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3月11日，北京西客站的站牌剛換上新油漆，清晨七點的廣播里還在播放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。杜聿明把呢子大衣領子豎起，領著夫人和兩個孩子登上開往南京的特快，同行的還有溥儀、傅作義、張治中等十余位文史專員。對他們來說，這趟列車不僅是普通的春日遠行，更是一場檢驗“自由”真義的考察。

車窗外，華北大平原還未褪去冬色，同行的工作人員遞來最新的行程單：半個多月里跨越華東、中南，最遠抵達井岡山。杜聿明抬眼掃了一遍，忍不住對溥儀低聲說：“看來總理是真想讓咱們把新中國看個透。”溥儀點頭，笑而不語。

列車進徐州，老軍人眼簾里閃過三十年代的戰(zhàn)火記憶，可耳邊卻傳來鐵路調(diào)度員爽朗的報點聲，語氣里沒半點緊張。對比強烈，杜聿明默默關上了煙盒——他忽然意識到，眼前這條雙線鐵道已是自己不熟悉的中國。

11日傍晚，南京站燈火通明。江蘇省政協(xié)早早備好歡迎橫幅。十五年未歸的杜聿明下車后第一眼就望向遠處的紫金山頂。夜色里，那是一片黛青，與記憶并無二致，卻又多了新建的天文臺圓頂。舊景新物，視覺沖擊來得比寒風更猛。

第二天是孫中山先生逝世紀念日。曾在國民黨軍校受訓的杜聿明對陵園心懷敬畏。進入陵寢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壁燈新?lián)Q、臺階無缺，四周植被修剪有序。有人介紹南京市委專設“中山陵園管理委員會”，他略一沉吟，只留下一句：“維護得好?！痹挷欢啵姓叨悸牫稣嬲\。

在南京，參觀隊先去了正在封頂?shù)拈L江大橋。橋墩下是泥黃色的江水，橋面上卻是一排排國產(chǎn)塔吊。工人把剛裝配好的卡車停在場地中央，熱情招呼：“會開車的試試？”杜聿明輕咳一聲走上駕駛座，掛擋、踩離合、油門，動作熟練。繞場一圈后，他打開車門對工人說：“動力不錯，方向輕?！惫と诵χQ起大拇指。簡單兩句，卻把雙方的距離拉近許多。

16日至19日，車隊一路向東到無錫、再到蘇州。南方早春，柳絲已綠。蘇州絲綢廠的女工正忙著上緯線，看見客人，手沒停，笑著介紹新式自動織機。杜聿明注意到墻上的產(chǎn)量數(shù)字：58年300匹、62年700匹、63年1100匹，增長曲線直上，他嘴角動了動，終究沒再問細節(jié)。

19日晚抵滬。上海的馬路依舊鋪著石板，卻不再塵土飛揚。市委統(tǒng)戰(zhàn)部召開的茶敘，沒有套話，更多是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與改造成果。主席臺上句句直白：“十萬余無業(yè)游民已安排生產(chǎn)自救。”傅作義暗自感嘆，同行幾人也微微點頭。隨后參觀手表廠，流水線上擺著貼有“上海”牌標記的腕表。車間主任給出年產(chǎn)目標六十萬只，語氣篤定得像在談論明早的陽光。

27日午后到杭州。西湖水面極靜，湖心亭的茶味卻濃。夜宿柳浪聞鶯招待所，杜聿明翻著行程，不經(jīng)意發(fā)現(xiàn)“新安江水電站”六個字。他對此項目早有耳聞。28日登壩，眺望水面，庫區(qū)的青山在陽光下連成一片亮銀。隨行人員輕聲提醒：“這是國內(nèi)第一次大規(guī)模自行設計的大壩?！蓖閺堉沃懈袊@：“要是孫先生看到，也會欣慰吧?！?/p>

4月初，一行人踏足黃山。云海翻騰，天都峰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那幾天山路險峻，隊伍里不少人腳底起泡，但沒人提出放棄。杜聿明在光明頂寫下“祖國山川錦繡”六字，雖非書法名家，卻被導游小心收起，掛在賓館大堂角落。

接下來是江西線。南昌八一起義紀念館里，講解員語速極快，一連串數(shù)字和戰(zhàn)斗經(jīng)過砸向耳膜。杜聿明靠在墻角默默聽完，末了問了句：“烈士名錄可否公開？”得到肯定答復，他才離開展廳。井岡山的紅色土壤更令他沉思。清晨五點，山風帶著松脂味，他獨自走到茨坪舊居前，久久未語。

22日到達武漢，長江大橋已通車八年。1958年，他以戰(zhàn)犯身份參觀過橋體，那時不準帶相機、不準單獨行動。如今，他攬著妻子肩膀，站在橋中央拍下一張合影。相紙上，江水滾滾，人流穿梭，背景是整齊車燈。照片一沖出暗房，他把它夾進日記本，沒有配字。

28日夜，專列返京。硬座車廂里燈火通明，年輕列車員推來茶水。行程記錄顯示：南京、無錫、蘇州、上海、杭州、黃山、南昌、長沙、韶山、井岡山、武漢，共十二市一山。杜聿明合上本子，疲倦?yún)s清醒——這是真刀真槍跑出來的里程，沒有任何“客氣”成分。

夏季計劃已經(jīng)擺上臺面：延安、西安、洛陽、鄭州……線路圖像扇面一樣展開。工作人員打趣：“下半年可要跨黃河了。”杜聿明淡淡回應：“跨幾條河，心里就多幾份底?！币痪渌仆嫘?，卻透露真實心境。對他而言，視野寬了，舊日的執(zhí)念也在松動。

此番歷時四十八天，行程合計一萬余公里。所見工廠、橋梁、水電站、展覽館，全都在十九四開年后的建設高潮里迸發(fā)活力。老將心里再明白不過：一國之興，不是空喊口號，而是鋼軌延伸、機床轟鳴、夜里燈火不滅。旅程未完，但答案已在路途中浮現(xi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