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4月，上海閔行區(qū)檢察院的追逃組辦公室里，老陳對著電腦屏幕上泛黃的照片出神。

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連衣裙，站在上海外灘的江風(fēng)里，笑容明媚得晃眼。

這是顧震芳，1998年的顧震芳。

顧震芳

彼時她還是上海海事局的公務(wù)員，海運學(xué)院的高材生，沒人能想到，兩年后她會卷走92萬公款，成為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上的逃犯，從此人間蒸發(fā)。

“陳隊，柳俊才那邊有新線索了。”

年輕警員小李推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份走訪記錄，“他鄰居說，柳俊才再婚多年，家里半年前突然多了個15歲的男孩，眉眼跟柳俊才年輕時一模一樣�！�

老陳猛地抬頭，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節(jié)奏。

顧震芳2000年出逃時懷著身孕，按時間推算，那孩子剛好15歲。

“柳俊才肯定知道顧震芳的下落�！崩详愖テ鹜馓祝白�，再去找他。”

柳俊才的家在上海老城區(qū)的一個老式小區(qū)里，樓道里彌漫著飯菜香和潮濕的霉味。

面對再次上門的追逃組，柳俊才的眼神躲閃，雙手在膝蓋上反復(fù)摩挲。

“我說過了，我跟顧震芳早就沒關(guān)系了，她逃去哪里我真不知道�！�

“那孩子是誰？”老陳直視著他的眼睛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，“15歲，跟你長得像，跟顧震芳出逃的時間對得上。柳俊才，你瞞不住的。”

柳俊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沉默了足足十分鐘，才猛地捂住臉，聲音哽咽：“是……是我和震芳的孩子。震芳她……她9年前就死在泰國了�！�

這個答案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讓追逃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網(wǎng)圖

老陳追問細節(jié)，柳俊才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起2006年接到的那個奇怪電話。

一個操著蹩腳中文的泰國男人，說顧震芳意外去世了，讓他們?nèi)ヌ幚砗笫隆?/p>

“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說？”小李忍不住問。

“我怕啊�！绷〔诺穆曇衾餄M是疲憊，“她是逃犯，我要是說了，孩子怎么辦？我只能對外說他是遠房親戚的孤兒，這幾年一直小心翼翼地養(yǎng)著他。”

老陳盯著柳俊才的眼睛，沒看出撒謊的痕跡。

但他心里總覺得不對勁，一個卷款92萬的逃犯，在異國他鄉(xiāng)躲藏6年，最后以“意外觸電”收場，這未免太蹊蹺了。

“我們要去泰國核實�！崩详愓酒鹕�，“麻煩你提供一下那個泰國男人的聯(lián)系方式和地址�！�

一周后，老陳、小李和翻譯阿玲抵達泰國曼谷。

濕熱的空氣裹著香料和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，與上海的溫潤截然不同。

根據(jù)柳俊才提供的地址，他們要去的是曼谷以南的沙沒沙空府，一個以貧民窟和漁港聞名的窮鄉(xiāng)僻壤。

從曼谷坐大巴到沙沒沙空府，一路的風(fēng)景逐漸從高樓變成低矮的鐵皮屋，道路也從平整的柏油路變成坑洼的土路。

下車后，在阿玲的打聽下，他們終于在菜市場后面的貧民窟里找到了蓋奧的家。

那是一間破舊的鐵皮屋，墻體斑駁，屋頂上的鐵皮銹跡斑斑，被風(fēng)吹得發(fā)出“哐哐”的聲響。
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男人正蹲在門口，給一個瘦弱的男孩喂飯，他的右眼緊閉著，眼窩凹陷，顯然是失明了——這就是蓋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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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陌生的中國人上門，蓋奧顯得有些警惕，直到阿玲說明來意，提到顧震芳的名字，他才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淚光。

“你們是……震芳的同胞？”

老陳點頭，表明身份后，跟著蓋奧走進鐵皮屋。

屋里逼仄狹小，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個掉漆的木箱，墻角堆著一些廢品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和魚腥的味道。

