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我曾以為自己嫁給了世上最溫柔的男人，一個會把“我都聽你的”掛在嘴邊的“棉花漢”。

當他握著我的手，眼含星光地說“我支持你的夢想”時，我信了。

可當我拿著我們?nèi)康姆e蓄去追逐夢想時，銀行卻告訴我，錢在昨天就被他取空了。

我發(fā)瘋似的沖回家，他垂著頭不敢看我，而他的母親，那個強勢了一輩子的“推磨女”，正慢悠悠地喝著茶。“家明他弟弟娶媳婦是正經(jīng)事，”她輕描淡寫地說，“錢，我拿走了?！?/strong>

我死死地盯著我的丈夫，等待他的辯解，他卻只給了我一句：“曉燕……我媽說得對?！?/strong>

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明白，老一輩人那些關(guān)于婚姻的箴言，原來句句都是用血淚寫成的。

01

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內(nèi)地小城，變革的春風剛剛吹皺一池沉靜的湖水。

國營紡織廠的筒子樓里，生活像廠里紡出的棉紗，日復(fù)一日，綿長而單調(diào)。

林曉燕就在這轟鳴的機器聲和彌漫的棉絮中，度過了她二十二歲之前的全部青春。

她和別的女工不一樣，別的姐妹下班后湊在一起聊的是誰家漲了工資，哪里的布料便宜，而她卻總愛捧著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言情小說，沉浸在那些關(guān)于才子佳人、海誓山盟的故事里。

她長得俊，大眼睛，麻花辮烏黑油亮，是廠里公認的一枝花。

上門提親的媒人踏破了門檻，但林曉燕一個也看不上。

她嫌這個木訥，嫌那個粗俗，在她心里，未來的丈夫應(yīng)該像書里寫的那樣，斯文、體貼，懂得風花雪月，能把她當成手心里的寶。

“凈想那些沒影兒的事！”奶奶盤腿坐在炕上，一邊納著鞋底，一邊數(shù)落她，“找男人，得找個有擔當、有主心骨的，能給你撐起一片天。那些嘴上抹蜜，遇事就往后縮的‘棉花漢’，看著軟和，過日子能把你憋屈死！記住了，咱家姑娘，寧可一輩子不嫁，也別沾那種男人！”

奶奶頓了頓，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：“男方那邊也有講究，叫‘寧愿守寡，也別娶推磨女’。那樣的女人，家里家外一把抓，是能干，可家里所有人都得跟著她那個磨盤轉(zhuǎn)，誰也別想有自己的道兒。這老話，都是一代代人拿跟頭換來的，你別不信。”

林曉燕嘴上“嗯嗯”地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不以為然。

什么“棉花漢”、“推磨女”，都是老掉牙的偏見。

男人溫柔點不好嗎？非得五大三粗、吆五喝六才叫有擔當？

她要的是愛情，是兩個靈魂的契合，不是找個伙計搭伙過日子。

奶奶的話，她左耳朵進，右耳朵就冒出去了。

沒過多久，愛情真的來了。

在市文化館舉辦的一場青年聯(lián)誼舞會上，林曉燕認識了陳家明。

他就在文化館的圖書館工作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襯衫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渾身都透著一股書卷氣。

舞池里音樂震天響，男男女女扭動著身體，只有他，安靜地坐在角落里，像一株被遺忘的植物。

林曉燕跳得滿頭大汗，回到座位上時，一杯晾得溫熱的橘子汽水就遞到了她面前。

是陳家明。

他有些臉紅，說話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晰：“看你跳累了，喝點水吧?！?/p>

那一刻，林曉燕覺得書里的男主角從紙上走了下來。

他完全符合她的所有想象：斯文、白凈、會照顧人。

她注意到他的手，手指修長，指甲剪得干干凈凈，沒有一絲污垢，這在普遍從事體力勞動的男性中，顯得尤為特別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陳家明對她展開了教科書式的追求。

每天傍晚，他都會準時出現(xiàn)在紡織廠的大門口，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。

