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志強接過那張藍色的塑料卡片時，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微微一怔。

沈主任正彎腰收拾著辦公桌最后一個抽屜，動作隨意得像在丟棄一張廢紙。

這張市委大院的車輛出入證邊緣已經(jīng)磨損，上面的數(shù)字也有些模糊。

馬志強記得這八年來，多少次看著沈主任的車亮著這張證駛?cè)肽堑劳赖拇箝T。

他本想說什么，但沈主任已經(jīng)直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留著做個紀念吧，志強?！鄙蜉x的語氣輕松，仿佛在告別一段無關(guān)緊要的往事。

馬志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，將卡片塞進褲兜，感覺就像接過了別人施舍的殘羹冷炙。

他望著沈主任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苦澀。

八年了，他從一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青年，熬成了單位里最不起眼的老科員。

而沈輝卻步步高升，如今即將調(diào)任更重要的崗位。

那張出入證在他褲兜里沉甸甸的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
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，這張看似無用的舊卡片，會在不久的將來徹底改變他的命運。

01

單位三樓會議室的歡送會已經(jīng)持續(xù)了一個多小時。

空氣中彌漫著瓜子花生和廉價茶葉混合的氣味。

馬志強坐在靠門的角落，目光落在被眾人簇擁的沈輝身上。

沈主任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，領(lǐng)帶打得一絲不茍。

他正紅光滿面地接受著同事們的敬酒和恭維。

“沈主任這一高升，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部下??！”人事科的王科長舉著酒杯笑道。

沈輝爽朗一笑，拍了拍王科長的肩膀：“老王你說哪兒的話，咱們永遠是兄弟?！?/p>

馬志強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杯已經(jīng)溫?zé)岬牟杷?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。

八年前，他也是這樣坐在角落里，看著當(dāng)時剛上任的沈輝發(fā)表就職演講。

那時他剛滿三十，還懷著一腔熱血，以為跟著新主任能大展拳腳。

誰知八年轉(zhuǎn)瞬即逝，他依然是個普通科員，連個副科都沒混上。

“志強，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兒？”陳薇端著果盤走過來，在他身旁坐下。

她遞過一瓣橘子，眼神里帶著些許同情。

馬志強接過橘子，勉強笑了笑：“這里清凈些。”

陳薇是單位里少數(shù)還會主動跟他說話的人。

她比馬志強小幾歲，卻已經(jīng)是副科長了。

“沈主任這一走，辦公室又要換新領(lǐng)導(dǎo)了?！标愞陛p聲說道。

馬志強嗯了一聲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沈輝。

沈輝正和幾個年輕女同事說笑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，姿態(tài)從容。

馬志強想起這八年來，自己為沈輝處理的無數(shù)瑣事。

從幫沈輝兒子補習(xí)功課，到替沈輝老家的親戚辦事。

他甚至記得沈輝岳母喜歡哪種牌子的降壓藥，每個月都要幫忙買一次。

可這些付出，似乎從未換來沈輝真正的重視。

“聽說新來的主任是市委辦下來的?！标愞眽旱吐曇?，“你可得抓住機會。”

馬志強苦笑著搖搖頭，沒有接話。

這時沈輝突然朝他們這邊看過來，招了招手：“志強，過來一下。”

馬志強連忙起身，快步走到沈輝面前。

沈輝攬住他的肩膀，對周圍人說：“這是我最得力的助手，八年來任勞任怨。”

這話說得親切，但馬志強聽出了其中的敷衍。

眾人附和著稱贊，目光卻都在沈輝身上。

馬志強感到一陣尷尬，像是被推上前臺的提線木偶。

歡送會結(jié)束后，沈輝單獨留下馬志強幫忙收拾辦公室。

這是八年來最后一次了，馬志強心想。

02

沈輝的辦公室已經(jīng)搬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些零碎物品。

夕陽透過百葉窗，在空蕩蕩的書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“這些書你要是有喜歡的，就拿去吧?！鄙蜉x指著墻角幾個紙箱說道。

