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一年深秋，北京的梧桐葉已發(fā)黃，李力群剛踏下從合肥開來的列車。距高崗自盡整整十七年，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回到了政治生活的中心。東風牌轎車駛向西城時，車窗外灰墻綠瓦飛速后退，往昔在延安窯洞里聽毛主席講話的片段忽然涌現(xiàn)，與此刻的京城街景形成刺眼對比。

周總理親自接站并不意外。早在高崗事件后，中央已決定由組織部保障高家衣食，但李力群始終拒絕躲在補貼背后，她要一份正式工作。那天晚上，總理同她長談至深夜，談到孩子的學業(yè)，談到她熟悉的教育領(lǐng)域，也談到將來可能的崗位。周總理語氣溫和，卻留有余地，沒有立即拍板。

第二天名單送到中南海。毛主席批閱到“李力群——首都圖書館”一行時，筆尖停了數(shù)秒，隨后批出兩個字：不同意。工作人員不敢怠慢，連夜把批示送到國務院。周總理看后沉思片刻，只淡淡說了句：“再商量吧?！庇谑沁@場被視為“高崗遺屬安置”收官的安排，再次推遲。

要解釋主席為何否決圖書館崗位，得把時間撥回到抗戰(zhàn)時期。李力群十七歲到延安，白天讀黨校課程，夜里抄黨章、整理文件。那時她最大的優(yōu)點并非筆頭快，而是善于整合幾套完全不同的材料，做出條理清晰的梳理?？箲?zhàn)勝利后，高崗赴東北組建地方政權(quán)，李力群則在松江省接辦育才小學。短短三年，她從校長到婦女部干事，摸透地方教育的漏洞，也培養(yǎng)出對青少年心理的敏銳判斷力。圖書分類固然合適她的學識，卻遠未觸及她的管理特長。

更深一層背景是當時教育部正面臨院系調(diào)整留下的爛攤子。大批復轉(zhuǎn)軍人和知青返城，入學申請堆到部長辦公桌上。招生政策既要避免家長“走后門”，又要平衡各省區(qū)名額，矛盾集中而尖銳。毛主席在杭州開會時曾向負責教育的同志提醒：“要懂政治，還要管得住學生。”他腦海里冒出的第一人選，就是歷經(jīng)坎坷又有學校基層經(jīng)驗的李力群。

李力群得知主席意見后沉默良久。她想起高崗去世那晚，中南海的燈光徹夜未熄，周總理、陳云、彭德懷輪番進出。她抱著幼子，站在長廊盡頭，被風吹得打顫，卻沒有哭。那一刻，她心里暗暗發(fā)誓：若能活下去，必須重新證明自己，而非依靠任何人的憐憫。如今教育部的崗位，顯然更接近她當年的誓言。

幾天后，國務院打來電話：“教育部學生管理司副處級，是否愿意？”她只回答了兩個字：“服從。”簡單而干脆。有人替她惋惜，圖書館清靜自在，教育部事務繁雜，還有輿論壓力。可李力群明白，主席把“學生”兩字交到她手上，是信任，也是考驗。

進了部長辦公室，第一份文件便是高校統(tǒng)考名單。她把名單反復核對，發(fā)現(xiàn)少數(shù)民族地區(qū)的分配比重不足，提筆寫下意見：“應增加五千名額，重點面向邊疆自治州。”剛送出，秘書提醒：“身份特殊，措辭能否再婉轉(zhuǎn)些？”她搖頭：“原則問題，不需修飾。”不久，主席批注“照此辦理”三字，名單得以調(diào)整。會議間隙，有年輕干部私下感嘆：“這位李主任不簡單。”也有人質(zhì)疑：“高崗夫人，能挑這擔子嗎？”流言沒停過，她卻保持早起、巡校、寫報告的節(jié)奏，日復一日。

一九七二年春，復旦大學有三名學生聚眾鬧事，地方公安一度建議開除。教育部上報中央等待指示。李力群拿到案卷，只要翻幾頁就看出根子在宿舍管理混亂，學生對排名和分配不滿，并非政治性問題。她在批示欄寫道：“先訓誡，后留校察看，注意心理疏導。”毛主席閱件后批：“此案處理妥當。”就這樣，她用穩(wěn)準狠的措施頂住了第一場風波。

周總理后來和她閑聊，語氣近乎開玩笑：“還是沒把你留在書堆里?！崩盍θ狠p聲回答：“圖書館能借我一雙眼，教育部卻需要一雙手。”兩人相視而笑，一時無言。

工作步入正軌后，高家的幾個孩子陸續(xù)考上大學。招生處曾有人擔心“家庭出身”問題，李力群干脆把主席當年的指示影印一份貼在辦公室門后：任何考生不得因家長問題被拒。紙張隨時間泛黃，卻擋住了所有猶疑的目光。最小的兒子順利進入北大物理系，新生報到那天，還有人私下問：“你母親是哪個單位？”少年只是笑笑：“教育部。”再無多言。

一九八三年，她到齡離休。離開辦公室那天，辦公桌抽屜里仍擺著高校分布圖和厚厚學生名冊。有人提出舉行歡送會，她婉拒，僅帶走一個十幾年前用舊布改的公文包。里面有幾張發(fā)黃的課程表，還有一封周總理批示后又折疊多次的信箋。字跡因油墨滲透而模糊，卻能辨認出一句：“高崗雖逝，其妻仍可為國效力。”

不久以后，她搬到北海后門的老四合院。院墻外喧囂依舊，院內(nèi)卻格外安靜。每天清晨，她習慣在芭蕉葉下擦拭舊桌，偶爾翻起晚報，看到教育部又有新規(guī)出臺，總會停下，輕輕合上報紙，仿佛那段親歷的歲月仍在。

二〇二〇年冬，李力群百歲，病逝家中。消息極簡，沒有鋪天蓋地的報道，只有教委內(nèi)網(wǎng)掛出一行訃告：原教育部學生管理司辦公室主任李力群同志逝世。后來有人整理資料，才注意到她生前的最后一個建議稿里還寫著八個字——“公平招生，育才為本”。這些字背后，藏著當年毛主席不肯讓她留在圖書館的全部理由：國家需要有人把復雜的教育難題一一拆解，而她恰好能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