林曉燕坐在后座上，裙擺在風中飛揚，聽著陳家明講文化館里的趣聞，從新到的雜志聊到某個作家的生平，她覺得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。

周末，他會帶她去城郊的公園劃船。

他不太會劃，船槳在他手里總是不聽使喚，小木船在湖中心打著轉(zhuǎn)。

林曉燕看著他窘迫又努力的樣子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她從沒覺得這么快樂過。

陳家明不怎么會說甜言蜜語，但他會把微薄的工資攢下來，給她買一盤鄧麗君的新磁帶；會在她抱怨廠里伙食油膩時，第二天就用飯盒裝來親手做的清淡小菜。

最讓林曉燕動心的是，無論她提出什么想法，哪怕是異想天開地說想去看看天安門，陳家明的回答永遠都是那幾句：“好啊，你覺得好就行?！薄拔叶悸犇愕?。”“只要你高興。”

這種被全然尊重和包容的感覺，讓林曉燕徹底淪陷。

她覺得，陳家明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那個人。

他就是一塊溫潤的璞玉，一塊柔軟的棉花，能包裹她所有的任性和小脾氣。

奶奶說的那些話，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
她甚至有些得意，看，她就找到了這么一個與眾不同的“棉花漢”，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心。

沉浸在熱戀中的林曉燕，興沖沖地決定帶陳家明回家吃飯。

她想向父母證明自己的眼光，證明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幸福。

那天，母親張羅了一大桌子菜。

父親是個沉默的退休工人，席間只是偶爾打量一下陳家明，不怎么說話。

飯桌上的氣氛，主要靠母親和曉燕在活躍。

陳家明顯得有些拘謹，話不多，別人問一句，他才答一句，回答的時候，眼神總是習慣性地瞟向曉燕，仿佛在尋求支持。

吃完飯，父親借口去遛彎，躲了出去。

母親把曉燕拉進里屋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
“曉燕，這小伙子……人看著是老實本分?！?/p>

“那不挺好嘛！”曉燕搶著說，生怕母親說出什么不好的話。

“好是好，”母親嘆了口氣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可我怎么瞅著，他身上缺點年輕人的火氣呢？說話做事軟綿綿的，像沒長骨頭。剛才我問他以后有什么打算，他說了三句話，句句不離‘我媽說’。我媽說在單位好好干，穩(wěn)定。我媽說年輕人要踏實，別總想些有的沒的。我媽說……”

“媽！”林曉燕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“您這是什么意思？家明那是孝順，尊重長輩！這難道不是優(yōu)點嗎？您是不是嫌他家條件一般，工作不夠體面？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！”母親也有些急了，“我是怕你以后受委屈！過日子不是談戀愛，光有風花雪月填不飽肚子。男人得有自己的主意，得能扛事！你看他那樣，將來你們倆要是有個什么事，他能給你拿主意嗎？怕不是回頭就一句‘我得問問我媽’！”

“您就是有偏見！家明對我好，這就夠了！我們的事，不用你們操心！”

曉燕覺得母親的話刺耳極了，她感覺自己的愛情被貶低得一文不值。

她甩開母親的手，氣沖沖地跑出了房間。

這是她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，和一向疼愛她的母親吵得這么兇。

那晚的爭吵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了林曉燕心里。

她沒有反思母親的話，反而激起了一種“為愛對抗全世界”的悲壯感。

她越發(fā)覺得，只有自己才懂陳家明的好。

為了緩和關(guān)系，也為了讓曉燕看看自己的家庭，陳家明很快邀請曉燕去他家做客。

陳家住在城市另一頭的老式居民樓里，房子不大，但被收拾得窗明幾凈，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
開門的是陳家明的母親，王秀蓮。

她約莫五十歲上下，身材微胖，但手腳異常麻利。

一見到曉燕，她就熱情地拉住她的手，臉上堆滿了笑。

“哎呀，這就是曉燕吧？快進來快進來！家明天天在我跟前念叨你，今天可算見著了！比照片上還??！”