馬志強蹲下身翻了翻，大多是些政策文件和理論讀物。

還有幾本嶄新的暢銷書，看樣子從未被翻開過。

“謝謝主任，我家里書也堆不下了?！瘪R志強婉拒道。

沈輝不置可否地點點頭，繼續(xù)清理著抽屜。

馬志強默默地幫他打包最后一些私人物品。

一個相框，幾支筆，還有一盒未開封的名茶。

“時間過得真快啊?！鄙蜉x突然感慨道，“記得你剛來我這時，還是個毛頭小子。”

馬志強笑了笑，心里卻泛起一絲酸楚。

他何止是毛頭小子，那時他還有夢想，有沖勁。

現(xiàn)在只剩下一身疲憊和滿心茫然。

沈輝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，打開看了看。

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品：幾枚紀念幣，一把舊鑰匙，還有幾張卡片。

“這個你留著吧?！鄙蜉x抽出那張藍色的出入證，遞給馬志強。

馬志強接過卡片，觸手冰涼。

證上的有效期已經(jīng)過了三個月，照片是沈輝年輕時的樣子。

“市委大院的通行證，跟了我好幾年了?！鄙蜉x語氣隨意，“現(xiàn)在用不上了?！?/p>

馬志強捏著卡片，不知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

他聽說過這張證的份量，多少人想盡辦法都弄不到一張。

可現(xiàn)在沈輝就這么隨手給了他，像在打發(fā)一個乞丐。

“謝謝主任?！瘪R志強最終還是低聲道謝。

沈輝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去，繼續(xù)收拾其他東西。

仿佛剛才給的只是一張無關(guān)緊要的廢紙。

馬志強端詳著手中的卡片，塑料表面已經(jīng)有了細微的劃痕。

他記得有一次送沈輝去市委開會，就是因為這張證，車子直接開進了大院。

那時他坐在副駕駛座上，看著窗外莊嚴肅穆的建筑，心里滿是敬畏。

現(xiàn)在這張證就在他手里，卻感覺無比沉重。

“好了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沈輝拍拍手上的灰，“今晚我還有個飯局?！?/p>

這話明顯是在下逐客令。

馬志強識趣地點點頭，將出入證塞進褲兜。

走出辦公室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沈輝正站在窗前打電話，語氣親熱地約著晚上的酒局。
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延伸到馬志強腳下。

馬志強輕輕帶上門，將那片光影關(guān)在了身后。

03

馬志強的工位在辦公室最靠里的角落，緊挨著復(fù)印機。

八年來，這個位置從未變過。

他坐下來，感受著椅墊熟悉的凹陷。

桌上的綠蘿倒是長得很好，枝葉繁茂，幾乎遮住了半個電腦屏幕。

這是他工位上唯一有生氣的東西。

馬志強從褲兜里掏出那張出入證，隨手放在鍵盤旁邊。

藍色的卡片在灰暗的辦公桌上顯得格外突兀。

他打開電腦，等待系統(tǒng)啟動的間隙，不自覺地回想起這八年的點滴。

剛跟沈輝的時候，他以為找到了靠山。

那時沈輝還是副主任，干勁十足，經(jīng)常帶著他加班到深夜。

他們一起起草文件，調(diào)研考察，甚至節(jié)假日都在單位度過。

馬志強記得有個春節(jié)，他陪沈輝在辦公室修改一份緊急報告。

窗外煙花璀璨，他們卻只能就著冷掉的盒飯繼續(xù)工作。

沈輝當(dāng)時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志強，好好干，我不會虧待你的。”

