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| 殷嘯虎

宋朝的御史具有獨立的地位和較高的權(quán)威，官員一旦被御史彈劾，或是停職，或是主動辭職，或是被降調(diào)離崗位，即便是執(zhí)政大臣也不例外。

南宋初年，雖然政權(quán)不穩(wěn)，朝廷顛沛流離，但這套制度依然被繼承和延續(xù)下來。然而，秦檜自紹興八年（1138年）再度擔任宰相后，這一制度傳統(tǒng)就被打破了。直到他紹興二十五年（1155年）去世，連續(xù)獨任了17年的宰相，大權(quán)獨攬；而作為監(jiān)督相權(quán)的御史，不僅沒有發(fā)揮作用，反而成為了他專權(quán)的幫兇，在中國監(jiān)察制度史上留下了極不光彩的一頁。

在南宋建炎元年（1127年）至紹興八年（1138年）秦檜再度擔任宰相的12年時間里，先后共任命了10位宰相（除張邦昌外），其中除了杜充因為投降金人而被免職、范宗尹因議事不合而主動辭職外，其余8人都是因御史彈劾而被罷免的。第一位宰相李綱于建炎元年八月遭時任殿中侍御史的張浚彈劾，結(jié)果僅僅做了75天宰相便被罷免；其后，黃潛善和汪伯彥于建炎三年（1129年）二月被御史中丞張澂彈劾而罷免；呂頤浩于建炎四年（1130年）四月被時任御史中丞的趙鼎彈劾而遭罷免，次年九月復任宰相，兩年后又因侍御史辛炳、殿中侍御史常同彈劾而被罷免；朱勝非于紹興四年（1134年）九月因遭侍御史魏矼彈劾而免職；張浚于紹興七年（1137年）九月被御史中丞周秘彈劾二十大罪而遭罷免；趙鼎于紹興八年（1138年）十月因秦檜唆使其黨羽侍御史蕭振等散布流言迫使其辭職。即便是秦檜紹興元年（1131年）八月第一次任宰相，也是因殿中侍御史黃龜年彈劾而被迫于次年八月辭職。

也正是因為如此，秦檜于紹興八年（1138年）再次擔任宰相后，就把控制御史的任用作為打擊政敵、掌控輿論以達到大權(quán)獨攬目的的主要手段。

秦檜再次擔任宰相、將趙鼎排擠出朝廷后，專主對金議和。但由于自己在朝中的影響力不夠，雖然得到宋高宗趙構(gòu)的支持，卻遭到大多數(shù)官員的反對，秦檜對此也頭疼不已。這時，中書舍人勾龍如淵對他說：“何不擇人為（御史）臺官，使盡擊去，則相公之事遂矣?！鼻貦u一聽恍然大悟，立即任命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，盡管“人皆駭愕”，但從此開始，秦檜通過對御史任用的控制，實現(xiàn)了獨攬大權(quán)、排斥異己的目的?！督ㄑ滓詠硐的暌洝芬齾伪局小洞笫掠洝酚涊d：“自（勾龍）如淵擢中丞，而巫伋、鄭仲熊、李文會之徒除授悉由密啟，欲竄逐諸賢，則使之露章而論其罪；欲斥去執(zhí)政，則使之彈擊而補其闕，而臺諫之權(quán)在（秦）檜矣?！倍摇扒貦u每薦臺諫，必先諭以己意”，甚至“每除臺諫，必以其耳目”。

聽話的，很快得到提拔；不聽話的，則加以排斥甚至罷免。紹興九年（1139年），秦檜為了達到進一步打擊已經(jīng)被罷相的趙鼎，特地將與趙鼎不和的周葵任命為殿中侍御史，可沒想到周葵并沒有遵從他的意愿，甚至還“以言事忤秦檜”，結(jié)果被秦檜罷免。

秦檜通過御史，不僅對他的主要政敵和競爭對手大肆追殺，而且對與自己意見不合，特別是那些主戰(zhàn)派的官員肆意打擊迫害。趙鼎罷相后，以奉國軍節(jié)度使任泉州知州，秦檜唆使殿中侍御史趙祖信等對其進行彈劾，結(jié)果趙鼎被免去了節(jié)度使。但秦檜并不罷休，又命御史中丞王次翁連番對趙鼎進行彈劾，使趙鼎被貶為清遠軍節(jié)度副使、潮州安置?？汕貦u依然沒有罷休，又唆使御史中丞詹大方再次對趙鼎進行彈劾，將其貶往吉陽軍（今海南三亞市）安置，最終趙鼎被逼絕食而亡。

秦檜在打擊政敵的同時，利用御史控制輿論，鞏固自身的權(quán)力。如前所述，南宋初年的宰相大都是因遭御史彈劾而離職的，秦檜自己也不例外。因此，他再次擔任宰相后，不僅封殺了“言路”，避免因遭御史彈劾而重蹈罷相的覆轍，而且利用御史幫助自己度過政治危機。

紹興九年（1139年），金人撕毀議和協(xié)議，大舉南侵，原先歸還南宋的土地又被奪去。秦檜作為主要決策者，自然要承擔責任。在這種情況下，秦檜任命王次翁為御史中丞，而王次翁果然不負所托，“凡可為（秦）檜地者，（王）次翁無不力為之。”他對趙構(gòu)說：“事有小變，更用它相，后來者未必賢，而排黜異黨，紛紛累月不能定，愿陛下以為戒?！壁w構(gòu)認為他說得有道理，于是“（秦）檜位遂安，公論不能搖矣?！鼻貦u投桃報李，不久便推薦他擔任參知政事，成為執(zhí)政大臣。

秦檜控制御史的一個重要手段，就是只要聽話，會很快得到提升。秦檜獨任宰相的17年時間里，共任命了20多位執(zhí)政大臣，其中多數(shù)都擔任過御史，而從王次翁開始，有10人是直接從御史中丞崗位上提拔的。

這些御史雖然是為虎作倀，但一旦失去了利用的價值，便會被其他御史彈劾而遭到貶斥；而那些彈劾他們的御史又很快取代了他們的地位，“萬俟卨、范同、程克俊及文會等，不一年或半年，必以罪罷，尚疑復用，多使居千里外州軍，且使人伺察之?！彼裕谇貦u專權(quán)的17年時間里，御史和執(zhí)政大臣如同走馬燈一般更換，而唯獨秦檜穩(wěn)坐宰相寶座。

紹興二十五年（1155年）十月，秦檜因病去世。兩個月后，宋高宗親自下手詔：“臺諫風憲之地，振舉紀綱，糾剔奸邪，密贊治道。年來用人非據(jù)，與大臣為黨，而濟其喜怒，甚非耳目之寄。朕今親除公正之士，以革前弊，繼此者宜盡心乃職，惟結(jié)主知，無更合黨締交，敗亂成法，當謹茲訓，毋自貽咎?！币恍┲q為虐的御史也紛紛遭到貶斥，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，也算是撥亂反正了。

來源：《兩宋法制風云錄》