王秀蓮的熱情，讓曉燕有些不知所措，但心里卻是熨帖的。

她覺得未來的婆婆是個爽利人，應(yīng)該會很好相處。

飯菜很快就端上了桌，四菜一湯，色香味俱全。

王秀蓮不停地往曉燕碗里夾菜，嘴里還念叨著：“多吃點，看你瘦的。我們家明就是個書呆子，什么都不會干，以后還要你多擔待。”

曉燕客氣地笑著，心里卻覺得這話有點奇怪。

明明是家明跟她說，家里的飯都是他媽做，家務(wù)也是他媽全包。

飯桌上，王秀蓮是絕對的主角。

她一會兒問曉燕廠里的情況，一會兒又開始規(guī)劃起小兩口的未來。

“家明這孩子老實，在文化館那死工資餓不死也發(fā)不了財。不過勝在穩(wěn)定。你們要是結(jié)婚了啊，就在我們這附近找個房子，離得近，我也好照應(yīng)你們。我這身子骨還硬朗，給你們做做飯、帶帶孩子，沒問題?！?/p>

整個過程，陳家明就像個陪客，只是埋頭吃飯，偶爾在母親的示意下，給曉燕夾一筷子菜。

他父親更是全程沉默，只在曉燕敬酒時才抬起頭笑一笑。

曉燕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，王秀蓮給陳家明夾了一塊他最愛吃的紅燒肉，陳家明剛想再夾第二塊，王秀蓮的筷子就伸了過去，把那塊肉夾給了他弟弟家偉，嘴里說著：“家偉下午要上工，多吃點?！?/p>

02

陳家明默默地收回了筷子，繼續(xù)扒拉碗里的白飯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當時的曉燕，只覺得這是一個無比能干、愛護兒子、將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母親。

她完全沒有意識到，這種無孔不入的“能干”，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。

她甚至覺得，有這樣一個婆婆，自己以后可以省心不少。

從陳家回來后，林曉燕結(jié)婚的念頭愈發(fā)強烈。

她受夠了和父母的冷戰(zhàn)，也迫不及待地想和陳家明組建自己的小家。

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父母時，家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
最后，父親掐滅了手里的煙，只說了一句：“你自己選的路，以后別后悔?！?/p>

母親則紅了眼圈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曉燕心里有些酸楚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掙脫束縛的快意。

她想，等他們看到自己過得有多幸福，就會明白今天的擔憂是多余的。

婚禮的籌備，徹底讓曉燕見識到了王秀蓮的“推磨”功力。

從彩禮多少、買什么嫁妝，到婚宴在哪家飯店辦、請哪些客人，幾乎所有的事情，都是王秀蓮一手操辦。

陳家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，就是一個溫順的傳聲筒。

“曉燕，我媽說，彩禮就給八百八十八，圖個吉利。你看行嗎？”

“曉燕，我媽說，‘三轉(zhuǎn)一響’里，縫紉機和手表你們女方陪嫁過來比較好，我們家負責自行車和收音機?！?/p>

“曉燕，我媽說，婚宴就定在‘紅星飯店’，她跟那的經(jīng)理熟，能便宜點?！?/p>

每一次，當曉燕想提出不同意見時，陳家明總是那副為難的樣子：“要不……就聽我媽的吧？她也是為了我們好，她有經(jīng)驗。”

林曉燕有過不快，但都被即將成為新娘的喜悅沖淡了。

她安慰自己，老人愛操心是正常的，等他們結(jié)了婚，有了自己的小家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

她滿心歡喜地奔向她以為的幸福，卻沒料到，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那個由“棉花”和“磨盤”構(gòu)筑的溫柔陷阱。

婚后的日子，起初確實像曉燕想象的那般甜蜜。

他們住進了陳家單位分的、位于頂樓的兩居室里。

房子雖舊，但曉燕把它布置得溫馨又浪漫。

她買了新的窗簾，在窗臺上養(yǎng)了綠蘿，墻上還貼了電影明星的海報。

陳家明一如既往地體貼。

他每天下班回來，就搶著做飯、洗碗，把曉燕寵得像個公主。

曉燕常?？吭趶N房門口，看著丈夫系著圍裙忙碌的背影，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
她嫁給了愛情，嫁給了一個愿意為她洗手作羹湯的男人。

