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失敗，

我也想知道，

自己會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。

——《長安的荔枝》

文丨舊故麻袋

當(dāng)楊貴妃饒有興致地伸出纖纖玉手想要觸碰那顆“血色”荔枝，卻被緊接著的“安祿山之子獻舞”奪走關(guān)注而收回了手時，銀幕內(nèi)外同時升起一股刺骨的荒誕。

這一幕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，深深扎進了每一位觀眾的心里：嶺南的汗血、官場的傾軋、百姓的哀鳴，最終不過淪為華清宮宴席上幾顆微不足道的水果，太諷刺了，再回想起那句“一騎紅塵妃子笑，無人知是荔枝來”，頓時讓人百感交集。

《長安的荔枝》影版一上映就迎來一波好評，不可否認(rèn)，大鵬作為非科班出身的導(dǎo)演，10年拍出6部電影的努力值得被所有人看見，而且大鵬導(dǎo)演的作品質(zhì)量都不差，為了支持大鵬，即便時間有限，我這個“牛馬影評人”還是抽空斥巨資去了電影院。

看完電影，先說結(jié)論：電影整體完成度很高，有高光，有淚點，與劇版相比，聚焦主線，節(jié)奏緊湊，忠于原作，但毛病還是不少，如果調(diào)門起得太高，接不住的，電影也沒有網(wǎng)上營銷號吹噓的那樣給力，只能算得上是“半部好片”。

先說好的部分。

擅長塑造底層草根角色的大鵬，很適合飾演李善德這種九品小吏。

愣頭青，認(rèn)死理，堅持做自己認(rèn)為對得事，只有明算科的專業(yè)技能，純技術(shù)型學(xué)霸，心思單純，無意把時間和精力放在升發(fā)財?shù)耐稒C鉆營上，不懂官場上的門道和彎彎繞繞，為官十幾年，升遷無望，甚至還因為自己的剛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。

在上林署，由于李善德太能算賬，又不通人情世故，上林署的人從未撈到過什么油水和好處，所以無論是劉署令這個頂頭上司，還是那幫整天摸魚混日子的同僚，都不待見他。

以至于劉署令接到“從嶺南運送荔枝鮮到長安”這樣的燙手山芋時，第一時間就把這鍋甩給了李善德，還伙同上林署所有人聯(lián)合做局，讓李善德頂包了這份掉腦袋的差事。

李善德從一開始的懷疑，到中間半信半疑，到被眾人吹捧著簽下文牒，再到酒足飯飽后的得意、滿足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“荔枝煎”變成“荔枝鮮”的絕望，李善德那顆“懸著的心終于死了”。

為保性命，李善德決心放手一搏，奔赴嶺南，利用數(shù)學(xué)專長反復(fù)測算路線與保鮮法（如分枝植甕、鹽水冰鎮(zhèn)），歷經(jīng)四次失敗，最終以“三十匹快馬接力、雙層陶甕隔溫、整枝運輸”的方案壓縮運輸時間至11日。

最后20分鐘才迎來真正的高潮，荔枝轉(zhuǎn)運成功，按理說這個九品小吏即將迎來人生中的巔峰時刻，加官進爵指日可待。

可李善德深知“轉(zhuǎn)運荔枝”背后付出了什么，才會在楊國忠想要把“轉(zhuǎn)運荔枝”這件事做成每年的常規(guī)事項后，不顧生死，直言忠辯。

圣人一句“貴妃想吃荔枝鮮”搭上了多少人的性命？驛站跑死的馬、荔枝園砍光的樹、流離失所的百姓、勾心斗角的官場，所謂盛世榮華，到頭來不過是權(quán)力的游戲，相當(dāng)諷刺。

最后問出的那句“國家和荔枝，孰輕孰重？”，是李善德一路走來的心聲，此時的他已將自己和家人的身死置之度外，也早就沒了初到長安時的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，從唯唯諾諾的小吏到鬢邊斑白的覺醒者，李善德的“長安夢”碎。

大鵬和劉德華的那場對手戲，看得還是讓人過癮的，李善德是這場鬧劇的親歷者，與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視角不同，他看到的是民間疾苦，看到的是百姓難安，他針砭時弊，直言不諱，不畏強權(quán)，為的是叫醒這些“裝睡的人”。

可此時的大唐已經(jīng)“病入膏肓”，豈是一個小人物動動嘴皮子就能救治的。

楊國忠有金佛金杖，廟里拜的也是他這尊“活佛”，他享受權(quán)力帶給他的“只手遮天”，至于大唐會變成什么樣，螻蟻什么活法，并不是他關(guān)注的重點。

李善德也終于看到的是盛唐外衣下的黃粱一夢，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“融入”長安了，大唐沒希望了。

電影試圖用李善德這個小人物的視角，去剖開歷史的大變遷時刻，試圖以“荔枝”映照大唐衰亡，立意很好，馬親王的原作也很好看，諷刺到讓人發(fā)笑，但電影并不完美。

那就再來說說“不完美”的部分。

《長安的荔枝》是大鵬和白客、莊達菲繼《年會不能?！泛蟮摹岸睢?，由于角色之間與《年會不能停》有不少相似之處，被網(wǎng)友戲稱為“唐朝版《年會不能停》”。

但看了之后就會明白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，電影喜劇部分的喜感為0，相較于劇版小岳岳的喜感十足，影版更傾向于“嚴(yán)肅文學(xué)”，自始至終都沒能讓我“會心一笑”。

雖然為了緩解嚴(yán)肅的氣氛，大鵬設(shè)計了不少“笑點”，但無論是大鵬被楊冪抽嘴巴子，“房貸壓力”、“餅太大吃不下”種種網(wǎng)絡(luò)梗，還是宋小寶、付航等喜劇人上場時刻，都沒能讓我“笑”出來，反而覺得這些設(shè)計放在這里純屬浪費時長，笑點勾兌得很生硬，也很低級。

