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1年1月11日黃昏，板門店東側的一幢破舊民房里燈火通明。窗外北風卷起雪末，屋內氣氛卻比寒夜更僵硬。金日成一進門便開門見山：“南朝鮮空虛，若趁勢猛追，美軍必然棄船離岸。”彭德懷面色沉靜，只回了一句：“打仗不是賽跑，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筋。”短短兩句話，雙方立場已涇渭分明。

回頭看第三次戰(zhàn)役的戰(zhàn)果，志愿軍雖然連克平壤、漢城，但傷亡與減員高達九萬。更要命的是，穿山越嶺的運輸線被冬雪折騰得七零八落，炮彈靠人背、糧食靠牛馱。軍需處統(tǒng)計，前線一個連的棉鞋缺口竟然達到三分之一。兵疲馬困的狀態(tài)擺在那兒，任何繼續(xù)狂追的設想都帶著賭徒心態(tài)。

金日成卻有自己的盤算。人民軍此前在洛東江一線連吃敗仗，急需一場徹底的勝利來重塑威望；同時，越過三八線后若能迅速推到釜山，不僅有望一統(tǒng)朝鮮，還可在談判桌上拿到主動權。蘇聯(lián)代表羅申也暗示：“打到漢江南岸，政治效果要遠勝于停在三八線。”金日成因此篤定，志愿軍應當擔當急先鋒。

彭德懷并非戀戰(zhàn)更非畏戰(zhàn)。他在1月8日的前線電報里寫得干脆：“敵人已進入誘殲部署，我軍前推風險倍增。暫歇兩月，整訓補充，再謀決戰(zhàn)?！泵珴蓶|收到報告后，結合斯大林來電，給出了折中指示：人民軍可布防漢江以南，志愿軍整體北撤休整，雙方各盡其責。這樣的安排既照顧了北京與莫斯科的面子，也符合作戰(zhàn)規(guī)律。

問題在于，金日成只認勝利曲線，難容休整曲線。11日的會面，他拋出折中方案：“只出三個軍向南，外加炮兵支援，其余部隊留守——這樣總行了吧？”彭德懷搖頭：“三個軍頂不了敵人一個軍團的火力。要打就全打，要歇就全歇?！毖赞o雖然質樸，卻道破戰(zhàn)場真相——半吊子攻勢只會送命。

僵局持續(xù)到深夜。金日成情緒漸急，話鋒一轉，“如果貴軍不肯前出，那就讓我們單獨指揮人民軍！”彭德懷聞言站起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好，你們可以自行指揮，但先說明，責任也由你們自行承擔。若預判錯誤，我不想再看年輕士兵倒在雪地。”屋頂油燈晃了一下，金日成沉默。對話只占數秒，卻像冰錐扎進夜色。

斯大林很快收到雙方報情。電報回得干脆：“真理在彭德懷手里。”這句話雖短，卻從根本上否定了速勝幻想。以蘇聯(lián)的情報網并不難判斷，美軍此刻仍保持二十六萬現役兵力，加上?？諆?yōu)勢，決不會因幾百公里的退卻就繳械回家?？死藢④娫跂|京甚至已調集后備部隊，準備反撲。

回到前線，彭德懷下令：志愿軍后撤至仁川—鐵原一線，重點固守交通要道，炮兵封鎖金川、春川兩處隘口；后勤處把有限的皮棉渠道集中供應前沿部隊，生火限時，嚴防空偵。休整計劃明確寫進作戰(zhàn)命令，任何單位不得擅自南推。命令一出，整個司令部才算松了口氣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彭德懷并未將矛盾擴大化。他專門安排情報處將人民軍的糧彈缺口補貼一部分，還派軍醫(yī)組協(xié)助朝方處理傷患。這樣做既是人道，也是維系聯(lián)軍合作的必要舉動。金日成對外雖少了怨言，但心底的不快依舊存在；多名蘇軍顧問在日記里寫道：“平壤領導層把責任推給中國，潛藏芥蒂，后患無窮?！?/p>

二月初，志愿軍補進新兵四萬，急需棉衣的連隊終于換上厚被服；同時，大批山炮與迫擊炮彈通過鴨綠江運抵前沿。兵力、火力、補給逐漸恢復，戰(zhàn)術研究室開始籌劃即將到來的春季攻勢。金日成這才意識到，適時休整并非退縮，而是為下一拳蓄力。

3月初的戰(zhàn)場證明了這點。第四次戰(zhàn)役展開，志愿軍主力與人民軍協(xié)同，在砥平里、金城等地連續(xù)給美韓軍以重創(chuàng)。事后統(tǒng)計，敵軍一個月減員近四萬，而志愿軍減員下降到前次戰(zhàn)役的一半。蘇軍顧問佩特羅夫感嘆，“若無一月的停頓，這樣的戰(zhàn)果不可能出現?！?/p>

沖突并未因此消失，但權衡之下，平壤不得不接受“彭德懷模式”——先歇夠，再猛打。對彭德懷而言，勝負并不僅靠冒進，而是靠精算與堅守。臨別前，他對參謀們說了一句話：“仗要贏在算得準，別贏在走運?！焙髞砗芏嗳藦褪鲞@句口頭禪，才明白真正的豪氣并非只在沖鋒，而在于敢在刀尖上按下暫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