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秋，我的調(diào)令終于下來了。

從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技術科副科長，調(diào)回老家清源縣。

所有人都說這是好事，離家近，能照顧妻兒。

妻子馮桂云在信里說，縣里正缺技術干部，興許能進縣委工業(yè)科。

我?guī)е鴻n案袋走進縣委組織部時，心里還揣著這點微弱的期盼。

走廊很靜，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辦公室門虛掩著，我敲了三下。

“請進?！?/p>

聲音有些熟，但我沒多想。推開門，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，辦公桌后坐著個穿深藍列寧裝的女人。她正在批文件，聽到動靜抬起頭。

時間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

我手里的檔案袋差點掉在地上。黃筱薇。十一年沒見，她眼角有了細紋，頭發(fā)剪短了，但那雙眼睛——我永遠不會認錯。

她也愣住了，鋼筆停在紙上，墨水暈開一小團黑。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墻上的掛鐘在走，嘀嗒，嘀嗒。

過了很久，也許只有幾秒鐘，她先動了。放下鋼筆，合上文件夾，身體向后靠進椅背。眼神里的震驚迅速褪去，換上一種我看不懂的冰冷。

“曾明達同志？”她聲音很平。

“是我。”我嗓子發(fā)干。

她伸出手。

我把檔案袋遞過去，指尖相觸的瞬間，我們都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。

她拆開檔案袋，抽出材料一頁頁翻看，看得很慢。

陽光照在她側臉上，我能看見她緊抿的嘴唇。

終于看完了。她把材料裝回袋子，沒有封口，就那樣拿著。

“想進縣委？”她突然問。

我點頭：“組織上安排，我服從?！?/p>

她笑了，笑得很淡，眼睛里沒有笑意。然后她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，把檔案袋不輕不重地摔在我胸口。

紙張嘩啦一聲。

“想進縣委是不可能了?！彼曇舨桓?，每個字卻像釘子，“紅旗養(yǎng)雞場缺個看門的，你去正合適。”

檔案袋從胸口滑落，掉在地上。我呆呆站著，看著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后，重新拿起鋼筆，不再看我。

“出去時帶上門?！?/p>

這就是我和黃筱薇十一年后的重逢。

01

調(diào)令是九月下旬到的。

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人事科的老陳把文件遞給我時，拍了拍我的肩：“明達，回去好好干。清源縣雖然小，但正在搞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改革，需要你這樣的技術骨干?！?/p>

我接過調(diào)令，薄薄一張紙，卻覺得沉甸甸的。

“謝謝陳科長，這些年多虧廠里照顧。”

“別說這些。你家里情況特殊，大家都理解。”老陳嘆口氣，“你愛人一個人帶著孩子在縣城，不容易。這次調(diào)回去，好好補償人家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
走出人事科，秋日的陽光很好，廠區(qū)里機器轟鳴。

我在這個廠子待了十五年，從學徒工做到技術科副科長。

墻上刷著標語：“時間就是金錢，效率就是生命”。

改革開放第十年，一切都在變快。

可我的家，還停在十一年前。

那天晚上收拾行李時，我從箱子底翻出一本舊筆記本。

深藍色塑料封皮已經(jīng)褪色，里面夾著一張照片。

黑白照，兩個年輕人并肩站著，背景是省城大學的校門。

女孩扎著麻花辮，笑得眼睛彎彎；男孩有些拘謹，手不知該往哪兒放。

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發(fā)酸。然后把它夾回筆記本，塞進箱子最底層。

妻子桂云上個月來信說，兒子小斌又長高了，這次考試考了全班第三。

信紙最后，她小心翼翼地問：調(diào)令有消息了嗎？媽的風濕病最近又犯了，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。