蓋奧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盒，小心翼翼地打開，里面裝著一疊文件和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
“這是震芳的死亡證明，還有醫(yī)院的鑒定報告�！鄙w奧的聲音沙啞，阿玲在一旁逐字翻譯，“2006年4月12日，她在宿舍衛(wèi)生間觸電死的，警察說是意外�！�

老陳接過文件仔細查看。

死亡證明上寫著“意外觸電身亡”，鑒定報告里提到，現(xiàn)場的電熱水器插頭線纏著黑色膠帶，金屬外殼布滿水垢，推測是線路老化漏電導(dǎo)致的意外。

照片上是2005年春節(jié)，顧震芳抱著兩個男孩，笑容很勉強，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憂愁。

“這些是她寫的信。”蓋奧又拿出一沓信紙，紙張有些已經(jīng)破損，邊緣有明顯的淚痕，“她一直想寄給柳俊才，但從來沒寄出去，說怕連累你們。”

老陳拿起信紙，一行行看下去。

顧震芳的字跡從一開始的潦草慌亂，到后來的沉穩(wěn)悲傷，字里行間全是悔恨。

“2000年10月26日，我在財務(wù)室偷最后一筆錢時，手一直在抖。你前晚說‘等孩子生了，我們換個大點的房子’，我站在保險柜前，突然想把錢放回去……”

“如果能重來，我寧愿在上海坐牢。至少能看著孩子長大，能吃到你做的紅燒肉……”

“蓋奧是個好人，可我對不起他，我騙了他這么久……”

信看到一半，老陳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信里多次提到顧震芳在沙沒沙空府的生活，提到她打工的臺灣企業(yè)宿舍環(huán)境很差，提到那臺電熱水器“早就壞了，房東一直不換”，還提到“有個同事總看我不順眼，說我是來路不明的女人”。

“意外？”老陳放下信紙，看向蓋奧，“顧震芳打工的那個臺灣企業(yè)，現(xiàn)在還在嗎？她的同事，尤其是那個看她不順眼的，你有印象嗎？”

蓋奧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那家企業(yè)幾年前就搬走了，好像是倒閉了。震芳說過，那個同事是個泰國女人，比她年紀(jì)大，總找她麻煩，具體叫什么我不知道。”

“她打工的宿舍現(xiàn)在還能找到嗎？”老陳追問。

“能，就在附近的工業(yè)區(qū)里，現(xiàn)在是空的，沒人住�！鄙w奧回答。

第二天一早，在蓋奧的帶領(lǐng)下，老陳一行人來到了當(dāng)年顧震芳打工的宿舍區(qū)。

那是一片廢棄的廠房，周圍雜草叢生，幾棟宿舍樓破敗不堪，窗戶玻璃大多碎了，只剩下框架在風(fēng)中搖晃。

顧震芳當(dāng)年住的是三樓的一間集體宿舍，門虛掩著，一推就開。

宿舍里布滿灰塵，墻角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，地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生活用品。

衛(wèi)生間在宿舍的角落里，和原文描述的一樣，狹小陰暗，墻角的位置還留著一個印記，應(yīng)該是當(dāng)年電熱水器擺放的地方。

老陳蹲下身，仔細查看地面和墻壁。

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，像是干涸的水漬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
他讓小李用相機拍下來，然后用手摸了摸墻壁，墻壁潮濕，掉下來一層灰。

“你看這里。”小李突然指著衛(wèi)生間的插座說，“插座旁邊有劃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撬過。”

老陳湊過去看，果然，插座面板上有幾道明顯的劃痕，不是自然磨損造成的。

他又檢查了宿舍里其他的插座，都沒有這樣的痕跡�！皶粫怯腥藙舆^插座？”小李猜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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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可能。”老陳點點頭，“阿玲，你聯(lián)系一下當(dāng)?shù)氐木剑瑔枂?006年顧震芳的案子，現(xiàn)場勘查記錄還在嗎？我們想看看�！�

泰國警方的效率不高，直到第三天下午，才把當(dāng)年的現(xiàn)場勘查記錄調(diào)了出來。

記錄很簡單，只有幾張現(xiàn)場照片和幾句結(jié)論，照片上的電熱水器確實銹跡斑斑，插頭纏著黑色膠帶，但并沒有拍到插座上的劃痕。

“這不對勁�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