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奇，是人類進步的電梯。

很多時候我都用這句話武裝自己，讓我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下水道也能甘之若飴。

在好奇心的誘導下，我不斷探索人類味覺的極限。從耗子酒到螞蚱醬，直到這次的"馬來西亞臭臭”，讓我終于可以確定，被好奇心害死不過是人類的宿命罷了。

“你沒進臭臭交換群嗎？”

剛在小紅書看到這個貼子時，我還以為是互相玩粑粑的什么小眾XP群，沒想到竟無意間知曉了馬來西亞的國民寶藏隱藏款——臭臭。

什么臭臭？聞什么臭臭？！

在一番調(diào)查后，我得知臭臭的馬來西亞語為“bantal busuk”，中文直譯應為臟枕頭。但從品類的范圍上說，臭臭并不只限于枕頭，它與現(xiàn)在大家所說的“阿貝貝”有著廣泛的交集。

你或許看過《史努比》，萊納斯永遠離不開的毯子，可以說就是一種臭臭；有人童年放在枕邊的泰迪熊，這也可以是一種臭臭……

但我現(xiàn)在得給你想象中可愛溫馨的畫面一錘擊碎，因為臭臭之所以被稱為臭臭，還必須要臭。

當一條小毯子被比格犬拖了十幾年變成絲帶狀的爛抹布，當泰迪熊浸滿了口水和汗?jié)n以及青黃鼻涕，這就是臭臭的真實模樣。

即便如此，還是攔不住馬來西亞人把它捧在手心，深深嗅聞甚至塞進嘴里吸吮。

不夸張地說，最讓方舟吧羨艷就是馬來西亞人，因為他們每天都在沉浸體驗史詩級過肺。

原味臭臭大賞

在馬來西亞，臭臭幾乎人手一份。

四十歲大爺在家暴跳如雷，怒叱妻兒，不是出軌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只因自己的臭臭被家人搞丟。

路上出現(xiàn)落單臭臭，會有人收好等待家長尋回，不然“今晚肯定有人鬧得睡不著”，很多評論都表示深有同感。

“臭臭是孩子的第二個父母?！?/p>

“臭臭的邊角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。自從我不再咬它，晚上睡覺總有一種嘴很癢的感覺?！?/p>

臭臭已然是一大波馬來西亞人生活離不開的關(guān)鍵詞。

長期擁有只道是平常，不少人還會選擇把臭臭曬到網(wǎng)上，得到一波同好關(guān)注。

Facebook上就有個達到千人規(guī)模的臭臭群組，其功能是讓人們向彼此展示私人臭臭，彰顯藏不住的濃烈愛意。

如果尚不清楚臭臭的具體模樣，那么你從下列分享貼的照片便能理解什么叫做“大臭無疆”。

為了讓大家循序漸進地深入臭臭這一獨特文化，我們將進行分級展示——

LV1臭臭

常見的臭臭，一般都灰撲撲的，帶有可疑的黃褐色污漬；經(jīng)過多年無情的摳咬吮吸，邊角裂開口子。能想象到東南亞的濕熱，把被汗浸透的臭臭二次發(fā)酵。

還有一些人放出臭臭的前后對比，它們面容黯淡干癟憔悴枯槁，原來從玩偶身上也能看出被奪舍的模樣。

進階版臭臭

進階臭臭，則通體烏黑，反光油亮。

一個臭臭想要漚出濃郁的靈魂，需要達到一定的前提條件。一是時間，二是環(huán)境，這和醬香品質(zhì)師出同源。

經(jīng)過十幾年的人體陳釀煉制，口水、汗水、頭油，讓臭臭表面結(jié)出了一層棕黑色的硬殼，軟乎乎的小枕頭變得一敲邦邦響，讓人見識到什么叫做“量變引起質(zhì)變”，這玩意居然也能盤到包漿。