就是這句話，讓馬志強死心塌地跟了八年。

可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或許只是一時的客套話。

電腦終于啟動完成，桌面是他女兒三歲時的照片。

現(xiàn)在女兒已經(jīng)上小學(xué)五年級了。

這八年里，他錯過了太多家庭時光。

妻子經(jīng)常抱怨他加班太多，收入?yún)s不見漲。

去年女兒生病住院，他因為要幫沈輝準備會議材料，連醫(yī)院都沒去成。

想到這里，馬志強心里一陣刺痛。

他拿起那張出入證，對著燈光仔細端詳。

證件上的沈輝比現(xiàn)在年輕許多，頭發(fā)濃密，眼神銳利。

那時的沈輝還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干部。

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？

馬志強回憶著，大概是五年前沈輝轉(zhuǎn)正主任后。

從那以后，沈輝的心思似乎就不在工作上了。

更多的時間花在了應(yīng)酬和經(jīng)營關(guān)系上。

而馬志強則成了專門處理雜事的貼身秘書。

從寫發(fā)言稿到接送孩子，從安排飯局到處理私事。

他像個陀螺一樣圍著沈輝轉(zhuǎn)，卻始終得不到真正的認可。

有一次單位競聘副科崗位，馬志強覺得自己很有希望。

他準備了很久的材料，還特意找沈輝匯報了想法。

沈輝當(dāng)時滿口答應(yīng)支持，可最后名額卻給了一個剛來兩年的年輕人。

事后沈輝只是輕描淡寫地說：“下次還有機會。”

馬志強把出入證翻過來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：車輛專用，隨車攜帶。

他苦笑一下，自己連車都沒有，要這證有什么用？

這時復(fù)印機突然發(fā)出嗡嗡的響聲，把他從回憶中驚醒。

同事小李抱著一疊文件走過來，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卡片。

“馬哥，這是什么？”

馬志強下意識地把證件收進口袋：“沒什么，舊的通行證?！?/p>

小李也沒多問，開始復(fù)印文件。

機器運轉(zhuǎn)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，單調(diào)而沉悶。

馬志強看著小李年輕的背影，想起八年前的自己。

那時他也像小李一樣，對什么都充滿好奇，以為努力就有回報。

現(xiàn)在他明白了，在這個圈子里，光努力是遠遠不夠的。

04

第二天中午，馬志強在食堂遇見了陳薇。

她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擺著一份簡單的套餐。

“這兒有人嗎？”馬志強端著餐盤問道。

陳薇抬起頭，笑了笑：“坐吧，馬哥?！?/p>

馬志強在她對面坐下，餐盤里的菜色一如既往的單調(diào)。

青菜炒肉片，西紅柿雞蛋，還有一碗紫菜湯。

“新主任下周就到任了?！标愞币贿厞A菜一邊說，“聽說是個狠角色。”

馬志強嗯了一聲，并不太關(guān)心。

換哪個主任對他來說都一樣，反正他都是邊緣人物。

“沈主任這次能高升，聽說靠的是市委的謝景天?！标愞眽旱吐曇簟?/p>

馬志強筷子頓了一下：“謝景天？”

這個名字他聽沈輝提起過幾次，但從未見過本人。

“是啊，市委辦的實權(quán)派，和沈主任是大學(xué)同學(xué)。”陳薇說道，“沈主任經(jīng)常開車去市委找他?！?/p>

馬志強想起那張出入證，原來是為了這個。

他記得有段時間，沈輝幾乎每周都要去市委兩三趟。

每次都是親自開車，從不帶司機。

回來時總是心情很好，有時還會哼著小曲。

“有一次我陪沈主任去市委送材料，親眼看到他的車直接開進大院。”陳薇繼續(xù)說道，“門衛(wèi)連問都沒問，直接敬禮放行。”

馬志強默默吃著飯，心里卻翻騰起來。

他想起沈輝給他出入證時那隨意的態(tài)度。

仿佛那只是一張廢紙，而不是通往權(quán)力中心的通行證。

“你說這些領(lǐng)導(dǎo)們，關(guān)系網(wǎng)真是復(fù)雜?！标愞备袊@道，“我們這些小蝦米，連門都摸不著?！?/p>

馬志強勉強笑了笑：“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?！?/p>

陳薇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意味深長：“馬哥，你太老實了?！?/p>

這話馬志強不是第一次聽了。

妻子也經(jīng)常這么說他，說他不懂變通，不會來事。

可他就是這樣的性格，改不了。

“沈主任臨走前，沒給你安排安排？”陳薇試探著問。

馬志強搖搖頭，不想多說。

他不想讓人知道，自己八年的付出只換回一張過期的通行證。

那太可悲了。

“可惜了?！标愞陛p嘆一聲，“你跟了沈主任這么多年?！?/p>

兩人沉默地吃著飯，窗外傳來麻雀的啾鳴聲。

陽光透過玻璃窗，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馬志強突然想起一件事：“那個謝景天，長什么樣？”