可惜好景不長，這種純粹的二人世界并沒有維持太久。

婆婆王秀蓮開始以“過來人”的身份，頻繁地出現(xiàn)在他們的新家里。

最開始，她只是在周末送來親手做的包子、饅頭。

她會一邊熱情地讓曉燕趁熱吃，一邊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這個小家。

“哎呀，這地怎么臟了？家明，趕緊擦擦！”

“曉燕啊，你這衣服怎么能跟襪子放一個盆里洗呢？不衛(wèi)生！”

曉燕雖然心里不舒服，但出于禮貌，也只能笑著應(yīng)付。

漸漸地，王秀蓮的“照顧”開始升級。

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他們家的備用鑰匙，開始在他們上班的時候，“突擊檢查”。

曉燕下班回家，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整理好的衣柜，被婆婆按照她的方式重新疊了一遍，夏天的衣服和冬天的衣服分得清清楚楚。

她新買的一束塑料花，被扔進了垃圾桶，理由是“死氣沉沉，還招灰”。

她和陳家明吃剩的半盤菜，被原封不動地端到了他們晚上的餐桌上，美其名曰“不能浪費”。

曉燕感覺自己的生活被一雙無形的手攪得亂七八糟。

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領(lǐng)地的貓，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。

她向陳家明抱怨，希望他能和婆婆溝通一下。

陳家明每次都答應(yīng)得好好的：“好，好，我跟她說，讓她別總過來了?！?/strong>

可結(jié)果是，王秀蓮第二天依舊會準時出現(xiàn)，甚至變本加厲。

曉燕質(zhì)問陳家明，他總是那副無奈的樣子：“我說了，可我媽說她不放心我們，怕我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。她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
曉燕氣得說不出話來。

她不明白，為什么自己的丈夫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。

真正的矛盾爆發(fā)，是因為一臺洗衣機。

九十年代初，洗衣機還是個稀罕物。

曉燕所在的紡織廠效益好，年底發(fā)了一筆不菲的獎金。

她早就眼饞鄰居家那臺“小鴨”牌雙缸洗衣機了，想著冬天用手搓洗厚重的衣物實在太辛苦，便拉著陳家明去商場看。

一臺洗衣機要五百多塊，幾乎是他們兩三個月的工資。

但曉燕算過賬，這筆錢他們出得起。

她興奮地計劃著，有了洗衣機，她就能省下大把時間來看書、學點新東西。

誰知，王秀蓮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這件事，當天晚上就殺了過來。

她一進門就黑著臉，把手里的菜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
“我聽說你們要買洗衣機？”

“是啊，媽。曉燕冬天洗衣服手都凍壞了?！标惣颐餍÷曊f。

“凍壞了？誰家媳婦冬天不洗衣服？我年輕那會兒，一大家子的衣服，還不是我一個人在河邊用棒槌捶出來的？現(xiàn)在日子好過了，就想偷懶了？”王秀蓮的聲音陡然拔高，話卻是對著曉燕說的，“那玩意兒費水又費電，買回來就是個擺設(shè)！有那五百多塊錢，干點什么不好？年輕人，不知道柴米油鹽貴，就知道亂花錢！”

曉燕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
她想反駁，說現(xiàn)在時代不一樣了，說女人也該解放雙手。

可她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說什么都是錯的。

在王秀蓮的邏輯里，勤儉持家是天經(jīng)地義，追求舒適享受就是敗家。

她求助地看向陳家明，希望他能站出來為自己說句話。

畢竟，買洗衣機這件事，他之前是同意了的。

陳家明接收到妻子的目光，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。

他看看母親，又看看曉燕，搓著手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打著圓場：“媽，您別生氣，我們……我們就是隨便看看。曉燕，媽說得也有道理，洗衣機確實不便宜。要不……我們再攢攢錢？以后再說？”

