糾結(jié)的神情，轉(zhuǎn)身拉開了書房門。

客廳里，紀錄片還在放著，雅雯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些擔憂。我沖她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沒事，徑直走回了臥室。

關(guān)上門，世界安靜下來。

我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城市的萬家燈火。有些窗戶亮著溫馨的光，有些漆黑一片。每一扇窗戶后面，都有一個家，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。

今晚，我和俊楠之間，第一次因為蘇倩倩，劃下了一道如此清晰而深刻的裂痕。

這道裂痕，會隨著時間愈合，還是會越來越大，最終將我們分隔開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為了雅雯，我沒有別的選擇。而屬于我自己的計劃，也必須更快、更隱蔽地進行下去了。

那個決定，像一顆埋進土壤的種子，在無人看見的角落，開始悄然生根。

05

家里的氣氛，像梅雨季節(jié)前悶熱的午后，黏稠而緊繃，讓人透不過氣。

蘇俊楠變得沉默了許多，下班回來，常常一個人待在書房，或者坐在陽臺抽煙。和我說話時，也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，仿佛在避開雷區(qū)。

蘇倩倩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比平時更安靜了些，但那雙眼睛里的探究和偶爾掠過的冷光，卻越發(fā)明顯。

她不再提報班的事，也沒再開口要買什么大件，但這種反常的沉寂，反而讓我更加警惕。

雅雯悄悄問我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，我搖頭否認，只讓她專心準備自己的事。她懂事地不再多問，但眼神里的憂慮藏不住。

正是在這種微妙的僵持中，我開始秘密行動起來。

我動用了那張獨立的銀行卡。

里面的錢，是我工作多年悄悄存下的獎金、兼職收入和一部分省下來的生活費。

數(shù)額不算特別巨大，但也是一筆可觀的積蓄。

它像是我為自己和女兒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線，從未輕易示人。

同時，我也仔細核對了和俊楠的聯(lián)名賬戶。

那里是我們家庭的主要儲備。

我計算著，在不嚴重影響家庭應(yīng)急和必要開支的前提下，我能動用多少。

雅雯的婚房，首付必須足夠，最好能多付，減少孩子們的貸款壓力。

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時間，我開始獨自穿梭于各個新樓盤和二手房中介。

我不再年輕，看房是件體力活，爬上爬下，比較戶型、朝向、樓層、學(xué)區(qū)、交通和價格。

累，但心里有一股勁兒撐著。

我不敢告訴俊楠，怕他反對，更怕他無意中在蘇倩倩面前說漏嘴。

我也沒讓雅雯和天佑知道得太具體，只說爸爸媽媽在準備，讓他們先安心工作，有空可以自己先大致看看喜歡的區(qū)域。

看房的過程并不順利。

滿意的房子價格驚人，價格合適的又總有這里那里的不如意。

有時候看到一套各方面都還不錯的，心里剛升起一點希望，中介一句“這套房主急售，要求一周內(nèi)付清全款”或者“另外有幾個客戶也在談，價高者得”，又像冷水一樣澆下來。

但我沒有氣餒。我知道這事急不得，也快不得。我必須謹慎，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，確保為雅雯選的是一個真正溫暖安穩(wěn)的家，而不是一個新的負擔。

有一次，我在一個環(huán)境不錯的小區(qū)看中一套兩居室，戶型方正，明廚明衛(wèi)，價格也在預(yù)算上限的邊緣。正和中介仔細詢問細節(jié)時，手機響了。是俊楠。

“曉妍，你在哪兒呢？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，背景音有些嘈雜，像是在外面。

我心里一緊，下意識地環(huán)顧四周，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：“在……在外面見個朋友，談點事。晚飯你們先吃，不用等我?！?/p>

“朋友？哪個朋友？”他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“就……以前單位的老王，你見過的?！蔽胰隽藗€謊，手心微微出汗，“他有點工作上的事想找我聊聊?！?/p>

