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梓晴提出要和閨蜜曹雅雯去露營時,我就該察覺到她語氣里那絲不尋常的堅持。
她向來怕蟲,對戶外活動興趣缺缺,這次卻格外熱衷。
我以為是婚后生活的平淡需要一點調劑,便答應陪同。
三人行的氣氛表面和諧,梓晴與雅雯依舊親昵說笑,我卻總覺得隔著一層透明的墻,像個誤入姐妹茶會的局外人。
曹雅雯對我客氣周到,但那目光偶爾掠過時,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審視,欲言又止。
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,掀翻了我們脆弱的帳篷,也撕開了溫情脈脈的偽裝。
在狹窄濕冷的車廂里,在身體不得不緊靠的漫漫長夜里,某些被刻意遺忘的碎片,伴隨著失溫的顫抖和壓抑的呼吸,悄然拼湊。
當黎明終于到來,我推開車門,呼吸著清冷潮濕的空氣,以為噩夢結束。
可當我回頭,卻撞見了妻子蘇醒的目光。
那眼神里,沒有劫后余生的依賴,沒有熟悉的親昵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全然陌生的審視,像在看一個從未認識的人。
寒意,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,比昨夜任何一刻都要徹骨。
我忽然明白,那場風,吹塌的遠不止是帳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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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梓晴是在周五晚飯時,一邊扒拉著碗里的米飯,一邊狀似隨意地提起的。
“欸,高杰,雅雯說城郊新開了個挺不錯的露營基地?!彼劬]看我,筷子尖在米飯上戳出個小坑,“風景好,設施也新,周末反正沒事,我們去玩玩?”
我夾菜的手頓了頓,有些意外。結婚三年,我們最多的“出游”是逛商場和看電影。露營?這詞離我們的生活有點遠。
“怎么突然想露營了?你不是最怕蚊子嗎?”我笑了笑,給她夾了塊排骨。
“雅雯喜歡啊,她都念叨好幾次了,要我陪她去?!辫髑缣痤^,臉上是慣常的、帶著點嬌嗔的表情,“而且,我們也該有點……不一樣的約會嘛。老是吃飯看電影,多沒勁?!?/p>
她說的“約會”里,顯然包含了曹雅雯。
我心底掠過一絲細微的別扭,但很快壓下去。
曹雅雯是梓晴最好的朋友,從大學到現(xiàn)在,情同姐妹。
她們每周至少見一次,電話微信不斷。
我早已習慣生活中總有這個“第三人”的影子,雖然,我始終沒能真正融入她們那種密不透風的友誼。
“我倒是沒問題,”我慢慢嚼著飯菜,“不過露營……我沒經(jīng)驗,東西也沒有?!?/p>
“雅雯有??!”梓晴眼睛一亮,語氣輕快起來,“她可是戶外達人,裝備齊全得很,攻略也做足了。我們只要出個人,跟著她就行。老公,去嘛去嘛,就當陪我了?!?/p>
她放下筷子,繞過餐桌走過來,摟住我的胳膊輕輕搖晃。這是她求我時的慣用伎倆,通常很奏效。
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面滿是期待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近乎緊張的情緒。
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,咽了回去。
或許,這是個機會?一次真正的、三人一起的短途旅行,也許能讓我更靠近她的世界一些。
“好吧,”我點點頭,“只要你們別嫌我笨手笨腳拖后腿就行?!?/p>
“怎么會!”梓晴瞬間笑開,在我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,“我老公最好了!我這就告訴雅雯!”