桂云是個好女人。

我們經(jīng)人介紹認識，結婚十二年，她從沒抱怨過什么。

我每個月把大部分工資寄回家，自己只留基本生活費。

她總在信里說“夠了夠了，你在外別太省”，可我知道，一個女工帶著孩子還要照顧老人，日子有多緊巴。

這次調(diào)回去，我暗下決心，一定要好好補償他們。

臨走前一天，幾個老同事湊錢在廠門口小飯館給我餞行。幾杯酒下肚，話就多了起來。

“明達，聽說清源縣新來的組織部長是個女的，年輕有為?！闭f話的是廠辦副主任老趙，“你回去說不定能進縣委，到時候可別忘了老兄弟?！?/p>

我笑笑：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
“怎么不容易？你是正經(jīng)大學畢業(yè)生，又在地區(qū)廠子干過技術科長?！崩馅w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，這位黃部長是從省里調(diào)下來的，背景硬得很。

你去了好好表現(xiàn)，機會大著呢?！?/p>

黃部長？我心頭莫名一跳，隨即又笑自己多想。天下姓黃的人多了。

“借你吉言?！蔽遗e杯。

那晚喝得有些多，回去時路燈已經(jīng)亮了。我站在廠門口，回頭看這個工作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。廠房在夜色中靜默，窗戶里透出零星燈光。

明天，就要回去了。

回到清源縣，回到我逃離了十一年的地方。

02

長途汽車在顛簸的砂石路上搖晃了五個小時。

窗外的景色從城市逐漸變成農(nóng)田，又變成熟悉的丘陵。

清源縣到了。

下車時是下午三點，秋陽斜照，車站還是老樣子，只是墻面新刷了白灰，寫著“改革開放，振興清源”。

我提著兩個帆布包走出車站，站在路邊有些恍惚。

十一年了。

上次離開時是深夜，搭的是一輛運煤的卡車。

那天晚上下著雨，我渾身濕透，縮在煤堆旁，看著縣城燈火在雨幕中漸行漸遠。

當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走，走得越遠越好。

現(xiàn)在回來了，縣城似乎變化不大。

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更高了，枝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。

供銷社門口排著隊，人們在搶購什么緊俏商品。

墻上貼著標語：“大力發(fā)展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”、“鼓勵個體經(jīng)濟”。

我循著記憶往家走。

家在老城區(qū)的紡織廠家屬院。一排排紅磚平房，院子里晾著衣服被單。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，看到我這個生人，都停下來好奇地打量。

第三排最東頭那間。門上新貼了春聯(lián)，紅紙已經(jīng)褪色。我站在門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敲了敲門。

“誰呀？”里面?zhèn)鱽砉鹪频穆曇簟?/p>

“我?！?/p>

門猛地開了。桂云系著圍裙站在門口，手上還沾著面粉。她看著我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“嗯，回來了?！?/p>

她側身讓我進屋。屋子很小，但收拾得干凈整齊。靠墻擺著飯桌，桌上攤著面板，正在包餃子。里屋門簾掀開，一個男孩探出頭來。

“小斌，快叫爸爸?！惫鹪普f。

男孩十歲，個子挺高，有些怯生生地看著我：“爸。”

我放下包，走過去想摸摸他的頭，他下意識往后縮了縮。我的手停在半空，最后還是收了回來。

“長這么高了。”我笑著說，心里卻有些發(fā)酸。

晚飯吃餃子，桂云特意割了肉。

母親坐在床邊，腿蓋著毯子，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很多。

說桂云不容易，說我回來就好。

她的頭發(fā)全白了，手指關節(jié)粗大變形，是常年類風濕落下的毛病。

“媽，以后我照顧您?！蔽艺f。

晚上睡下后，桂云在我身邊小聲說：“你回來我就踏實了。廠里最近效益不好，聽說要裁員，我整天提心吊膽的。”