“哦，那行。早點回來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俊楠沒多問，掛了電話。

我握著手機，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。

初夏的風吹過，帶來一陣花香，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和那隱隱的負罪感。

對丈夫隱瞞，這不是我的本意。

可眼下的局面，我別無他法。

中介在一旁小心地問：“肖女士，這套房您還考慮嗎？今天不定，可能明天就沒了?！?/strong>

我抬起頭，再次看向那扇明亮的窗戶。想象著雅雯和天佑未來在這里生活的樣子，陽光灑滿客廳，廚房飄出飯菜香。

“考慮?！蔽衣犚娮约呵逦卣f，“但我需要一點時間，最晚后天，給你答復(fù)?！?/p>

我必須加快速度了。夜長夢多。

而家里的蘇倩倩，就像一只蟄伏在暗處的蜘蛛，敏銳地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動。

她最近出門的次數(shù)似乎變少了，在家時，常常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，或者在我和俊楠低聲說話時，故意在附近徘徊。

我知道，秘密不會永遠保持。但我需要時間，在一切曝光之前，把最重要的事情敲定。

這場沒有硝煙的戰(zhàn)爭，在我獨自奔波看房的腳步聲中，在家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表象下，悄然推進著。

直到那個周末的到來，像一只無形的手，猛地扯掉了所有偽裝的幕布。

06

周末的家庭聚餐，本該是放松愉快的。

雅雯和天佑也回來了，帶了些熟食。我做了幾個拿手菜，滿滿當當?shù)財[了一桌。蘇俊楠開了瓶紅酒，給每人倒了一點，除了要開車的天佑。

起初的氣氛還算不錯。大家聊著工作上的趣事，新聞八卦，偶爾開開玩笑。蘇倩倩也難得地參與了話題，說起她最近在網(wǎng)上看到的一些笑話，逗得雅雯直樂。

變故發(fā)生得很突然。

大家吃得差不多了，正慢慢喝著湯，聊著天。

蘇倩倩放下手中的小碗，拿起紙巾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

然后，她抬起眼，目光越過餐桌中央的百合花，精準地落在我臉上。

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彎起，勾出一個甜美無害的弧度，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，混合著試探、挑釁，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、近乎貪婪的興奮。

“嫂子，”她的聲音不高，甚至比平時更輕柔些，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冰錐，瞬間刺穿了餐桌上所有溫情的喧嚷，“雅雯結(jié)婚，你當媽的真大氣，全款送了套婚房?！?/p>

空氣，仿佛在這一剎那被抽空了。

我夾著的一塊糖醋排骨，從指尖滑脫，“啪”地一聲掉進濃油赤醬的湯汁里，濺起幾點小小的油星，落在潔白的桌布上。我的手僵在半空，忘了收回。

蘇俊楠舉著湯勺的手猛地一頓，勺子里盛著的半勺冬瓜排骨湯，因為慣性晃蕩出來，順著他淺色的襯衫袖口往下淌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、難看的污漬。

他渾然未覺，只是瞪大了眼睛，愕然地看著他的妹妹，仿佛不認識她一般。

雅雯和天佑幾乎是同時轉(zhuǎn)過頭，兩雙年輕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茫然。雅雯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窗外的夕陽正濃烈，金紅色的光芒慷慨地潑灑進來，將半個餐廳都染得暖融融、金燦燦。

可這耀眼的光，此刻卻像凝固的琥珀，將我們所有人、所有表情，都凍結(jié)在其中，冰冷而詭異。
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將筷子放在骨碟上，發(fā)出極輕微的一聲“咔”。

我看著蘇倩倩，她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，甚至因為我的注視而加深了些許，帶著一種天真的、無辜的殘忍。

她歪了歪頭，長長的睫毛撲閃著，用那種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般輕松隨意的口吻，繼續(xù)問道：

“那……等我以后出嫁，你和我哥，準備給我買多大的呀？”

“砰！”