究極臭臭

臭臭的究極狀態(tài)，是碎布一塊，是爛絮一坨，是殘缺的不可名狀物。

看到這類臭臭，我總是有些無措，它像是煉化失敗的產(chǎn)物。即便如此，仍有人對它愛不釋手：“雖然很難分清它與穿爛的尿不濕有何區(qū)別，但它倒是方便揣兜里隨取隨用?！?/strong>

還有人親自展示老馬的正宗吸臭法：把已經(jīng)稀爛的臭臭卷成一個細條，而后塞進鼻孔里閉眼深吸，表情呈陶醉狀。似乎經(jīng)過數(shù)十年人體的煉化，臭臭真的呈現(xiàn)出了一種奇異的香味。

但我怎么看都不敢信這玩意兒能是香的，肉眼可見，這些黢黑焦黃的臭臭有著明顯的安全隱患。難道你們從來不洗嗎？？

（臭豆腐尚且有315嚴打，臭臭能吸出孢子霉菌來都不算稀罕）

這正是臭臭論壇battle最多的問題——臭臭到底洗不洗？

令人驚訝的壓倒性共識是：不洗。

是的，不洗。30年的老臭臭也不能洗。

（洗一次臭臭會出一桶珍珠奶茶）

支持者堅稱：臭臭的價值在于其經(jīng)年累月形成的獨特原味，“洗過的臭臭看上去是干凈了，但它的靈魂卻變輕了”。

在網(wǎng)上，臭臭板塊還不時傳出惡魔的低語。

“我的各種體液濃縮成一個精華。”

“那不是唾液，那是世界之物。"

人們沉迷臭臭，贊頌臭臭，甚至對旁人當作垃圾的小臭臭傾注了難以想象的深情......

那么為什么明明有著嚴重衛(wèi)生問題的臭臭，卻能吸走這些人的魂魄呢？

為什么馬來西亞人會如此珍惜原味臭臭

在馬來西亞，臭臭不僅是一個成癮道具，其重要地位更是不容侵犯。

"當你的臭臭被媽媽丟了之后，你哭的像個bitch。認同這點你就是家人了?！?/p>

太多人表示，他們經(jīng)歷過小時候?qū)Τ舫魫鄄会屖郑瑤啄旰髤s慘遭家長強迫人臭分離的悲慘故事。

（也能理解，家長實在被臭的受不了

與臭臭的相關(guān)自述，往往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。

包括不限于詭異的都市故事、原生家庭的創(chuàng)傷，以及極限二選一，老公和臭臭掉河里了先救誰。

＃臭臭，也是馬來西亞特色的熱門短視頻標簽。出門旅游最難過的是帶不走臭臭；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臭臭；沒勁兒擼鐵就缺一口臭臭.....