“沒事，有我呢。”我拍拍她的手，“明天我去組織部報到，看看怎么安排?！?/p>

黑暗中，桂云輕聲問：“能進縣委嗎？老沈說，現(xiàn)在縣里缺技術干部?！?/p>

老沈叫沈俊才，是我高中同學，現(xiàn)在在縣委辦當副主任。上周來信說，已經(jīng)幫我打聽過了，問題不大。

“應該能吧?！蔽艺f，心里卻莫名有些不安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換上最好的那套中山裝，深藍色，洗得有些發(fā)白但很平整。桂云幫我整了整衣領：“早點回來，中午包餃子給你留著?！?/p>

縣委大院在城東，以前是縣衙舊址，青磚灰瓦的老建筑。我走到門口時，看見傳達室里坐著個老頭，正在看報紙。

“同志，我找組織部?！?/p>

老頭抬起頭，推了推老花鏡：“哪個單位的？介紹信?！?/p>

我把調(diào)令和介紹信遞過去。老頭仔細看了看，又打量我?guī)籽郏骸皬牡貐^(qū)農(nóng)機廠調(diào)回來的？哦，曾明達……進去吧，組織部在二樓最東頭?！?/p>

我道了謝，走進大院。

院子里的槐樹落葉了，金黃鋪了一地。

辦公樓是新建的三層樓，白色墻面上寫著紅色標語。

上到二樓，走廊里很安靜，能聽見某個辦公室里的電話鈴聲。

組織部在最東頭。門開著，里面坐著個年輕干事，正在整理文件。

“同志，我來報到?！蔽野巡牧线f過去。

年輕干事接過去看了看：“曾明達同志？稍等，我去請示一下領導?！?/p>

他拿著材料進了里間辦公室。門虛掩著，我聽見隱約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內(nèi)容。過了一會兒，年輕干事出來：“領導請你進去?！?/p>

我整了整衣領，推門進去。

然后，就看見了黃筱薇。

03

辦公室里有一瞬間死寂。

黃筱薇坐在辦公桌后，陽光從她背后的窗戶照進來，給她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她比十一年前瘦了，下巴尖了些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，直直刺過來。

我僵在門口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
怎么會是她？怎么會是黃筱薇？她不是在省城嗎？她怎么會在這里，還是組織部長？

無數(shù)問題在腦海里炸開，我卻一個也問不出口。

黃筱薇先動了。

她放下鋼筆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刻意控制著節(jié)奏。

然后她身體向后靠進椅背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
那雙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我，從震驚到審視，最后歸于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“曾明達同志？”她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沒有波瀾。

我機械地點頭：“是?！?/p>

“進來，把門關上。”

我關上門，走到辦公桌前。距離她三米遠，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，還是當年那個牌子。這個認知讓我心里一痛。

她伸手。

她拆開檔案袋，抽出材料一頁頁翻看。

看得很慢，每一頁都仔細看，偶爾停頓一下。

辦公室里只有翻紙的沙沙聲。墻上的掛鐘在走，嘀嗒，嘀嗒，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。我站著，手心出汗，中山裝里的襯衫已經(jīng)濕了一片。

終于看完了。她把材料裝回袋子，沒有封口，就那樣拿著。然后她抬起頭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照過來。

“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技術科副科長，干了六年?！彼袷窃谀顧n案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之前是技術員，再之前是工人。

1977年恢復高考后第一批大學生，省城工業(yè)大學機械系畢業(yè)?！?/p>

她停頓一下，看著我：“這么好的學歷，怎么在地區(qū)廠子一待就是十一年？”

我喉嚨發(fā)干：“工作需要?！?/p>

“工作需要?！彼貜鸵槐?，語氣里帶著嘲諷，“那這次調(diào)回來，也是工作需要？”

“家庭原因。母親身體不好，妻子一個人照顧不過來。”

黃筱薇輕輕“哦”了一聲，手指在檔案袋上敲了敲：“倒是孝子，好丈夫?！?/p>

這話聽起來不對勁，但我不知該怎么接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。十一年了，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看她。眼角真的有細紋了，鬢角有幾根白發(fā)，但她還是那個黃筱薇，驕傲的、倔強的黃筱薇。

