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3月，珍寶島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，東北前線的槍火卻已烤熱了空氣。炮聲傳往北京，中南海里的電話晝夜不息，軍委作戰(zhàn)室掛出的最新態(tài)勢圖上，黑色箭頭正逼近我黑龍江沿線。越過這張紅藍交織的地圖，毛澤東在九大期間抬頭問周恩來：“王近山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”一句話打破了會場短暫的靜默，許世友率先回過神來，脫口而出：“主席，他人在河南，可這號人物不能閑著！”

九大討論的焦點本是黨內路線斗爭，王近山這個名字忽然闖進，緣起邊境緊張，也關乎一段塵封四年的“貶黜”史。1959年授銜后風光無兩的王近山，因婚姻問題被摘掉大軍區(qū)副司令頭銜，調往黃泛區(qū)農場，從握軍刀到管果園，跌宕得像驟雨。不過，河南的泥土掩不住當年的“王瘋子”。在農場，他依舊清晨騎車察看苗情，晚上照樣研究步兵戰(zhàn)術。熟人打趣時，王近山總把草帽往后一甩：“栽樹和打仗一個理兒——選準時機，下手快準狠?！?/p>

時間撥回到1930年。15歲的王近山在湖北黃安扛起一桿老槍，紅軍的列隊里多了個“打不死的小鬼”。破皮河之戰(zhàn)，他抱著敵兵從十丈懸崖滾下，頭皮被石塊劃開卻還能抬手放兩槍，這樁瘋狂舉動讓“王瘋子”名號徹底坐實。嘉陵江防御戰(zhàn)再度負傷后，徐向前望著血跡斑斑的擔架吩咐：“只要王近山還睜著眼，陣地就丟不了。”事實也如此，紅四方面軍穩(wěn)住了戰(zhàn)線，逆襲得手。

抗日烽火燃遍華北。1943年岡村寧次16個大隊鐵滾式掃蕩太岳，黨中央令386旅王近山火速護衛(wèi)延安。他帶一個團連夜行軍，兩天跨越同蒲路，在韓略村狙掉日軍“戰(zhàn)地參觀團”，連旅團長、大佐都栽了。見著繳獲名單，毛澤東笑了：“太岳有個王近山，敢打沒有命令的仗?！蓖觋愘s復盤戰(zhàn)例，評價一句“此人膽大心細”，在干部會議里流傳甚廣。

抗戰(zhàn)勝利前夕，胡宗南的德械精銳突襲爺臺山。王近山奉命夜走百里直到山腳，簡單一句：“別像茶壺倒水慢吞吞，揭蓋子，直接潑！”新四旅凌晨突入陣地，炮火與刺刀協(xié)奏，胡宗南丟掉制高點。蔣介石在南京拍桌，苦嘆“共軍里還有這種部隊”。而在延安窯洞，毛澤東再度接見王近山：“你這不是瘋，是英雄主義?！?/p>

1950年入朝后，第3兵團夜襲夏季嶺、強攻上甘嶺，王近山對團長說：“只給你們三句話：白天埋，晚上鉆，逮住往死揍?！泵儡姂?zhàn)報把他列為“高危指揮官”，金日成授勛時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。1955年授銜，中將，40歲。榮譽卻難擋生活暗礁，六十年代初，他因個人感情風波折戟，調往農場，也就是毛澤東詢問時所在之地。

1966年風暴席卷內地，王近山遭到批判。有激進者指著他口出不遜，“殘兵敗將”四字剛落，王近山坐不?。骸罢鏆埖氖侨毡竟碜?、國民黨和美國佬！要是真開仗，毛主席還得叫我！”諷刺歸諷刺，三年后邊境危急時，毛澤東兌現(xiàn)了那句預言。

九大閉幕，軍委電報飛向鄭州，任命他為南京軍區(qū)副參謀長。開赴江南那天，南京站臺上列隊迎接的李德生、尤太忠、肖永銀都是昔日部下，他們齊刷刷敬禮，口號整齊：“歡迎王司令回隊伍！”許世友設宴接風，舉杯時只說一句：“東南有事，你一句話就行?！蓖踅酱穑骸敖o我兵，我包管成事?！睕]有套話，沒有客氣。

華東沿海布防完成后，王近山常帶參謀踏勘要塞，從舟山到閩北，連夜航渡已成家常。他不愛文件堆里的長篇方案，扯張地圖在地上鋪開，半蹲著劃線：“打起來別磨嘰，先封敵指揮，再斷其補給，剩下的就像割麥子?！毙氯螤I長聽得發(fā)愣，老兵卻頻頻點頭。

可惜天不假年。1978年春，他在南京總醫(yī)院病重。彌留之際，嘴里仍斷斷續(xù)續(xù)喊“沖”“殺”。兒子王少峰貼耳輕語：“爸，李德生上去了?！薄鞍?，尤太忠上去了?！贬t(yī)護看見心電圖趨于平穩(wěn)，無不動容——一個將軍，用半生習以為常的戰(zhàn)場節(jié)奏，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。

1992年，軍事科學院編印《王近山回憶文集》，鄧小平親題書名“一代戰(zhàn)將”。題三字，定性一生。千軍萬馬里蹚出的鋒芒，被時代稍稍掩埋，又在九大那個瞬間重新被呼喚——“王近山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”一句話，已足以說明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