“以后再說”，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，從曉燕的頭頂澆了下來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唯唯諾諾、試圖兩邊討好的丈夫，第一次對他產(chǎn)生了深深的失望。

她要的不是一個評判對錯的法官，而是一個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戰(zhàn)友。

可顯然，陳家明不是。

在母親和他之間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。

那天晚上，曉燕第一次和陳家明分房睡。

她躺在小房間的單人床上，翻來覆去，怎么也睡不著。

奶奶的話，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響起：“棉花漢，看著軟和，過日子能把你憋屈死！”

她現(xiàn)在，似乎有點明白這話的意思了。

洗衣機事件，成了他們婚姻里一道無法愈合的裂痕。

曉燕不再對陳家明抱有幻想，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。

恰逢此時，廠里的效益開始走下坡路，工資發(fā)得越來越不準時，廠領(lǐng)導(dǎo)開始在大會小會上鼓勵有能力的職工“下?！苯?jīng)商，自己找出路。

一股不安和騷動的情緒在廠里蔓延。

有些膽子大的，已經(jīng)辭職去了南方，據(jù)說在那邊擺個地攤都比在廠里掙得多。

林曉燕的心也活泛了起來。

她一直對服裝很感興趣，經(jīng)常買一些時尚雜志來看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，小城里的服裝店，款式都老舊得很，而年輕人對新潮服飾的需求卻越來越大。

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中形成：她要自己開個服裝店。

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廠里關(guān)系最好的姐妹李莉，李莉一拍即合。

03

兩人一合計，決定合伙干。

她們利用周末時間，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，最終在最繁華的解放路看中了一個正在招租的小鋪面。

位置絕佳，人流量大，只是租金不菲，還需要一筆轉(zhuǎn)讓費。

所有的啟動資金算下來，大概需要一萬塊錢。

兩人平攤，曉燕需要拿出五千塊。

這筆錢不是個小數(shù)目，但曉燕有底氣。

她和陳家明結(jié)婚時收的禮金，加上她這幾年省吃儉用偷偷攢下的私房錢，正好有這么多。

這筆錢，一直存在一個寫著他們倆名字的聯(lián)名存折里，由她自己保管著。

這是她的夢想，是她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
她不想再過那種被婆婆隨意支配、丈夫指望不上的生活。

她要靠自己，活出個樣來。

那天晚上，曉燕特意炒了兩個陳家明愛吃的菜。

飯桌上，她把自己的創(chuàng)業(yè)計劃，連同對未來的美好藍圖，詳細地告訴了陳家明。

她講得眉飛色舞，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
她有些緊張，不知道丈夫會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
畢竟，辭掉國營廠的“鐵飯碗”去當“個體戶”，在當時是需要巨大勇氣的。

出乎她意料的是，陳家明聽完后，眼睛里也亮起了光。

他一反常態(tài)地激動，一把抓住她的手，聲音都有些顫抖：“曉燕，你……你真有想法！這事兒準能成！我……我支持你！辭！咱們把工作辭了，好好干！”

得到丈夫如此堅定的支持，是曉燕完全沒想到的。

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上心頭，瞬間沖散了之前所有的委屈和失望。

她心頭一熱，覺得自己的丈夫雖然性格軟弱，但心里終究是向著她的。

他只是不善于對抗母親，但在大是大非面前，他還是能分清好歹的。

這份支持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感到幸福和充滿干勁。

“家明，謝謝你！”她緊緊回握住丈夫的手，眼眶有些濕潤。

“謝我干什么，這是你的本事?！标惣颐鳒厝岬匦χ?，伸手幫她把一絲散落的頭發(fā)別到耳后，“錢的事你放心，存折不是在你那兒嗎？明天就去取出來，先把店盤下來再說?！?/p>

那一晚，曉燕睡得格外香甜。

她夢見自己的服裝店開業(yè)了，掛滿了各式各樣漂亮的衣服，顧客盈門，她忙得不可開交，臉上卻笑開了花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她幾乎是哼著歌醒來的。