她舉起檔案袋，不輕不重地摔在我胸口。

紙張嘩啦一聲，散落出來幾頁。

“想進縣委？”她問，聲音很輕，卻像冰碴子，“曾明達，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？菜市場？想來就來，想走就走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“縣委辦？工業(yè)科？不可能?！彼蛔忠活D，“紅旗養(yǎng)雞場缺個看門的，你去正合適。”

養(yǎng)雞場？看門的？

我腦子嗡的一聲：“黃部長，我……”

“叫同志?！彼驍辔?，“這里是組織部，只有同志?！?/p>

“黃……同志。”我艱難地說，“我是技術干部，專業(yè)是機械，養(yǎng)雞場看門……這是不是不太合適？”

黃筱薇笑了，笑得很淡：“有什么不合適？看門也是革命工作，不分高低貴賤。還是說，曾明達同志看不起養(yǎng)雞場的工作？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后，重新拿起鋼筆，“介紹信我會開，你明天就去報到。紅旗養(yǎng)雞場在縣郊，離這兒十五里路，記得早點出發(fā)?！?/p>

她低頭開始寫字，不再看我。

我站著，地上的檔案袋散開著，我的履歷、我的調(diào)令、我的人生攤了一地。我彎腰去撿，手有些抖。

“出去時帶上門?！彼^也不抬地說。

我撿起所有紙張，胡亂塞回袋子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黃筱薇還在寫字，側臉在陽光下很平靜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
關上門，走廊里的涼氣撲面而來。

年輕干事從隔壁探出頭：“曾同志，領導怎么說？”

我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說：“安排好了。”

然后我走下樓梯，走出辦公樓，走出縣委大院。陽光刺眼，我站在路邊，看著街上人來人往，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。

回家嗎？怎么跟桂云說？說我被發(fā)配去養(yǎng)雞場看門？說我得罪了組織部長，因為她是我的前女友，而我十一年前不辭而別？

我蹲在路邊，抱住頭。

04

十一年前的省城，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我和黃筱薇在工業(yè)大學讀書，同級不同系。

我是機械系，她是管理系。

我們在圖書館認識，因為搶同一本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。

后來她總笑我：“曾明達，你一個學機械的，看什么文學書？”

我說：“那你一個學管理的，不也看？”

她就笑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月牙。

1979年畢業(yè)，我們本來都留在了省城。我進了省農(nóng)機研究所，她進了省輕工廳。單位分了單身宿舍，我們在同一條街上，隔著一百米。

那時候真好啊。周末一起騎車去郊外，在河邊野餐。她帶自己做的饅頭和咸菜，我?guī)畨?。坐在草地上，看云，看書，說以后。

她說想繼續(xù)讀書，考研究生。我說好啊，我供你。她捶我：“誰要你供？我自己能行?！?/p>

我們計劃著，等工作穩(wěn)定了就結婚。她甚至偷偷量了我的腳，說要給我織毛衣。毛線是淺灰色的，她織得很慢，針腳歪歪扭扭，但特別用心。

變故發(fā)生在1980年春天。

那天我接到父親從清源縣打來的長途電話，聲音顫抖：“明達，你快回來一趟，家里出事了?！?/p>

我連夜坐火車趕回去。到家時是凌晨，屋里擠滿了人。母親坐在床上哭，父親蹲在墻角抽煙，地上全是煙頭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父親抬起頭，眼睛通紅：“廠里……廠里說我貪污?！?/p>

父親是縣農(nóng)機廠的老會計，干了一輩子，賬目清清楚楚。可新來的廠長查賬，說少了三千塊錢，硬說是父親挪用了。

“我沒拿！”父親捶著胸口，“我一分錢沒拿！那是冤枉！”

可證據(jù)擺在那里——賬目對不上，父親的抽屜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二百塊錢，說是贓款的一部分。父親被停職審查，家里被翻得底朝天。