電影唯一覺得是彩蛋的部分是李善德為了轉(zhuǎn)運荔枝，去各個部門蓋章，原著作者馬伯庸、導(dǎo)演賈樟柯、“網(wǎng)絡(luò)梗王”大冰、帆書創(chuàng)始人樊登等人客串各部官員。

《長安的荔枝》劇版35集太長，中間免不了注水，但電影2小時時間又太短，前期節(jié)奏飛快，人物缺少孤光，甚至部分重要角色淪為工具人。

除了主角李善德之外，幾乎所有角色都非常潦草，何啟光、趙辛民這條線約存在感太低了，沒有對故事產(chǎn)生任何影響，派殺手的不該是魚常侍，該是何啟光、趙辛民才對，沒想到他們只是想在自己的地盤找李善德去“清算”，結(jié)果就是“一出鬧劇”，不知為何這樣安排。

宋小寶、付航、劉旸和香蕉園的兩位大神，感情是來混個臉熟，消耗了大量節(jié)奏，特別是蘇諒、阿僮兩條線更是莫名其妙，感覺是被節(jié)奏推著走。

蘇諒為何能與李善德從權(quán)錢交易轉(zhuǎn)化成可貴的友誼，沒有鋪呈；李善德干了半天農(nóng)活，阿僮就把所有荔枝保鮮之法全盤托出，過于草率。

魚朝恩的動機更是讓人無語，一開始想要搶功，奪了李善德的“轉(zhuǎn)運之法”，后又因右相給李善德當(dāng)了靠山，把“轉(zhuǎn)運之法”交出來了。

可見魚朝恩是不敢得罪右相的，區(qū)區(qū)一個“轉(zhuǎn)運之法”都能讓他吐出來，最后怎么敢安排伏擊，他是不要命了，還在距離長安只有一小時的路程上安排，為何不在李善德出發(fā)時就派出殺手，不排除當(dāng)時人馬眾多的原因，可他明明可以在空出的八個驛站隨時下手，卻偏偏要放在最后一程，太讓人匪夷所思了，萬一伏擊成功，右相追查，不怕查出點什么嗎？

李善德能帶著荔枝，在一幫悍匪的圍剿下逃出升天，只能說主角光環(huán)拉滿了，畢竟正常邏輯，這伙人絕對能殺光最后幾位轉(zhuǎn)運荔枝的人，他們?nèi)找辜娉蹋揪鸵呀?jīng)到了身體能承受的極限，面對殺手的兇悍，還能身上不帶重傷的安全出逃，那真是天方夜譚，是比“成功轉(zhuǎn)運荔枝”更離譜的存在。

而“為官之道：和光同塵，雨露均沾，花花轎子眾人抬。”這話不該從杜甫的口中說出，杜甫要是懂得“為官之道”，至于生活那么困頓，做官那么潦草嗎？詩人是有自己的清高在的，他或許沒有李善德那么沒有情商，但一定不會去鉆研這種東西，更不會去總結(jié)“為官之道”，這太不符合杜甫人設(shè)了。

整部電影前半段講述“職場牛馬”的艱辛，后半段講述“江山社稷”的腐敗，但前半段太浮了。

我相信作為喜劇導(dǎo)演，大鵬不可能不知道這么拍會出問題，但他還是這么拍了，為什么？和電影的主旨一樣，明知“運鮮荔枝”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(wù)，為什么還要運？而大鵬這么做就是為了迎合制作方的市場需求所做出的妥協(xié)。從這一層面看，電影更諷刺了。

回看馬親王的原作，他用11天寫完《長安的荔枝》這部小說，恰好和李善德運送荔枝的時間相同，他想說皇權(quán)，想說為官之道，想說盛唐官僚體系的腐敗與底層個體的掙扎。

為什么“從嶺南轉(zhuǎn)運鮮荔枝”這樣的需求能從皇帝口中傳出，他是傻X嗎？并不是，皇帝就是想看看，即便自己提出了一個無理的需求，下面能做到什么程度，揭露晚唐權(quán)力系統(tǒng)的荒誕。

楊國忠的“不費國庫一文”實為將成本轉(zhuǎn)嫁百姓，一出鬧劇，層層盤剝，增設(shè)“荔枝附加稅”，逼農(nóng)戶破產(chǎn)，他那句“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(guī)矩”，更是將官僚體制的黑暗體現(xiàn)的淋漓盡致。

李善德因質(zhì)問楊國忠“勞民傷財”，全家流放嶺南，諷刺的是，次年安史之亂爆發(fā)，長安權(quán)貴多死于戰(zhàn)亂，而李善德因流放幸存，躬耕荔枝園，過上了幸福恬淡的田園生活。

聽聞長安陷落時，他邊吃荔枝邊痛哭，為什么哭？

為少年時做過的長安夢而哭；為身陷長安不知所蹤的好友杜少陵而哭；為劫后余生的清醒而哭；為功名利祿一場空而哭；為終見盛世潰于權(quán)貴私欲而哭……

我很喜歡電影中木棉花的設(shè)計，是李善德對妻子信守的承諾，也暗含著“轉(zhuǎn)運荔枝”一路上付出的血汗與犧牲，既是私人的情感信物，也是平民的精神圖騰。

李善德策馬入長安時木棉花飛散的場景，被稱為“年度最浪漫鏡頭”，紅色花瓣如血如塵，承載著沉重代價。

荔枝終會腐爛，王朝終將傾頹，而木棉花以柔韌之美承載血淚之重，在權(quán)力碾壓的縫隙中綻放出不被馴服的生命力，它是平民血汗的底色，也是亂世中未被磨滅的人性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