她雀躍地拿起手機,噠噠噠地開始打字,整個人都煥發(fā)出一種活潑的光彩。
我看著她的側臉,那笑容真實而燦爛,方才心頭那點疑慮似乎又顯得多余了。
只是,當她低頭專注發(fā)信息時,嘴角那抹笑意,似乎又帶著點別的什么,像是松了口氣,又像是……完成了某個任務。
周末早上,曹雅雯開著她那輛線條硬朗的吉普車來接我們。
她穿著利落的沖鋒衣褲,長發(fā)束成馬尾,素面朝天,卻有一種清爽干練的美,和梓晴精致嬌柔的風格截然不同。
“林哥,早??!”她笑著跟我打招呼,聲音爽朗,順手接過我手里的背包,“東西放后面吧,都準備好了?!?/p>
她的后備箱果然塞滿了專業(yè)裝備:帳篷、睡袋、防潮墊、折疊桌椅、爐頭氣罐,甚至還有個小型急救包,分門別類,井井有條。
相比之下,我和梓晴帶的那個裝零食和換洗衣物的大包,顯得業(yè)余極了。
“雅雯,你也太專業(yè)了吧?!蔽矣芍愿袊@。
“玩得多就習慣了?!彼涞仃P上后備箱,轉向梓晴,很自然地抬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,“晴寶,今天氣色不錯哦,昨晚沒失眠吧?”
“有你在,我才不怕呢?!辫髑缤熳∷母觳?,笑嘻嘻地說。
去露營地的路上,車里氣氛活絡。
梓晴和雅雯坐在前排,聊著最近看的劇,共同朋友的八卦,時不時爆發(fā)出清脆的笑聲。
我坐在后座,聽著她們默契的接話,分享著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和典故,偶爾插一兩句,得到的回應也總是禮貌而簡短。
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后退,車里溫暖的空氣混著女生身上淡淡的香氣,我卻莫名覺得,自己像個安靜的旁觀者,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這熱絡之外。
雅雯從后視鏡里看了我?guī)状?,目光溫和,但那種審視感又隱約浮現(xiàn)。
梓晴則完全沉浸在和閨蜜的交談中,似乎暫時忘了后座還有她的丈夫。
02
露營地比想象中開闊,背靠一片緩坡丘陵,面朝一片不大的湖泊。
初冬時節(jié),草木凋零,湖水沉靜,有種蕭瑟干凈的美。
管理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皮膚黝黑,笑容憨厚,自稱姓董。
他幫我們指了塊靠近湖邊、相對平坦的扎營地。
“這地方視野好,”董管理員搓著手,抬頭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天,“就是……這兩天天氣可能有點變,你們晚上睡覺警醒點,帳篷地釘打牢些。”
曹雅雯一邊從車上卸東西,一邊接過話:“謝謝董師傅,我們會的??丛茖樱怯锌赡芷痫L。”
我則有些手忙腳亂,看著那一堆復雜的支架和篷布無從下手。梓晴試圖幫忙,但她顯然更不懂,拿著幾根帳桿比劃,差點絆倒自己。
“還是我來吧?!辈苎碰┳哌^來,接過我手里的部件,語氣平和,“林哥,你幫我把那邊那塊地稍微整平一下就好?!?/p>
她動作極其熟練,抖開帳篷,連接支架,插入地釘,敲擊固定,整個過程行云流水,甚至帶著一種利落的美感。
我和梓晴站在旁邊,倒真成了純粹的“助手”,遞遞東西,拉拉繩子。
“雅雯,你真是太厲害了!”梓晴崇拜地看著她,“感覺沒有你不會的?!?/p>
“這算什么,”曹雅雯頭也不抬,手下不停,“以前跟著……”她的話突兀地頓了一下,隨即自然接上,“跟著戶外隊學的,多練幾次就會了?!?/p>
我注意到她那瞬間的停頓,很輕微,但沒多想。
很快,一頂寬敞的隧道帳就穩(wěn)穩(wěn)地立在了湖邊。
曹雅雯又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風繩和地釘,用力拉了拉,確認牢固。
“好了,”她拍拍手上的灰,對我和梓晴露出一個笑容,“晚上你們倆睡這邊,我睡旁邊那個小帳篷?!彼噶酥概赃吜硪粋€已經(jīng)迅速搭好的、更小巧的單人帳。
“?。磕悴桓覀兯髱ぐ??”梓晴有些意外,挽住她的胳膊,“大帳暖和,也寬敞?!?/p>
