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38年的深秋，白藤江的水位退下去了，露出來的不是淤泥，是成片成片的死尸，還有插在江底那些讓人頭皮發(fā)麻的包鐵木樁。

江水紅得不像話，腥氣沖天。

這地方剛剛經(jīng)歷了一場絞肉機般的廝殺，南漢皇帝劉?的九兒子劉洪操，連同他帶來的半個水軍家底，全折再了這兒。

岸上站著個指揮官，一身唐朝款式的明光鎧，嘴里飆著正宗的中原官話，看著江面上熊熊燃燒的戰(zhàn)船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這人叫吳權(quán)。

在很多史書里，他是個復雜的角色，但在那個當下，他其實就干了一件事：親手給延續(xù)了一千年的“安南都護府”釘上了棺材板。

我們要聊這個事兒，別扯什么“忠奸善惡”，那都是后人貼的標簽。

得把吳權(quán)扔回五代十國那個亂糟糟的年代去看。

那時候的中原，也就是現(xiàn)在的河南河北那一帶，簡直就是個大型格斗場。

長安的龍椅燙屁股，皇帝換得比走馬燈還快。

在這種禮崩樂壞的世道里，忠誠是最不值錢的易耗品，拳頭硬才是硬道理。

吳權(quán)這人，出身交趾（今越南北部）豪門，岳父楊廷藝是當?shù)氐目赴炎印o海節(jié)度使。

雖然名義上還掛著中原的官銜，實際上早就天高皇帝遠，過著土皇帝的日子。

吳權(quán)從小讀的是孔孟，學的是孫子兵法，他腦子里的認知其實很分裂：我是唐朝的邊疆大將，但這大唐，早就亡了。

937年，出事了。

這事兒說起來也俗套，就是一出“黑吃黑”。

吳權(quán)的岳父楊廷藝，被手下的馬仔矯公羨給宰了。

這種事在五代十國太常見了，朱溫怎么對李唐的？

李嗣源怎么上位的？

都是一個路子。

按理說，矯公羨殺了老大，趕緊找北邊的南漢政權(quán)拜個碼頭，討個封號，這事兒也就翻篇了。

但他千算萬算，沒算到吳權(quán)是個硬茬。

吳權(quán)不光要報殺父之仇，更看準了這個上位的絕佳空檔。

他從愛州（現(xiàn)在的越南清化）起兵，一路推土機一樣殺過來。

那個殺主求榮的矯公羨一看這陣勢，嚇得腿都軟了，干了一件蠢到家的事：引狼入室，求南漢皇帝劉?派兵支援。

這就很有意思了。

南漢皇帝劉?覺得自己撿了個大漏，以為能趁機收復交趾，就把自己的寶貝兒子劉洪操派了出去。

結(jié)果呢？

這一腳直接踩進了吳權(quán)精心設計的必殺局。

劉洪操是個愣頭青，仗著船大兵多，直接把水軍開進了白藤江。

吳權(quán)這人打仗是真有一套，他沒跟南漢軍硬剛，而是在江口布下了那個著名的“鐵樁陣”。

漲潮的時候，木樁藏在水下看不見，吳權(quán)派小船去挑釁，詐敗逃跑。

等到南漢大船追進來，潮水嘩啦啦一退，好戲開場了。

巨大的戰(zhàn)船直接坐到了尖銳的鐵樁上，像是烤串一樣被捅穿，動都動不了。

接著就是萬箭齊發(fā)，火油招呼。

南漢的水軍，就在這一瞬間，灰飛煙滅。

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
如果吳權(quán)打完這一仗，老老實實向中原或者南漢稱臣，哪怕是要個“靜海節(jié)度使”的帽子，那交趾充其量也就是個割據(jù)的藩鎮(zhèn)。

可吳權(quán)偏不。

939年，他在古螺城干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大事：稱王。

這啥意思？

這就是在搞獨立公司的IPO??！

他不再想當那個看大門的保安隊長，他要自己開物業(yè)公司了。

也就是從這一刻起，交趾實質(zhì)上切斷了與中國行政體系的最后一根臍帶。

你說吳權(quán)是蓄謀已久吧，也不全是。

他這招其實是那個分裂時代的投機產(chǎn)物。

看看北邊，石敬瑭為了當個兒皇帝，連燕云十六州都能送給契丹，吳權(quán)這種割據(jù)行為，在當時看來也就是“常規(guī)操作”。

可問題的關(guān)鍵在于地理位置。

燕云十六州后來被明朝硬生生打回來了，但交趾這地方，山高路遠，瘴氣彌漫，一旦形成獨立的政治慣性，就再也拉不回來了。

吳權(quán)死后，雖然后面亂成了“十二使君”，但那種“我們不需要北方也能過得很好”的念頭，已經(jīng)在當?shù)睾缽娔X子里生了根。

到了后來丁部領(lǐng)建立“大瞿越”，連年號都搞出來了，這就徹底成了兩個國家。

等到北宋趙匡胤結(jié)束了五代十國的混戰(zhàn)，拿著大棒想去收復故土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對面已經(jīng)是個有組織、有防御的“外國”了。

雖然大家還要面子，維持著朝貢關(guān)系，但實際上，那塊自秦漢以來就是中國郡縣的土地，已經(jīng)徹底變成了鄰居家。

最讓人感慨的，其實是明朝那次短暫的“回光返照”。

幾百年后，朱棣那個猛人，硬是憑著大明朝恐怖的國力，把安南給打回來了，重新設立了布政使司。

那時候大家都以為，這塊地終于回家了。

可惜啊，僅僅過了二十多年，明宣宗朱瞻基就算了一筆賬：為了維持在那邊的統(tǒng)治，每年要把國庫掏空一大半，還得不停地死人。

這生意虧到了姥姥家。

最后沒辦法，只能下詔撤軍。

那句“安南非可久居之地”，透著多少無奈和心酸。

所以說，歷史這玩意兒，有時候就在一念之間。

吳權(quán)當年的那個選擇，成全了他自己的一世梟雄，卻給中國歷史留下了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傷口。

白藤江的水還在流，但故事的主角早就換了人。

1427年，明朝最后一名士兵撤離交趾，回望南方，那里已是異域。

參考資料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