我在家待了三天，四處找人，到處碰壁。最后老廠長私下告訴我：“明達，別折騰了。新廠長是縣委副書記的小舅子，他要立威，你爸撞槍口上了?！?/p>

“可我爸是冤枉的！”

老廠長嘆口氣：“我知道，廠里老人都知道。但沒用?，F(xiàn)在風聲緊，經(jīng)濟問題是大問題，搞不好要坐牢?！?/p>

我渾渾噩噩回到省城，不敢告訴黃筱薇。那幾天我魂不守舍，她問我怎么了，我只說家里有點事。

直到有一天，所里領導找我談話。

“小曾啊，聽說你家里出了點問題？”領導語氣溫和，眼神卻嚴肅，“你父親涉嫌經(jīng)濟問題，正在接受調(diào)查。這個……對你影響不好啊?！?/p>

我臉色發(fā)白：“領導，我父親是冤枉的?！?/p>

“冤不冤枉，組織會調(diào)查清楚?！鳖I導頓了頓，“但在這期間，你所里的工作……暫時調(diào)你去資料室吧，先避避風頭?！?/p>

資料室。那是養(yǎng)老的地方。

我走出領導辦公室，站在走廊里，渾身發(fā)冷。那時候正是提干的關鍵時期，和我一起進所的小王已經(jīng)定了副科。而我，因為父親的問題，前途一片黑暗。

更可怕的是，黃筱薇怎么辦？

她是省輕工廳的干部，父親是南下干部，家庭清白，前途光明。如果跟我在一起，如果將來結婚……她的檔案里就會永遠記著：配偶父親有經(jīng)濟問題。

那個年代，這個污點會跟著她一輩子。

我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
天亮時，我做了決定。

收拾行李，去火車站買了回清源縣的票。

沒有告訴她，沒有留紙條。

就像人間蒸發(fā)一樣，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
我知道她會找我。她會去研究所，會去我宿舍，會發(fā)瘋一樣打聽我的下落。但我不能回頭。父親的問題不解決，我永遠是個拖累。

回到縣里后，我給省農(nóng)機研究所寫了辭職信，然后進了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，從最基層的工人干起。和過去的一切切斷了聯(lián)系，包括黃筱薇。

后來父親的問題不了了之，錢對上了，說是賬目錯誤。父親恢復了名譽，但身體垮了，三年后就去世了。母親受了刺激，得了類風濕，常年臥床。

我在地區(qū)廠子一待就是十一年。經(jīng)人介紹認識了桂云，結婚，生子，過著最普通的生活。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，那些過往都埋在心底，再也不去觸碰。

直到今天，在組織部辦公室里，看見黃筱薇。

她看我的眼神，那么冷，那么恨。

我該恨她嗎？她毀了我的工作安排，把我發(fā)配去養(yǎng)雞場。可我又有什么資格恨她？是我先不辭而別，是我先辜負了她。

蹲在路邊不知多久，直到有人拍我的肩。

“明達？真是你！”

我抬起頭，看見一張熟悉的臉。沈俊才，我高中同學，現(xiàn)在縣委辦副主任。他穿著深色中山裝，夾著公文包，驚訝地看著我。

“老沈……”

“你怎么在這兒？蹲路邊干什么？”他把我拉起來，“走，去我辦公室坐坐?！?/p>

我渾渾噩噩跟著他回了縣委大院。沈俊才的辦公室在一樓，不大，但干凈整潔。他給我倒了杯茶：“報到完了？見到黃部長了？”

我捧著茶杯，手還在抖。

沈俊才看出不對勁：“怎么了？安排得不順利？”

我苦笑：“何止不順利。黃部長讓我去紅旗養(yǎng)雞場，看大門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沈俊才瞪大眼睛，“養(yǎng)雞場？看大門？開什么玩笑！你是技術干部，正兒八經(jīng)的大學生……”

他說到一半，突然停住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：“明達，你跟黃部長……是不是認識？”