曹雅雯笑著捏了捏梓晴的臉:“得了吧,我可不想當超大號電燈泡。你們夫妻好好享受二人世界,我自得其樂。”她說得輕松自然,眼神卻似有若無地飄過我,然后很快移開。
董管理員還沒走,在不遠處收拾工具棚,聽到我們對話,笑呵呵地插了句:“小夫妻感情真好。不過曹小姐有經(jīng)驗,安排得妥當。這大帳篷抗風性是好點?!?/p>
營地安頓好,已是下午。
我們簡單吃了些帶來的三明治,曹雅雯便提議去湖邊小路走走。
湖水冰冷平靜,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。
梓晴和雅雯挽著手走在前面,低聲說著什么,偶爾傳來輕笑。
我跟在后面幾步遠的地方,看著她們的背影。
初冬的風已經(jīng)有了寒意,吹得湖面泛起細密皺紋,也吹得梓晴縮了縮脖子。
曹雅雯很自然地側身,替她擋住了些風,又把她的圍巾攏緊了些。
那個動作非常自然,充滿了保護意味。
我心里那點身為丈夫卻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適,又隱隱冒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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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天色漸暗,曹雅雯變魔術般拿出便攜爐頭和烤盤,開始準備晚餐。
她手法嫻熟,煎烤的肉排香氣四溢,連簡單的煮面都弄得有滋有味。
我和梓晴主要負責吃和贊嘆。
“雅雯,誰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氣?!辫髑缫е粔K焦香的肉,含糊不清地說。
曹雅雯正低頭翻動烤盤上的蘑菇,火光映著她的側臉,聞言只是笑了笑,沒接話。那笑容在跳躍的火光下,顯得有些模糊。
飯后,我們圍在還未熄滅的爐火旁,裹著厚外套取暖。湖水變成了沉沉的墨色,遠處山巒的輪廓融進夜幕。寂靜之中,只有木柴偶爾發(fā)出的噼啪聲。
“還記得大學時,咱們偷偷在宿舍用違規(guī)電器煮火鍋嗎?”梓晴忽然開口,聲音里帶著懷念的笑意,“差點把煙霧報警器弄響,嚇得魂都沒了?!?/p>
“怎么不記得,”曹雅雯也笑了,往火堆里添了根細柴,“你當時手忙腳亂藏鍋的樣子,我現(xiàn)在想起來都想笑?!?/p>
“還有那次,去爬山,你非要去探那條沒人的小路,結果差點迷路……”梓晴說著,咯咯笑起來。
“喂,那是誰在后面喊累耍賴不肯走的?”曹雅雯挑眉反擊。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沉浸在往事里。
那些故事里,有我沒聽過的同學外號,有她們共同經(jīng)歷的糗事和冒險,生動鮮活,構成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、屬于蔣梓晴的少女時代。
我安靜地聽著,像個聽故事的局外人,心里有些微妙的酸脹。
她們的過去,如此緊密地交織,沒有我的位置。
“對了,”梓晴忽然轉向我,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,“老公,你不知道吧?雅雯大學時可是風云人物,追她的人不少呢!還有個特別癡情的,叫什么來著……”她歪著頭,作思考狀。
曹雅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打斷她:“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,提這個干嘛?!彼闷鹚畨?,給自己倒了杯熱水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說說嘛,反正高杰也不是外人。”梓晴卻似乎來了興致,靠在我肩上,繼續(xù)對曹雅雯說,“就是那個……地質大學登山社的,對吧?好像姓陳?還是姓李?高高瘦瘦的,還挺帥。你們當時不是差點成了嗎?后來怎么沒下文了?”