陳薇想了想：“中等個子，戴眼鏡，看起來很嚴肅。怎么了？”

“隨便問問?！瘪R志強低頭喝湯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個。

或許只是好奇，是什么樣的人能有如此大的能量。

飯后回到辦公室，馬志強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出入證。

塑料卡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，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。

他突然有種沖動，想去市委大院門口看看。

看看那道曾經(jīng)對沈輝敞開的大門，到底是什么樣子。

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
去干什么呢？自取其辱嗎？

他把出入證塞進公文包的夾層里，決定忘記它的存在。

05

公文包的夾層里已經(jīng)塞滿了各種雜物。

過期的會議通知，皺巴巴的名片，還有幾張超市小票。

馬志強把出入證塞進去時，它立即消失在其他紙片中。

就像他這個人一樣，淹沒在機關(guān)的蕓蕓眾生里。

新主任如期到任，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，姓趙。

趙主任雷厲風(fēng)行，上任第一天就召開了全體會議。

馬志強依然坐在最后排，看著新領(lǐng)導(dǎo)慷慨激昂地講話。

“我們要打破論資排輩的舊觀念！”趙主任聲音洪亮，“能者上，平者讓，庸者下！”

會議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
馬志強跟著拍手，心里卻一片冰涼。

他今年已經(jīng)三十八了，在機關(guān)里算是不上不下的年紀。

比他有資歷的都提拔了，比他年輕的也后來居上。

他就像卡在中間的尷尬存在。

散會后，趙主任特意叫住幾個年輕骨干談話。

馬志強默默地收拾筆記本，準備離開。

“那位同志，請等一下。”趙主任突然指向他。

馬志強愣了一下，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。

他趕緊走上前去：“主任，我叫馬志強?！?/p>

趙主任上下打量著他，眼神銳利：“聽說你以前跟沈主任？”

“是的，跟了八年?！瘪R志強老實地回答。

趙主任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和其他人繼續(xù)交談。

馬志強站在原地，進退兩難。

他明白趙主任的意思——你是沈輝的人，不是我的人。

這種站隊文化在機關(guān)里再尋常不過。

可馬志強從未想過站隊，他只是想認真做好分內(nèi)工作。

回到工位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公文包。

夾層里的出入證硬硬的，硌著他的手指。

這天下班時，天下起了小雨。

馬志強沒有帶傘，只好在單位門口等雨停。

他看著同事們一個個開車離去，心里有些落寞。

如果當(dāng)年咬牙買輛車，現(xiàn)在也不用擠公交了。

可房貸、孩子補習(xí)班的費用，哪一樣都是開銷。

買車對他來說太奢侈了。

雨幕中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，停在門口。

車窗搖下，露出趙主任的臉：“志強，沒帶傘？捎你一段？”

馬志強受寵若驚，連忙擺手：“不用了主任，雨不大，我等會兒就行。”

趙主任也沒堅持，點點頭，車窗又緩緩升起。

車子駛?cè)胗昴唬矡粼跐皲蹁醯穆访嫔侠鰞傻兰t光。

馬志強站在原地，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。

他忽然想起沈輝從來沒有主動提出送他回家。

即使加班到深夜，也是各走各的。

也許在領(lǐng)導(dǎo)眼里，他從來都是個可有可無的人。

雨漸漸小了，馬志強走進細雨中。

公文包抱在懷里，生怕里面的文件被淋濕。

那張被遺忘的出入證，在夾層里安靜地躺著。

就像一顆沉睡的種子，等待合適的時機發(fā)芽。

06

新主任上任后的日子并沒有太大變化。

馬志強依然負責(zé)最瑣碎的工作：送文件、整理檔案、會議記錄。

有時他覺得自己像個高級雜役，而不是正經(jīng)科員。

辦公室里的年輕人一個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，經(jīng)常圍著趙主任轉(zhuǎn)。