這些段子的主旨基本可以濃縮概括為：你為臭臭拼過命嗎？

從評論可以看出，很多人愿意為它戰(zhàn)斗到最后一刻。

聞臭臭像是xQc吃腳皮（不放圖），純屬個人愛好，自個兒偷摸聞也沒人管，反正自食其果。

但問題是，像臭臭這類生化武器，很多人還要求家人也要聞，伴侶必須聞，腳皮塞嘴里人人有份！

不少人強迫伴侶吸自己的臭臭，以此考驗忠誠度，這羅曼蒂克的味兒是真沖。

很多臭臭入迷者認同“如果你不接受我的臭臭，就是不接受我”這一觀點，直接把臭臭納入了親密關(guān)系的打分機制。

至此，你也可以看出，馬來西亞人對臭臭有著極強的情感聯(lián)結(jié)。

這種情感之深讓人困惑不解，直到忍不住追問：為什么臭臭非原味不可？為什么對于這些人來說臭臭如此珍貴？

那是因為你不懂原味臭臭的珍貴。

臭臭，從根本屬性上來說是一種安撫物，是早已超越物質(zhì)的存在。

對安撫物（如毯子、枕頭、玩具）產(chǎn)生依戀，是一種普遍的人類心理，它幫助幼兒在心理上從完全依賴母親的狀態(tài)過渡到相對獨立，提供安全感和慰藉。

現(xiàn)在日子好過了，臭臭都有專門的蝦皮電商。

但最初的臭臭，是祖母或媽媽親手縫制的小花布枕頭，里面裝滿了曬干的豆芽殼。它對馬來西亞人來說有著相當強的情感聯(lián)結(jié)。

從安撫物的角度解釋，馬來西亞人喜歡展示臭臭，其實是尋求一種情感共鳴。而和親密的人共享臭臭，則如同向他們介紹自己的家人。

兒童迷戀安撫物，這在世界各地都不算特殊，但像馬來西亞如此大規(guī)模的，夸張的，成年后依舊迷戀著殘破臭臭的現(xiàn)象卻相當罕見，這又是為什么呢？

一個文化現(xiàn)象的成因往往是多方面的，“臭臭現(xiàn)象”確實很難解釋，但集體迷戀臭臭，揭示的可能是馬來西亞人對安全感的異常執(zhí)著。

馬來西亞國土面積略小于云南省，在這片土地資源是有限的，爭端是持久的。

“臭臭”這一詞本身是華語，它與馬來語的“bantal busuk”并存并被廣泛使用，其實從側(cè)面表明了，僑民和馬來西亞土著在當?shù)匚幕泄餐缪萘酥匾巧?/p>

然而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，不安情緒長期籠罩著他們，而這種不安來源正是雙方彼此。

上個世紀，馬來西亞的種族沖突事件時有發(fā)生。1965年，華人居多的新加坡州被馬來西亞驅(qū)逐出聯(lián)邦，成為獨立國。1969年激進的五一三事件，僑民和馬來人血戰(zhàn)街頭，死傷百人。

盡管此后，馬來西亞政府著力消除各種族在政治及經(jīng)濟方面的差距，但直到現(xiàn)在，摩擦依舊存在。

最近，勞勿的貓山王榴蓮被州府砍伐百顆，華裔榴蓮農(nóng)民大力呼吁叫停，其背后本質(zhì)還是土地歸屬和族群經(jīng)濟之間的矛盾。

馬來本地土著在土地商業(yè)劃分上就常有糾紛，何況是后遷來的僑民呢？

當變動成為常態(tài)，成長在動蕩之中，尋找不變的東西并不簡單。隨手即可拿到的臭臭，就成了大家的安神秘寶。

而后習俗在各個家族中代代相傳，“養(yǎng)臭臭”就成了馬來西亞特有的文化。

當然，一個文化現(xiàn)象的成因往往是多方面的。

臭臭在馬來引起廣泛的情感共鳴，也許和亞熱帶難挨的氣候有關(guān)，悶熱流汗，讓人不自覺靠近豆芽殼的小涼枕，使得氣味附著得更牢靠；

也許和零工經(jīng)濟盛行有關(guān)。東南亞婚育女性的勞動參與率總體高于世界平均水平，媽媽要工作，總得給孩子抱個什么緩緩哭鬧；

或許也和幾代華僑背井離鄉(xiāng)的成長經(jīng)歷有關(guān)，曾經(jīng)一個聚落的客家人被強制搬遷并實施長達15年的戒嚴管制，不習慣也要習慣。

也可能和臭臭確實好用有關(guān)。

濕熱午后，陽光打在綠葉芭蕉，竹席上一個幼童抱著家人縫制的小枕頭，睡得正酣，夢里不自覺吮吸著枕頭的邊角。

這個孩子并不知道二十年后的臭臭會是何面貌，唯一確定的是臭臭不變的寶貴。

當一個中年男人出現(xiàn)在社會新聞，原因是自己的多年前的臭臭失而復得，并像功勛一樣將之加以展示。盡管它看著惡心，但竟然讓人覺得有點子溫馨。

關(guān)于馬來西亞臭臭文化，其中各種情節(jié)、情懷交織，外人看不懂實屬正常。

「理解、加入」談不上，「尊重、祝福」總能做到。

相關(guān)資料：

「新生」的 17 哩： 砂拉越客家華人新村的地方感與集體記憶

From 17th Mile to Siburan: Sense of Place and Collective Memory in a Hakka Chinese New Village of Sarawa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