我沉默。

沈俊才壓低聲音：“我聽說，黃部長是從省里調(diào)下來的，背景很深。她來清源縣三個月，雷厲風行，得罪了不少人。但誰也不敢動她，據(jù)說上面有人。”

他頓了頓：“你是不是以前得罪過她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能說：“算是吧?！?/p>

“難怪。”沈俊才嘆口氣，“黃部長這個人，原則性極強，但也是出了名的記仇。你撞她槍口上了?！?/p>

我苦笑。何止是記仇。我欠她的，何止是一個工作安排。

“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真去養(yǎng)雞場？”

“組織安排，我能不去嗎？”我放下茶杯，“老沈，這事兒別跟桂云說，就說……就說我去縣工業(yè)局下面的企業(yè)了?！?/p>

沈俊才點點頭：“我明白。但明達，養(yǎng)雞場那地方……條件很差，離縣城又遠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
“再差能差到哪兒去？”我站起來，“總比沒工作強。”

走出沈俊才辦公室時，他叫住我：“明達，黃部長那邊……要不要我去說說情？畢竟同學一場，也許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搖頭，“我自己欠的債，自己還?！?/p>

05

回家路上，我在供銷社買了二斤肉。

桂云正在洗衣服，看見我回來，擦了擦手：“怎么樣？安排好了？”

“嗯，安排好了。”我把肉遞給她，“縣工業(yè)局下屬的企業(yè)，搞技術?！?/p>

“哪個企業(yè)？”桂云高興地問，“離得遠嗎？”

“有點遠，在縣郊?！蔽冶荛_她的眼睛，“可能得住廠里，周末才能回來?！?/p>

桂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住廠里啊……那多不方便。不能每天回來嗎？”

“廠里有宿舍，方便工作。”我摸摸她的頭，“沒事，周末就回來了。你一個人照顧媽和小斌，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?！惫鹪频拖骂^，繼續(xù)搓衣服，“你工作穩(wěn)定了就好。”

晚上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黃筱薇的臉在眼前晃，冷冷的眼神，摔過來的檔案袋。

還有十一年前，她最后一次對我笑的樣子，在省城火車站，她送我出差，說：“早點回來，毛衣快織好了?！?/p>

那件淺灰色的毛衣，最后織完了嗎？

第二天一早，我告訴桂云要去廠里報到，可能這幾天不回來。她給我收拾了行李，幾件換洗衣服，一罐她腌的咸菜，還有十個煮雞蛋。

“路上吃。廠里伙食要是不好，就自己加餐?！?/p>

我接過行李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走出家門時，小斌在門口喊：“爸，周末回來嗎？”

“回來?！蔽艺f。

紅旗養(yǎng)雞場在縣郊十五里，不通公交車。我走了兩個小時，腳都磨出水泡。越走越荒，路邊從農(nóng)田變成荒地，最后是一片丘陵。

養(yǎng)雞場在山腳下，一圈圍墻，里面有幾排平房。大門是鐵柵欄的，銹跡斑斑。門衛(wèi)室是個小棚子，玻璃碎了一塊，用報紙糊著。

我推開鐵門，里面?zhèn)鱽泶似鸨朔碾u叫聲，還有濃重的雞糞味。院子很大，水泥地面坑坑洼洼，散落著雞毛和飼料。

一個老頭從雞舍里走出來，穿著褪色的藍布工裝，戴頂破草帽。他佝僂著背，走路一瘸一拐，手里提著個鐵桶。

“找誰？”老頭聲音沙啞。

“我是來報到的，曾明達?！蔽野呀榻B信遞過去。

老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，接過信，湊到眼前仔細看。他眼睛很渾濁，看得很慢。看完后，他抬頭打量我：“組織部派來的？看大門的？”

