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12月26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雪花在長安街上無聲地飄。楊得志身著戎裝，緩步走進毛主席紀念堂。升溫燈光下，水晶棺靜靜矗立，他立正、敬禮，聲音低卻清晰：“主席，得志來看你了?！睖I水順著滿布風霜的面龐滑落，落在大理石地面，砸出細小水印。多年征戰(zhàn)的硬漢，很少在人前失聲，這一刻卻再也抑制不住。

人們或許會疑惑，眼前這位已經(jīng)位列大將、統(tǒng)率千軍的總參謀長，為何會在90歲誕辰紀念日的清晨動情至此？答案要從55年前的井岡山說起。1928年春，湘贛邊界小鎮(zhèn)礱市擠滿了扛槍的新兵，21歲的楊得志就在其中。他剛經(jīng)歷湘南暴動，行囊里只有兩件粗布衣，卻揣著破釜沉舟的決心。那天的慶祝會師大會沒有絢爛煙火，只有飄蕩山谷的軍號和一面面手繪紅旗。毛澤東站在草坪上的木臺，講“荷花出水有高有低”“兵無常勢”等比喻，臺下有人聽得似懂非懂，卻記住了那雙明亮的眼睛。楊得志后來回憶，那些比喻像釘子，釘在他腦海里，再難拔出。

真正讓兩人產(chǎn)生交集，是紅一團強渡大渡河。1935年5月，河水洶涌，箭樓敵火如雨。楊得志撲在舢板上指揮突擊隊，槍聲與水聲混成一片。渡岸成功后，他顧不得擦去泥漿，就讓偵察員飛奔去向前委報告。幾天后，毛澤東專程前來慰勞，順手從挎包里掏出一把干辣椒粉：“船上無酒，就用這個拌梨吃，提提神?！焙唵我痪渫嫘Γ那睦司嚯x。烈辣入口，甜梨回味，戰(zhàn)士們大笑，疲憊一掃而空。楊得志暗暗感慨：能讓前線情緒在幾分鐘里轉(zhuǎn)折，這就是領(lǐng)袖魅力。

長征結(jié)束，部隊到達陜北。1937年冬夜，棗園窯洞的煤油燈搖曳，毛澤東與楊得志席地而坐，探討如何在華北建立根據(jù)地。山外冷風透骨，窯內(nèi)卻因一鍋玉米糝粥而暖。毛澤東看著地圖，隨口道：“北平天津，遲早是咱們的?！币痪漭p描淡寫，在當時聽來幾近狂想，卻成為后來平津戰(zhàn)役的先聲。

抗戰(zhàn)時期，楊得志在冀魯豫平原摸爬滾打，最多時帶了一萬七千人，最少時只剩下一個連。有人勸他保存實力，他擠出一句土話：“種莊稼不下籽，哪來的秋收？”不久，第二縱隊在黃河以北站穩(wěn)腳跟。毛澤東收到電報，只回四個字：“干得漂亮?！倍潭趟淖?，抵得上厚厚獎狀。

解放戰(zhàn)爭階段，楊得志的代號變成“楊羅耿”里的“楊”。1948年冬，新保安一戰(zhàn)打得山搖地動。開戰(zhàn)前三天，毛澤東急電：“務(wù)必圍而不打、打則必克?！睏畹弥景央妶蠓胚M作戰(zhàn)胸袋，整整三晝夜未合眼。27日黃昏，城頭白旗升起，電臺傳出中央軍委嘉獎。身邊參謀說：“總算松口氣了?！睏畹弥緟s盯著地圖，輕聲回答：“全局剛活，還遠沒完。”這種警惕，源自領(lǐng)袖對敵情的反復叮囑。

新中國成立后，朝鮮戰(zhàn)火驟起。1951年，楊得志輾轉(zhuǎn)半島，擔任志愿軍副司令。他考察前沿陣地時中彈負傷，彈片至死未取。歸國后，1958年調(diào)任濟南軍區(qū)。濟南夏夜悶熱，他常披汗軍裝在演兵場溜達，突然停下來問新兵：“槍膛擦到位了沒有？”兵小聲答“到位”。他擺手：“到位不等于可靠，子彈上膛前再檢查一遍?！边@股較真勁，和井岡山時如出一轍。

1964年，總參謀部就大比武向各軍區(qū)發(fā)電，濟南軍區(qū)捷報頻傳。毛澤東在北京射擊場觀看表演后，說了一句：“這個教練法值得推廣。”當晚楊得志回到駐地，扯下演習圖就改，連夜調(diào)方案。有人調(diào)侃他“吃了定心丸還忙啥”，他擺出慣有的半笑：“主席說一聲值得推廣，不等于已經(jīng)推廣?！?/p>

1976年9月，噩耗傳來。送靈車那天，楊得志跟在車后默默行走，路過西單十字路口時，他突然挺直脊背，隨后深深低頭。旁邊警衛(wèi)聽見他喃喃一句：“一路好走?！笔旰螅琅f記得靈車轉(zhuǎn)彎的聲響。

回到1983年的紀念堂，空氣里彌漫松柏清香。楊得志抬手擦去淚痕，眼圈仍紅。他看向水晶棺里熟悉的面孔，腦海閃回無數(shù)片段：辣椒拌梨的火辣、窯洞里燃煤的氣味、平津戰(zhàn)場雪夜的槍聲、半島山地的炮火……那些場景像膠片倒轉(zhuǎn)，一刻不停。良久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離去，腳步沉穩(wěn)。

大廳外，晨光透過云層，照在石階上。警衛(wèi)員悄聲問：“首長，回總參嗎？”楊得志點頭，低聲答：“回去，還有事干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