蘇俊楠手里的湯勺，終于脫手，砸在了他自己的碗沿上，又滾落到桌上，發(fā)出一串刺耳的叮當聲。湯汁潑灑開來，弄濕了一片。

但這聲音，遠不及蘇倩倩那句話帶來的沖擊力巨大。

八年。整整八年。

她在這個家里，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，理所當然地享用著我付出的一切，從未有過半分感恩，更遑論回報。

她享受著哥哥無條件的庇護，也透支著我作為嫂子的最后一點耐心和情分。

我曾無數(shù)次在深夜里說服自己，忍一忍，再忍一忍，為了家庭和睦，為了俊楠不為難。

可原來，我的隱忍，我的付出，在她眼里，非但不是情分，反倒成了她變本加厲、得寸進尺的底氣？她怎么敢？怎么能在這樣的場合，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，問出如此荒唐、如此厚顏無恥的問題？

一股滾燙的、混雜著憤怒、委屈、荒謬和極度寒心的洪流，從心臟最深處，從四肢百骸，轟然沖上頭頂。燒得我眼前似乎都紅了一下。

所有積壓的、刻意遺忘的、獨自吞咽的酸楚和憋悶，在這一刻，被這句輕巧的問話徹底點燃、引爆！

我放在桌下的手，緊緊攥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，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。

我沒有立刻爆發(fā)。

我只是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將目光從蘇倩倩那張精心妝扮、寫滿理所當然的臉上移開，轉(zhuǎn)向了我的丈夫，蘇俊楠。

他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看看我，又看看他妹妹，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他張了幾次口，才發(fā)出干澀嘶啞的聲音，試圖挽回這可怕的局面：

“倩倩！你……你胡說什么呢！什么婚房不婚房的……你嫂子她……”他語無倫次，眼神慌亂地向我求救，又帶著責備瞪向蘇倩倩，“快跟你嫂子道歉！這種玩笑能亂開嗎？”

“開玩笑？”蘇倩倩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下去一點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委屈和理直氣壯的執(zhí)拗，“哥，我怎么是開玩笑呢？雅雯是你女兒，我是你親妹妹啊！嫂子能給女兒買，為什么不能給我買？都是一家人，難道還分個親疏遠近？”

“你……”蘇俊楠被她這套歪理噎得一口氣上不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
雅雯終于忍不住了，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因為激動而發(fā)顫：“小姑！你怎么能這么說！那是我媽！她為我買房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！你……你憑什么這么要求？”

“我憑什么？”蘇倩倩也站了起來，聲音尖利了幾分，“就憑我在這個家住了八年！就憑我叫她一聲嫂子！就憑我們是一家人！雅雯，你還小，不懂，這家里的事，輪不到你插嘴！”

“倩倩！”蘇俊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碗碟震得嘩啦響，“你給我住口！越來越不像話了！”

“我不像話？”蘇倩倩的眼淚說來就來，瞬間盈滿了眼眶，聲音帶上了哭腔，“哥！你還是不是我哥！你就知道向著外人！媽要是還在，肯定不會讓我受這種委屈！你們就是看我沒爸沒媽，好欺負！”

“外人”兩個字，像兩根毒針，狠狠扎進我的耳膜。

所有的克制，所有的修養(yǎng)，在這一刻，土崩瓦解。

我站起身。

動作并不劇烈，甚至可以說很平穩(wěn)。但餐桌旁的所有人，包括還在抽泣的蘇倩倩，都瞬間停下了動作，目光聚焦在我身上。

餐廳里安靜得可怕，只剩下窗外遠處隱隱約約的車流聲，和每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。

我迎上蘇倩倩淚眼朦朧卻暗藏得意的目光，迎上蘇俊楠驚慌失措又帶著懇求的眼神，迎上女兒女婿擔憂焦急的面容。

然后，我開口了。

聲音并不高，卻異常清晰、冷靜，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光滑的地面上，清脆而冰冷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