“是?！?/strong>

老頭咧嘴笑了，露出稀疏的牙齒：“稀奇，組織部還管派看大門的。我是彭有才，這里的場長?！?/p>

場長？我愣了下。我以為場長應該在辦公室，而不是親自喂雞。

彭有才把鐵桶放下：“跟我來吧?！?/p>

他帶我穿過院子，雞舍里的雞撲騰著翅膀，灰塵飛揚。走到最里面一排平房，推開一扇門：“你就住這兒?！?/p>

屋子很小，不到十平米，一張木板床，一張破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墻上糊著舊報紙，窗玻璃缺了一角。

“條件簡陋，將就著住?！迸碛胁耪f，“工作簡單，早上六點開門，晚上九點鎖門。有人來要登記，車進出要檢查。雞舍那邊你不用管，有我?！?/p>

我放下行李：“彭場長，這里……就我們兩個人？”

“還有個喂雞的伙計，回家收秋去了，過陣子回來?！迸碛胁琶龊禑煷?，點上抽了一口，“怎么，嫌人少？”

“不是。”我猶豫了下，“彭場長，我其實是學機械的，在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干過技術。您看廠里有沒有什么機器需要修理，我可以……”

彭有才吐出一口煙：“機器？這兒最先進的機器就是飼料粉碎機，還是五八年大躍進時買的，早報廢了。現(xiàn)在喂雞全靠人力?！?/p>

他打量著我：“大學生？怎么分到這兒來看大門？”

我苦笑：“組織安排。”

“組織安排?！迸碛胁胖貜鸵槐椋α?，“行吧，既來之則安之。先把屋子收拾收拾，缺什么跟我說——雖然說了我也未必有。”

他轉身要走，又停?。骸皩α?，食堂在那邊，早飯七點，午飯十二點，晚飯六點。過時不候?！?/p>

門關上了。我站在屋子里，看著斑駁的墻壁，聞著空氣中濃郁的雞糞味，突然有種不真實感。

我真的在這里了。養(yǎng)雞場看門人。三十八歲，大學畢業(yè)生，地區(qū)廠技術科副科長，現(xiàn)在在這里看大門。

都是因為黃筱薇。

可我能怪她嗎？十一年前，我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消失了。她找過我嗎？等過我嗎？恨我嗎？
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。

我鋪好床，收拾了屋子。從行李里拿出桂云給的煮雞蛋，剝了一個吃。咸菜很香，是她親手腌的。吃著吃著，眼睛就有點酸。

傍晚，我去食堂打飯。所謂的食堂就是一間小屋子，一個胖大娘在窗口后面舀菜。菜很簡單，白菜燉粉條，兩個窩頭。

“新來的？”胖大娘多看了我一眼，“知識分子？”

我笑笑：“看大門的?！?/p>

“看大門的穿這么整齊？”她遞給我飯菜，“彭場長交代了，給你加個雞蛋?！?/p>

碗里多了個煮雞蛋。

我道了謝，端著碗坐在院子里吃。

夕陽西下，雞舍里的叫聲漸漸平息。

彭有才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抽煙，佝僂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尊雕塑。

吃完飯，我去門衛(wèi)室熟悉情況。登記本很舊了，上面字跡潦草，記錄著寥寥幾次進出。最近一次是一個月前，飼料公司來送飼料。

我翻看著，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黃筱薇。來訪時間：1988年8月15日。事由：檢查工作。

她來過這里？三個月前，她剛來清源縣不久，就來過養(yǎng)雞場？

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。

06

養(yǎng)雞場的生活枯燥得像一潭死水。

每天早上六點開門，晚上九點鎖門。中間的時間，我就在門衛(wèi)室坐著，看登記本，看院子里的雞跑來跑去，看彭有才佝僂著背喂雞、打掃雞舍。

他很少說話，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干活。

喂雞、清理雞糞、調(diào)配飼料，動作慢但熟練。

有時他會坐在石頭上抽煙，一坐就是半天，眼睛望著遠處的山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我試著跟他聊天：“彭場長，您在這兒干多久了？”