馬志強則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角落，與復(fù)印機為伴。

唯一的變化是，陳薇被提拔為科長，搬到了單獨的辦公室。

臨走前，她特意來找馬志強：“馬哥，有機會我會在趙主任面前幫你說說話的?！?/p>

馬志強感激地笑笑，心里明白這不過是客套話。

機關(guān)里的人情冷暖，他見得多了。

這天下午，馬志強被安排去檔案室整理舊文件。

檔案室在地下室，光線昏暗，空氣中彌漫著紙張發(fā)霉的味道。

他一個人默默地工作著，把一摞摞泛黃的文件分類歸檔。

這些文件記錄著單位二十多年的歷史，也記錄著許多人的升遷沉浮。

馬志強偶然翻到一份八年前的干部任免文件。

上面有沈輝被任命為副主任的通知，還有他自己的入職登記表。

照片上的他頭發(fā)還很濃密，眼神里透著青澀和期待。

八年過去了，沈輝步步高升，他卻原地踏步。

這種對比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整理到最近的文件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份有趣的材料。

是關(guān)於市委大院出入證管理的規(guī)定。

上面明確規(guī)定，出入證必須人證合一，嚴禁轉(zhuǎn)借他人。

違者將追究相關(guān)責(zé)任。

馬志強想起沈輝給他的那張證，心里微微一緊。

雖然已經(jīng)過期，但畢竟是轉(zhuǎn)借的行為。

他搖搖頭，覺得自己想太多了。

一張過期的證件，能有什么問題？

下班前，馬志強接到妻子的電話。

女兒這次期中考試又退步了，老師建議請個家教。

“家教多貴啊，一節(jié)課就要兩三百。”妻子在電話里抱怨，“你那點工資，怎么夠用？”

馬志強無言以對。

他何嘗不想多賺點錢，讓家人過上好日子？

可是在機關(guān)里，工資都是死的，除非能提拔。

“我盡量想辦法?！瘪R志強含糊地應(yīng)付著。

掛了電話，他坐在工位上發(fā)呆。

夕陽西下，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，只剩他一個人。

他打開公文包，想找支筆寫點東西。

手指無意中又觸到了夾層里的出入證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把它拿了出來。

藍色的卡片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。

馬志強仔細端詳著上面的信息：編號，車牌號，有效期...

他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雖然有效期已過，但證件的材質(zhì)和印刷都很精美。

看得出制作相當(dāng)考究，不是普通的通行證。

這時手機又響了，是妻子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女兒同學(xué)的爸爸又升職了，聽說人家會來事，經(jīng)常給領(lǐng)導(dǎo)送禮。”

馬志強苦澀地笑了笑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
他不會送禮，也不會阿諛奉承。

也許這就是他一直得不到提拔的原因。

他把出入證重新塞回公文包夾層，拉上拉鏈。

這個動作仿佛是一個儀式，代表著他再次選擇忘記這張證的存在。

可他不知道，命運已經(jīng)為這張證安排了重要的戲份。

07

周一早上，馬志強剛走進辦公室，就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。

同事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，見他進來立刻散開了。

趙主任臉色鐵青地站在辦公室中央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
“這份材料必須今天送到市委辦！”趙主任聲音嚴厲，“誰去送？”

辦公室里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低著頭。

馬志強不明所以，悄悄問旁邊的小李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小李壓低聲音：“是涉密材料，不能通過機要通道，必須專人送達。”

“那為什么都不愿意去？”馬志強不解。

“市委大院哪是那么好進的？”小李苦笑，“沒有預(yù)約和通行證，連大門都進不去。”

馬志強這才明白過來。市委大院門禁森嚴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的。

以前沈輝去市委，都是提前約好，車證俱全。

現(xiàn)在臨時派人去，確實是個難題。

“馬志強！”趙主任突然點名，“你去過市委嗎？”

馬志強一愣，老實地回答：“送過沈主任幾次，但沒進去過?！?/p>

趙主任沉吟片刻：“那就你去吧。這份材料很重要，必須親自交到謝景天副主任手上。”

聽到謝景天這個名字，馬志強心里一震。

這不就是陳薇說的那個沈輝的同學(xué)嗎？

“主任，我沒有通行證...”馬志強為難地說。

趙主任擺擺手：“你到了門口聯(lián)系謝主任秘書，他會來接你?！?/p>

說著把文件遞過來，眼神嚴肅：“務(wù)必小心，這是涉密件。”