她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，仔細地梳好頭發(fā)，換上最喜歡的一件連衣裙，揣著那本承載著她全部希望的存折，腳步輕快地直奔銀行。

銀行里人不多，她很快就排到了窗口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將存折和身份證一起從窗口遞了進去，臉上帶著一絲矜持的微笑：“同志，你好，我取錢，取五千?！?/strong>

柜臺里那位戴著老花鏡的中年女柜員，接過存折，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撥弄了一陣，然后又翻看了幾遍存折，最后抬起頭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，說出了一句如晴天霹靂般的話：“對不起，同志，這個存折昨天下午已經(jīng)被取空了，現(xiàn)在的余額是零?！?/strong>

“什么？”林曉燕的大腦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，湊近窗口，又問了一遍，“同志，您是不是搞錯了？您再看看，這里面應(yīng)該有五千多塊錢的?！?/p>

“沒錯，就是零。”柜員把存折推了出來，指著最后一頁的記錄，不耐煩地說，“你看，昨天下午兩點三十五分，一筆五千二百元的取款，銷戶了。取款人是你丈夫陳家明，身份證、印章都對得上。”

林曉燕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機打的數(shù)字上，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被抽干了。

怎么可能？

存折明明昨晚還在她的包里，陳家明是什么時候拿走的？

他又是用什么理由取走的？

他昨晚那番情真意切的支持，難道全都是演戲？

無數(shù)個疑問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。

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銀行，夏日午后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，只記得一路上，所有人的說笑聲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。

她用顫抖的手打開家門，一進屋，就看見了那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
陳家明正坐在飯桌邊，像個被審判的犯人，垂著頭，不敢看她。

而他的對面，婆婆王秀蓮正端著一杯熱茶，氣定神閑地喝著，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。

屋子里的氣氛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看到這一幕，林曉燕什么都明白了。

她一步步走過去，將那本空空如也的存折“啪”的一聲拍在桌子上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：“家明，錢呢？我們的錢，去哪兒了？”

陳家明的身子猛地一縮，嘴唇囁嚅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不敢看曉燕那雙充滿了痛苦和質(zhì)問的眼睛。

王秀蓮慢悠悠地放下茶杯，杯底和桌面碰撞，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
她終于抬起眼皮，掃了林曉燕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愧疚，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。

她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，平淡地開了口：“錢，我拿走了。”

她頓了頓，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：“家明他弟弟家偉，處了個對象，女方家里提了要求，要‘三轉(zhuǎn)一響’，還要在村里蓋三間新瓦房，不然就不嫁。家偉那點工資，哪夠??？家明是當大哥的，幫襯弟弟，這是應(yīng)該的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”

她的話像一把鈍刀，一刀一刀地割在林曉燕的心上。

她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王秀蓮，聲音嘶?。骸澳鞘俏覀兊腻X！是我要開店的救命錢！你們憑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拿走？”

“開店？”王秀蓮嗤笑一聲，嘴角撇出一絲輕蔑，“就你？瞎折騰什么！女人家家的，就該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在廠里上班，相夫教子，那才是正道。開店做生意，拋頭露面的，像什么樣子？再說了，做生意有賺有賠，那錢扔進去，打了水漂怎么辦？給你弟弟娶媳婦，那可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正經(jīng)事！”

林曉燕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沖上了頭頂，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她不愿再和這個蠻不講理的女人多說一句，她把最后的希望，投向了自己選擇的丈夫。

她死死地盯著陳家明，那個曾經(jīng)對她許諾“我都聽你的”的男人，等待著他為自己說一句話，哪怕是一句辯解，一句安慰。

她多希望他能站起來，對他的母親說：“媽，你錯了，那是曉燕的夢想，我們得把錢還給她?！?/strong>

陳家明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

他在母親凌厲的目光注視下，掙扎了許久，最終還是緩緩地抬起頭，用那張依然顯得溫柔、此刻卻寫滿了愧疚和懦弱的臉，對林曉燕說出了那句將她徹底打入冰窟的話：

“曉燕，你別生氣……我媽說，這錢先緊著弟弟用，是正事。你的事……我們以后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