“二十三年?！彼鲁隹跓?，“六五年建的場，我就在這兒了?！?/p>

“一直一個人？”

“老婆孩子早走了?！彼麖棌棢熁?，“嫌這兒又臭又窮，跟人跑了?！?/p>

我不再問。

第三天下午，飼料公司的車來了。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，司機是個年輕人，跳下車就嚷嚷：“老彭頭，來卸貨！”

彭有才慢吞吞走過去。我上前幫忙，和司機一起把飼料一袋袋搬進倉庫。司機打量我：“新來的？以前沒見過?！?/p>

“看大門的。”

“看大門還幫著卸貨？”司機笑了，“老彭頭，你這幫手不錯啊?！?/p>

彭有才沒說話，搬完最后一袋，在送貨單上按手印。司機發(fā)動車子要走，突然又探出頭：“對了，縣里是不是新來個女組織部長？姓黃？”

我手一緊。

彭有才點點頭：“嗯?！?/p>

“厲害人物。”司機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，她把好幾個干部擼了，其中就有原來管你們這兒的那個副局長。

為啥？就因為你們場去年申請買孵化機的報告，被那副局長壓了半年，最后不了了之?！?/p>

彭有才抽煙的動作頓了頓。

“黃部長一來就查這事兒，把副局長調(diào)去工會了?！彼緳C說，“還專門來你們這兒看過，說要解決實際困難。老彭頭，你這破場子要轉運了?！?/p>

卡車開走了。彭有才站在原地，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，很久沒動。

晚上吃飯時，我忍不住問：“彭場長，黃部長……真的來幫咱們場解決問題？”

彭有才扒拉一口飯：“可能吧。”

“那她為什么……”我把后半句咽回去。為什么把我發(fā)配到這兒？如果是真心想幫養(yǎng)雞場，怎么會塞個看大門的來？

彭有才抬頭看我一眼：“你想問，她為啥把你弄到這兒來？”

我愣住。

“組織部介紹信上寫了，你是地區(qū)農(nóng)機廠的技術干部?！迸碛胁怕龡l斯理地說，“黃部長把你派到這兒，要么是整你，要么是另有安排。”

他放下碗，渾濁的眼睛盯著我：“你是哪種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最后實話實說：“我十一年前……辜負了她?！?/p>

彭有才點點頭，不再問。吃完飯，他拿出兩個酒杯，一瓶散裝白酒：“喝點？”

我接過酒杯。酒很烈，辣得嗓子疼。彭有才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抿。

“十一年，挺長的?！彼蝗徽f，“但有些事，一輩子也忘不了。”

我悶頭喝酒。

“黃部長來那天，是個大熱天?！迸碛胁磐巴?，“她沒坐車，自己走來的。

十五里路，走到這兒時渾身是汗。

我讓她進屋喝口水，她不肯，非要先看雞舍。”

他喝了口酒：“我把場里的困難說了，孵化機的事，飼料的事，銷路的事。

她聽得很仔細，還拿本子記。

后來我送她出門，她說：‘彭場長，你放心，這些問題我一定想辦法解決?！?/p>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一個月后，縣里批了錢，買了臺新孵化機，過兩天就到。”彭有才笑了笑，“她說話算話。”

我握著酒杯，心里亂成一團。黃筱薇還是那樣，認真，負責，說到做到。可這樣的她，為什么對我那么狠？

“你辜負了她什么？”彭有才突然問。

我沉默很久，把十一年前的事說了。父親的冤案，我的逃避，不辭而別。說得很簡略，但足夠明白。

彭有才聽完，沒說話，只是喝酒。一瓶酒見了底，他才開口：“你知道你父親那件事，最后怎么解決的嗎？”

我一愣：“說是賬目錯誤，不了了之了?！?/p>

“不了了之？”彭有才笑了，笑得很古怪，“三千塊錢，在那個年代是巨款。說沒就沒了，可能嗎？”

我后背一涼：“您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