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1年2月的一天，北京西長安街的風刮得直往衣領里鉆，人民大會堂里卻氣氛緊繃。中央高層聽完駐莫斯科來電：蘇聯(lián)政府正式催付86億盧布債務，限期五年。會議室里短暫沉默，隨后毛澤東一句“勒緊褲腰帶也要還”打破僵局，語氣平靜，卻透著不容置疑。

蘇聯(lián)的這筆債并非憑空出現(xiàn)?；氐?950年10月，志愿軍入朝前夕，中蘇代表團在莫斯科談判。重炮、米格-15、伊爾-10，一件件都寫在清單上。雙方約定：10月19日前按成本價付款，之后半價。兩年多下來，60個步兵師、23個空軍師的裝備，讓中國賬面一下子多出約30億元人民幣債務。那是第一筆。

第二筆源于旅順。1955年5月，最后一批蘇軍離港，留下的坦克、大炮、轟炸機堆滿庫房。清點完畢，雙方議定價格9.8億元。蘇聯(lián)方面雖用“友情折扣”這個詞，但賬本上分毫不減。

第三筆最隱蔽。1953年啟動的一五計劃，蘇聯(lián)援建156個項目——從鞍鋼二號高爐到長春第一汽車，技術(shù)圖紙與設備大批抵華。這部分投資按貸款處理，可用農(nóng)副產(chǎn)品分期抵償。賬面累計一算，三筆合并，正好是赫魯曉夫嘴里的“86億”。

如果氣氛始終友好，賬期并不緊迫。可1958年后風向突變。赫魯曉夫提出共管艦隊與長波電臺，中國斷然拒絕。1960年7月，蘇聯(lián)專家全部撤離，援助合同中斷。緊接著莫斯科調(diào)高債務利率，還把東德、捷克拉進來當“見證人”，話里話外“要錢要到點子上”。

偏偏彼時國內(nèi)處于三年困難時期。1962年全國成災耕地占比約20%，糧倉幾乎見底。外有美國封鎖，內(nèi)有饑荒，蘇聯(lián)又伸手，局面之難，外人難以想象。

毛澤東把話攤開：“要信譽，不搞拖欠?！敝芏鱽黼S即提出償付框架：五年，分三類物資結(jié)算。糧棉茶不夠，就拿礦產(chǎn)、化工品、輕工業(yè)制成品頂上。定方案時已是凌晨，燈光打在桌面，各省報來的數(shù)字密密麻麻。

礦產(chǎn)成為主力。新疆可可托海的稀有金屬、江西大余的鎢礦、云南個舊的錫，全被列入出口目錄。為了追產(chǎn)量，工人晝夜輪班。1963年初春，可可托海-烏魯木齊-阿拉山口鐵路線車頭轟鳴，一列列裝鋅錠、鈹?shù)V的車廂駛向西伯利亞。

井下作業(yè)風險極大?？煽赏泻Ａ栘Q井一次涌水事故中，23歲的鉆工李守漢和同伴被困28小時。救出那刻，他輕聲告訴班長：“賬得有人結(jié)，我們頂著?！币痪湓挘f者云淡，聽者心酸。

除礦山外，輕工產(chǎn)品也被搬上談判桌。上海出的搪瓷盆、天津出的毛巾，自1963年起每季度裝船抵列寧格勒。小商品換巨債，算起來吃虧，可能省外匯，仍算合算。

還款表顯示：1961年度清償14億，1962年度18億，1963年度20億，1964年度17億。1964年10月赫魯曉夫被罷黜，勃列日涅夫接班。新克里姆林宮對債務的語氣緩了，但北京并未趁機壓價。1965年9月，最后一批鎢精礦過境，蘇聯(lián)財政部開出“本息兩清”回執(zhí)，比原定期限早了三個月。

還款結(jié)束帶來幾重影響。其一，外界對中國償債能力有了直觀判斷，阿聯(lián)酋、阿爾及利亞等國隨后的成套設備貿(mào)易合同才敢放手簽。其二，東歐內(nèi)部對赫魯曉夫時代的“逼債策略”開始反思，一些學者稱其為“典型的政治投資失誤”。其三，中國內(nèi)部為此建立起較完備的有色金屬出口體系，間接催生了后來的包鋼稀土、甘肅白銀等大型冶煉基地。

關(guān)于“蘇聯(lián)是否真的咄咄逼債”學界仍有爭論。俄方檔案說明，1959至1961年，克里姆林宮曾在部長會議上三次討論中國債務，多數(shù)與會者主張寬限。但赫魯曉夫堅持“經(jīng)濟杠桿”說法，認為可借此迫使北京讓步。檔案雖未出現(xiàn)“最后通牒”字眼，卻明確了加速回款的指導意見。

不論細節(jié)如何，五年清償在國際金融史上罕見。那一代人以實際行動維護了新政權(quán)的信用。勒緊褲腰帶是一句大白話，背后卻是無數(shù)紙上的數(shù)字、站臺上的貨車、井下的身影與難以啟齒的犧牲，全都寫進了中國與蘇聯(lián)這段曲折的賬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