地質大學登山社。這名字讓我心里莫名動了一下,很輕微,像湖面被風吹過的一道痕,沒等看清就散了。我看向曹雅雯。
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節(jié)有些泛白。
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,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格外幽深。
她沉默了兩秒,才用一種很平淡、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語氣說:“性格不合,就散了。很久以前的事了,早忘了?!闭f完,她仰頭喝了口水,不再看我們,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湖面。
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。
爐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梓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,吐了吐舌頭,沒再追問,轉而聊起了別的。
但那個“地質大學登山社”,還有曹雅雯剛才異常的反應,像一顆小石子,投進了我心里那潭原本平靜的水中,漾開一絲微瀾。
04
睡前,我們簡單洗漱。營地公共洗漱間在幾十米外,夜風更冷了。梓晴洗漱回來,鉆進我們的帳篷,立刻鉆進了厚厚的睡袋,只露出個小腦袋。
“還是被窩里暖和?!彼凉M足地嘆了口氣,然后眨巴著眼睛看我,“高杰,你覺得雅雯今天是不是有點怪怪的?”
“怪?”我正脫外套,聞言一愣,“哪里怪?”
“我也說不上來,”梓晴皺起鼻子,“就是……感覺她提起以前那個男朋友的時候,好像不太高興。我是不是不該提???”
“可能吧,”我鉆進自己的睡袋,躺在她旁邊,“畢竟是過去的事了,可能不太想回憶。”
“也是?!辫髑鐐冗^身,面對著我,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,“不過,我總覺得雅雯心里好像一直沒完全放下。她后來一直沒正經(jīng)談戀愛,說不定跟這個有關。”她壓低了聲音,帶著點八卦和神秘,“那個男生,我聽她提過幾次,好像特別優(yōu)秀,關鍵是,對她特別好,救過她的命呢?!?/p>
“救過命?”我有些驚訝。
“嗯,好像是他們一起登山遇到險情,具體我沒細問,雅雯不太愿意多說?!辫髑缯f著,打了個哈欠,“不過我覺得啊,能讓她記這么久的,肯定不是普通人??上Я恕?/p>
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帶著困意。
我望著帳篷頂模糊的輪廓,心里那點異樣感又浮現(xiàn)出來。
優(yōu)秀的,救過她命的,地質大學登山社的男生。
這些碎片信息,在我腦海里盤旋,卻拼湊不出任何具體的形象。
帳篷里很安靜,能聽到外面細微的風聲,還有隔壁單人帳里,曹雅雯偶爾翻身的聲音。
就在我也有些昏昏欲睡時,帳篷外傳來曹雅雯清晰的聲音,隔著篷布,顯得有些悶:“晴寶,林哥,早點睡吧,明天早點起來看日出?!?/p>
“知道啦,你也早點睡,晚安!”梓晴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。
“晚安?!辈苎碰┑穆曇纛D了頓,似乎還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傳來她拉緊帳篷拉鏈的細碎聲響。
夜更深了。
風聲似乎比之前大了一些,吹得帳篷的外帳嘩啦嘩啦輕響。
我聽著這聲音,想著梓晴剛才的話,想著曹雅雯白天那些細微的眼神和停頓,心里那點不安的漣漪,似乎被這漸起的風聲,吹得擴大了些。
但我很快告訴自己,別多想,只是出來玩,別太敏感。
困意終于襲來,我閉上眼睛,沉入睡夢的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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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是被一種極其可怕的、仿佛要撕裂天地般的聲音猛然驚醒的。
嗚——嗷——
那不是普通的風聲,是怪獸般的咆哮和尖嘯,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,撞擊著我們的帳篷。
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搖晃,堅固的帳篷此刻像暴風雨中的一片枯葉,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、劇烈的呻吟。
支架在扭曲,篷布被狂風撕扯,發(fā)出刺耳的“噗啦噗啦”的巨響。
“啊——!”梓晴的尖叫聲在我耳邊炸開,充滿了恐懼。她猛地坐起,在黑暗中胡亂揮舞手臂。
“別怕!趴下!”我本能地撲過去,想把她護在身下,但劇烈的搖晃讓我們撞在一起。
緊接著是曹雅雯焦急的喊聲,穿透狂風從隔壁傳來:“梓晴!林哥!待在帳篷里別動!抓住固定物!”
她的話音未落,一聲更加尖銳、仿佛布匹被徹底撕開的巨響轟然爆發(fā)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