馬志強接過文件，感覺手上沉甸甸的。

文件袋是特殊的黃色，上面蓋著“機密”字樣的紅章。

他從未接觸過這么重要的材料，手心不禁冒汗。

“現(xiàn)在就去，打車去，車費單位報銷。”趙主任命令道。

馬志強不敢耽擱，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出發(fā)。

臨走前，他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公文包。

筆記本、筆、手機充電器...還有夾層里那張被遺忘的出入證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要不要帶上它？

萬一能派上用場呢？

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消了。一張過期的證件能有什么用？

他拉上公文包拉鏈，匆匆走出辦公室。

打車去市委的路上，馬志強一直緊緊抱著文件袋。

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幾眼：“同志，去市委辦事？”

馬志強含糊地嗯了一聲，心情緊張。

他想象著市委大院的樣子，那道神秘的大門。

曾經(jīng)多少次，他送沈輝到門口，看著車子駛?cè)搿?/p>

自己卻從未踏足過那個地方。

那是權(quán)力的中心，是他這種小科員可望不可及的存在。

車子很快到了市委附近，遠遠就能看到那棟莊嚴的建筑。

灰墻紅瓦，氣勢恢宏，與周圍的現(xiàn)代建筑形成鮮明對比。

大院門口有武警站崗，戒備森嚴。

馬志強讓司機在路邊停車，自己步行過去。

越走近越覺得緊張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掏出手機，準備聯(lián)系謝主任的秘書。

可是撥了幾次都無人接聽。

馬志強站在大院門口不遠處，進退兩難。

08

市委大院的門衛(wèi)室莊嚴肅穆，玻璃擦得锃亮。

馬志強能看到里面坐著兩個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鼓起勇氣走上前去。

“同志，請問有什么事？”一個年輕的門衛(wèi)攔住了他。

馬志強趕緊說明來意：“我是來給謝景天副主任送文件的?！?/p>

門衛(wèi)面無表情：“有預(yù)約嗎？通行證出示一下。”

馬志強解釋：“我聯(lián)系不上謝主任秘書，是單位派我來的。”

門衛(wèi)搖搖頭：“沒有預(yù)約和通行證不能進，這是規(guī)定?！?/p>

馬志強急得額頭冒汗：“同志，這文件很重要，很緊急...”

“規(guī)定就是規(guī)定?！遍T衛(wèi)態(tài)度堅決，“你聯(lián)系上里面的人，讓他們出來接?！?/p>

馬志強退到一邊，繼續(xù)撥打秘書的電話。

可是始終無人接聽，可能是正在開會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了。

趙主任交代必須上午送到，否則可能耽誤大事。

馬志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在大門口來回踱步。

他再次嘗試著走向門衛(wèi)室：“同志，能不能通融一下？”

這次是個年長些的門衛(wèi)，打量了他一番：“哪個單位的？”

馬志強報上單位名稱，遞上工作證。

門衛(wèi)看了看，還是搖頭：“工作證不行，必須有出入證或者里面的人來接?！?/p>

馬志強絕望了，他甚至想過硬闖，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
武警荷槍實彈地站著，他連大門都靠近不了。

就在他一籌莫展時，手無意中伸進了公文包夾層。

指尖觸到了那張冰涼的塑料卡片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抱著死馬當(dāng)活馬醫(yī)的心態(tài)掏了出來。

“同志，你看這個行嗎？”他遞過那張藍色的出入證。

年長的門衛(wèi)接過去，仔細端詳著。

馬志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生怕被訓(xùn)斥一頓。

門衛(wèi)看了看證件，又看了看馬志強，眼神變得有些奇怪。

“這是你的證？”門衛(wèi)問道。

馬志強硬著頭皮點頭：“是的?！?/p>

他不敢說是沈輝給的，怕惹來更多麻煩。

門衛(wèi)拿著證走進門衛(wèi)室，在電腦上查詢著什么。

馬志強緊張地等待著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覺得自己太沖動了，萬一查出問題怎么辦？

幾分鐘后，門衛(wèi)走出來，把證還給他。

然后做了一件讓馬志強目瞪口呆的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