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李輝

一九九二年我第一次出國，就是瑞典。

前往瑞典，因為一份緣分。

一九八九年四月初，黃永玉先生要回湘西鳳凰，我從來沒有去過，第一次跟隨黃先生走進鳳凰。一天晚上，在鳳凰老戲臺上，我們一起欣賞地方戲。

我發(fā)現有一批瑞典游客也在觀看，領隊的是倪爾思先生。他是翻譯沈從文作品的漢學家，組團來到湘西，“走沈從文走過的地方”。

我?guī)в邢鄼C，拍下他們觀看地方戲的鏡頭。

1989年4月在鳳凰巧遇瑞典旅行團，領隊的是倪爾思。他們的路線是“走沈從文走過的地方”，李輝 攝

倪爾思七十年代曾在外文局做過瑞典文專家，中文好，普通話也極為標準。巧的是，他也屬猴，比我大一輪。 這次相識，從此成了多年好朋友。

九十年代初，倪爾思就任瑞典駐華使館的文化參贊。歸國后，他翻譯沈從文的散文，請我找張兆和先生題簽《孤獨與水》，寄給他。

2016年8月，與林西莉女士在北京重逢。翻譯家李之義、出版《漢字王國》的出版家汪家明，我們一起相聚合影

倪爾思任文化參贊期間，我應邀前往瑞典講學。與幾位漢學家馬悅然、羅多弼、林西莉、瑪雅、羅斯等見面，他們得到瑞典著名漢學家高本漢的真?zhèn)?，在不同領域，各有擅長。我沒有想到，隆德大學的羅斯教授，廣東話說得那么好。

回到北京，專門寫了一篇《瑞典漢學與漢學家》，發(fā)表在《讀書》雜志上。我走進小學感受小學生的教育，走進監(jiān)獄與那些囚犯交談……這些經歷頗為難得，一一寫出，包括北歐的酒鬼等。

瑞典漢學家倪爾思寄來的新年賀卡（1）

瑞典漢學家倪爾思寄來的新年賀卡（2）

瑞典漢學家倪爾思寄來的新年賀卡（3）

瑞典漢學家倪爾思寄來的新年賀卡（4）

這些文章，結集出版一本瑞典印象《人在天地間》，由華僑出版社出版。瑞典駐華大使特意為拙著寫序。

前往隆德大學座談后，聯(lián)系到丹麥的北島兄，請他幫忙預定哥本哈根的一家家庭旅館。我前往馬爾默港口上船，開往哥本哈根。

船上，遇到一位快八十歲的老太太。那段時間，總想多說說英語，與之聊天。她告訴我，二戰(zhàn)期間她是一名護士。我們聊得很開心，吃飯時她堅決要替我付錢。怎么可以？沒有辦法，我幸好帶有一些中國絲綢工藝品，送她留作紀念。

皮爾母親來信附寄的賀卡

我曾寫過，前往瑞典登機之前，在首都機場巧遇瑞典傳教士后代皮爾，他是前來中國尋根。他不會講漢語，我不會講瑞典語，我用并不流暢的英語，勉強與他交談。知道他在SAAB公司工作，負責直升機的工程設計之類的工作，僅此而已。

飛機抵達斯德哥爾摩機場，等候取行李時，我們兩人再度相遇，一下子我們倍感親切。等候領取行李大約也只有三五分鐘時間用來交談，我們卻像是很熟悉的朋友。

他問我如何到達市區(qū)，如果沒有人接，他可以送我，因為他的女朋友會開車來接他。我謝謝他的熱忱，告訴他，有人來接我。分手時，他一再邀請我到他的城市去玩，并遞給我他的名片，還在我的地圖上，畫出他所在的城市。

他住在瑞典中部的城市林雪平（Linkoping)，離斯德哥爾摩約二百公里。就這樣，在我剛剛到達瑞典時，便記住了林雪平這個地名，記住了皮爾這個熱情的年輕人。在隨后的訪問期間，我與他通過兩次電話。四十天后，我終于騰出時間，坐上了前往林雪平的火車，去看望皮爾，去度我在瑞典的最后一個周末。

到瑞典之后，我特意前往林雪平城市，住在他家。之后，他開車帶我前去看望他的父母，家里擺放許多家族留下了的與中國相關的物品。

皮爾笑稱他的家庭是一個“國際性”家庭。爺爺——出生于中國，父親——出生于美國，他——出生于瑞典。這真是一個特殊的家庭。他的曾祖父在本世紀初回到瑞典，那時瑞典仍處于貧困狀況。大約在二十年代，為了尋找工作，他的祖父從瑞典移民到美國，希望在那里發(fā)家致富。他的父親就出生在那里。四十年代，父親和祖父一家又回到瑞典，在家鄉(xiāng)尋找工作。這樣，滿世界漂泊幾十年的皮爾一家，才算回到故鄉(xiāng)安定下來。

皮爾六十年代初出生在距林雪平約一百公里的一個小鎮(zhèn)。用他的話來說，他屬于瑞典，但他的根卻是國際性的。爺爺的根在中國，爸爸的根在美國。

尋根，對于一個家庭，多么重要。我回國后，皮爾的母親，寫來一封長信，還附上丈夫約翰的照片，他們家的房子照片。

后來，我與皮爾一家，通過一兩年信，后來逐漸失去了聯(lián)系。希望他們一家都好。

恰又逢新年之際，不由想起在瑞典的這些老朋友，祝愿他們新年快樂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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